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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前面的介紹 二 關於X女士所從事的職業

故事前面的介紹

二 關於X女士所從事的職業

X女士的丈夫:我看你這人太蠻橫了,自找痛苦。
丈夫:那瘋子又來搶劫了,要不要揍她一頓?
在他們胡來完畢時,房門忽然一下子大開,床上這兩個光著屁股的人發現,出現在門口的,正是那位可敬的周三幾。他向這裏面探了一下頭,然後又在門邊佇立了幾秒鐘,似乎顯得興緻勃勃。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難以揣摩的話:「一個新的紀元開始了,整整一冬的煩惱一掃而光。」
聽眾越來越多,X女士的丈夫發現情況不對,就焦急地在人堆里鑽來鑽去,一心想快快擠到X女士身邊,弄得滿頭大汗。最後,他終於擠到了她的背後,就伸出一隻手去扯她的衣角,想提醒她。他這麼一扯,周圍的男人還以為他要獨佔X女士,一個個氣得直嚷嚷,並從腳下使絆子,絆倒了他。X女士正在情緒高漲、遐想連翩的時候,哪裡顧得上旁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在扯她,也不知道腳下的聽眾是些什麼人,實在,她沒料到有人在聽她演講,她是講給心目中假設的那些人聽的。她的眼睛放射出那種顫動的波光,周圍的人臉全都在她的光芒里變得奇形怪狀,而在她本人來說,發光的眼睛卻是瞎的,這不能不說是一件悲哀的事。如要我們選擇,我們情願不要這種怪光,而要一雙平常的眼睛。X女士本人並不悲哀,她說她習慣了這種瞎眼的生活,沒有比這更適合於她的了。她還吹噓她現在是多麼「自由自在」、「如魚得水」呢!她不斷說下去,感情洋溢,妙趣橫生,說著話,又不時停下來插一句,講自己此刻如何「為自己的講演感動得要死」。這真是一種古怪的意識,世上的人哪裡會有這麼一種「感動」?還「感動得要死」了!
對於這件事我們還可以聽聽同行女士的敘述。同行女士說,在青年到來的那一天,她剛好在X女士家中。青年進來坐下后,她「故意待在旁邊不走開」,所以那一齣戲的自始至終,她都看在眼裡。而那兩個被情慾沖昏了頭腦的傢伙,根本就忘記了她的在場,只顧說些撩撥放蕩的粗話,還裝出那種假模假樣的嚴肅,其實是心癢難熬,恨不得「立即上床」。最可笑的是這兩人的談話動不動就中斷達十幾分鐘之久。在中斷期間,兩人誰也不望誰,一動不動,「眼中有淚」,使她一再懷疑這兩個傢伙莫非在練什麼氣功之類的玩意兒。她靈機一動,決心來一出惡作劇,就抓緊一個這樣的當口「格格」一聲大笑,但那兩人竟「沒有聽見!」他們的確是沒有聽見。在X女士,是進入了一種寧靜的、陽光燦爛的意境,她在那裡面長時間邀游,早就感覺不到世事的騷擾。而青年男子,卻是被自己那狂亂的心跳聲震聾了耳朵,並且在短期內喪失了視力。所以同行女士的惡作劇是白搞了,因為這一著對這兩個瘋子根本就不起作用。最後她站起身,「猛踢一下房門」,鄙夷地離開了房子。
金老婆子光著屁股走下地來,(並且她絕不容許煤廠小伙穿褲子)朝著周三幾的背影啐了一口,罵他「俗不可耐」,然後開始在房間里踱步,踱著踱著,又冷不防停下來說一句:「我與X勢不兩立!」煤廠小夥子戰戰兢兢地裸著下身站在床上,始終搞不清眼前發生的事,只覺得自己似乎被人利用了,一想到這一點就垂頭喪氣,自怨自艾,至於這巫婆幹嘛要利用他,是出於一種什麼目的,那絕不是他的腦袋能想清楚的。我們可以假定,他是在一種反覆的暗示和誘導下,由X這個他心目中偶像的姓氏而聯想到其人,其身體的某個部位,從而本能地發生了那種性衝動,並且就張冠李戴地胡搞起來,充當了犧牲品的角色。而在此過程的自始至終,金老婆子是十分清醒冷靜的,可以說是事先預謀,胸有成竹,操縱了整個事態的進展,輕而易舉就達到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奇怪的是她所做的這一切又並不是想從煤廠小伙身上獲取一種什麼快|感。因為說實在的,她早就過了那種產生快|感的年齡了。毋寧說她本人對「胡搞」這事本身是「毫無興緻」,甚至有些「厭惡」的。這下事情就變得萬分複雜了。難道我們能說,金老婆子這種種圈套,種種預謀,只是為了戰勝她的某一兩個設想出來的敵人?她與煤廠小夥子在他們那昏昏的人生中所尋求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境界呢?像她這樣強悍有力的人物,會不會有估計失誤的時候呢?這些事都是想不通的。在我們五香街有這樣一條思維的規律: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你只要靜待就成。如果靜待還不成,那就只能說明你自己有毛病了,這毛病或出在腦袋裡,或出在腳趾頭上,總之是不治之症。
X女士的丈夫:啊,你幹嗎擋著我?
