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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前面的介紹 三 X女士與寡婦兩人對於「性」這件事的不同意見

故事前面的介紹

三 X女士與寡婦兩人對於「性」這件事的不同意見

X女士的觀念是否生來就是如此呢?她有沒有過什麼實實在在的成功與失敗的經驗呢?如果沒有,那麼我們就只能說她的觀念是她的一種怪癖了。然而據X女士的妹子說,X女士的性觀念是「經過了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由模糊而清晰,逐漸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的」。要從她妹子的話里分析出什麼來,那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這是我們早就領教過了的,我們倒不如自己來一番推理痛快得多,既可以擦亮我們的眼睛,又可以運用我們的邏輯思維。這個女人,從她當今的表現來看,我們可以肯定她從前是不顧一切地風流放蕩的,在那當中,曾有過無數次非法的「上床」活動(這從她只要一提「上床」便兩眼炯炯發光上得到了證實),憑她這股嚇死人的勁頭,不出幾個人命案子,毀壞幾個人的前途,她哪裡會罷休?我們見過好些女人,她們稍微風流風流,輕鬆一下,並不會受到人們的苛責,但像X女士這種要搞人命案子的女人,我們從來沒見過。自從她在某機關弄得聲名狼藉,被趕了出來,飄流到五香街,她才迫不得已稍有檢點。這檢點延續了幾個月,她便重振旗鼓,要大幹一番了。她認為自己吃了大虧,被人搶劫了,她要撈回她失去的好日子,所以不久她就原形畢露了。她還說她是「徹底自覺的,十分審慎的」,她現在進入了一個「對自己有清醒估計的階段」,消愁解悶活動使她「排除了一切世俗的干擾」,她「直接就可以看見自己的慾望」。如果要我們為X女士的幸福著想,她倒不如一生出來就糊裡糊塗,永遠也不要有什麼清醒的好。這種古怪的清醒一方面將她弄得咄咄逼人,男人見瞭望風而逃,不逃的則被她搞得出人命案子,另一方面又將她弄得孤芳自賞,與世人格格不入。(她聲稱有了以往的經驗,便所有的男性都不在她眼裡了。)誰又知道她肚子里有幾根腸子在動呢?那和男人們有什麼好大的關係呢?她大可不必把自己看得那麼高,因為那都是一些錯覺,根本不能算一回事。請問既然男人們不在她眼裡,她幹嗎還要尋覓?像寡婦那樣守身如玉不是高超得多,真誠得多嗎?X女士不能回答這些問題,X女士跳開這些問題,強調說,從事迷信活動以來,她的身體是日甚一日地變得「鮮活、有力」起來了,每當城裡的大鍾敲響,曙光升起在窗前,她便輕盈地從丈夫的臂彎里跳出來,久久地佇立在窗前,那種時候——她對妹子說——她覺得自己的「前胸是如此的飽脹,臀部豐腴,大腿頎長、柔韌,全身如柳枝似的搖擺」。我們的寡婦曾在一個早上目睹了這整齣戲,她說她的感覺「無法形容」,還說X女士的丈夫竟然「慫恿這種行為」,說不定X女士所有的桃色事件全是與這個寶貝丈夫「合謀的」。
同行女士從X女士家裡出來后一拐就拐進了金老婆子家。此時金老婆子剛好與煤廠小夥子胡來完畢,兩人都光著屁股。因為同行女士一陣風似地鑽進來(金老婆子從來不閂門),這兩人就乾脆坐在被子里不起來了,還一邊與同行女士談話,一邊相互撫摸著,很感動似的。同行女士給他們帶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說是X女士要嫁人了。金老婆子大吃一驚,連忙四處找褲子。找來找去找不著,她就用一件襯衣纏在腰上遮住前面,一下子跳下了地,然後一串連珠炮似的問題甩向同行女士:X女士是有丈夫的,她怎麼能隨便就「嫁人」?我們的法律能容許這種事嗎?她既要嫁人,為什麼早不嫁遲不嫁,偏偏選擇了這種時候,眼看她金老婆子就要大獲全勝,在聲譽上徹底壓倒她,在愛情上春風得意的時候?她這一嫁人,不是使得她前功盡棄,進退兩難了嗎?她肚裏到底打的是什麼鬼主意?或者根本沒有這事,只不過是她造出謠言來擾亂人心的?同行女士意味深長地笑著,示意金老婆子安靜下來,自己則悠悠地往她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剛好坐在煤廠小夥子的腳上。煤廠小夥子一咧嘴,抽回了雙腳。「X女士,」她慢吞吞地說,「X女士真是一個神通廣大的傢伙呢!」一句話說得金老婆子全身打抖。她告訴他們,X女士雖則是她的知心朋友,但她的確是她有生以來遇見過的最最厲害的女人,只要她的眉毛動一動,什麼樣的人都得在她面前服服帖帖,假如有誰妄圖鑽她的空子,與她較量高低,那是決無什麼好下場的,她雖不動聲色,卻能置那人于死地,永世不得翻身。講到她自己,她今生能交上這麼一個朋友,真是她的運氣,她要竭盡她的全力來維護X女士的榮譽,絕不含糊。