0%
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三)

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三)

「你們自己從來不逮螢火蟲。」弗洛尼說。
弗洛尼和T.P.在門口泥地上玩。T.P.有一隻瓶子,裏面裝著螢火蟲。
我們拖著自己的影子,順著磚砌的小道往前走。豬圈發出了豬的氣味。那頭母牛站在空地上,對著我們在咀嚼。丹兒又嘷叫了。
「你是大壞蛋。」傑生說。他哭起來了。
「你才是個大渾球呢。」凱蒂說。傑生哭著。他兩隻手插隊在兜里。
「這不是在開玩笑。」母親說。「我娘家的人出身跟你們家完全是同樣高貴的。只不過毛萊的健康狀況不大好就是了。」
「開槍打誰呀,爸爸。」昆丁說:「毛萊舅舅幹嗎要開槍打他呀?」
「狗才是會死的。」凱蒂說。「那回南茜掉在溝里,羅斯庫司開槍把它打死了,後來好些老雕飛來,把它的皮都給撕碎了。」
迪爾西哭了,聲音傳了過來,我也哭起來了,藍毛也在台階底下皋叫起來。勒斯特,弗洛尼在窗子里喊道,把他們帶到牲口棚去。這麼亂鬨哄的我可做不成飯啦。還有那隻臭狗。把他們全帶走。
樹在沙沙地響,草也在沙沙地響。
骨頭散落在小溝外面,陰森森的溝里有些黑黢黢的爬藤,爬藤伸到月光底下,象一些不動的死人。接著他們全都不動了,周圍一片昏黑,等我睡醒重新睜開眼睛時,我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聽到急勿匆地走開去的腳步聲,我聞到了那種氣味。接著房間的樣子顯出來了,但我卻閉上了眼睛。可是我並沒有睡著。我聞到了那種氣味。T.P.把我被子上扣的別針解開。
「別出聲,班吉。」他說。「咱們上我家的小屋去。你喜歡上咱們家去,是不,弗洛尼在那兒呢。別出聲。噓——。」
「班吉下樓來了。」父親說。「你跟T.P.去吧。」
我瞧見他們了。接著我瞧見凱蒂,頭髮上插著花兒,披著條長長的白紗,象閃閃發亮的風兒。凱蒂凱蒂。
「他們不會哭哭啼啼的。」凱蒂說。「我跟你們說了是在舉行舞會。他們是在哭哭啼啼嗎,威爾許。」
T.P.在小溝里躺下來,我坐了下來,打量著那些白骨,以前那些老雕就是在這兒啄食南茜的,後來慢騰騰、沉甸甸地拍打著黑黑的翅膀,從溝里飛出來。
「你要把全鎮都吵醒了。」T.P.說。「你就不能不喊嗎。」
「晚安,寶貝兒。」迪爾西說。房間變黑了。凱蒂身上有樹的香味。
「什麼叫喪禮呀。」傑生說。
我們走下樓去。樓梯朝下通進黑黢黢的地方,T.P.拉著我的手,我們走出門口,進入外面的黑暗之中。丹兒坐在後院的地上,在嘷叫。
「給我住嘴。」迪爾西說。「你怎麼這麼糊塗,你幹嗎去聽羅斯庫司的胡言亂語;上床吧,班吉。」
我聽著流水聲。
你還不能去,T.P.說。你等著。
我們走進凱蒂的房間。她在鏡子前坐了下來。她停住了手裡的動作,盯著我看。
「他不喜歡你那身臭美的打扮。」傑生說。「你自以為已經長大了,是嗎。你自以為比誰都了不起,是嗎。臭美!」
「別告訴他們什麼呀。」凱蒂說。
「反正我知道。」弗洛尼說。
「你給我閉嘴。」凱蒂說,「你這壞透了的小渾蛋。班吉。」
「喪禮就是大家哭哭啼啼。」弗洛尼說。「貝拉·克萊大姐死的九*九*藏*書時候,他們足足哭了兩天呢。」
她上母親發出聲音的那個地方去了。
「誰說的,不是的。」凱蒂說。「是在舉行舞會。弗洛尼知道個屁。他想要你的螢火蟲呢,T.P.。給他拿一會兒吧。」