在同時,過路的人們全都看見,X女士家那麵粉白的牆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圖案。那是用炭筆畫的一個男性生殖器,像是出自兒童的稚拙手筆,下面還有附言:某人第二職業之圖解。這樁事情發生后,X女士不但沒有絲毫生氣的跡象,反而如獲至寶,好幾天激動不安,反覆獨自叨念這幾句話:她是不是終於在黑暗中遇見了知音呢?與她產生共鳴的那個人,如今躲在何處呢?為什麼他(她)要用這種古怪的方式與她取得聯繫呢?她思來想去,最後靈機一動,決定豁出去。她在屋門口放了一張長條桌,自己身輕如燕地跳上桌子,就對著空中發表演講。五香街的群眾蜂擁而至,大看西洋鏡。似乎她所講的,全是有關兩性的問題,其中還有「性|交」等不堪入耳的詞彙,一邊講還一邊感動地抽鼻子,以致嗓音在幾個關鍵地方出現了顫抖。她說她有一個朋友,這個朋友馬上就要來了,她本人日夜思念著他或她。她又說,她所涉及的,實在是一件最好的,了不得的高尚事情,總有一天,一切都會真相大白。為了實現這件好事情,她將伴隨顯微鏡度過很長一段時間。「這件事有多大的力量!」
寡婦從這封信里分析出了幾點重要的發現:一是她本人恍然大悟,X女士原來一直在弄虛作假。她根本就沒有什麼「名堂」,只不過是騙人上當的把戲演了又演。她妄圖佔有世上所有的男人(包括一些女人),又深知他(她)們那種獵奇而又虛弱的本性,於是故作高深,把他們騙得暈頭轉向,不能自拔。二是她更加肯定了一個事實:世上除了像X女士的丈夫這樣一個童男子,性幼稚症患者以外,和他同樣的人還有不少。這類人對於女人,越是不可靠的、能引動他們那種虛幻飄渺的遐想的,就越是感興趣,而且容易自作多情地「入迷」。他們在性的方面一竅不通,卻又無時不自以為是,固執得要死。要治好這種精神病實在是太容易了:只要有一個真正的……女人進入他們的生活,並與之發生實實在在的肉體關係,那麼他們與X女士的那種脆弱的聯繫立刻會土崩瓦解。當然她的意思並不是說世上就沒有這種真正的……女人,才使這種不合理的現象得以存在。真正的女人是有的,(寡婦皺緊眉頭說下去。)但很稀少,而她們又絕不願去勾引這類童男子或半男半女的貨色,因為實在是「不夠勁兒」,「說不出口的彆扭」。就因為這種種的陰差陽錯,我們的X女士才能將她那類鬼耙戲搞下去,使大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行騙。
我們的寡婦落得如此下場,無緣無故地被人羞辱,難道她應該就此隱退,遠離X女士一家?難道她只代表她個人的偏見?事實是這種種打擊只是更加堅定了她的信心,從而更執拗地追求下去,並且不久情況就發生了轉機。這一回寡婦一反常態,沒有宣布她的調查結果,她甚至連一個字也沒說。她所了解的內情只在她的心裏,而她的內心世界是五光十色,豐富多彩的。當有人急不可耐地問及內情一事時,她便眯縫著細長多褶的眼瞼,擠出一個極其意味深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背著雙手繞那人走幾圈,然後冷不防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哈哈大笑,直笑得那提問的人滿臉紫漲,不敢抬眼,她才慢慢走過去,湊近那人的耳邊發問:「發育不良的小姑娘和健康的大娘們,哪樣更好?」同時送著媚眼兒,在那人身上捏來捏去,將那人弄得魂飛魄喪,末了一正色,大聲喝道:「把老娘看成什麼貨色了?滾!」
X女士:你只要細細地聽一聽自己的脈搏,那時就有一片雲從你眼前緩緩移過,於是一切煩惱煙消雲散。而到了下一次,你的眼睛如煙如霧,牙齒熠熠生光,你甚至再也不會察覺有一個什麼婆子來過。我們可以將鏡子藏好的。
「她說得我們心癢難熬,我看她是一個大心理學家。」煤廠小伙鄭重地說,感嘆不已。
在我們的靜待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與https://read.99csw.comX女士那次關於性的講演直接相關。當時在西瓜皮與香瓜皮橫飛的混亂之中,有一雙銳利的鷹眼始終追隨著X女士,那人甚至準備好了挺身而出,與X女士的丈夫一道去保護她,但還沒輪得上他來保護,事情就結束了。他是不是在牆上畫圖的那個惡棍呢?還是一個陌生的路人?三個月後,這個「熱血沸騰」(同行女士語)的青年男子走進了X女士的家門,並不自報姓名,他便很「坦然而堅決地」坐下來,「虎視眈眈」地打量X女士的全身,然後開門見山地與X女士談到那次講演。他們談了兩小時。其間約莫有一小時是在心領神會的沉默中度過。最後青年男子急躁地站起來問道:「您覺得我對您是否合適?」X女士從夢中驚醒過來,目光清澈如水,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您的眼光不夠柔和,並且只有三種顏色,不能變幻,而我,早就不是青春煥發的少女了,我們彼此不能滿足。」青年氣急敗壞地走掉了,X女士從窗口看見他那孤零零的身影,難受地倒在床上躺了好久。這件事並沒有就此結束,青年男子出於一種無法解脫的內心狂熱仍然對X女士充滿了渴望,他說這並不是「性」的誘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因為在他的觀念里,X女士並不夠「性感」,而「性感」的女人他能找到很多,但又每一個都不能長久地吸引住他。這樣說來,莫非是他的身體出了毛病?還是他的觀念本身有缺陷?這件事他始終沒能想個透徹。他仍然常去X女士家坐一個小時,與她進行那種愜意的「神交」。那種時候,兩人都感動得熱淚盈眶。但每次只要他提出進一步的要求,或在動作上有所表示,都遭到X女士堅決的抵抗,毫不含糊。一次他發抖地搖晃著她單薄的肩頭問道:「為什麼?!」X女士痛心而又冷靜地回答:「我們不合適。」「什麼不合適?」「同你發生性的關係不合適。」「怎麼能知道?」「我的身體能感到。」「該死的鏡子!」青年男子不能自制了,一拳砸爛了X女士一面鏡子,手上流著血衝出了門。而為了這件事,X女士有很長一段時間心神不定。她並非對青年的魅力毫無感覺,也並非是有什麼忠貞或禁慾的觀念在作怪,不如說,她是任意妄為的,只要感覺合適,她可以面向每一個遇到的男人。這一次,她非常喜歡他。也常為他的某種魅力所打動,但她在他面前的確沒有產生性的衝動,並且也不會裝假,如此而已。如果他想得通,她甚至願意同他保持一種「微妙」的關係,這種關係將使雙方感到自然、合理。可惜他太死心眼、古板,這就使得這種關係不可能了,她只好忍痛放棄與他的友誼。
X女士的丈夫(面有為難之色):這個嘛,很複雜,我在這上頭遠遠算不得精通。女人的性感要由男人來判定,各式各樣的男人又有各式各樣的標準……最吸引人的?喂,你胡纏蠻攪些什麼呀?你當我是傻瓜嗎?