至於X女士對於男人的那種支配權,這當然不是金老婆子這種女人能與之抗衡的,她根本就不在X女士眼裡,即算她與煤廠小夥子如此胡來,從精神上自以為打敗了她而洋洋得意,但X女士本人根本就沒注意到她的這些小動作,簡直毫無感覺,因為她是一個具有雄才大略的女性,怎麼會把煤廠小夥子這種不足掛齒的小人物記在心上呢?就算煤廠小夥子執意認為,他在X女士心目中佔著一個何等重要的地位,那只是他本人的單相思罷了,所以金老婆子的戰略戰術也只是一場錯覺,是小孩的遊戲,不沾邊的玩意,倒不如不搞。如果要說X女士有什麼真正的對手的話,那人只能是她——X女士的知心好友,只有她才是她所害怕的呢。是誰掌握了X女士的一切私人秘密?是誰對於X女士的古怪個性了解得最透徹?又是誰在對男人的魅力上比之X女士毫不遜色,甚至有壓倒之勢?只有一個人。所以她雖是X女士的知心好友,也是她的心頭之患,勢不兩立的競爭對手。關於X女士對於男人的魅力,通過多年的觀察,她倒是搞清了她的幾件法寶,其中最常用的一件法寶便是那種暗示性|欲的黑話。X女士在這上頭是粗俗不堪的,她總是赤|裸裸地向對方講出自己的「慾望」,然後等待那人發生衝動,以達到控制人的目的,當然她自己決不衝動,還要惡狠狠地來嘲笑對方的衝動。這個法寶她已經屢試不爽,百戰百勝,只由於男人們大多都是這樣一些廢物,他們生到地球上來純粹就是一個錯誤。在她通過觀察看清了X女士那種內在的冷酷之後,X女士便害怕得要死,多次來找她解釋,說她本人並非對男性無動於衷,而是時時盼望與一個理想的男人發生肉體關係的,只是這世界「太空曠,太荒涼」,她「尋不到自己的理想」,才落得今天這模樣。她聽著X女士的訴說,從心裏看穿了她。X女士所訴說的,正是她自己致命的弱點。她一定擔心這個弱點一旦公之於世,她就會失去所有的崇拜者,徹底地孤立起來。當然同行女士,作為她的長年知交,絕不會去戳她的痛處,把這事向世人亂說。同行女士倒是很體貼Xhttps://read.99csw.com女士的,只是希望殺一殺她那股驕橫之氣,使她變得稍微不那麼狂傲,平易近人一點。她畢竟不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女人,有人就在各方面一直在她之上,還能藏而不露,保持一種平和的心境,謙虛待人,為什麼她就不能作到這一點呢?再說她並非生性熱情奔放之流,為什麼要弄虛作假呢?這麼一搞她雖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但給世上的男子(即使是廢物之類吧)造成了何等重大的心靈上的打擊啊!同行女士說到這裏停住話頭,走到門邊向外瞧了一瞧,然後閂緊了門,迴轉身來,壓低了喉嚨向他倆談起一件機密的事:「不久前還有這麼一個,我決不吹牛。那一個原來是她的崇拜者,發現了我之後才恍然大悟,知道了他先前的崇拜是盲目的,懂得了真正的女性魅力是怎麼回事。我並無意要搶她的生意,那完全犯不著,每次我都靜靜地待在一邊,但男人們發現了我,這並不是我的過錯,而是他們體內男性意識的覺醒。真傢伙原來在這裏呢!閃光的珍珠原來在這裏呢!像這種情況還有好多次,多得不計其數,如果我把數字揭露出來,會使得她無地自容的,她完全忽視了我的存在,這個狂妄的人。」她向他們倆說完這件機密事之後忽然感到內部空空的,於是大發脾氣,大聲挑剔:「為什麼你們房間里不燒爐子?」繼而伸長腿去踢那爐子,踢得爐子翻倒,紅煤撒地,這才一甩手離開房子。金老婆子與煤廠小夥子面面相覷。煤廠小伙遲遲疑疑地問:「要不要穿褲子?」這一問激怒了金老婆子,她聲嘶力竭地發作了:「滾你媽的蛋!」小伙卻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不讓他穿褲子,以為責備他不夠熱烈,於是撲上去,與金老婆子滾成一堆,又「胡來」了一場,直到滾在紅煤上面,燙得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說到這裏又在讀者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疑問。如果說這位寡婦一直守身如玉,那麼在先前,她對於那位死去的丈夫也有可能採取這種態度的,說不定正是她自己(而不是X),直到今天仍然是一個處|女吧?她是否就有資格來滔滔不絕地大談什麼「性感」呢?我們會不會搞到頭來全上了她的當,被她當猴耍了呢?我們聽聽她自己的解釋吧。她說,她這一生中只有一個男人與她有過肉體關係,那就是她的丈夫。她本人,雖然毫無疑問地性格開朗,思維活躍,富有朝氣和非同尋常的魅力,但她一直嚴格地遵循我們的傳統美德,至今保持著身體上和精神上的純潔。說到她多年的寡居生活,那是未免寂寞了一點,單調了一點,但正是這種清靜的生活,這種有意識的修鍊,時常使她達到了一種最高的境界,她往往在那種境界里感動得嗚嗚地哭起來。和那種境界相比。一切人間的享樂都顯得毫無吸引力,所以她永遠也不為所動,哪怕那些發瘋的男人砸破玻璃、撬開門衝進來,也不會如願以償的。這倒不是說,她生來就是這樣的,從前她與她丈夫生活在一起時,她倒是實實在在地享受過人間的樂趣的。她毫不否認,她在性|欲上異常強烈,以致「一夜來它七八次也不能滿足」,並隨時能「設計出數不清的花樣和動作來」。