他們在迪爾西的屋子裡哭。迪爾西在哭。迪爾西哭的時候,勒斯特說,別響,於是我們都不出聲,但後來我哭起來了,藍毛也在廚房台階底下咪叫起來了。後來迪爾西停住了哭,我們也不哭不叫了。
「我怕自己會大嚷大叫起來。」T.P.說。「你站到木箱上去,看看他們開始沒有。」
「你快別說了,弗洛尼。」威爾許說。「媽咪真的要抽你的。」
可是我還是又哭又鬧,她走開去,我跟著她,她在樓梯上停住了腳步等我,我也停住了腳步。
「別出聲。」T.P.說。「他們會聽見你的。快點下來。」他把我往下拉,凱蒂。我雙手攀住了牆。凱蒂。T.P.把我往下拉。
傑生哭著。
「把我推上去,威爾許。」凱蒂說。
「你到底要什麼呀,班吉。」凱蒂說。「告訴凱蒂吧,她會給你辦到的。你說呀。」
「那是好久以前了。」凱蒂說。「我想連他自己都忘掉了。而且,他關照過今天晚上由我指揮的。他不是說過由我指揮的嗎。」
可是我聞出了那種氣味。T.P.把我拖起來,急急忙忙地幫我穿好衣服。
一條蛇從屋子底下爬了出來。傑生說他不怕蛇,凱蒂說他肯定怕,她倒是不怕,威爾許又說,他們倆都怕,凱蒂就說都給我住嘴,她的口氣很象父親。
「沒人關照過我和T.P.也得聽你的指揮。」弗洛尼說。
「大姆娣就在那一間裏面。」凱蒂說。「她現在每天每天都生病。等她病好了,我們就可以出去野餐了。」
班吉,凱蒂說,班吉。她又伸出胳膊來摟住我,可是我躲了開去。「你怎麼啦,班吉。」她說。「是不喜歡這頂帽子嗎。」她脫掉帽子,又湊了過來,可是我躲開了。
T.P.走過去朝廚房門裡張望了一下。迪爾西說,你鬼頭鬼腦地偷看什麼。班吉在哪兒呢。
你要是不想喝,就給我喝好了,T.P.說。行了,拿到了。趁現在沒人管我們,我們不如再拿它一瓶吧。你可別出聲啊。
「快別嚷嚷。」T.P.說,他想忍住不笑。「天哪,他們都要聽見我們的聲音了。起來。」T.P.說。「起來呀,班吉,快點兒。」他渾身亂打哆嗦,笑個不停,我掙扎著想爬起來。在月光下,地窖的台階直升到小山崗上,T.P.在山坡上倒下來,倒在月光里,我跑出去一頭撞在柵欄上,T.P.在我後面迫,一面喊著「別出聲,別出聲」。接著他哈哈大笑地跌進了花叢,我跑著一頭撞在木箱上。可是我正使勁往木箱上爬的時候,木箱跳了開去,打著了我的後腦勺,我嗓子里發出了一聲喊叫。接著又發出了一聲,我就乾脆不爬起來了,它又發出了一聲喊叫,於是我哭起來了。T.P.來拉我,我嗓子里不斷地發出聲音。它不斷地發出聲音,我都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了,這時T.P.倒下來,壓在我的身上,他哈哈大笑,我的嗓子不斷發出聲音,這時昆丁用腳踢T.P.,凱蒂伸出胳膊來摟住我,她那閃閃發亮的披紗也纏在我的身上,我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於是我就哭起來了。
「你準是欺侮他了。」母親說。「你就不能不惹他,讓我清靜一會兒嗎。你把盒子給他,完了就請你走開,讓他一個人玩會兒。」
「我說,要是咱們繞到客廳窗子底下去,咱們肯定能瞧見點什麼的。」凱蒂說。「到時候你們就會信我的話了。」
https://read.99csw.com她象樹那樣香。
「你知道我希望什麼嗎。」T.P.說。「我希望有一隻熊從這地窖的門口走進來。你知道我要怎麼幹嗎。我要筆直地走過去朝它眼睛里啐上一口唾沫。快把瓶子給我,讓我把嘴堵上,不然的話我真的要嚷出來了。」
