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洪水衝來的假期

洪水衝來的假期

作者:李濛
英子破涕為笑,跟在孟言身後跳上跳下,練輕功練得好不快活。楊樹葉子油亮油亮的,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得到處都是,從遠處看彷彿林子鍍了一層金光。
他不理會女兒的嗤之以鼻,自顧自地比劃著,「你不懂,我這叫抽象派武功。」

一

這是孟言第一次來鄉下生活,在此之前,他們一家三口住在吉林省的一個小城裡。他每天早上八點上學,下午四點放學,家到學校之間的距離只有步行十分鐘的路程。孟言不太惹禍,但也算不上什麼好學生,他上課的時候盼著下課,上學的時候盼著放學,開學的時候盼著放假,就在他虔誠盼望的過程中,想不到有一天竟真的喜從天降了。那是離暑假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候,學校里的廣播突然打破了課堂的平靜,各班班主任匆匆趕到校長室開會,又匆匆趕回班級在黑板上留了作業,然後跟同學們宣佈道:「放假了放假了,開學時間另行通知。快回家告訴父母,準備防洪,注意安全。」班裡一下子熱鬧起來,有拍桌子的,有敲鉛筆盒的,還有嘩啦啦收拾書包的,歡天喜地的慶祝聲幾乎掀翻了房頂。班主任並未像往日那樣怒髮衝冠,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一幫不知愁的東西啊。」
五天後,洪水果然退了,父親裹挾著一身泥漿來到太姥姥家,母親抱住父親泣不成聲,孟言的眼圈也紅紅的。父親催促他們母子快些收拾東西,回家的路剛通,好不容易借來的車要趕緊還給人家。孟言收拾好書包走出小屋,戀戀不捨地回望著院門前那條窄窄的小路。英子還沒有放學,村中一片靜謐,只有太姥姥一直將他們送到了村口,還贈了一壇泡菜做臨別禮物。
「哎,我奶奶問你,你們在城裡都是住樓房嗎?」英子用胳膊肘推了推孟言。
「算了算了,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不跟你一般見識。」孟言以一個高難度的鬼臉作為反擊。
孟言心裏惦記著那幾個在波濤中掙扎的小黑點,那是人還是家畜?或者只是一堆被水沖走的舊傢具?要是有人真的在低處造了方舟,可一定要記得把他們救上船呀。
英子用朝鮮語翻譯給太姥姥,隨後又問道:「我奶奶問你,城裡吃的東西是不是特別多?」
孟言本來無心與英子糾纏,但一聽到「姑姑」兩個字,頓時也氣不打一處來,他伸出一根手指使勁戳了一下英子的肩膀,咬著牙說道:「我警告你,別再說你是我姑姑,否則……否則……哼!」他本想說「否則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但突然想到了「好男不跟女斗」的江湖古訓,便硬生生收回了下半句。他憤憤地往門外走去,把塑料珠簾甩得嘩啦嘩啦響,哪知用力過猛,帘子一下打在了英子的臉上。英子「啊」的一聲,左眼頓時紅腫起來,她捂住眼睛,痛得彎下了腰,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唰唰地流個不停。孟言僵在原地,獃獃地望著英子手足無措,他意識到自己是闖了禍了,但還沒等大腦進一步思考,身體就先條件反射般地完成了每次闖禍后的一系列動作——腳底抹油一溜煙逃離了犯罪現場。
小路又彎又窄,剛過去的一場大雨把路面沖得坑坑窪窪,車開不進去了,孟言跟母親只好在這裏下車,從後備箱拿了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子里走去。路邊都是楊樹和柳樹,長得雜亂無章,卻繁榮滋茂,夏蟬藏在葉子底下,與麻雀合奏著交響曲。孟言剛十歲,細胳膊細腿,一大包衣物抱在胸前,走得跌跌撞撞。母親在一旁憂心忡忡道:「這裏也下雨了啊。也不知道家裡的雨停了沒。」孟言不關心母親的憂愁,他踮起腳,唯恐弄髒了新買的籃球鞋。水坑裡突然躍出一隻蛤蟆,呱呱叫著撲進了另一個水坑,孟言嚇了一跳,一下子失去重心,一腳踩到了一團黏糊糊的東西上。他眉毛眼睛鼻子皺成一團,在心裏咬牙切齒地祈禱著:不是牛糞,不是狗屎,一定是泥巴,一定是泥巴!