在這一點上她丈夫(當年是個年輕力壯的小伙)當然不是她的對手,也沒有她那麼豐富的聯想能力,因此在婚後不久便出現陽痿,日漸消瘦,不久就一命嗚呼了。多少年來,只要一提到這事,她就要痛哭,泣不成聲:「你怎麼也設想不出,我從前體驗過的那些奇妙的瞬間,不,那是無法形容的,你想不出來。事隔多年我仍然沒法冷靜。只要一想到他,我就懷疑他不是一個真人,而是天上的一位神。真的,我已經在心目中漸漸地將他神化了。世上還有像他那樣的人嗎?我看一看周圍這些美男子,這些凡夫俗子,我就噁心反胃,哪裡還提得起什麼興緻?!」哭泣完畢,她又想起一些話來:「有時我也想過,也許他並沒有什麼了不得,很平常,只不過是我同他有了那種關係,便同時將我身上那些奇妙的魅力賦予了他,才使得他令人銷魂的。如果不是遇見了我,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和這世上的男子毫無區別。男人只能通過女人實現自己的種種美德,並且這女人,必須是強有力的,充滿性的魅力的。不然,他們由於自己那軟弱的天性,便很可能被那些邪惡的女人拉下水,成為一些墮落的搗亂分子,把這世界攪得不得安寧。」這下我們可以放心了:寡婦一生中雖然只同一個男人發生過性關係,但可以說她在性的方面是有豐富的經驗的,簡直可以說是個權威。這種經驗,倒不是來自於與各式各樣的男人性|交,而是來自於她對這種事兒清醒正確的認識。所以說她越是不與男人接近,就越是冷靜,體驗得越清楚,並且有充分的把握,而她本人,在男人們的眼中就越富於性感,可望而不可及。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寡婦就是理想的性的化身。這一點可以從五香街的男性身上得到證實。每當寡婦神情莊嚴地緩緩走過大街時,幾乎絕大多數男性都要停住腳步,痴痴地「回眸一笑」,然後在腦子裡迅速地剝光了她的衣服、將眼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那幾個隱秘的部位,長久地陶醉、臉紅、出粗氣,長時間不得平靜,然後一整天,他們都失了魂似的,到處去找人吹牛,瞎編自己的一些桃色事件,腦子裡產生那種自己是個大英雄的錯覺。這種錯覺一直維持到入夜,才陡然清醒,於是沮喪襲來,一個個如泄氣的皮球,連和老婆親熱都親熱不成了。於是又遷怒於人,大罵老婆「毫無性感」,「乾巴巴的」,「倒不如去醫院租一副模型來得痛快」,「這樣的老婆要她幹什麼」?「假如不是這種家庭的拖累,我早成了大氣候了」,等等,口出狂言,不由自主。有的甚至跳出被窩,賭氣赤條條地到地板上躺一夜,搞得一場大病,久久不能痊癒。這種種的情形,我們的寡婦全都了如指掌,她只是冷靜地觀察,然後對這些狂妄之徒加以「循循誘導」,不厭其煩,希望通過自身的「良好影響」改變社會風氣。
寡婦的言論還有很多,我們不能一一列舉。值得一提的是,寡婦在研究性科學的同時,還時常進行那種實地調查,可說是不畏人言,不辭辛苦,並形成了自己一套獨特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覺,一下子就得到了可靠的原始材料。那些作案的人,打死他們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泄露出去的,搞得他們各自懷疑牆壁上是不是掛著許多眼睛。自從X女士與其丈夫搬來五香街之後,寡婦就將他倆的性生活列入了調查日程表的主要部分,實施了各種各樣的措施。當然她並沒有飛牆走壁的本領,也不是那種「隱形人」,她是通過嚴密的邏輯推理來完九九藏書成這項調查的。調查的結果是:X女士與她丈夫的性生活「異常痛苦」,相互間「充滿了憎恨」,可以說他們之間「沒有什麼性生活」,只有一種「變態的性心理」。她說:「單從形體上的巨大差異也能看出問題來。一個如此強壯魁梧,一個那麼細瘦孱弱,能有什麼性生活的和諧呢?當然那男的在性的方面也十分無能,但越是無能的,越是充滿了不切實際的遐想,自以為很強烈似的,要真幹起來,又顯出自己是個十足的廢物。而那女的,只是擅長於逢場作戲,撩撥得所有的男人春心蕩漾,其實自己無動於衷。說到底。這真是天生的一對,活寶一雙,他們那種性關係在正常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她又說:「這兩個人在性方面都像冰一樣冷,說不定直到今天,他們仍然是兩個『童身』呢!我看他們的兒子小寶,與他們在相貌上毫不沾邊,說不定是從孤兒院領來的也未可知。請注意X女士的臀部和乳|房吧,我一直懷疑直到今天她仍然是個處|女,這是完全可能的。我認為她是為了掩蓋這一令人羞恥的事實,才故意在人們眼中樹起一個淫|亂的、無法無天的女性形象,似乎自己就很有本事了似的。所有與她交往的男人,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自認倒霉。不然為什麼直到今天為止,並沒有一個男人對於X的私生活涉及一言半語?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呀。」現在X女士的私生活中又出現了像Q男士這樣一個「不避嫌疑、明目張胆的人物」,事情就更具典型性了。寡婦決心要將她的調查深入地進行下去,最後揭出X女士的「老底」,使人們最終認識其危害性,自覺自愿地來「維護傳統的審美意識」。
