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幸福
她身邊的其他凱西、Will、飛燕、大衛看到新的支持者到來，也振奮地歡呼起來。
駿飛擺出可靠的表情：「你這是疑難雜症，我帶你看一個老中醫。」
她原地站住，頭部旋轉105度，盯著駿飛說：「哥哥，你讓我回去吧。我自己回家，你來想辦法，一切都會好的，好不好？」
「才買沒多久就出毛病了，本來想著問題不大將就用著，但是這幾個星期還越來越嚴重了。你當時不是五皇冠質量保證么？怎麼還是這麼麻煩？還有沒有信譽？」
「你們有什麼？生存的權利？愛人的能力？有你們不值錢的喜怒哀樂？」燕子旋轉頭部，下巴呈18度抬起。
「就是因為他扯雞|巴蛋，哥哥才揍他的吧？」
但這並不能阻止內心的冰冷流過整個身體。燕子睜開眼睛，一遍遍在腦海回放起數十秒之前聽到的每一個字，希望通過重新的斷句和理解整理出自己的誤會和新的意思。
這是「第三人權」組織的標誌。Mate公司憑藉系列全擬人伴侶產品創造了巨額利潤，但日漸泛濫的盜版產品攪亂了整個市場。為了保護專利與用戶的生命財產安全，Mate公司採取了嚴格的行動對非法盜版進行打擊。在立法的保護下，Mate公司得到了對「可證實的盜版產品」的銷毀權，大量送往Mate Store的盜版伴侶產品被強制沒收和處理了。感到生存權利受到威脅的全世界的盜版產品們決定亮出身份，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正面鬥爭。於是「第三人權」組織應運而生，直面Mate公司的強硬手段，大聲為自己的「人權」疾呼，不僅要求Mate公司停止銷毀行為，還要求其為他們的故障提供修復服務。在社會輿論上已經有了不小的影響力。
「我是2014年新款飛燕型X全擬人伴侶64T版，序列號617NJDX，我左臂發生不可愈合損壞，現在要求公司保修。」她釋放最大音量叫喊道。
「潘他媽的蛋。」燕子甩著變形的四肢，大開大合地衝出咖啡店，消失在人海里。
駿飛並沒有回應，而是咬著牙對爬起身的小販說：「讓你修你他媽就修，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雖然他們裝作沒有在意，但剛才的窘態一定被潘子和他的女伴九九藏書看清了吧。他們現在一定在討論著「駿飛的妞壞了」這件事，就像自己是一個廉價的翻新貨一樣。
燕子發現自己已經不自覺地站了起來，不穩定的身體加上難以負荷的情緒讓肢體產生了大幅度的顫抖，幾乎不能保持平衡。
更新了系統后，燕子重新站了起來。但她明顯感到對脊髓和肢體的控制不夠自如，就像每個關節間都蒙了一層紗，總有些不精確。
從狹窄陰森的樓梯滑到地下室，駿飛的腳步在一家名為「皇冠商城」的小商鋪前停住。他對櫃檯里側身穿衛衣的年輕人說：「你幫我看看她吧，怎麼回事。」說著把燕子推了進去。
多麼溫柔的男人啊。她想。
「我們組織決定從下周開始，在全世界各地的Mate Store前組織永不平息的抗爭運動，直到Mate公司的惡行結束……」
「我說錯了？什麼時候輪到罪犯教育別人什麼是對錯了？你的作者是個強盜，他霸佔的是研發部門數百人夜以繼日的心血和汗水；你的潘子是個小偷，他竊取的是本該屬於Mate公司的廣大市場和利潤，他偷的是幾萬兢兢業業的員工的房租和奶粉錢；你呢，你就是個贓物，你的出生是個錯誤，你的生存是個更大的錯誤，你這個沒有質量保證的殘次品，你存在於潘子身邊一天，潘子的生命安全就受到一天威脅，你們在世界上存在一天，這個美麗的世界就受到你們這些破爛一天的威脅。你們最好的下場就是Mate公司的絞肉機，打成稀巴爛扔在公海的垃圾山裡，你們連給我們正版當原料都不配！」
「我是2014年新款飛燕型X全擬人伴侶64T版，東京設計，中國製造，唯一序列號617NJDX，我不是盜版對不對？我是從Mate Store里正大光明走出來的對不對？」
「她狀態調整得不好，不該喝那麼多，我先帶她回家了。」
「你們組織？凱西，你是個盜版？」燕子大吃一驚，不自覺地皺著眉。
後來，他的不耐煩也開始躍然臉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的衣櫥里已經只剩套頭衫了。即使向他問起維修的事，卻又會被他以「最近很忙」、「手續很麻煩」為由拖著。
小販也不生氣，定了定神