「好吧。」威爾許說。「以後挨鞭子的可得是你啊。跟我可沒關係。」他走過去把凱蒂推到第一個丫杈上去。我們都望著她襯褲上的那灘泥跡。接著我們看不見她了。我們能聽見樹的抖動聲。
「把這細頸玻璃瓶拿去,給我把酒斟滿。」
「別出聲。」他說。「別出聲。快上這兒來。」他使勁拉著我朝前走。凱蒂。「快別出聲,班吉。你想讓他們聽見你嗎。來吧,咱們再去喝一點沙示水,然後再回來瞧,只要你不吵吵。咱們最好再喝它一瓶,不然的話咱們倆都會大叫大嚷的。咱們可以說是丹兒喝的。昆丁先生老說這條狗多麼聰明,咱們也可以說它是一條愛喝沙示水的狗的。」
「老爺。」T.P.在樓下答應道。
「我說了要聽他們就得聽。」凱蒂說。「沒準我還不打算叫他們聽呢。」
我們看見阿歡在河溝邊吃草。我們走到溝邊時月亮照在水面上。
去看著他吧,迪爾西說。只是別讓他進大宅子。
你現在可不能嚷起來呀,T.P.說。你要來點兒這種沙示水嗎。
在沙沙響著的草叢裡,那條小溝顯現出來了。那些白骨散落在黑藤枝的四周。
「他懂得的事可比你們以為的要多得多。」羅斯庫司說。「他知道大家的時辰什麼時候來到,就跟一隻獵犬能指示獵物一樣。要是他能開口說活,他准能告訴你他自己的時辰什麼時候來到,也可以說出你的或是我的時辰。」
「讓他再拿一會兒怕什麼,T.P.。」凱蒂說。「我們會還給你的。」
月光爬到了地窖的台階上。我們又喝了一些沙示水。
「毛萊說他要用槍打死那個流氓。」父親說。「我告訴他,他若是真的妄干,最好事先別在帕特生面前提這件事。」父親喝了一口酒。
凱蒂把盒子拿來,放在地板上,她打開盒子。裏面都是星星。我不動的時候,它們也不動。我一動,它們亂打哆嗦,閃閃發光。我不哭了。
「班吉。」她說,「怎麼回事啊,班吉。凱蒂幹了什麼啦。」
他給我繫上鞋帶,把帽子扣在我頭上,我們走出房間。樓梯口亮著一盞燈。從走廊那頭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我不聽你指揮。」傑生說。「弗洛尼和T.P.也不聽。」
「別哭啦。」凱蒂說。「我來了。」
「你以為老雕會把大姆涕的皮撕碎嗎。」凱蒂說。「你瘋了。」
「不知道,父親。」昆丁說。
「你把他帶到外面去好嗎。」
我走到洗澡問門口。我聽得見流水的嘩嘩聲。
「我們正是要到外面去呢。」T.P.說。迪爾西正在樓梯上走上來。
走吧,勒斯特說,我要把這隻球帶回家去,放在家裡丟不了。不行,少爺,這可不能給你;要是那幫人看見你拿著球,他們會說你是偷來的,別哼哼了,好不好。不能給就是不能給。你拿去又有什麼用呢。你又不會玩球。
「把他帶到樓下去,找個人管著他點兒,傑生。」母親說。「你明知我病了,偏偏這樣。」
「班吉明。」母親說。「過來呀。」我走到房門口。「叫你呢,班吉明。」母親說。
「來吧。」凱蒂說。「咱們繞到屋子前面去。」
「就因為你十四歲了,你就自以為已經是個大人了,是嗎。」傑生說。「你自以為很了不起。是嗎。」
T.P.把那隻裝著螢火蟲的瓶子遞給我。
「班吉。」T.P.在樓下說。
「你做一個乖孩子,不要吵鬧,好不好。」迪爾西說。「你不肯,是不是。那你等我一會兒。」
「我倒要問問為什麼白人就不舉行喪禮。」弗洛尼說。「白人也是要死的。你奶奶不就跟黑人一樣死了嗎。」九-九-藏-書
「家裡來了客人。」凱蒂說。「爸爸說今天晚上小孩子都聽我的。我想你和T.P.也必須聽我指揮。」