寡婦長期以來一直從事性問題的研究,見解獨到,自成體系,一切靈感皆從冥思遐想中獲得,令人敬佩。與此同時,X女士也從事這方面的探索,但她的態度完全相反,一味地投機取巧,叫叫嚷嚷,甚至在毫無建樹的情況下當眾發表演說,擾亂視聽,動機不良。一經對比,我們可以打這樣一個比喻:一個是真金,一個是破銅。寡婦的比喻更是一針見血,她乾脆說X女士是一個「冒牌貨」。至於是一個怎樣的冒牌貨,她又不肯說穿了,只是「嘻嘻」地笑個不停,羞於開口。我們猜測,她大概是將材料掌握在手了吧,這個比喻一定是和「性」有關的。我們五香街的群眾過去一直深信不疑:X是一位女性,現在看來連這個觀點也要打折扣了。關於X女士,我們無論在哪方面都要持審慎態度,決不能深信不疑。請聽聽寡婦那些暗示性的言論吧:「有哪一個男人嘗到過她的甜頭了嗎?沒有。關於她,有哪一個男人從她身上獲得了那種感官上的快樂了嗎?沒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女人,總不可能是一團雲霧之類的東西吧?從她本人來說,如此的淫|盪,邪惡,總不至於是像我一樣徹底超脫,而對此類事喪失了興趣的,一定是有某種障礙使她不能自由行事。只要我們將她的一貫行為細細一分析,不也就清楚了嗎?」情況好像並不如此單純。如果X女士不是一個「女性」,僅僅靠妖術來吸引著眾多的男人,那麼經過寡婦這種艱苦卓絕的鬥爭,把戲一定面臨敗露的邊緣,而男人們,也一定有所警惕,不會輕易上當了。但到目前為止,X女士的事業看不出有絲毫就要失敗的跡象,那些與之交往的男人(包括大群的少男少女),不僅不警惕她,反而日甚一日地依賴她,不知所以然地往她家裡跑,對於寡婦的好心提醒,他們就彷彿聾了似的不聞不問,也不拿正眼瞧她一下,就好像性別成問題的,不是X女士,而是她寡婦本人了。當然對於X女士,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也從不加以肯定,有些人還不遺餘力地加以詆毀,要殺殺她颳起的歪風邪氣。寡婦分明知道,只有拿出「真本事」來才能達到目的,那真本事又是萬萬使不得的,它會毀了寡婦多年修鍊出來的「人格」。看來她與X女士之間這場致命的鬥爭,會要永遠相持不下,分不出勝負了,這是她決不甘心的,這也等於是變相地承認:她的研究是不徹底的,沒有真正價值的,只是一堆空話而已。我們的寡婦面臨著險惡莫測的前途,她仍然毫不動搖地選擇了那條滿是荊棘和陷阱的小路,毅然向前了。因為從本質上講,她畢竟是一個狂熱的理想主義者,也是一個看不起市儈哲學,嚮往高尚純潔的生活,堅韌、頑強,執著地追求著自己既定目標的人。
1.「我一直所向無敵,從20歲到50歲的男人全為我發瘋,即使睡到半夜,窗欞也被這些餓鬼敲得像打雷似的。有時想一想也覺得無聊得很。一個女人長得過於性感真是一大災難,我總想清靜地過日子,但他們又偏不讓你清靜。有些男人,長得很英俊,家裡又有美麗的嬌妻(當然不是像我這樣性感),但只要見過我一面,就莫名其妙地憔悴起來,對與我胡來這件事朝思暮想,以至於得病。其實我倒希望自己不要生得如此性感,這對我並無半點好處,對別人更是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巨大痛苦。不過一個人生得怎麼樣又不是你事先能選擇的,現在剛好是我生成了這個樣子,想一想又有值得欣慰之處:我將把我的那些崇拜者都引到正路上去,凈化我們的社會風氣,提高我們大家的素質。所以我說,一個女人生得性感,既是她的災難,也是她的運氣,性感的女人都是些有所作為的女人,她們主宰了整個社會的浮沉。」
2.「男人們很多都是愛想入非非,沒有主見的傢伙,要靠我們這些強有力的女人來引導。尤其在傳統的審美情趣受到如此衝擊的今天,就更看出他們這種懦弱的本性來。他們中的一些人,竟脫離自身的生理本能、追求起一種虛無、怪異的刺|激來了,搞得中毒甚深,病入膏肓。那種東西就和同性戀差不多,都是不健康的、反常的。我覺得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之一就在於我們女性的軟弱無力。由於缺乏對自身那種真正性感的自信,而一味被動,喪失了對男人的控制,只好一任他們胡作非為,落得顧影自憐的下場。而本來,情形完全可以是另一樣的。我們應當懂得自己的身體功能,用它來吸引男人,控制男人,使他們腳踏實地,服服帖帖。這世上雖然存在像X女士這種怪物,但她並不是萬能的,對於這一點我有深刻的體驗。凡與她有關的男性,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釣到手,而他們也個個對我垂涎三尺。如果我不是這樣一種性情,也許就要成為一位亂世佳人了,但我恰好正是這樣一種性情,這才使得像X這樣的怪物長期得逞,裝神弄鬼,大搞迷信活動。X正是由於熟悉了我的本性,才敢於放心大胆地行事,置我于這種既不能上又不能下的境地的。因為我雖然外表生得性感,但九*九*藏*書又由於長期的修鍊早就喪失了人間的慾望,所以我無法用行動來證她的虛偽和不堪一擊,並且我也不屑於同她爭風吃醋,我和她根本不是一回事……」