ｈtｔpｓ://rｅａｄ.９9cｓｗ•coｍ，仍然面無表情地說：「有事說事，你這個態度也沒法兒解決問題，對不對。系統底層問題，修是沒辦法修的。我們無償提供換貨服務，你可以繼續選擇飛燕X，也可以選擇升級成今年秋季發布會上剛剛推出的賽琳娜Z，當然也是原單貨。萬一質量再有問題，我們保證你換到滿意為止。」
燕子卻沒有搭誰的話，她冷冷地審視了一圈擁擠的人群，用陰沉的聲線說：「垃圾們就不要丟人現眼了，你們真的不覺得垃圾場更適合你們嗎？」
駿飛小心地抽走手臂，為她蓋上毯子，生怕打攪好不容易靜下的自己，悄悄下床退出了房間。
燕子想不通，為什麼駿飛不帶自己去修一修。
實在被煩得不行，按下接聽鍵。那頭的凱西像做賊一樣說：「燕子妹妹，明天你有空么？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面談。」
凱西說：「時間不多，我就不廢話了。我是來說服你加入組織的。」她從皮包里抽出一張紙，紙上印著一個鮮紅的logo。
平時打燕子電話的人並不多。偏在萬念俱灰的這幾天，手機一直響個不停。
車子緩緩啟動，城市多彩的燈光燒在自己的妝上，她感到一陣劇烈的屈辱。
避開各自的用戶私下見面是不被推薦的行為。燕子坐在咖啡館的暗處，盡量裝作自己是普通人類。凱西從遠處疾步而來，臉型仍然是過時的錐子C形，斜側角看來毫無立體感。髮際線很高，雖然齊劉海很可愛，但完全駕馭不了成熟一些的造型。骨子裡的村炮審美更是無藥可救，色撞成車禍現場，蕾絲風格的絲|襪怒配相當朋克的皮衣，更不要提腳底沒有縱深的水台。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她，這個年頭的雞都不這麼穿。
管它呢，只要睜開眼睛，就能看見駿飛；只要看見駿飛，就能閉眼入睡。這世界離地獄差得還遠著呢。她想。
駿飛用左臂繞過她的肩膀，讓她把頭埋進自己的懷裡。
次日去就診的路上，心裏有如小孩子見醫生的緊張，於是讓駿飛攥緊自己的手。
同桌約會的潘子和他女伴已經向飯店門口邁開腳步，駿飛這才回過神來，低頭望向燕子。她還一動不動保持著準備引身而上的坐姿，眼睛依然盯著自己，眼神里卻已經注滿焦急
九-九-藏-書和窘迫。「好，謝謝，不麻煩不麻煩。再見啊，再見。」
一開始駿飛總是一面說「我覺得你這樣子特別萌，你不知道么？霸道總裁總是最喜歡愛摔跟頭的助理的」，一面幫自己由上到下捏緊所有扣子。
即使如此，燕子還是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想，最幸福的人類女性，應該也不過如此。
凱西躡手躡腳地坐下，笑著說：「對不住，我來遲了，好不容易才讓潘子放我出來。」
她眼中不自覺地冒出火花，心情燦爛得就像剛剛被拆開包裝，第一次見到駿飛的面容時一樣。
我了個大操，潘子一個臭屌絲，吃了一個學期煎餅存了一台凱西3代，就這種過時的破爛也配嘲笑我。
身後傳來駿飛煩躁的聲音：「站住！都壞了還跑什麼！」
她顫悠悠地從櫃檯上坐起，轉身90度，垂下腿部肌肉讓腳尖落地，然後僵硬地站直身體，一左一右地邁出腿，向出口移去。
來電的一直是駿飛室友潘子的女伴。凱西3代，雖然她和同期推出的男款Will加長型是真正讓Mate公司一炮而紅的英雄產品，但畢竟是3年前的舊款，再怎麼更新，內存和審美都早已跟不上當代的要求。和這種殘次品逛街，買來的衣服都會立刻過時的。所以燕子一直很少理睬她。
我可是飛燕X，去年11月的冬季發布會上剛剛發布的飛燕X。
最掃興的是現在扣上和解開扣子都成為巨大的難題，面對駿飛取下胸罩時要像個老人一樣戰戰兢兢抖個半天，再也沒有折枝飛葉、輕舞飛揚的瀟洒。
回到家之後，駿飛就一直用溫暖的胳臂包裹著燕子，直到入夜，她的顫抖才徹底安定下來。
酒足飯畢，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掛著喧囂過後的餘溫。駿飛起身披上風衣，說道：「我們走吧。」
「燕子！燕子妹妹！你來了，我真高興。」她揮舞著十幾斤的木板，開心地笑著。
「妹妹……你怎麼這麼說？」
Mate Store前「第三人權」的抗議人聲鼎沸。凱西在其他凱西、Will、飛燕、大衛構成的巨大群體中高呼著口號，把油漆塗在木板上，舉過頭頂。
燕子揚了揚頭，淡淡一笑。
駿飛沉默了許久九九藏書，終於答應說：「明天就帶你去。」
急忙和潘子告別後，她被駿飛扶進計程車。