「奶奶說不一樣,那就是不一樣。」英子嘴巴嘟得老高,一副誓要抬杠到底的神情。
汽車一連行駛了一個鐘頭,天色又陰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到車窗上,路面升起了一層白霧,前方的景色變得一片迷濛。車上了一座大橋,孟言遠遠地望向左手邊,一股黃色的巨浪像一群剛出籠的猛獸,正從半山腰奔流而下,巨浪掃過農田,沒過房屋,漫上公路,一直朝著城市的方向呼嘯而去。他感到水面上有一個個上下翻騰的小黑點,定睛細看,卻被雨簾遮住了視線。司機嘆道:「這一泄洪,省會是保住了,就是苦了下游的老百姓啊,也不知道撤離乾淨沒。要是沒來得及走,這麼大的水,哪兒還有活路。」母親不忍看窗外景象,卻又忍不住要看,她眉頭緊緊蹙著,指甲不停摳著衣角的繡花,喃喃自語道:「說泄洪說這麼多天,都以為騙人的呢,沒想到真把水放出來了。」
英子有時也會陪他一起眺望那座遭遇水災的小村子,她跟孟言說:「我們打個賭吧,賭水什麼時候能退下去,我要是贏了你當著大家的面叫我姑姑。」孟言伸了個懶腰,欣然接受了賭注,他對「姑姑」這件事似乎也不那麼計較了,「好啊,我賭五天後。」然後他指著立在水裡的電線杆對英子說:「你看那根電線杆,上半段顏色淺,水面上方那一段顏色深,那段深色的部分,就是曾經被水泡過的部分。」英子低著頭不接話,過了半天才輕聲說道:「我賭很久很久以後。」孟言說:「你這樣不行,得說一個九-九-藏-書具體的天數,要不然哪叫打賭啊。」英子咬了咬嘴唇,聲音又輕了一些,「水退了后,你就要走了嗎?」

三

孟言曾問過英子:「為什麼你會說漢語但是你奶奶不會說呢?」英子說:「我是和爸爸媽媽學的漢語呀。」孟言又問:「那你爸爸的漢語又是跟誰學的呢?」英子說:「是和我爺爺學的啊。」「那你奶奶沒跟你爺爺學說漢語?」英子撓撓頭,臉上一片迷茫:「我爸爸說我爺爺很年輕時就死了,可能太姥姥沒來得及和爺爺學吧。」孟言繼續刨根問底,英子卻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孟言側頭看向英子,她把頭壓得低低的,整個人似乎又矮了一截,油亮的麻花辮柔順地垂在肩頭,小巧的耳朵悄悄變成了淡紅色。一時間萬籟俱寂,孟言耳朵里只剩下了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他的心臟怦怦地跳著,一種奇特複雜又妙不可言的感覺正在他的血管神經里逶迤蔓延。這一天的晚霞很美,天邊的薄雲被烘成了桃花的顏色,紅蜻蜓在草尖上來回飛著,黃昏溫柔得像一首歌。
他有了心事,眉眼間多了一層少年清淺的憂鬱,對練武這件事也陡然失去了興趣。他每天繞很遠很遠的路,登上更高的一座小山,然後爬上高高的樹枝坐定,遠遠地朝家鄉的方向眺望。在這裏顯然是看不見家的,只能看見另外一座被大水淹了的村莊,一排小房子泡在黃色的泥水中,只露出赤色的屋頂,電線杆兀自向天空伸著,目之所及是一片寂靜和孤獨。他姑且把這座村落假想成自己的家鄉,每天仔細觀察水是不是又退了一點,他想起離開家前爸爸對他和媽媽說過的話:「水一退我就來接你們。」
孟言趕忙坐起身,說:「別喊了別喊了,我原諒你了還不行嗎。」英子笑得燦然,又跳回炕沿上,好像突然間想起了什麼,抓著孟言的手提議道:「我幫你運功療傷吧。電視里大俠受了內傷后,不都要找個人幫忙運功療傷嗎?」孟言恍然,惱恨自己練武多日竟然忘了這一招,白白受了這一晚上的罪,英子內功如何尚不清楚,但試試也無妨。於是二人面對面盤腿坐好,閉上眼睛,手掌慢慢貼到了一起。英子的手比孟言小了整整一圈,掌心的皮膚卻粗糙得多,孟言心想這哪是女孩子的手啊,比老爺們兒的還糙呢,但他就這般姿勢坐著,竟覺得舒服極了。他感到後腦勺麻酥酥的,連帶著整個身體都通了電似的酥麻,手心熱熱的,胸口熱熱的,臉也變得熱熱的。啊,一定是英子的內功起作用了。

六

「胡說,老師教過我們,偉大的領袖才不是他。」
屈指一算,他來鄉下已有半個月了,卻不知為什麼,覺得自己彷彿在這裏生活了數年那麼久。太陽從這個山頭升起,又從那個山頭落下,這裏的人們也像太陽那樣,遵循著既定的軌跡老老實實地過活。他記得家中客廳里掛著一本日曆,母親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撕掉一頁,撕掉的日曆代表過去的時間,他手裡攥著被撕掉的那幾頁,心想時間竟是這麼輕飄飄的啊。
孟言對洪水的印象,只停留在了《諾亞方舟》的故事里。他心想諾亞真了不起,不但可以自己造大船,還能決定把哪些人哪些動物帶上船。如果要他來造方舟的話,他都會帶上誰呢?首先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是一定要上船的,二叔三叔大姨二姨對他都很好,也要一併帶上來。對了,黃日華和翁美玲也要一起上船,這樣他就可以躺在沙發上,欣賞只為他一個人表演的《射鵰英雄傳》啦,扮演歐陽鋒那個演員他本不想帶,但如果他承諾以後做個好人,不再難為郭靖和黃蓉,他倒是可以考慮救他一下。至於總是搶自己零食的大表哥,就讓他在船外待著吧!