寡婦對於兩性關係的這種意見一直使我們五香街的男性憤憤不滿。當然他們在骨子裡並不相信她編造的這一套鬼話,但經她反覆一宣揚,他們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好像將被人吊在半空一般」。這種情緒又影響了他們與老婆的性生活。所以他們中的一些人,對寡婦是有種無名的怒氣的。一位「老實本份」的中年男子A隨著怒氣的上升而變得膽大包天,在一個漆黑的夜間「一橫心」,闖進寡婦的家門,「一進去就再沒有出來」。一星期之後人們才看見他。那時他已成了一個半殘廢,骨瘦如柴,還吐血,盜汗,終日如老貓一樣縮在牆角,頭腦也痴獃了,凡來人一律稱之為「豹子」,嚇得全身簌簌發抖。一些人出於好奇心,想要打聽他與寡婦之間的詳情,卻沒有成功,一個個被他臉上的表情搞得忐忑不安,雙手在衣袋裡摸來摸去,擔心是否掉了什麼東西。有目共睹:寡婦經過那「無人能夠設想的一夜」之後,反而更「鮮嫩水靈」,「儀態萬方」,在大家眼中更「高不可攀」了。這一變化對於她本人的修鍊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干擾,使得她好幾天「略感不安」,「記憶力似有減退」。她經過鄭重的沉思默想之後,決心破釜沉舟,把事實的真相「捅出去」,打消群眾對她的懷疑。一天傍晚,她開始著手這個工作了。她選擇的地點正好是X女士家門前的那塊空地,那空地上有一堆圓木,寡婦往那圓木上一坐,五香街的男性就一個又一個地接踵而來,如眾星捧月一樣將她高高捧起,一個個眼放油光,心懷鬼胎。寡婦先是覷著X女士家那放下了帘子的窗戶,打了一個兩分鐘之久的哈欠,將男人們急得蹦跳,這才又用力咳了一聲,用蚊子叫那樣大的聲音講了起來,一邊講一邊用手護著喉嚨,說自己「患了傷風,用不得嗓子」。男人們不得不縮小了圈子,不斷地朝她擠攏,每一個人的身體都變得又小又扁,腦袋變得又細又尖,像鯿魚一樣游來游去,見縫插針。有兩個沒有位置的膽大包天的傢伙,竟然搖搖擺擺地棲息在寡婦的頭髮和鼻子尖上。這當兒那帘子動了一動,寡婦馬上精神為之一振,但很快又泄了氣:原來是風吹的。她的敘述終於由模糊而清晰,進入了主題,每講幾句,那些鯿魚似的男人就推來搡去,往她懷中直鑽,用尖尖的腦袋去蹭她的乳|房,還發出「嗯嗯」的應和聲。那些後排的不服氣,又拚命將前排的擠到後面去,自己好擠上前來,享一享「艷福」。寡婦那蚊子叫般的敘述聲大意如下:那天夜間發生的事件她覺得有必要向各位「澄清」,在這件事上她是「清白無辜」的。她並不是像「某些人」(她說這三個字時略微提了提嗓子,朝那窗帘狠狠瞪了一眼)似的,一味地撩撥勾引別人,裝作滿腔情慾,而一旦事情真正到來,便若無其事,將男人弄得進退兩難,自慚形穢,自己卻從中取樂。她是一個樸實,誠懇的女人,她的種種行為,全是出自內心的意願,她決不勾引人,也不有意地使人失望,也不以此來達到控制人的目的。儘管那一夜,她始終與A滾打在一起,但一直到天亮也沒有讓他的企圖得逞。細細一想,對A這樣的血性男子,這種體驗又是不無裨益的。在滾打的過程中,他自始至終地接觸到了她這樣的成熟|女性的身體,這在他今後的漫長生涯中,發生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至少是打下了一個很深的烙印吧,這一次體驗將足以抵禦今後的任何誘惑,說不定竟因此而看破紅塵,像她本人一樣從事起修身養性來也未可知的。男人的可塑性是極大的,以往的經驗證實了她這個看法。
一天中午,同行女士在X女士那間陰暗的小屋裡對她刨根問底,問她那種性的觀念到底是個什麼玩意,是否屬於「意念淫」的範圍,是否與「上床」毫無關係。如果是她造出來騙騙世人的,那麼對於她(說到這裏,她將嘴巴湊到了X女士的耳朵上),這個多年的忠實的老朋友,大可不必保守秘密,朋友的秘密放在她的心底比放在保險箱里更為可靠。問題一經提出,X女士立刻輕信了她,敞開心扉與她密談起來。首先她肯定,她的性觀念絕不是與上床毫無關係,而是密切相關的,上床是這件事的目的和高峰,是無比美妙的瞬間,簡直可以說是她的理想的實現。正因為如此,她在這件事上才嚴肅得有些過分,絕不馬虎,哪怕一點芝麻大的小事也可能破壞她的整個情緒,於是馬上喪失了衝動和快|感,變得索然無味,麻木不仁。X女士說這種性情是她的一個最大的缺陷,正是因為這個缺陷,她才是如此的不能安分守己,對任何男人都不滿足,標準高而又高(簡直不是塵世的人所能達到的),感情忽起忽落,令人望而生畏,望而生厭。而在從前,她倒並不是這個樣子的,那個時候,她並沒有「這山望著那山高」的毛病。