「走吧。」凱蒂說。「弗洛尼和T.P.可以不用聽我的指揮,其他的人可都得聽。你還是把他抱起來吧,威爾許。天擦擦黑了。」
「我自然知道啦。」弗洛尼說。
「再過去那間就是咱們出麻疹時候睡的地方。」凱蒂說。「你和T.P.是在什麼地方出麻疹的呢,弗洛尼。」
「你們就指名道姓的說好了。」弗洛尼說。「說誰的名兒他都不懂的。」
「T.P.是誰的話都不聽的。」弗洛尼說。「他們的喪禮開始了嗎。」
我們走出房間,父親隨手把門關上。
「瞧你又弄得他哭起來沒個完了。」凱蒂說。「別哭了,傑生。老雕又怎麼能飛到大姆娣的房間里去呢。父親才不會讓它們去呢。你會讓老雕來給你脫衣服嗎,好了,別哭了。」傑生收住了哭聲。「弗洛尼說那是喪禮。」他說。
我收住了聲音,迪爾西把被單掀開,凱蒂鑽到被單和毯子當中去。她沒有脫掉睡袍。
「要是我說你們可以不聽,那你讓他拿著不。」凱蒂說。
凱蒂穿好衣服,重新拿起瓶子,我們就下樓走進廚房。
「因為人家跟他開個小小的玩笑他就受不了。」父親說。
「當然啦。」父親說。「健康欠佳誠然是所有人的生活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在痛苦中誕生,在疾病中長大,在腐朽中死去。威爾許。」
「他一會兒就會睡著的。」迪爾西說。「你房間里的燈我讓它亮著。」
「噢,真了不起。」迪爾西說。「我的好寶貝兒居然送給迪爾西一瓶香水。你倒是瞧呀,羅斯庫司。」
我們喝完沙示水,T.P.把空瓶子朝花鐵格子里推,推到屋子底下去,接著就走開了。我聽得到他們在客廳里發出的聲音,我用雙手攀住了牆。T.P.在把一隻木箱朝我這兒拖來。他跌倒了,就大笑起來。他躺在地上,對著草叢哈哈大笑。他爬起來,把木箱拖到窗子底下,他使勁憋住不笑。
「傑生長大了準是個大財主。」威爾許說。「他什麼時候都攥緊了錢不鬆手。」
好咧,您哪,T.P.說。他們開始了嗎。
「好啦。」她說。「我這不是來了嗎。」迪爾西拿來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又給她掖好。
「別出聲。」她說。「別出聲。帶他到咱們家去,T.P.。讓弗洛尼給他鋪好床。你們都好好照顧他。別出聲,班吉。跟T.P.去吧。」
「你這樣嚷嚷,我可沒法帶你國家。」T.P.說。「你以前就夠叫人討厭的了,何況現在又換上了這副牛蛙一樣的嗓子。走吧。」
我聽不見那嘩嘩聲了,接著,凱蒂打開了門。
這時我聽見凱蒂走開去的聲音,我又哭了。
「要是我讓你和T.P.也去,你讓他拿著不。」凱蒂說。
我聽得見流水的嘩嘩聲。我用心地聽著。
我不去嘛,勒斯特說。沒準會在那兒見到外公的。昨兒晚上我就見到他了,還在牲口棚里揮動著胳臂呢。
「班吉。」T.P.在樓下說。
「好了。」T.P.說,「你想吼你就只管吼吧。你前面是黑夜和二十英畝牧場,你吼得再響也不要緊。」
「你幹嗎惹他。」母親說。「把他帶進來。」
「媽咪叫我們別告訴他們的,弗洛尼。」威爾許說。
這東西沖得我的鼻子和眼睛直痒痒。
「你在這兒啊,班吉。」她說。她瞧著我,我迎上去,她用胳膊摟住我。「你又找到凱蒂了,是嗎。」她說。「你難道以為凱蒂逃掉了嗎。」凱蒂又象樹一樣香了。
「這又怎麼啦。」父親說。「你要上哪兒去呀。」
「它倒也聞出來了。」T.P.說。「你也是這樣知道的嗎。」
「又是怎麼回事啊。」母親說。「班吉明。」
丹兒在嘷叫。