二

「怎麼不一樣?你不是中國人啊?」
孟言倒是不大關心洪水的事,他只關心《射鵰英雄傳》什麼時候回歸。每到晚上八點,他都從英子手中奪來遙控器撥到那個頻道,發現仍是沒完沒了的新聞時,便重重嘆一口氣,再跺幾下腳,表示嚴正抗議。母親有時拉他坐下,強迫他一起看新聞,電視畫面里是與天相接的洪水,一群穿迷彩服的人泡在水中,正伸手去拉一個被沖走的老人。母親指著電視說:「你知道嗎?你爸爸也去參加抗洪搶險了。」
孟言心裏疑惑,爸爸是消防員啊,消防員不是滅火的嗎,怎麼又去治水了呢?他本就沒心沒肺,加上父母對他向來報喜不報憂,到了這般年紀仍是不知道危險為何物。他隱約覺得有點思念爸爸,但一個孩子的思念,很快就被新鮮事物給分散掉了。
「偉大的領袖。」

五

孟言極不情願在鄉下過暑假,他覺得鄉下一點都不酷。這裏沒有書報攤,買不到《七龍珠》的漫畫;這裏也沒有音像店,找不到張國榮的磁帶。太姥姥家倒是有幾盤舊磁帶,磁帶封面上是一個梳著光滑髮髻的女人,她的上衣短短的,裙子大大的,胸前用飄帶打著蝴蝶結。磁帶上還印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齊齊整整,方方正正,有的字中間還畫著一個圈圈。他隱約記得老師在課堂上講過,打扮成這樣的女人是朝鮮族婦女,寫成這樣的文字是朝鮮文字,想必一進門時太姥姥和英子之間那串嘰里咕嚕的語言就是朝鮮語了。
孟言朝英子的小學一https://read.99csw.com路小跑過去,他走出了好遠,迎面遇到了許多放學回家的孩童,卻始終不見英子,一直快要走到學校,才看見她被一群遊手好閒的酒鬼糾纏住了。一個中年男人涎著臉,非要英子給他唱歌跳舞才肯放她離去,英子回報了一臉冷漠,只說不會唱歌不會跳舞。大人們起鬨道:「你不是朝鮮人嗎?朝鮮人還不會唱歌跳舞?」英子仰起臉,怒目而視道:「不會就是不會,就算會也不給你們跳。」大人們嬉笑了一陣,又問道:「你們國家領導人今天去世了啊,你有啥感想沒?」英子梗著脖子,依舊是一副不服軟的模樣,「關我什麼事?我是中國人,有戶口的!」大人們再度爆發出一陣鬨笑,一個男人俯身拍了拍英子的頭,「小丫頭脾氣挺倔啊,你知道啥叫叛國罪不?你和你奶奶要是回朝鮮,就是叛國罪,要判刑的呢。」英子的臉變得慘白,她緊緊抿著嘴唇,大眼睛里釀了一汪眼淚。孟言只覺得一股熱血「騰」地湧上了天靈蓋,腦袋還沒來得及多想,人先像一枚炮彈一樣沖了過去。他拉著英子的手一直跑出了兩里地,把那群無聊的大人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孟言第一次見到母親流淚,是在一個晚上。蚊帳破了個洞,長腳蚊子鑽進來,在孟言耳邊嗡嗡作響,他抓著胳膊上的包從睡夢中醒來,發現母親不在屋內。孟言下床出門,月光流瀉了滿地,雞鴨睡了,肥貓睡了,英子和太姥姥也睡熟了,整個小院里,只聽得到細碎的蟲鳴和母親的嗚咽聲。孟言躲在柴垛的暗影里,看見母親正坐在房前的台階上哭泣,她拚命地壓抑著自己的聲音,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顫抖著。孟言心裏一震,想到媽媽可是從來沒哭過,她要麼是笑著的,要麼就是在跟他發脾氣,現在她居然哭了,可見一定遇上了很大很大的麻煩。是家被大水衝倒了嗎?還是爸爸遇到了麻煩?難道……爸爸在抗洪搶險中犧牲了?他渾身打了個激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緊接著眼淚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英子發出一聲譏笑,「人家大俠能一掌把樹劈倒,你能嗎?」孟言憋紅了臉,心想這小丫頭片子還真是難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硬著頭皮道:「我現在剛開始練,功力還不深,等練成之後,別說這一棵樹,這一整片林子都不在話下!」一邊說著,一邊衝著右手掌心哈了一口氣,然後紮好馬步,氣運丹田,一掌拍到了樹榦上。樹榦紋絲不動,樹冠卻微微抖了一抖,一群棲息的麻雀突然齊飛向天空,緊接著一根杯口粗的樹枝墜落下來,濺起一片飛揚的塵土。英子驚得鬆掉了下巴,她緩緩站起身,衣襟上的花生殼抖落一地。孟言更是半天合不上嘴,他捂著被震得酸痛的胳膊,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竟然……練成了?」