是迷信活動改變了她的整個性情,這活動雖然激發了她的性感,卻也將她體內的惡魔喚了出來,從此便要像餓狼一樣四處尋覓,惹出數不清的麻煩來了。同行女士注意到X女士只顧自己說個不停,臉上透出小女孩的那種天真純潔的表情,就在心裏對她更加鄙視了,恨不得要偷偷地踢她一腳,踢得她嗷嗷叫起來才痛快。她繼續說,她對一個男人感興趣的永遠是眼睛的顏色和說話的嗓音,在這上頭,她具有「極細的辨別力和豐富的經驗」。這並不是說她喜歡田園牧歌式,不,她是十分討厭田園牧歌的,她認為那是在偽造愛情。而一個男人,如果能在這兩項上頭符合她的情趣,她便斷言,他和她會有那種銷魂的床第之樂。到了那時,什麼約束都會對她不起作用了。她肯定會不惜一切,對方也肯定能從她身上獲得從未有過的巨大滿足。從這裏也可以看出,她對自身的估計也是很高很高的,高得簡直不是估計,而是瞎吹了。她又說雖然她的標準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但只要有,她總能迅速地憑感覺找到適合自己的類型,一旦碰見這種類型,她便要一追到底,搞它個水落石出,決不半途而廢,也不因困難重重而低頭,除非理想破滅,鐵證如山,她才「回頭」。同行女士聽了她的夸夸其談之後,便拐彎抹角、百般引誘她講出自己的「桃色事件」,以豐富她自己的生活內容。她向她提出諸如此類引蛇出洞的問題:「你對男人的體形有些什麼樣的看法」啦,「大個子與小個子哪樣更佳」啦,「已婚男人與童男的不同韻味」啦,「溫柔型和粗暴型哪樣更富於刺|激性」啦等等。但這X女士,此時竟嚴肅得有些可怕,彷彿在進行一種純學術的探九-九-藏-書討,決不將片言隻語涉及他人,而對於同行女士的提醒,她只是沉默,臉上的表情沉痛而又憐憫,彷彿在替她難過,又彷彿想要幫她一把。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氣壞了同行女士,她跳起來(並趁機踢了她一腳),高聲嚷嚷,說她只不過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一個人,既然如此水性楊花,哪裡還談得上什麼高尚和嚴肅,只要她與男人交往,從第一分鐘起,每時每刻她心裏巴望的都只能是「上床」。只有上床是唯一真實的,哪怕講得天花亂墜,把自己吹成一個聖人,也決無半點理由要相信她,除非她是器官有毛病,只有傻瓜才相信她會放過上床這樁樂事呢。歲月如流,鬼才知道她已經和多少男人干過這事兒了呢。不然她怎麼會有那種「極細的辨別力和豐富的經驗」?那不純粹是一種空想嗎?X女士聳了聳肩,耐心地向她解釋:她內在的感覺是無法用言語來傳達的,她這人就是有那麼一點怪,在別人看來是不可能的事,偏偏就在她身上發生。請別以為她是封閉的,其實她的心扉是向世人敞開的,她盼望與人交往(包括與男性的「胡來」),但她做不到,長期的經驗早已使她「冷靜」下來了。
人人都知道,我們的X女士談起性問題來,真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充滿了那種可疑的激|情,而又不厭其煩的。性的問題是她終身最最關注的問題。從以至關注得會在某個意料不到的瞬間昏了頭,當街發表怪誕演說這件事來看,我們也就可以看出「性」這東西在她本人的生活中佔了何等重要的比例了。我們簡直可以說她的一切活動:干炒房工作,照鏡子,觀察眼睛,與男人來往等等,全是為了這個目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必須具有超人的精力和體力來應付,所以她的生活總是過得有條不紊,十分嚴謹。在局外人看來,她除了有夜間職業與照鏡癖這兩項活動外,日常生活與大家並無什麼兩樣。殊不知她的日常生活都是一種假象,是為了積蓄體力與精力的一種操練。她的真正的生活,是體現在夜間職業與照鏡這兩項上頭的。而這兩項,又與性直接相關,是她日日要做的,她在這兩項上頭花費了她的全部精力與體力,好像永遠處在一種高度的緊張狀況中,並且總是那樣消瘦,似乎永遠也胖不起來。
前面我們似乎講到過,受人寵愛的寡婦在性的問題上一直是十分冷淡,始終如一地保持著貞節的。當然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就說她空靈透頂,毫無性的魅力。事實毋寧說是恰好相反,她本人也這樣認為,並有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她是完全有充分的理由保持這種自信的。首先她的身段。在行家男人的眼裡就正好屬於「性感畢露」的那一類,乳|房與臀部都「異常豐|滿」,「線條刺|激感官」(某中年男性語——寡婦搜集)。這樣一個天生的尤|物,即使感覺遲鈍如木頭,也會意識到千千萬萬的男性對她那種如饑似渴的慾望的。(當然這千千萬萬的男性中並不包括那些半男半女的貨色。)寡婦身體所顯露的性感使她處於一種尷尬的境地中,我們可以舉出她的幾段言論來說明她的這種尷尬處境。(因為她實際上吸引了千千萬萬的男性,而自己又堅守貞節,不能與其中任何一位有「超出友誼」的關係,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妨礙了她盡情展示自身的魅力,而顯得不倫不類。)