X女士:今天我又體驗到了那種至高無上的恬靜感,達二十分鐘之久。我看我們再買一些鏡子擱在箱子里備用吧。
「她這些話是沖我說的,」與X女士青梅竹馬的青年男子說道,「她壓抑得太久了,我同情過她。現在這女人是變得糟糕透了,動不動就胡言亂語,也不顧忌場合。她這麼一搞,把我對於她的印象徹底敗壞了。這種大肆的張揚到底有一種什麼樣的含義呢?不知怎麼我看見她站在那裡,只覺得心裏恨恨的,從前那些愛戀之情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雖然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從今以後,我也要發誓與她為敵,這太傷我的自尊心了。一個女人,怎麼能隨便到大庭廣眾中去講出自己的隱私呀!即算是慾望高漲,難以自制,也得悄悄行事才對。這女人恰好相反,平日里假作正經,你一向她表示,她就義正詞嚴,拒人於千里之外,而在你意想不到的當兒,她卻來上這麼一手!這真太叫我受不了了!」
金老婆子說到這裏突然收住話頭,賣起關子來了。她顫顫地走過去用一隻手拿起火鉤,粗暴地捅起煤爐子來,直捅得滿屋子飛揚著嗆人的煤灰,連氣也出不來。在同時,她的另一隻手還是死死地抓住煤廠小伙,一絲一毫也不放鬆。這個時候,煤廠小伙已經一下子就敏感到了她將要提及的事情,於是在破藤椅子上扭來扭去,喘著粗氣,紅著臉,一下子就產生了那種性衝動。雖然那種衝動是無對象的,他依然不能自制,難受得要死。金老婆子那些很長的指甲似乎要將小伙的肌肉摳個對穿,每隔幾分鐘,她就用胸音低沉地說出那個令人發抖的姓:「X?」她感到她一生中那些秘密的期望,那些幽美的或斑斕的幻想,全都要成為現實,而現實,便是對於這姓氏的驚心動魄的體驗,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玩味,像是瘋人的遊戲。她那雙死死瞪著小夥子的老眼,漸漸地模糊,後來又變幻為兩個血紅的圓球,一下子鼓出到眼眶之外,一下子又縮了回去。煤廠小伙感到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壓力,在一種自卑與虛幻的複雜情緒的支配下,他很快作出了生平最驚人的決定:與面前這個巫婆「胡來一通」。
X女士是否就是那種在性關係上非常嚴肅的女性呢?從這件事單獨看起來好像是,但只要熟悉她的人,又都知道她的許多行為與這種態度截然相反。比如說,對於來找她的男性,她不但不迴避,而且簡直是「來者不拒」,越多越高興,有時還「儘力挑逗」,甚至「找上門去」。在與那些人交往時,當然免不了鬼鬼祟祟,避人耳目,尤其是要哄騙丈夫的(哪怕是如此的「好丈夫」)。在這中間,要說沒有人與之發生過性的關係,這恐怕是很難令人相信的。而X女士,似乎也並不要人相信這一點,不如說她「一點也不在乎」。她只是守口如瓶。而與X女士交往過的男人也全都守口如瓶。但有人的確看見過,一個男人(絕對不是Q男士)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街上吻了X女士,而那人當時由於「厭惡和害羞」,沒能看清X女士臉上的表情。但他能肯定X女士沒有絲毫反抗的舉動。說不定她已經軟綿綿的了呢!還說不定她早就與他有過肉體關係了呢!X女士的丈夫的第一位好友還在有一天看見,X女士與一個極年輕的小夥子一起手挽手,去郊外的一個荒坡上呆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9點才回家。兩人都是「憔悴不堪」,「神情興奮」。好友痛心疾首,心情沉重地向X女士提出忠告,X女士卻百般狡辯,厚顏無恥。她笑嘻嘻地說:「什麼事也沒有,他想通了,我終於說服了他,我們仍然是好朋友。」「你就沒有估計到他可能採取暴力嗎?也許你暗暗盼望這一點吧?」「當然估計到了,如果發生這種事,我會為他感到難過。不過謝天謝地,沒發展到那一步,我用感覺說服了他。」「他吻了你吧?」「這又有什麼?」X女士顯得十分惱怒,「這又有什麼?!喂,你說說看?你說說看?!」她步步緊逼,反把丈夫好友逼到了牆上。事後這男子一回憶到自己當時的窘相,就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就是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怎麼會有什麼嚴肅可言呢?既然喪失了人性中的一切真實可靠,我們就只能說她是裝模作樣了。聯繫X女士的種種行為,我們又不由得想起她那種暗中操縱的魔鬼本能,原來X女士有無數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在什麼人面前,就扮出什麼樣的面孔、而且高明到絕不讓人感到有絲毫做作的痕迹。在前面提到的那位聆聽過X女士講演的青年男性面前,X女士一定是憑著自身豐富的經驗感覺到,只有擺出異常嚴肅的面孔,保持一定距離,永遠不走到最後一步,才能長久地拴住這匹狂放不羈的野馬,使之在自己面前馴服,從而滿足自己那種變態的性心理。當然從客觀的態度來看,她倒不是有什麼預謀,只不過是她的天性總能使她作出最準確的判斷。所以我們可以說,X女士天生是個出色的演員,每時每刻都在演戲,也可以說她並沒有演戲,只不過是本性上屬於巫女一類,以玩弄男性為終身最大樂事,不惜傷人,卻又似乎處處替別人著想,性情冷峻,卻又彷彿熱情洋溢。總之要對X女士的性情下個結論是絕不可能的,試想我們連要確定她的年齡都費了那麼老大勁兒,最後還是不負責任地不了了之,任其模糊,那麼對於「性情」這種複雜萬倍的事兒,我們怎麼搞得清呢?搞不清就不去搞清,我們仍舊「靜待」吧。不過我們有一點倒是確定下來了:她性格中的一個主要傾向就是任意妄為。我們五香街的居民,雖然不是禁欲主九*九*藏*書義者,待人也十分寬厚,但我們都是一些守紀律,講章法的人,自從發現X女士這種無法無天的作風之後,全都恨得牙縫裡痒痒的,欲置她于死地而後快。當然不排除我們當中也有個別想乘機得利的市儈小人,在大罵她的同時又暗中去試探她,其結果往往是碰了一鼻子灰,於是比我們更加痛恨,加倍大罵,這種敗類當然不能算在我們的群體之內。我們還可以舉出兩個例子來說明X女士這種下流無恥的作風,不過這又扯得太遠了,因為我們現在要談的,是X女士的夜間職業問題,而我們說了這麼多,怎麼也接近不了真相,雲里霧裡,講夢話似的講個沒完。當然我們也可以斷言:事情本無真相,因為只是一場騙局。這樣說當然最簡便又省事,免去了許多困難與煩惱。但X女士夜間職業的影響又分明存在……。它看不見,摸不著,每個五香街的居民卻都能感到它的作用,那作用有時如放射性物質和衝擊波,有時又如蟲蟻對皮膚的咬嚙。據說X女士那位同行好友的兒子,就因為在X女士家中受了一晚上的訓練,性情急轉直下,墮落成了一個酒鬼、流浪漢,東遊西盪,露宿街頭,危害治安。他還逢人就瞎吹:乞討(其實一半是搶劫)的生活是多麼的幸福,簡直有種「通體放光」的感覺。在沒過這種生活之前,他曾無數次萌動過自殺的念頭。而現在,他真想「永久地活下去,到處走走,看看,想和誰打架就和誰打架,並與隨便碰到的姑娘戀愛、性|交」。我們的同行女士曾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用一柄長竹竿追趕這個「孽子」,結果是反被他打得手臂骨折,慘不忍睹。聽說那小子現在已流浪到了北方一個野蠻地區,在沒有飯吃的情況下甚至「茹毛飲血」,還喝過一個死人的腦漿。他過得「十分自在」、「舒坦」,打算「永生永世不再回來」。小子出走後,他的母親曾短時期地發過癲癇,並受到X女士的照顧。但對其兒子,X女士不但不設法挽救,反而勸同行女士「想開去」,「只當沒生這個兒子」,說是這樣「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同行女士恢復了體力之後,與這個用心險惡的女人之間爆發了一場毆鬥。同行女士如母虎發威,若不是X女士身體輕,跑得快,她差一點要「打折她的腿子」。不過時間一長,同行女士雖然嘴裏不承認,心裏倒也漸漸地感到了兒子出走的好處,因那小子在家時處處跟家人過不去,動不動就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還在父母夜間干那事的時候踢開房門闖進去,說些戲弄的怪話,弄得家人日日提心弔膽,神經衰弱。這一走,家裡倒是「雞犬安寧」了。同行女士得了好處,不但不領X女士的情,反而跑到公安機關去報案、說X女士「引誘青年墮落」,從事「賣淫生意」,「從中發了大財」。這一鬧,鬧得風風雨雨的,最後又因證據不足停止調查。按照我們五香街的觀念,「捉姦要拿雙!」,但誰也不曾拿到X女士的「雙」。而所謂「賣淫」,只不過是一種私下裡的猜測,一種個人的主觀判斷罷了。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群眾團體倒也並未像同行女士那樣武斷專橫和感情衝動,馬上很肯定地將X女士的夜間職業稱為「賣淫活動」,而一齊跑去公安局報案,鬧出一場大笑話來。我們的群眾畢竟是比較穩重,而又尊重事實的。他們寧願「靜待」,堅決反對冒失行事。他們相信一切全會在「靜待」中迎刃而解,根本用不著那麼急躁。對於同行女士的急躁情緒他們是有些看法的。從那年的五月,她手持一個話筒,沿街宣揚了寡婦的隱私之後,大伙兒就對她有些不利的議論了,尤其中青年男性,簡直對她望而生畏,暗地裡叫她「青頭蒼蠅」。而現在,她忽然就跑到公安局去亂報案,想第一個搶功,出一出風頭,大家更是對她說不出的厭惡了。請問誰要她來自作聰明多這個事,把一盤好棋攪得個稀亂?這不是頭腦發昏,瘋瘋癲癲,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嗎?照此下去,這傢伙說不定還想大權獨攬,騎到五香街群眾頭上來作威作福呢!從什麼時候起,她就有權利來代表我們廣大群眾開口講話了?要知道「誰也沒有把她放在眼裡過」(寡婦語)呀!想想當年寡婦深受其害,至今名譽不得恢復,該是何等痛心的教訓,難道現在我們還會執迷不悟,任其繼續搗亂?