孟言躺在炕上,蓋了兩床被子仍覺得周身發冷。英子燉了薑湯,用小碗盛出來吹涼后,端到了孟言枕邊。孟言翻了個身,背對著英子,氣鼓鼓地說道:「都怪你,要不是你的話,我也不會受這麼嚴重的內傷。」英子面露愧意,全然沒了往日的潑辣勁兒,她坐在炕沿上,拉下孟言蒙住腦袋的被子,訕笑著說:「我叫你一聲哥哥,你別生我氣了好不好。」孟言說那你叫啊。英子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哥哥」,聲音細如蚊蠅。孟言嚷嚷道:「聽不見聽不見,你這不算數。」英子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聲。孟言心裏樂開了花,臉卻綳得緊緊的,他決定繼續得寸進尺:「還是聽不見,一點誠意也沒有!」英子走到窗邊,嘩啦推開窗子,一躍坐到窗台上,衝著外面的夜空大聲喊道:「哥哥——孟言哥哥——」清脆的聲音回蕩在院子里,月光瀉了滿庭滿院。
「嗯嗯,挺多的吧。」
村子還沒接通自來水,洗衣洗菜洗臉刷牙全靠著村前一條小河。每到夜幕降臨,孩子們就帶著毛巾和牙刷成群結隊地跑到河邊洗漱。草叢中有蟲子窸窣,小河嘩啦啦地流淌,蟲聲與水聲交替奏響夏夜的清音。星光月輝倒映在水裡,散發出碎銀子一般的亮光,孩子們洗臉洗到一半就紛紛脫掉衣服跳到河裡,追著星子的倒影潑水打鬧。
父親把他塞到了一輛小轎車內,緊接著母親也上了車。他聽見母親一直在苦苦哀求父親,聲音疲憊而沙啞,「跟我們一起走吧,你這不是讓我擔心嗎。」父親安慰她道:「你放心,我沒事的,照顧好小言,水一退我就來接你們。」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孟言這才睜開了眼。
孟言上了車,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他拚命踹著車門,說什麼也要等英子回來。父母只好安慰他明年夏天一定帶他再回這裏度假。父親發動了車子,孟言把臉緊緊貼在車窗上,貪婪地張望著村子里的一切。紅瓦白牆的小房子漸漸消失了,翠綠的玉米地漸漸消失了,凹凸不平的小土路也漸漸消失了。他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念叨著那句朝鮮語:「安寧黑咖塞喲。」
他又偷偷退回小屋,爬上床,擦乾眼淚裝成睡著了的樣子,心裏卻是翻江倒海,地動山搖。這是孟言一生中第一次體會到了失眠的滋味,這一晚后,他的心智開始和骨骼一樣飛速成長,他不再整天嬉皮笑臉了,心上似乎壓了些沉重的東西。他也不再關心郭靖跟黃蓉是死是活,他開始惦記起父親的生死了。
「不是,他是金日成。」
姐姐?這小丫頭片子居然管自己媽媽叫姐姐?太沒大沒小了吧!孟言一臉愕然,瞪大眼睛望向母親,母親這才和他介紹起這戶遠房親戚來。孟言有一個沒見過面的九-九-藏-書太姥爺,眼前這位老人是太姥爺的弟妹,而金慧英是這位老人的孫女。按照輩分來算,母親管老人叫姑姥姥,孟言就該管金慧英叫小姑。至於孟言管老人叫什麼呢?母親扳著手指想了半天,最終還是放棄了理清家譜,「算了,你就直接叫她太姥姥吧。」
「金日成是誰?」
自打中小學放假后,小城裡就人心惶惶,住四樓以上的居民全都跑到小賣店瘋搶方便麵和礦泉水,住三層以下的則開始陸陸續續投奔別處,貴重傢具沒法帶走,又擔心被水泡爛,便都一股腦堆到了四層以上的樓道里。孟言家住在二樓,對門張阿姨一家老早就跑去外地了,臨走前把一台亮黑的鋼琴抬到了頂樓的過道里。孟言有時趁父母不備,賊頭賊腦地跑到樓上,掀開琴蓋叮叮咣咣一頓亂捶,惹得幾戶人家同時開了門伸出腦袋罵他,他再把頭往肩膀里一縮,一溜煙又跑到樓下去了。