「迪爾西。」凱蒂說。「班吉有一樣禮物要送給你。」她彎下身子,把瓶子放在我的手裡。「好,你現在給迪爾西吧。」凱蒂把我的手伸出去,迪爾西接過瓶子。
「我當然不嫌棄他。」父親說。「我喜歡他還來不及呢。他對我的種族優越感來說是個極有價值的例證。別人若是拿一對好馬來跟我換毛萊,我還不幹呢。你知道為什麼嗎,昆丁。」
我們在客廳窗子外面那棵樹底下停住腳步。威爾許把我放下,讓我站在濕濕的草地上。這個地方很冷。所有的窗戶里都亮著燈光。read.99csw.com
「別哭了,班吉。」凱蒂說。「你會吵醒媽媽的。別哭了。」
「T.P.。」他說。
你快去看好那孩子,別讓他進來,迪爾西說。我手上的活忙不過來哪。
「那你說是什麼。」凱蒂說。
「媽咪不是叫你別告訴他們的嗎。」威爾許說。
他就在外面,T.P.說。
「我也要告發她。」傑生說。
我們走進母親的房間,她病了,躺在床上,腦門上蓋著一塊布。
「別出聲。」他說。「噓——」
我們早先上這兒來的時候,它還在我身上呢,勒斯特說。我拿出來給你看過的、你不是也看見的嗎。我就是站在這兒從兜里掏出來給你看的。
「要是毛萊不讓自己落到讓人伏擊的地步,那不更好嗎。」父親說。
「你們怎麼又全部出來了。」弗洛尼說。
「你怎麼知道的?」凱蒂說。
「不打誰。」父親說,「我這兒連一支手槍都沒有。」
「噢。」她說。她把瓶子放下,走過來摟住我。「原來是為了這個呀。你想跟凱蒂說,可你說不出來。你想說,可又說不出,是嗎。當然,凱蒂不再用了。當然,凱蒂不再用了。你等著,讓我穿好衣服。」
「哎,媽。」凱蒂說。
「最好讓他待在那兒。」說話的人不是父親。他關上了門,可是我仍然能聞到那種氣味。
毛萊舅舅病了。他的眼睛病了,他的嘴也病了。威爾許用托盤把他的晚飯送到樓上他的房間里去。
「我們老站在這兒,怎麼能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呢?」威爾許說。
「也就在我們天天睡覺的地方吧,我想。」弗洛尼說。
你知道裏面有什麼嗎,T.P.說。有蘇打水。我見到過傑生先生兩手抱滿了從下面走出來。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我們走下台階,我們的影子落在台階上。
「我已經知道了。」弗洛尼說。「我用不著去看了。」
T.P.倒了下去。他笑了,地窖的門和月光都跳了開去,不知什麼東西打了我一下。
我躲開了,我的哭聲沒有停下來,她手裡拿著那隻瓶子,瞅著我。
威爾許抱起了我,我們繞過了廚房的拐角。
「傑生先生說過,你要是折斷了這棵樹的枝條,他可是要抽你的。」威爾許說。
「反正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亭。」弗洛尼說。
「你是個大孩子了。」迪爾西說。「凱蒂已經不愛跟你睡一張床了。好了,別吵了,快點睡吧。」房間看不見了,可是我沒有停住哭喊,接著房間又顯現出來了,迪爾西走回來坐在床邊,看著我。
「你爹關照過叫你別爬樹的。」威爾許說。
「老爺。」威爾許在我椅子背後說。
「他們還沒有開始呢。」凱蒂說。
我們從屋子拐角朝外看,可以看到馬車的燈光從車道上照射過來。T.P.拐回到地窖門口,打開了門。
迪爾西推推我,我就爬上了床,勒斯特已經在上面了。他睡得很熟。迪爾西拿來二根長長的木板,放在勒斯特和我當中。「你就睡在自己的一邊。」迪爾西說。「勒斯特小,你不要壓著了他。」