經過那一次之後,金老婆子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有天早上起來,她忽然對自己的身體生出了很強的自信心,她在鏡子前左照右照,做出種種動人的體態,然後就決定取消上衣對她肉體的遮蔽了。她要達到那種「整個靈魂的展示」。她覺得一切條件都已成熟了。於是她開始裸著上半身來實現這種「展示」。可惜五香街群眾的審美情趣並不習慣這種「展示」,反應冷冷清清,每個人儘力將目光調向別處。假裝沒看見這老嫗的裸體。另外金老婆子的生活里還增加了一件大事,那就是與X女士所從事的夜間職業搗亂。假若哪個有狗膽問及這個問題,她就會一邊朝天擊掌,一邊說道:「呸!請澄清歷史的誤會!本人的成果遭到卑鄙的竊取!X?X是誰?不就是我嗎?當然是我,我在這裏,除了我,還有誰具有那種魔鬼般的操縱力呢?你們卻瞎了眼去相信那種弄假成真的詭計。我向你們大聲宣布:X就是鄙人!」每天傍晚她都煩躁,在家坐不住,於是跑進X女士家,強行搶走她的一面鏡子,逢人就說已掌握了X女士的一切底細,X女士早成了她的「手下敗將」,不久即將從五香街「隱退」。她說這話時當然忘不了抖動赤|裸的上身叫人欣賞,完畢之後又當街大叫煤廠小夥子的名字,喚他出來「作證」,那種威風凜凜的派頭令五香街居民都服了她。
寡婦:呸!你懂什麼?你這吃奶的娃娃,你嘗過那種銷魂的快樂了嗎?你領略過了成熟|女人的魔力嗎?你連試一試都害怕是不是?你一定是患有一種病!你老婆的「消愁解悶」,是不是和你的病有關?你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你不要弄錯了,以為我會對你有一種意思。我生平最最厭惡的,就是像你這樣娃娃腔的,不男不女的人,我簡直不能設想這種人怎麼會激起別人的慾望來。我一貫對你很輕視。對不起,我剛才問你什麼了?對,你老婆晚上搞的什麼活動?
半個月後,X女士的腿傷基本好了,但心靈的創傷卻並未痊癒。除了為生活所迫,支撐著去炒房幹活以外,X女士餘下的時間就是昏睡,往往一覺醒來之後連身邊的親人(丈夫、兒子)也認不出來了,而將他們一併稱之為「那些人」。「消愁解悶」自然也取消了。每天昏睡,幾乎不吃東西,她眼看就變得如一個透明的幽靈,悄無聲息,游來游去。每當點燈的時刻到來,五香街的人們就看見美男子一手牽著兒子小寶,一手挽著一個蒼白而透明的影子,沿著那條烏黑的河流緩緩前行,走幾步又停下來,細聽河裡的濤聲。兒子不斷跳開去,撿了石頭往河裡扔,高興得很。人們湊在一處議論道:「看,『隱形人』!」「嘩眾取寵落得這種下場。」「這個人完了。」人們的估計是過於樂觀了,這種情形並未持續好久。忽有一天,美男子的第二位好友(自稱與X女士青梅竹馬的)看見他懷裡揣著個大紙盒在街上走,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出於好奇心,他便走上前,不顧主人的反對,死皮賴臉地揭開那紙盒看了一看,發現裏面原來有架顯微鏡。新的顯微鏡買回來的那天晚上,X女士的內室通明透亮,如節日一般。寡婦唆使她的女友進去參觀了一番,看見她「將所有大小鏡子都抹得乾乾淨淨,擺在顯眼的地方」。她的臉上煥發出那種「蜜橘色」的光彩,頭髮「黑得像漆」,美男子更是「喜氣洋洋」,「每隔一分鐘,就不放心地跳起來,摟一摟她的肩膀」,彷彿生怕她會在一瞬間重又喪失人形,變成那種捉摸不定的東西,又彷彿「幸福得發了昏」似的,那種粘粘糊糊的樣子,看了真是「令人作嘔」。魔鏡重又發出了召喚,少男少女們在黑夜裡重新輾轉而煩悶起來,有幾個還不知為何緣故赤條條地站到了街邊,以致每人被治安警察罰款五元。第二天傍晚,他們又一個接一個地鑽進了X女士的小屋,在那裡面痴獃發傻地坐上兩個小時,末了照舊痛罵X女士「無聊」、「乏味」,將她奚落得一無是處。有一個人還發誓說下一次一定要偷走她的皮鞋。(但到了下一次,只要一進門,他立刻身不由己地被鎮住了,變得瓷人一般,於是出門后又發誓再下一次一定去偷。)
群眾的情緒向來是種最微妙的東西,如萬花筒里的彩色玻璃。這伙聽眾read.99csw•com一開始如置身於雲霧之中,昏昏地聽她亂扯了半個來小時,竭力琢磨她話里的含義。前排的男子紛紛伸出手臂,渴望在這年輕女人的臉蛋和大腿上好好捏它一把,後面的男人義憤填膺,只想將前排的霸道者掀翻。忽然有人從後面某個處所(有人說是寡婦家的窗口)投出了第一塊瓜皮,歪打正著,剛好貼在X女士左邊的臉頰上。接下去石頭、瓦片如暴雨般沖她而來。她的丈夫捨命衛護著她,兩人一齊倉皇撤退到他們的小屋裡,連氣也不敢出了。但窗戶終於被砸出了好大的窟窿,X女士的小腿也受了重傷,以至於「半個月不能去炒房幹活」。X女士看來失敗了,她盡可以裝瞎子,不看別人,可她自己的一舉一動皆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件事使她深深地認識到群眾情緒的暴烈性、多變性,從而進一步加深了自身的某種頹廢情緒。那些日子,她的丈夫心疼得整天長吁短嘆,瘋了一般在城裡亂跑,尋找「治傷的草藥」。
對於金老婆子的野蠻襲擊,X女士似乎毫無察覺,她仍然從容不迫,漫不經心,而又作風嚴謹。我們可似舉出她與丈夫的談話為例:
X女士的丈夫:不許你管我們的事,你這人莫名其妙。(他將臂膀從她兩隻肥大的乳|房中間抽回,一甩手就走了。)
寡婦:女人身上最吸引人的是哪個部位?(用自己的胸脯向他反覆作出暗示,興奮得兩頰緋紅。)
寡婦(如夢初醒):啊!