第二年暑假,孟言去省會參加了夏令營。再一年的暑假,他報名了補習班。再後來他就遺忘了這段往事,生活的軌跡和他的大多數同學一樣,上了初中,讀了高中,最後考上了大學,等畢業後去了比家鄉更大的城市生活,然後娶了個端莊的姑娘,生了個粉雕玉琢的女兒。
再往前走,樹倏地消失了,蟬聲也弱了下去,眼前是一大片翠綠翠綠的玉米地,田地的邊際,浮現出一座座紅瓦白牆的小房子。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穿過玉米地,撥開玉米葉子,走到路中間,笑眯眯地朝孟言他們招手。母親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姑姥姥」。老人也不說話,看著孟言和母親嘿嘿笑了兩聲,便接過孟言手裡的包裹頂在頭上,轉身走在了最前面,母子二人緊隨其後。
大人們回來時,孟言和英子還躺在地上睡得香甜,小雞小鴨在他們身邊踱步,發出咕咕的叫聲。太姥姥和孟言母親哭笑不得,一時間也忘了生氣,只好把孩子一個個抱回房間,又去廚房忙著燒火做飯了。
他們一直跑到了家對面的小山坡上。孟言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英子說:「我傳給你武功秘籍吧,這樣以後你就不怕被欺負了。」然後他攀上一塊突起的大石頭,再一躍而下,說道:「這叫輕功,練好了人可以像鳥那樣飛。等我練成之日,我帶你一起飛吧。」英子說能飛多遠呢。他說要多遠有多遠。英子說能飛到學校嗎,這樣我上學就不用走那麼遠了。孟言說能。英子問那能飛到南朝鮮嗎,我想去看我爸媽。孟言說當然能。英子又問那可以飛到北朝鮮嗎,奶奶說她老了想回家。孟言拍著胸脯說肯定能。英子說那一言為定啊。孟言更使勁地捶著胸脯,大聲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大丈夫說一不二!」
他們一直跟著老人來到了一處小院前,院門口沒拴狗,倒是有兩隻花斑肥貓在太陽底下躺著,它們懶洋洋地伸展腰肢,見到有人進來,眼皮都不肯抬一下。老人把頭探進門裡,說了一通嘰里咕嚕的語言,不大一會,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就從屋裡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粉藍色的珠簾甩在她身後嘩啦作響。小姑娘皮膚曬得黑黑的,眼睛清亮如露水,一根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腦後。她衝著老人也講了一串嘰里咕嚕的話,隨後轉頭面向孟言的母親,用漢語說道:「姐姐,我和奶奶已經把小屋收拾乾淨了,你們就住在這裏,當自己家一樣。」母親彎下腰,摸了摸小姑娘的頭,「你就是金慧英吧?小小年紀真能幹呀。」
不知是不是語言不通的原因,太姥姥永遠是沉靜的,她很少與其他村民交流,喜怒也不形於色,孟言以為她會一直沉靜下去,就像這村子里緩慢流淌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大屋裡突然傳來了撕心裂肺的痛哭聲,正在院子里逗貓的孟言慌了手腳,他把頭搭在窗台上,隔著窗子看見了哭天搶地的太姥姥。她的身體伏在牆上,臉頰緊緊貼著金日成的海報,五官痛苦地擠到了一起,淚水和鼻涕淌下來,浸濕了衣襟。電視上正播放著新聞,畫面里的人群也如太姥姥這般跪地嚎啕,痛苦不堪。很多年後,孟言才想起這一天是1994年7月8日——金日成逝世。他當時並不能理解老人的悲慟,只覺得年邁的人哭成這樣子著實可憐,他想上前安慰她,卻想起他們之間還隔著語言的高牆。孟言曾跟英子學過一些朝鮮語,但他向來不喜歡背書,最後記住的只剩下兩句:你好是阿尼哈賽喲,再見是安寧黑咖賽喲。他無奈地攤攤手,心想英子這時該放學了,不如先去接英子,再一起商量如何寬慰太姥姥。