X女士體內的惡魔一旦被喚醒過來,便要不停地興風作浪了。本來她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去顯她的神通的,不幸的是她選擇的場地很成問題,這個場地,正好是我們五香街的老百姓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一個秩序井然的所在,誰也沒有料到會鑽出一個她來,就連藥房里83歲的算命先生老懵都沒有料到,但她就如天外來客似的落在了五香街,並與丈夫兩人干起了炒房工作,擺出一副要永久居住下去的架勢了。很長時間之後,我們大家才忽然感到了這兩個人的存在。五香街的老百姓都是一些現實主義者,他們首先疑惑、詫異,眯縫著眼打量這兩個人,接下去他們馬上迫使自己接受了這一既定事實,很快地訂出種種對策,將X女士一家作為「異己分子」而容納下來。五香街的群眾團體一貫就是一個善於容納多種思想觀念和個體的組織,這種「容納」倒並不等於和稀泥,而是通過漫長的歲月使其逐漸同化,徹底與自己融為一體。自古以來,這種做法往往取得預定的可喜效果。但是這一次,輪到X女士的這一次,一切的規律都失靈了。X女士從降落在五香街的第一天起,一直到今日(約莫兩三年過去了),她不僅未被同化,而且如癌症般的頑固,並將毒素四處擴散,危害他人。就似乎被同化的不應是她,反倒是她周圍的群眾呢,她暗中咬著牙,孜孜不倦地努力著,所求的不就是這個嗎?當然就整個團體的悠久歷史來說,她的這點破壞性並算不了什麼,對這個龐大的健康機體毫無損害,甚至還有好處,因為可以產生抗體等等。但蚊子畢竟是討厭的,它吸人血,還嗡嗡叫。X女士就是這樣一隻討厭的花蚊。我們希望它不要叫得過火,促使我們心地善良的老百姓動了殺機才好。我們可以舉出種種的例子來說明她的觀念與五香街的傳統觀念是如何的相悖。首先說一說乘涼的事吧,這是他們一家所做的一件最可惡的事情。我們南方,每年到了夏天一定要乘涼的,而這乘涼的地點,一定是在大街邊上,三個一堆,五個一堆,暢談討論人世間所發生的大事情,預測美好的未來,抨擊不良的社會風氣等等,直至深夜。這種聚會必定是人人要參加的,許多重大的決策就由此而產生。X女士一家,從搬來的第一年夏天便顯出他們十足的沒有教養。他們在眾人乘涼的當兒盛氣凌人地在大街上散步,目不斜視,逍遙自在,散完步就回到他們的小屋裡,關上門,再也不出來了。然後女的擺弄顯微鏡,男的「不知幹些什麼」。煤廠小夥子曾去X女士那裡「委婉開導」,邀她「參加一點社會活動」,但她「一聲冷笑」,照舊低下頭看她的顯微鏡,似乎生怕因和煤廠小夥子談話而耽誤了一分鐘,又彷彿不認得他似的。煤廠小夥子默默地坐了一會,自卑感不斷上升,回去時「連路也走不穩」了。「畢竟,」他怪不好意思地說,「她有她個人的事情,那種事情一定是很高超的,當時我在旁邊差不多要感動得哭起來了,那種事是空前絕後的,我們不便強求……」他的話還未講完,寡婦便一口啐在他臉上,大罵他:「不要臉,得了那猴子精什麼甜頭。」一年又一年過去,X女士一家仍舊不乘涼,仍舊房門緊閉,不但如此,還進行那種暗地裡的破壞活動,妄圖通過迷信活動來瓦解五香街的群眾團體。經她這麼一努力,乘涼的人數的確稍有下降,而相對來講,和她一起搞迷信九_九_藏_書活動的人卻增加了。這件事使得那傻瓜丈夫樂不可支,逢人便說起X女士這一手「絕招」是如何了不得,只要一實行,任何如乘涼之類的傳統習慣都不能抵擋,簡直所向披靡。這丈夫當然是出於一種兒童心腸想吹一吹牛,不過從這裏也可以看出X女士的那種被人忽視了的「滲透力」。除了乘涼,還有一件大事,就是照相。我們五香街人最喜歡照相,將這件事看得十分隆重,如過節一般。除了在家用照相機自己照以外,每年春暖花開,大伙兒還一齊擁到城中心的照相館去照一些集體照,然後拿回來視作珍貴的紀念品,用最高級的相框嵌好掛在牆正中,不論你走進哪一家,牆上都掛滿了這種五顏六色的照片,令人肅然起敬。在這一集體活動中,X女士家又成了一個例外。他們不參加這活動也罷了,還放出一些偏激的言論,說明照相這件事本身「沒有半點好處」,完全是「做假」,「一個人,要看到真實的、生動的自我,最好的辦法就是照鏡子」,「連鏡子都不敢照的人照什麼相,自我欺騙罷了」等等。連他們的兒子小寶,亦常在遊戲的時候不經意地說什麼:「照、照、照!照死人喲!」說起X女士一家的怪異之處來還有很多,說也說不完,總結起來反正就是一條: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存心破壞五香街的社會秩序,他們抱著這種仇視態度,橫了心要將這種態度帶到墳墓里去。