丈夫:婆子的事弄得我有點心煩,怎麼能不聞不問呢?
「坐等」了若干日子以後,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們那位可愛的寡婦又獲取了Q男士給X女士的一封信。而那封信的內容,剛好是談及X女士的夜間職業的,雖然都是用的暗語和黑話,但寡婦憑著自身豐富的經驗和對於性關係的驚人的嗅覺,似乎已經查出了一些什麼。那封信如同所有Q男士給X女士或X女士給Q男士的信一樣,既沒有稱謂,也沒有署名,連個開頭和結尾都沒有,通篇故作時髦,虛情假意,令人倒胃。(說到這裏,寡婦又提出久存心中的一個疑團:這些信中的話,是不是從某本古書上一段一段原封不動抄襲下來呢?因為這樣一搞,既省了好多事,又達到了標新立異的目的,迎合了雙方的虛榮心,這對白痴正好樂得而為。)我們在此摘錄幾段如下:
「我一直具有一種信心,這是十分奇怪的。有時一覺醒來,我也免不了有片刻煩惱的時候,於是腦子裡很空似的。但這算不了什麼,只要看一下自己這雙手掌,力量又回到我身上來了。我從自己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起就具備了這種信心,當時我發誓要用一根鐵釺將牆壁捅個對穿,後來我果然達到了這個目的。我在街上走的時候,遇見了人從來不讓路的,我有的是力氣。有一次,一個老頭迎面沖我而來,我用胯骨一撞,將他撞了個四腳朝天。我的未婚夫(我不幸有過未婚夫,幸而沒結婚)總是怯怯地站在門邊說:『得了。』我翻了他一眼,仍然我行我素。後來有一天,我想試試他的牢度,就飛起一腳踢在他薄薄的胸口上。那一腳要了他的命,真是漂亮的一腳。一切都痛快地完了。這就是我獨特的精神氣質。也許五香街人都認為我是衣裳襤褸,沒得肉吃的下等人,便不將我放在眼裡,看我如路邊的電線杆。他們是大錯特錯了!在將來的形勢發展中,總有那麼一天,一切全會由我來操縱,每個人的切身利益都與我的一舉一動密切相關,這一天會到來的,某些人意料不到的事必將發生。我並非不懂得反省,我也曾無數次地反問過自己:我這種信念,是不是自己幻想的產物呢?我這樣堅持下去,會不會虛度一生呢?毫無疑問,我這一生中已經經歷了大大小小的許多考驗,但這些考驗全不足以致命。只有這一次……,才是絕無僅有、極其壯麗的一次。經過這一次,我才覺得自己充滿了新鮮感和旺盛的活力,一切猥瑣和卑怯的心理一掃而光,就像老樹逢春,不,百歲得子,不,大器晚成!我一直預感到我這不平凡的一生中有一個機會,我把這種預感向我那可憐的母親說過三次。我說這話的地點是在郊外山坡上的一棵松樹下,樹上有兩個鳥巢,我望著那兩個鳥巢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吐出來:『總有一次機會……。』我就這樣說了!後來所發生的,全都顯示著這一預感的實現,連我自己都驚訝得不得了,想要分析都來不及了!在我這個人身上,蘊藏著怎樣的驚人的潛力呀?童年時代那顆沉默的種子,將會開出怎樣令人炫目的花朵呢?假如我在從前和人談起這一切,有誰會相信我的話呢?機會終於來了,來得那樣迅速、兇猛,致使我幾乎手足無措,眼睜睜地看著它流逝而去,竹籃打水一場空。當然只是『幾乎』,實際上,我很快就反應過來,死死地抓緊了自己的機會,認清了新的形勢,調整了步伐,行動起來。我盡情地撈了一把,一下就改變了五香街群眾的成見,在他們心目中樹立了一個嶄新的形象。我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這一次之後的變化吧。你注意過隔壁雜貨鋪的周三幾嗎?你注意過是誰幾十年如一日,每次大便后,都故意堵在我的屋門口扎那污垢的褲頭嗎?他這一下流舉動不過是要反覆對我強調:他周三幾是比我高明萬倍的人物,全世界都應知道這一點,如果還有人不知道,他就負有宣傳的義務。我忍氣吞聲,像地老鼠一樣縮在屋裡。多少年過去了,是暗無天日的多少年啊。直到雲開霧散的這一次……發生,事情才顛倒過來,這一次真是劃時代的光輝創舉。」
1.「聽說你的眼睛發炎了,我急得如坐針氈,非常非常害怕,萬一瞎了怎麼辦?當然你是有理由毫不在乎這個的,你並不認為視力對你會有什麼用處。在涼風習習的夜晚,你仍然安詳地面對那些鏡子,臉上帶著微笑,神秘而又性感,我卻做不到。我試過了,即使是緊閉了眼睛,我的目光依然穿透眼皮盯著布滿了迷霧的外界,那時我的精神錯亂,神態驚慌,走起路來撞撞跌跌,醜態百出。這種時候,我總能看到你那張妖精般的笑臉,於是很恨你,拚命掙扎著想要來反抗什麼。」
我們的煤廠小伙怎麼樣了呢?說起來真是悲哀,真是絕望,他幹嘛要生到這世上來呢?既然生到這世上來,又何以遭到這許多的磨難呢?這吃盡苦頭的小伙,究竟有沒有出頭之日呢?好,我們暫不為他的前途擔心,我們回到現在吧。現在,這小伙一下就成了精神分裂症患者,除了金老婆子那兒,他成天閉門不出,哪兒也不去了。在他那一片空白的腦子裡,有時會產生一個模糊不清的圖像,那圖像有許多霧似的花邊,中央是一個類似X女士背影或叫人聯想到X女士背影的東西。這個圖像,必須在他踏進金老婆子的家門,並與之「胡搞」時才會產生。那種時候,他往往痛快得全身發抖,發出雄雞般的啼叫。於是像有鬼使神差一般,他每天都往那老婆子家裡鑽,如吃鴉片似的上癮。事情會弄成這麼一個局面,這真是誰也預想不到的。這個收賣舊書的,行將就木的老嫗,忽然就發達了!要站到五香街人頭頂上來了!還有那位周三幾。每天眼睜睜地看見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走進他隔壁的家門,有時還光著屁股出門來當街撒一泡尿又進去,他會作何感想呢?對於自己那種擁有了十幾年的快|感的猛然失落,他會不會發狂,從而也作出一些精神病人的舉動來呢?