村子不大,有十幾戶人家,清一色是方方正正的小平房,房門前晾曬著豆角乾和茄子干,劈好的柴禾整整齊齊碼在院子一角,像一座座小寶塔。男人們都去地里幹活了,婦人們留在家中打理瑣事,她們都穿著印花的圍裙,弓著腰在日光下忙碌,偶爾抬起頭,瞥一眼這對初來乍到的母子。多數人家門前都拴著土狗,凶神惡煞,見到生人就玩命吠叫,一隻狗叫了,鄰居家的狗便也跟著湊熱鬧,一時間方圓幾百米內全是此起彼伏的狗叫聲。孟言頭皮發麻,只感覺頭髮絲都一根一根地立了起來。
村子遠離洪水,學校還在正常上課,英子每天要走上好幾里地上下學。她腿腳十分靈巧,有時追著野貓一路從學校跑回家,竟是大氣也不喘一下,回家后也不歇息,放下書包就利手利腳地幫太姥姥做起了家務。她一邊哼著朝鮮民謠「道拉基道拉基道拉基」,一邊從窗欞上取下晒乾的紅椒,細細地磨成粉,再把蘋果絲、蒜蓉、鹽和水調進去,均勻地攪成糊read•99csw.com狀,然後把一棵大白菜從中剖開,用手將調好的辣椒醬一點點抹到每一片白菜葉上。孟言的母親偶爾也來幫忙腌泡菜,但幹活時卻始終心思渙散,人在廚房,魂兒還留在電視前,只要新聞一報道老家洪災的消息,她就立刻跑回大屋,盯著畫面看得失神。有時散落的頭髮飄到額前,她覺得眼角痒痒的就伸手去揉,卻總是忘記手上還糊著厚厚的辣椒醬。於是一聲慘叫貫穿東西兩屋,孟言母親閉著眼哭嚎著沖向院里的水龍頭,驚得覓蟲的雞鴨都飛上了柴垛。
孟言越想越覺得美滋滋的,想著想著就睡著了,他在睡夢中隱約感到,父親的大手將他從床上捉起來,扛到了肩膀上。這天是少有的晴日,父親扛著他出了門,下了樓,一直走到小區外面。他還穿著背心褲衩,陽光曬著他裸|露的胳膊腿,暖洋洋的。街上車水馬龍,喧囂更勝往日,他也不睜眼睛,就這麼軟綿綿地趴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身體隨著父親的腳步上下晃蕩,像海上的一葉小舟,正隨著波浪翩躚搖曳。
其實野生林子無人修剪,樹木循著自然規律新陳代謝,衰朽的樹枝脫落,新冒的枝葉野蠻生長,這才有了眼下的鬱鬱蔥蔥。誰知孟言「發功」時正巧趕上老樹枝掉落,從此便認為自己骨骼清奇,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
孟言撇撇嘴,心裏很不痛快,想必媽媽是最近失眠頻繁累壞了腦子,這個小不點兒年紀比他小,個頭比他矮,憑什麼要我管她叫姑姑?稱呼事小,面子事大,男子漢大丈夫管一個小丫頭片子叫姑姑,回學校后指不定怎麼被兄弟們笑話呢!想到這裏,孟言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目光越過鼻尖瞅著金慧英,雙手突然一抱拳,故作鏗鏘道:「金慧英妹妹,多謝收留,孟言不勝感激。大恩不言謝,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前段時間,家鄉的電視台正在播放《射鵰英雄傳》,孟言看得如痴如醉,他覺得大俠們打架的樣子酷,說話的樣子更酷,不知不覺間就學起了裏面人物說話的樣子。別的同學扶完老人過馬路,都會說「不用謝,我叫紅領巾」,孟言說的則是「綠水青山後會有期」。
「那是你們的領袖,和我們的不一樣。」
英子打心眼裡信了孟言的抽象派武功,她拽著他的衣角,嗲聲嗲氣地央求孟言收她為徒,「我認你當師父還不行嗎,你就教教我吧!」孟言雙臂抱在胸前,下巴抬到天上去,眼珠子骨碌轉了幾圈,嘴角蕩漾起一抹壞笑,「我不用你拜我為師,你叫我一聲哥哥,我就教你。」英子嘟起嘴,低聲嘟囔道:「那不行,我本來就是你姑姑,不能差了輩分。」孟言把頭一扭,鼻孔里哼出一聲,「那你自己玩吧,我把這獨門秘籍傳給別人去。」英子調頭下山,麻花辮在腦後甩來甩去,「不教就不教唄,誰稀罕呀,反正我就是你姑姑!」
一天,還在上幼兒園的女兒突然哼起了朝鮮民歌《桔梗謠》,他如被雷擊般,終於想起了那段兒時的經歷。他起先沉浸在回憶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後來回憶漸漸清晰,他就笑得越發厲害起來,差一點岔了氣。他跳上沙發,左手劈出一掌,右手劃出一拳,兩條腿交替踢在半空中。女兒眨巴著眼睛問他,「爸爸你練的這叫什麼呀,真難看。」
放學的路上,孟言和兄弟們一路瘋跑瘋鬧,沒穿好的校服在背後飄著,鬆了扣的紅領巾在背後飄著,沒拉好拉鏈的書包也在背後飄著。