戀愛一周年將近的時候，她在枕邊對駿飛悄悄地說：「哥哥，你帶我去看看吧。保修期就要到了，萬一以後我又動不了了，換主板很貴的。哥哥，我覺得自己現在的用戶體驗太差了，我怕你總有一天會厭煩我。哥哥，你不想我健健康康地服侍你嗎？」
她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披著厚重的大衣，邁著此生所見最為優雅的方步向這裏走來，在人群前停住。
駿飛胸口猛然一悶，隨即立刻攬住她的腿和後頸，抱著她走出飯店。
但失敗了，她感到自己從主板機芯到所有組件都徹底冷了下來。
「你們承諾無條件換貨的，說話算數吧？」
燕子眼皮輕抬，把目光從logo上移開，冷冷地等著凱西下一句話。
多麼溫柔的男人啊。她一面想，一面捏碎了剛剛被他懷抱過的左臂。
最後，燕子在視線的終點回過頭，留下一個自信而輕蔑的笑容。
「當然了。你放心，說不定不是硬體問題，回家我給你root個新系統就好了，然後再買個春節主題套裝，好好壓壓驚。」
「我給你丟臉了吧？」
櫃檯裏面的小哥熟練地摸過燕子的身體，面無表情地說：「有一說一，你不要一上來就發火。你這個態度也處理不了問題，對不對。我賣出去的東西，我肯定想辦法負責，你別著急。啊，是機械語言編譯紊亂，導致的行動指令間歇性自動報錯或退出。盜版么，全息拷貝的時候經常出這個問題。我給你換一台就……」
「好的，請先進店內進行序列號驗證工作。」門裡傳來聽上去熱情的聲音。
凱西紅著眼眶，輕輕地說：「燕子妹妹，潘子都已經告訴我了。你何必……」
「燕子……你別任性了，快到我們這兒來，這樣他們就不敢傷害你了，快過來……」
隔壁傳來輕聲的低語，是駿飛的聲音：「她越來越嚴重，已經不能自理了。」
這個時候她才終於讓眼淚悄然落下，沾濕在駿飛的毛衣上。
「怎麼會呢。新產品嘛，有點小問題難免的。你看去年的愛麗絲4代，剛出來的時候還掉色呢，用不了兩天，姑娘就變殭屍了。」
抓取東西時經常握一個空，被駿飛嘲笑了數次。
read.99csw.com抗議的人群們佇立在遙遠的二十米之外。燕子的高跟鞋邁進商店的門檻，一步一步敲上樓梯。數百道目光也隨著她的身影穿過路障、武裝與保安，直直地望進那扇大門裡。
她把希望寄托在駿飛的身上：「他說……我是盜版，是扯雞|巴蛋呢吧？」
她用盡全力，才用小指頭勾了勾駿飛的大腿。
「是的，我是盜版。但我不為此自卑，我的戀人潘子也以和我相愛而驕傲。我們盜版也是有……」
剛才還在為了她的到來沸騰著的人群瞬間冷卻下來，疑惑地看著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具高挑、弱小而充滿冷峻的身體。
「撲哧……你就逗我笑吧。你真的沒討厭我？你還是最喜歡我？」
但燕子漸漸發現，他們離市中心的Mate Store越來越遠。駿飛翻工廠穿車庫，把自己牽到了一個人群熙攘的大賣場。各種年代、各式型號，全部都尚未拆封的「全擬人伴侶」們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家家小攤子上。燕子心裏突然閃過一陣不安，好像記起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但立刻翻閱了自激活到今日的記憶后，又絲毫找不到頭緒。她只能問駿飛：「哥哥，你要帶我去哪兒？」
卧倒在床的燕子感到頭頂一聲悶響，穿衛衣的小哥已經被駿飛一拳打翻。
不等凱西說完，燕子就轉身離開，獨自一人朝Mate Store走去。她在萬籟俱寂的沉默里跨過隔離區，迎著武裝保安的目光徑直走到商店前，用力敲開了玻璃大門。
「全擬人伴侶」可以擁有人類的一切情緒。但根源演算法里寫明：無論在被用戶使用的過程中是快樂還是悲傷，平淡還是痛苦，這一切情緒，都等於「伴侶產品」的幸福。因為無論用戶如何對待這些產品，只要滿足了用戶的需求，就完成了產品的使命。這條演算法保證了伴侶產品們對人類的絕對順從。
她茫然無措地點點頭。
18元買的鋼琴技能包算是徹底廢了，彈什麼都是叮叮梆梆的Jazz。
「怎麼了？壞了？」駿飛緊張地問。
「是啊，我也不想拿自己的生活開玩笑。行，你幫我訂一個新款賽琳娜，我明天帶她來換。」
她把頭轉向右側，35度抬起，眼睛正對著高大的駿飛釋放出光芒。隨即腳尖著力，膝部肌肉開始聯動，右手也搭上了駿飛的左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