寡婦(絕望地):就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了嗎?這世上就沒有公理了嗎?魔鬼就要統治世上的男人了嗎?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們這些中了邪的傢伙,真是可憐透了呀!
3.「你說你能長時期地『感官澄明』,這是因為你會用那些鏡子。你坐下來,立刻就能『入定』。我只能偶爾體驗到那種意境(比如在和你見面的早晨),平日,我總是心亂如麻……」
前面我們好像說過,X女士不但影響周圍那些與她密切相關的人,而且天生有一種暗中操縱的本能。雖然她從未意識到這種本能,也沒有有意地運用過這種本能,但它又無時無刻不在發生作用。經過這次談話,她那位美男子果然就有點迷迷糊糊的,對於那婆子的騷擾感覺要遲鈍得多了。日子一久,竟會忘了婆子的相貌,而在某一次與婆子迎面相撞時詫異地問道:「你是誰?」繼而又若無其事地繞過她去干自己的事,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家中東翻西找而毫不生氣。這樣的情形有好幾次。當他清醒的時候,他仍然與婆子計較,甚至揍過她一次,並且對妻子的置若罔聞產生過一點小小的埋怨情緒,但很快又與她達到了一致。
X女士所從事的夜間職業的內幕,read.99csw.com似乎有一個知情人,就是她那位丈夫。他曾在第一位好友的追問下透露過一點內情。從他敘述的態度看起來,X女士固然向他解釋過她所做的一切,但這美男子,由於自身那種永恆不破的幼稚勁,對於妻子所做的事,一律以兒童的頭腦加以理解、想象,充滿了柔情蜜意和一些虛幻的詞語。當問及X女士晚上的活動時,答曰:「觀察星象。」他漲紅了臉又補充說:「你設想一下吧:所有的大小鏡子全部『呼呼呼』地從窗口飛出,進入太空,然後又『呼呼呼』地飛回來了,這不是一件十分高尚的工作嗎?正因為她的全部精力都被這項工作吸引過去,所以顯微鏡是她的命|根|子呀。」依照他那種特殊的思維方法看來,所有的人都有一點小小的癖好。比如他,就對跳房子十分有興趣,興趣一來,甚至可以沒日沒夜地跳,他妻子的癖好也屬這同一類,絲毫用不著大驚小怪的、那位好友耐心耐煩地聽著他的胡言亂語,心想:這傢伙的瘋勁又來了。由此又聯想到凡與X女士接近的人都有點瘋瘋癲癲的,就連他們的幼子小寶,也顯出了「照鏡癖」的苗頭,開始偶爾從鏡中端詳自己了。他雖屢次力圖將父子倆拉回正道上來,以抑制X女士的過激傾向,卻總是徒勞。這位丈夫最後總結道:「我的妻子是個最最普通的人。」好友聽了這句話直搖頭,認定這傢伙是鑽進幼稚感情的牛角尖里去了,自己也無能為力,只能任其發展,等待轉機。X女士果真是在搞天文活動嗎?一切全是這樣簡單嗎?美男子的理解是極其成問題的。實踐證明,這傢伙那雙受蒙蔽的眼睛,是永遠分不清是非曲直的。試想他連寡婦那種妖嬈迷人的身段都視而不見,以致坐失良機而毫無感覺,就是這樣一個廢物,他能搞清那些魔鏡的用途嗎?能一眼看清鏡中之物嗎?顯然他的說法都是企圖矇混過關。為掩飾自身的可笑處境,他費盡心機佯裝出一種大丈夫姿態,以至連自己也弄假成真,飄飄然不知所以然了。
「這種女人,真帶勁。」藥房的算命先生老懵微醉地眯著雙眼,「我80多了,先前和不少女人好過。現在有的青年不像話,把我們老前輩不放在眼裡,還說是老廢物。要是真幹起來,說不定還干不過我們的。總有一天我要證明一下:性的功能,決不因年齡的增長而受影響,不但不受影響,還隨年事的增高不斷地有所增加的。我能不停地干,他們卻不能,這些狗崽子!」他揚起枯瘦的拳頭向煤廠小伙等人示威,「我要比他們厲害得多呢!不信試一試!X女士的演講使我有種返老還童的感覺。不過她把這種事講出來,就足以說明她本身有問題。一個女人,懷春也罷,還四處招搖,這算怎麼回事?我們都瘋了嗎?」
知情人和不知情人都未能提供可靠的情報,任何走捷徑的試探都碰了壁,現在,我們只有「坐等」X女士的自行暴露了。根據我們的經驗,在五香街,無論何等曖昧的、曲里拐彎的行徑,時間一到,總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坐等」了若干時日以後,一個春日融融的早晨,住在雜貨鋪旁邊以收賣舊書為生的金老婆子,從整整一冬的昏睡中掙扎著醒了過來,趿著爛棉鞋,蓬著一個獅子頭,站在屋檐下捶著胸口,大罵自己「該死」。她記起入冬之前,她的頭髮是十分有光澤的,差不多可以稱為「秀髮」,睡眠將她的頭髮毀掉了。罵完之後,她開始東張西望,看見悠悠晃晃走過來的煤廠小伙,就一把拖進屋裡,按在破藤椅上坐下,湊著耳朵和他說悄悄話。積蓄了一冬,她的話語如流水滔滔不絕,每當小伙要起身,她又下死力將他按住。她那一雙蒼老的手竟如鐵鉗一般,血氣方剛的小伙也莫可奈何。「姜還是老的辣」嘛。以下便是她心中珍藏的秘密:
寡婦:我是說,男人的眼睛首先看到女人身上的什麼?什麼東西使他周身熱血沸騰,不能自制?回答我這個問題,不然不放你走。
在X女士毫無察覺的情況之下,人群蠕動,一種情緒醞釀成熟了。X女士的丈夫,看出了危險的跡象,準備好了豁出性命去保護妻子。他不再企圖去勸阻她了,他那麼深知她的本性,懂得勸阻是毫無作用的,他只是緊張地注視著、等待著。