孟言很不習慣在河邊刷牙,他總擔心會有蝌蚪游進漱口杯,再被他一不小心吞到肚子里。河邊的石頭濕漉漉滑溜溜的,他起身時腳下沒踩穩,一個趔趄跌到了水中,他不會游泳,雙手雙腳在水裡撲騰著大喊救命,等好不容易在水中站立起來,才發現河水只及他的小腿肚。英子滿嘴白色牙膏沫,用牙刷指著孟言笑得岔了氣,惹得村裡其他孩子也都聚了過來,一起站在岸上看孟言的笑話。孟言的臉像烙鐵一樣又紅又燙,他窘得不敢上岸,索性一屁股坐進水裡,灼灼目光掃過岸上的小屁孩,決心要展開一場以一敵眾的對峙。孩子們笑了一會後覺得興味索然,便紛紛回家去了,孟言算是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然而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雖是夏天,東北的河水卻還是冷的,他在水裡靜坐了整整一個鐘頭,毫不意外地患上了重感冒。
孟言的父母為去哪兒避災這個問題商量了很久,去外地睡賓館未免太過破費,去投奔親朋吧,住在城裡的這些親戚也大多是自身難保。他們幾乎把電話簿翻得稀爛,最後終於聯繫上了一位在韓國打工的遠房親戚。母親客客氣氣地詢問能否去他老家避難,當然末了不忘加一句會付給他們食宿費。親戚大大方方地答應下來,徵得鄉下老母親的同意后,就把地址給了孟言一家。
英子一下變了臉色,聲音也尖了起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孟言,不甘示弱道:「城裡來的了不起啊?我才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我是你姑姑!」
「他也是你的家人嗎?」孟言指著海報上的男人問。
然而孟言不曾想到,這個暑假竟然這般無聊。老天始終陰沉著臉,雨下個不停,太陽好不容易露個面,又被烏雲給掩上了。父母一直把他鎖在家裡,不准許他出去玩,偶爾放他出去打個醬油,還沒等他走出院子,母親就把頭探出窗子沖樓下吼他的大名,叫他別磨蹭,買完東西麻溜回家。那幾天里,一向平和的父母變得緊張兮兮的,每天盯著報紙和新聞翻來覆去地研究,只有到了晚上八點鐘才允許孟言看上兩集《射鵰英雄傳》。誰知道沒過兩天,電視劇竟然停播https://read.99csw.com了,台里整日整夜都在循環播放新聞,什麼汛情啦,什麼泄洪啦,啰里啰嗦,惹人心煩。劇集是播到黃蓉和郭靖躲進密室療傷時停掉的,那時孟言還不知道「主角光環」這個東西,他的心始終懸著,生怕郭大俠會就此死掉。父親跟他說這部劇他十年前就看過了,要不要提前告訴他結局,孟言雖然心裏痒痒,但堅決要自己親眼看完才算數。可惜如今他跟母親來到鄉下避難,和父親失去了聯繫,就是想獲悉大結局也不可能了。
太姥姥有睡前吃一碗米酒的習慣,米酒皆是自己用糯米或玉米釀的,裝在小陶瓷罈子里密封著,洗漱更衣完畢后,就去廚房盛上一碗,然後坐在炕上小口小口地抿,直到抿得大碗見了底,才心滿意足地躺下睡覺。英子對這米酒覬覦很久了,但太姥姥說她還太小,沾上酒癮就麻煩了,連一口都不肯給她嘗。直到一個周末,英子才終於等到了偷喝酒的機會。英子父母從韓國寄了些東西回來,村子里沒有物流點,需要太姥姥帶著身份證和包裹單親自去郵局領取。那天下午太姥姥在孟言母親的陪同下出了門,乘小巴去了鎮子上,大人們前腳剛離開村子,英子後腳就從廚房拖出一壇米酒來。
太姥姥的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潔,西邊的小屋做客房用,如今借給孟言母子住下,東邊的大屋則是太姥姥和英子平日待的地方。大屋沿著牆面壘了一張大土炕,炕上的被子大紅大綠,綢緞被面摸上去滑溜溜涼絲絲。正對著炕頭的那面牆上掛了一張海報,海報上的男人身穿軍裝,臉龐方方的,頭髮一絲不亂地梳向腦後,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海報已經十分陳舊了,紙張泛起煙熏色,儘管糊了很多糨糊,邊邊角角還是翹了起來。孟言伸出手,撥弄了一下海報翹起的一角。