「開槍打誰呀,父親。」昆丁說。「毛萊舅舅要打誰呀?」
他們馬上就要開始了,T.P.說。你先站在這兒,讓我read.99csw•com去把那隻板條箱搬過來,這樣我們就能看見窗子里的事了。來,咱們把這瓶沙示水喝了吧。喝了下去,我肚子里就象有隻夜貓子在咕咕直叫似的。
「T.P.要他的螢火蟲了。」弗洛尼說。
「那也行。」弗洛尼說。「讓他拿著吧,T.P.。我們去看看他們是怎樣哭哭啼啼的。」
「你倒說說看,瞧他懂不懂。」迪爾西說。「你在他睡著的時候說,我敢說他也聽得見。」
「噢。」凱蒂說。「那是黑人的事。白人是不舉行喪禮的。」
「其實你什麼都不知道。」凱蒂說。她走到樹前。「推我上去,威爾許。」
母親哭起來了:「要是你嫌毛萊白吃你的飯,你幹嗎不拿出點男子漢氣概來,當面去跟他說呢。何必背著他在孩子們面前譏笑他呢。」
「再去叫迪爾西來,讓她帶班吉明上床去睡覺。」母親說。
「班吉。」凱蒂說。她又湊過來,可是我又躲開了。
「好了,來吧。」迪爾西說。「你太大了,不應該再跟別人一塊兒睡了。你現在是個大孩子了。都十三歲了、你夠大的了,應該到毛萊舅舅房裡去一個人睡了。」迪爾西說。
「不行,少爺。」T.P.說。「這兒還太近。咱們不能在這兒停下來。走吧。好,你瞧你。整條腿都濕了。跨過來,上這邊來,」丹兒又在嘷叫。
我們動身走了。
「他們還沒有開始,因為樂隊還沒來呢。」凱蒂說。
「好的。」凱蒂說。她把頭擠到枕頭上我的腦袋旁邊來。「晚安,迪爾西。」
「你別哼哼了。」T.P.說。我們的影子在移動,可是丹兒的影子並不移動,不過它嘷叫時,那影子也跟著嘷叫。
「我忘了拿你的外衣了。」T.P.說。「你應該穿外衣的。可是我又不想回去拿。」
「Et ego in areadia,還有乾草在拉丁語里該怎麼說我可忘了。」父親說。「沒什麼,沒什麼。」他說。「我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他喝了一口酒,把玻璃杯放下,走過去把手放在母親的肩上。
「凱丹斯。」母親說。
凱蒂身上象樹那樣香。「我們自己不愛用香水。」凱蒂說。
「我不聽你的。」傑生說。「弗洛尼和T.P.也用不著聽你的。」
「傑生。」母親說。
「怎麼啦,班吉。是怎麼回事啊。」她說。「你千萬別哭。凱蒂不走;你瞧這個。」她說,她拿起一隻瓶子,拔掉塞子,把瓶子伸過來放在我鼻子底下。「香的,聞呀,好聞吧。」
「快。」T.P.說。他抱起小昆丁,我們跑到柵欄的拐角上,瞧它們經過。「他走了,」T.P.說。「瞧見那輛有玻璃窗的了嗎。好好瞧瞧。」他就躺在那裡面。你好好看看他。
「他們根本不會要樂隊的。」弗洛尼說。
我們在大房子的拐角上望著一輛輛馬車駛走。
有一扇門打開了,這時候那種氣味更濃了,有一個腦袋從門裡探出來。那不是父親。父親生病了,在裏面躺著呢。
「你把勒斯特從那張床上抱出來吧,媽咪。」弗洛尼說。「那孩子會讓他中邪的。」
她走開去了。門洞子里空空的,什麼也沒有。接著,凱蒂出現了。
「傑生。」母親說。「你怎麼能這樣說。你會眼看毛萊受伏擊挨槍,卻坐在那兒冷笑。」
那棵樹不再抖動了。我們抬頭朝一動不動的枝條上望去。
「噓——,班吉。」T.P.說。「咱們馬上就出去。」
「你瞧見什麼啦。」弗洛尼悄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