既然局外人對這個問題頭痛得很,我們就只有求助於知情人了。還有一個知情人,就是X女士那位自稱二十八、九的妹子。這位妹子,只要有人問起X女士的夜間職業這件事,她就莫名其妙地多愁善感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兩隻眼睛小而又小。我們聽聽她那語無倫次的敘述吧:「我的姐姐從前是一個嬌嫩的小女孩,桃花紅艷艷,她忽然將母親的眼鏡扔進了山澗里。後來我們跑啊跑,她就騰空了,兩隻小腳在我的頭頂『踢踏踢踏』。爸爸和媽媽都私下裡說,她的眼睛里有兩盞電石燈。有時候,她那些細細的指頭會冷不防變成鷹爪。鋒利極了,那真可怕。媽媽老是不停地捉住她剪指甲,一直剪到出血。」她還說,她的姐姐是她所見到的第一個會騰空而飛的人,正因為有這種本事,所以她所乾的一切都是絕對正確的、無可挑剔的。她常常一連好多天不吃不喝,變得像一片羽毛一樣輕柔,然後從窗眼裡飛出去。她飛得那麼高,以致那妹子一看到她那孤零零的影子飄來飄去,就忍不住哭起來。這位妹子,每次都是越扯越離譜,越離譜越來勁,滿腦子的迷信與個人崇拜。而她自己的思想觀念呢,從來是一鍋稀粥,或一鍋大雜燴,半點主心骨也找不到。(這又使我們聯想到多年後她那樁離婚案,可見這女人完全是一種趕時髦的動機,一種拙劣透頂的模仿。)從X女士的妹子口中,我們雖然並未絲毫接近問題的實質,但獲得了X女士少年時代生活的點滴資料。這些資料,有助於我們今後進一步分析X女士的性格特點。這樣看來,X女士是從孩提時代起,便培養了那種內在的怨毒情緒的。這當然與家長們的疏忽不無關係,(我們的一些糊塗家長,往往用一種田園牧歌式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孩子,採取一種不負責任的敷衍態度,他們都是好心腸的老爸爸。老媽媽,僅僅記得為兒女剪指甲這類小事。)但她自身卻應負主要的責任。這種毒素在她後來的歲月中一定是滲透了她全身每一根毛細血管,使她成為一個鐵了心腸要與世上的人們為敵的怪物,並順著一個泥坑滑下去,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的。且不但自己如此,洋洋自得,還時刻忘不了引誘、教唆那些親近她的人,恨不得將他們一一拖下泥坑而後快。其引誘、教唆的方法又別具一格,竟使得中毒者對她感激不盡,好似獲得了新生一般。試問一個從孩提時代起便具有謀殺心理(將母親的眼鏡扔進山澗里對一個兒童來說等於一次謀殺)的人,長大起來,她的性格會具有何等的破壞性呢?這種破壞性如果受到客觀環境的壓抑(X女士不幸從未能自由發揮她那種超人的情慾)。會發生何種奇異的轉化呢?分析種種情況,都使我們對於X女士那黯淡的前途越來越悲觀,越來越絕望。說到底,多年前的一個雨夜,她的母親就不應當將這不合水土的肉團生下來,擾亂整個世界的秩序和安寧。雖然現在X女士的父母已經作古。裝在某個墓地的骨灰罈子里無聲無息,我們在談到這一點時仍然忍不住要詛咒他們幾句。要不是他們不負責任地生育了X女士,又用田園牧歌式的態度助長了她的謀殺心理,她怎麼能生出這麼一系列的事情來呢?(筆者在此插一句,筆者描述的這種態度,是五香街群眾在故事開頭部分對X女士的基本態度。這態度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以後將要看到。)五香街群眾的警惕心理是有來由的,他們都是一些眼睛雪亮、頭腦冷靜、遇事有對策的人,他們能在事情到來之前,憑直覺嗅出對於自身的危害性,及時加以防備、制止。所以我們也用不著過分地為他們擔憂,他們自有一套辦法對付外來的威脅。雖然目前他們的局部調查也許毫無進展,但他們那些歷史悠久的、完美無缺的防備措施、到時一定會發揮它的威力的,所以我們盡可以高枕無憂地靜候事態的發展。這位妹子就是如此來解釋她姐姐的活動的,每次都做出傷感得要死,不想再活的樣子。有次訴說完畢之後還死死纏住聽眾,要他找一把尖刀,「挖出她那顆心來檢驗一下」,把那人嚇出了一身冷汗。這種女人最喜歡乾的事就是把水攪渾,為自己它日的醜行找理論根據。對於這樣一種無賴貨色,我們也就不會對她日後所乾的事覺得意外了。她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做過之後又善於裝瘋裝傻,騙取個別人的廉價同情心。在聽https://read.99csw.com說她姐姐的醜行敗露之後,她立刻飛奔到姐姐家裡,一邊安慰悲痛欲絕的娃娃姐夫,一邊順手牽羊,偷走了他家那面最大的鏡子。後來她把鏡子拿到自己家裡擺弄,將陽光反射到街對面的土牆上,口裡發出尖聲銳叫。當時有一個墨黑的流浪漢從那牆邊走過,細細地辨認著牆上的亮斑,一下子就站住了……。那人蹲下來,再也不離開那面牆。入夜時分他用撿來的廢紙木柴燒了一堆火,靠牆進入冥冥的昏睡中。就這樣,流浪漢在土牆下呆了三天三夜。然後我們的妹子收拾起自己的衣物,和那墨黑的傢伙兩人撅著個屁股「私奔了」!這不是天下奇談嗎?這種令人目瞪口呆的行為,究竟有什麼意義啊?不久就傳來消息,說那流浪漢可不客氣,「一個墨黑的耳光打聾了她的兩隻耳朵」。想到「墨黑的耳光」這個詞兒,五香街的群眾覺得自己出了一口惡氣。這種女人正配吃耳光,吃得越多越好,我們犯不著搞這種粗魯舉動,這與我們的性情不相符,現在有人代勞正好。每次她來五香街,大家都在手心裏捏一把汗,預料著會要出什麼怪事。誰都清楚她來的目的無非是挑撥慫恿,煽陰風點鬼火。她雖然腦筋糊塗,但生性下流頑固,又極喜獵奇,信奉異端邪說,所以誰也拿她沒辦法。
2.「……昨晚你又從鏡中飛向了夜空,當時我正在沉思默想,忽然聽見『呼』地一響,我知道那是你,於是我豎起兩耳用聽覺追隨你的蹤跡,你的赤腳扇起一股涼風,吹到我臉上。白天里,我聽到一種流言,說有一個人要報復你。(少男少女中的一個?)他會潛伏在床底下,或柜子背後,你一定要仔細檢查房間里的那些隱蔽之處,用我送給你的那把掃帚將那些地方清掃一遍。我這樣神經質你又要譏笑我了,我知道你一定說:『我根本感覺不到那個人,我一般很難感覺到別人,他怎麼能傷害我?』我想得出你說這話時的表情。不管怎樣,今天夜裡,我會到你的房間外面轉悠一夜,我擔心那個人,那個亡命之徒。」