「啊?」他如夢初醒,忙不迭地點頭道:「對對,我們住樓房。」
金慧英望著孟言,眉毛揚得高高的,她一板一眼地糾正道:「叫我英子就行。還有,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小姑。」孟言狠狠白了英子一眼,恨不得把眼珠子轉得生疼,他再不做聲,轉身隨太姥姥進了屋。
「你會喝酒嗎?」英子拿著兩隻大酒碗,笑嘻嘻地看著孟言。孟言老老實實地說小孩子不能喝酒,被父母知道了會挨罵的。英子白了他一眼,聲音挑得高高的,「還說自己是闖江湖的人呢,連酒都不敢喝,真是個軟腳蝦,三腳貓!」孟言向來腦子一根筋,最吃激將法這一套,聽英子這麼一說,他頓時氣得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誰說我不敢喝了?誰不敢喝誰小狗!」說著捧起一碗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米酒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但並不似白酒那般嗆人,酒水滑過嗓子時涼絲絲的,嘴巴里瀰漫著糯米發酵后的酸甜味道。他不由一驚,這真的是酒嗎,怎麼這麼好喝,分明就是甜滋滋的飲料嘛!於是他和英子坐在門口,你一碗我一碗,一小壇米酒很快就見了底。米酒的度數雖然不高,但上頭很快,不大一會,孟言就感到臉頰變得又紅又燙,腦袋沉甸甸的,身子卻變得很輕,想站起身卻怎麼也站不穩,兩隻腳不自覺地在地上畫著八字。沒走出幾步,孟言就一個趔趄趴在了地上,英子想上前扶他,結果腿腳發軟也倒了下去。地面濕濕軟軟的,正散發著日間所儲存的餘熱,把鼻子埋進泥土裡,能嗅到雨露花草的清香。太陽被小山掩了半張臉,沒那麼曬了,夕陽的餘暉落在身上,真是舒服呵。兩個孩子乾脆也不起來了,就地躺好,胳膊挨著胳膊,腦袋碰著腦袋,就這麼睡著了。
這一天的晚餐很豐富,太姥姥同時準備了東北菜和朝鮮菜。孟言坐在桌子一角,一言不發地往嘴裏扒飯,他不時偷偷瞥一眼旁邊的英子,待對方的目光移向他時,他又心虛地把頭埋進了飯碗里。英子正和太姥姥用朝鮮語聊著什麼,時而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笑聲,她的眼睛已經好多了,但還是能看出微微紅腫。孟言觀察著飯桌上太姥姥和母親的態度,稍稍放寬了心,知道英子沒有去打他的小報告,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他於是便記下了這份恩情,心裏暗暗發誓他孟言有恩必報,未來英子若有事相求他定萬死不辭。
太姥姥笑得更開懷了,又去廚房盛了一碗泡菜湯給孟言。紅色的湯里沉著白色的豆腐,白色的豆腐上窩著一枚白色的荷包蛋。
「別動這個哦,奶奶會不高興的。」英子突然出現在孟言身後。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武學研究中,既然看不了《射鵰英雄傳》,那就乾脆自己練吧。太姥姥家對面有一座小山包,山上立著一棵粗壯的老柳樹,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柳條雜七雜八地糾纏在一起,人站在樹下往上看,竟也感到遮天蔽日。孟言躲在樹下練武,一來是為了避免村裡其他孩子偷學去他的秘籍,二來隱約覺得傍著百年大樹更易吸收日月天地之靈氣。他深吸一口氣,端足架勢,左手忽地揮出一拳,右手緊接著又甩出一掌,兩條腿交替著踢向半空,嘴裏還不時發出「嘿」「哈」的聲音助興。英子坐在一旁剝花生,看得饒有興味,「你這練得不對吧,我看電視上的降龍十八掌根本不是這樣的。」孟言斜了英子一眼,不屑地說道:「你不懂,我這叫抽象派武功,跟別人都不一樣。」他曾聽到上大學的表姐提到過「抽象派」這個詞,他問是什麼意思,表姐敷衍他說看不懂的就都叫抽象派。小孩子的記憶還真是奇妙,他完全想不起表姐那天來他家都做了什麼,卻牢牢地記住了這個詞語。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