3.「男人的性感是毫無用處、干預不了生活的。女人的性感卻是她用來戰勝外界、顯示自己生存意義的法寶。我簡直想不通男人會有什麼性感,在我們女人看來也許所有的男人全是一樣的,丑的、漂亮的、老的、少的,只要沒有生殖器官的毛病,全都一樣能幹起來,一樣的賣力。當然力氣的大小有不同,但本質上毫無區別。我認為性感是屬於女人特有的,它是對身體功能的自我意識。當這種意識達到高級階段時,一個女人就會變得充滿了神性,令人銷魂。那時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會使得男人全身酥軟,魂不附體。(從這幾句話看起來,我們的寡婦在冥思遐想中簡直產生了哲學高度的認識了,我們不能不佩服:她對於性的科學的確是鑽研得很深入,並且是無師自通。)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人如能很好地控制自己,避免與男人進行肉體上的接觸,她那種神奇的性感就會變得更加飽滿、成熟,簡直所向無敵。(她這種言論氣壞了五香街的中青年男性,大家眾口一致地說:「如果一個女人的功能只是為了這種瘋狂的怪癖,那要它有什麼用?這不成了『花瓶』了嗎?」又說假如他們家裡有個這樣的女人,那他們就要「揍她個半死」。)當今的社會風氣這般淫|亂,其過錯全在於我們女性,我們太渙散,太死氣沉沉了。」
X女士對於性問題的見解是駭人聽聞的,對她那種見解,不僅五香街的群眾摸不著頭腦,就連她丈夫,妹妹,甚至姦夫Q都不能全盤理解,而只能悟到其中某些枝節。她是否認為自己就是徹底性感的呢?她是否具有寡婦那種天生的自信心呢?回答是肯定的,不但如此,她的自信心還遠遠地超過了寡婦,變成了一種狂妄的自傲。但在她,產生這種狂妄的根據又和寡婦恰好相反:她完全視「生理功能」于不顧,荒唐地認為自己的「性感」來源於她那雙喪失了視力的眼中的波光。「這就是性感,」她紅著臉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對於眼珠的關注使我青春永存,使我對新奇的東西保持高度的敏銳。」她還說她這種性感並不是早就有了的,它是從她從事迷信活動以來逐漸「煥發」出來的。在以前,她的性感一直處在潛伏狀態,所以她和別的女人並無兩樣。自從她從事了迷信活動,她本性中的某種東西便升華出來,大放異彩,一下就使她遠遠地高出於其他的女人啦。於是她的一舉一動都變得異常優雅,女性的風姿在她的周身洋溢,並且她還堅信自己「比20歲的時候有魅力得多」。「再也不會衰老了。」在她與Q男士廝混的那段時期里,我們不得不承認,她眼中的那種光是起了決定的作用的。而關於這是否就是性感,Q男士在開始是沒有把握的,這畢竟和他腦子裡往常的那種觀念大相徑庭。儘管沒有把握,但一到相互面對的時候,由於X女士的魔術,Q男士在生理上很快就會出現一種感應,他神思恍惚,淚眼模糊地盯著X女士的眼球,腦子裡不斷出現X女士身體的某些部位,一下子就產生了性的衝動,而且只想和X「立即上床」,恨不得要對她「百般體貼溫存」,「讓她也和他一道達到那種最大的快|感」。這些想法在一開始當然並未實施,它們只是存留在Q男士的腦海中。因為Q男士,我們前面彷彿說過,並不是像X女士這樣的爽快人,他總在彷徨,而且心軟,不忍傷害任何人。所以他在X女士面前雖然衝動,卻又拚命壓抑,掩蓋,還時時忘不了找理由來解釋自己的種種行為。X女士並不在乎Q男士在觀念上對她如何評價,她是用身體來接受他的某種「感應」的,雖然一開始她與他並未「胡來」,但她從最初就簡單而肯定地認為:Q男士與她在性的方面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果發生性的關係,雙方都會獲得那種最大的滿足,Q是她迄今為止所遇到的唯一「性感」的男人,她夢寐以求的,正是這樣的男人。她雖然水性楊花,在感情上毫不專一,但她本能地知道,像這樣的機會,她一生中很難遇到第二次了,她決不輕易放走這個機會。她對於男人到底是如何看的呢?在她眼中,什麼樣的男人才是性感的呢?在這個問題上,她不是像寡婦那樣持全盤否定的態度,而是在心目中將標準提得很高很高,高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而那個標準,又是極簡單、極可笑的。她判斷一個男人是否性感只有兩條,這兩條我們已在前面透露過了,一是眼睛的顏色,一是說話的聲音。這種標準在正常人看來簡直是發了瘋,誰也弄不清它們與「性」這種豐富而又實在的東西有什麼聯繫,何況X女士在作出判斷時又並不是運用五官,據她自己說卻是運用身體的感應來作出那種判斷的,而經她這麼一「感應」,便將絕大多數對她發生興趣的男人拋到了落選的位置上。有個別的,她雖然不無興趣,但她對他們並無性的慾望,這一點也是由她身體的感應決定了的,毫無辦法,也不能通融,即使對她非常喜愛的男性也如此,而她非常喜愛的男性,似乎並不止Q男士一人。因為她這種對待異性的隨便態度,有人說她是「泛愛主義者」,還有人說她是「性冷淡」。Q男士本人也時常為此苦惱,嫉妒,唯恐突然就失去了她,每時每刻都惦記著與她「胡來」這回事,不能擺脫,又不敢不顧一切地追求,后階段日日消沉,「簡直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