X女士與她丈夫經營著一家規模很小的炒房,炒房的地點在街口,出售炒蠶豆、炸蠶豆、五香瓜子、普通瓜子、炸花生米、炒花生等等。他們沒僱工人,每天由X女士的丈夫到一處地方拖來生蠶豆、花生、瓜子等,然後兩人親自動手淘洗、製作、出售。平時,夫妻倆忙個不亦樂乎,街口四季飄香。我們前面提到,X女士家在五香街是外來戶,那麼他們來五香街之前,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呢?對於這個問題,兩口子諱莫如深,避免回答,只在被逼不過時才笑答:「撿破爛為生喲。」終於戶籍調查開始了,他們在表格上關於來五香街前的職業那一欄里填了個「機關幹部」。五香街居民大驚。如果說他們來五香街之前一直是「國家的人」,又何至於墮落到干起了炒房的營生?這營生與國家實在是毫無一絲半點的聯繫,從國家的人到賣蠶豆的,無異於從天堂跌進地獄,莫非他們在機關里出了什麼亂子,以致被趕了出來,落得如此下場?五香街的居民認為這裏頭一定有某些被有意隱瞞了的、驚心動魄的情節,這些被隱瞞了的情節擾得他們日夜不安。比如說,這兩口人,為什麼總不能與五香街的居民一致,而加入他們一夥,成為自己人呢?並沒有誰禁止他們這樣做呀!為什麼總要做出那種詭秘的舉動,使得他們倍加提防,疑神疑鬼呢?表面看來,他們似乎彬彬有禮,平常得很,但從他們那種沉默的態度里,從他們那種恍惚的眼神里,五香街的群眾嗅出了某種不對勁的味兒,完全不對勁,他們從直覺上感到這是兩個異己分子,而在一瞬間就將他們從理念上排除在五香街群眾團體之外了。但這兩口子,不僅心安理得地干炒房,還幹得頗為得意,就好像這也是什麼高級營生,值得炫耀一般。他們還將這種觀念灌輸給兒子小寶,一旦有人問及長大后的理想職業,娃娃便迫不及待地回答:「干炒房工作。」炒房是X女士與丈夫的公開職業,X女士還有一個盡人皆知的秘密職業,她將那職業取了一個複雜的名稱:「替人消愁解悶或搞一回惡作劇。」誰也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局外人去調查,往往一無所獲。追問那些參与者呢,更是糾纏不清,用一些黑話來向你解釋:「假如你閉上眼,腦子裡就出現飛船與地球相撞的場面」啦,「紅心和藍心,一一用樹枝戳個對穿,掛在半空」啦,「衣櫃里掛著十件衣服,取出其中一件,可以感覺出上面的體溫」啦等等。從X來到五香街的第一天,她就偷偷地從事這種「消愁解悶」的活動。來找她的多是一些少男少女,她在他(她)們當中幹得得心應手,但並不收取費用。(說句老實話,X女士臉上的神氣是捉摸不透的,她究竟是否看清了屋裡這些來人,還是個問題。)只是有一次,她的活動不幸受到上面的追查,后又因證據不足而作出了罰款100元的從寬處理,並勒令學習國家有關文件一星期。學習之後,X女士愈加囂張,破罐子破摔,滿不在乎地墮落下去了。X女士到底是在從事何種性質的活動,這種活動有些什麼樣的後果與影響,為什麼五香街的少男少女們會像中了魔一般往她的小屋裡鑽,什麼東西吸引著他們?這一連串的問號,別說政府調查組,就連受人寵愛的寡婦也莫可奈何,回答不了這些問題。寡婦曾多次在夜間強行闖入X女士的內室,以可敬佩的探索精神與X女士和她年輕的同夥們在一起度過了好幾個夜晚,千方百計地盤問,留意,還用一個聽診器從他們後頸窩冷冰冰地插入背部,細細傾聽,不厭其煩。然而所得卻是甚微。寡婦發現,那些人的精神,是處在一種不由自主的狀況中。他們一個個靠牆端坐,手執從X女士桌上拿到的小鏡子,瞪著鏡子裏面,像瓷人似的一動也不動,整個晚上就如此,真是枯燥得要死。寡婦立在屋當中,總覺得有一股股無形的氣浪向她衝來,那些鏡子里似有五顏六色的怪火躥到半空,烤得她背上微微出汗,想走呢又不好意思,只得咬緊了牙關站穩,待定睛一看,又並無什麼火苗,瓷人們仍舊靠牆端坐,一動不動。X女士正自顧自地用顯微鏡觀察玻璃板上的東西,神情又緊張又專註,末了她說一聲:「結束。」於是個個臉上大放紅光。(明眼人當能看出,X女士那聲「結束」其實是自言自語。)這夥人在回家的路上興高采烈,追追打打,一下爬到樹梢上,一下又騰空而下,同時又忍不住破口大罵X女士「混蛋」,「吃飽了沒事耍弄人呢」,「拿我們的神經作試驗」,「自以為是了不得的天才,其實狗屎不如」,「都搞起這種鬼名堂來還了得」?!「政府是否應對這種活動加以限制」?等等。要這些人提供情況顯然是十分困難的,因為他們壓根就搞不清自己在小屋裡經歷了一些什麼,有什麼意義,他們一點也不關心這種事。也許可以說,他們之所以往X女士家裡鑽,是由於體內感應了某種神秘的召喚,那種召喚是在有星光的夜晚常常出現的。當時他們並沒去細細分辨,而很快就忘記了那時斷時續的騷響。而現在,這種蜂鳴般的怪聲來自X女士擺弄的那些魔鬼鏡子,分外強烈,每一面鏡子都是一個奇迹,將無以名狀的東西送進了那些麻木的耳膜,使他們不由得張開了大嘴,精神為之一振似的。還可以說,他們之所以往X女士家裡鑽,是他們錯以為X女士是他們一夥的,他們要與她聯合,然後攜手前進。待到進了那房間,發現X女士神情麻木,故作高傲,大家又不由得無比憤慨了。一憤慨,哪裡還記得他們初來時的打算。寡婦極其失望,但憑著不信邪的一貫作風,定要一追到底。她一個接一個地扼住他們的脖子,發狠地搖晃,逼他們吐出肺腑之言。這些人一個個眼神恍惚,談到要點上就含糊不清了:「通體有種陌生感,痛快得說不出話來。」「對自己的肺部和心臟都生出了信心似的。」「星光在頭頂照耀,腳底生風。」「暗暗地報了仇似的,但又痛恨唆使者」等一類鬼話,說了也等於沒說。那麼寡婦就這樣一無所獲了嗎?就再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接觸事情的本質了嗎?這與她那百折不撓的性情是不相符合的。我們的寡婦決不是那種遇難而退的人。在痛苦彷徨中挨過了好多日子以後,一盞明燈照亮了她的心田。她決心一下,打算另找突破點了。她跟蹤追擊了好久,在一條偏僻小巷的拐角上一把捉住X女士的丈夫,這個魁梧的漢子,這個未開化的童貞美男子。她用自己那飽滿的胸部不斷地摩擦著他的臂膀,還將臉蛋也貼上去,如痴如醉,弄得他十分詫異。下面就是兩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