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離開了南京
她奇怪地看了看我,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只得說:「我知道你們要去深圳了,你男朋友吃飯的時候告訴我了。」
我告訴他,我以前在深圳呆過,那裡的空氣真的要比內地好多了,是一個療養身體的好地方。
「晚上我們可以做飯。」她說。
一
夕陽從窗戶射進來,照在牆上一張風景畫上,我認出那是南京的紫金山,山下有大牌坊,長長的台階通向中山陵,黛青的山林里隱藏著故事。
她先拿起螃蟹的爪子,蘸了蘸醋,扳斷,然後一擠,就把裏面的肉擠出來了。她邊吃邊說:「五隻螃蟹四十條腿,十條鉗子。」蟹鉗的肉也很多,她一絲不苟地吃著,不想浪費一爪一鉗,彷彿是赴死前的最後一頓。我吃完最後一隻螃蟹,也跟著她吃起來,彷彿明天不會存在,彷彿人類就此滅亡。四十條腿、十條鉗子是我們最後的聯繫,從此天各一方。
二
船兒放任地在湖心隨波搖晃,她伏在我的腿上,不知睡著還是醒著,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去年秋天,我的朋友要離開南京,走之前她買了五隻陽澄湖大閘蟹,讓我過去吃。下班之後,我提著兩盒壽司,坐地鐵到雲錦路。我站在電梯上,看見她在地鐵口沖我招手,身材單薄小巧,穿著連衣read•99csw•com短裙,披一件牛仔衣。我從下往上看,她的腿就顯得修長苗條,也或許是穿著高跟鞋的原因。電梯把我緩緩送到她面前,她的笑容越來越燦爛,我忍不住想給她一個擁抱。
她給自己倒滿后,就把啤酒瓶遞給男朋友。她端起酒杯,說敬我,要和我碰一下。我看看她,又和她男朋友碰了一下,一口氣全喝了下去。我有很多話要說,但只是問了問她的生活和工作近況,中間隔了一道無形的牆。
從餐廳出來,男生說下午還要上班,得趕回公司,他就在中關村上班。她說:「我請了一下午假,可以陪你轉轉。」男生沒說什麼,叮囑她不要太累了,不要被風吹著涼了。
「春天剛查出來的,幸虧發現得早,是良性的。」男生說,「去年冬天北京的空氣很不好,霧霾太嚴重了,我們準備去深圳。」
紅酒分完了,倒進了杯子。烤鴨大部分被她吃了,我很吃驚一個身材這麼嬌小的女子居然能吃這麼多食物,美酒也大部分流進了她的肚子,她的兩眼已經有些迷離,莫測地看著我。我真希望最後一丁點兒酒永遠也喝不完,我們就這樣對視著,時間永遠停止下來。
「你知道嗎,我還是個處|女,我不想在這個城市發生愛情。」
她在五道口上班,住在北京語言大學附近,說好中午在日昌餐館見面。我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她正在樓下等我。她頭髮剪短了,穿一件寬鬆的衣服,看起來比去年更加瘦削單薄,面色似乎有些疲倦,但依然給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成熟了,身上隱隱有一層冷霜,一read.99csw.com個擁抱也不能使之融化。
「不用了,我一會就走,客戶請客。」我說了假話,不知道再說什麼了。
她帶著我在居民區小巷子里穿插,腳步輕快,像一頭小鹿。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緊緊跟著,生怕一不注意就把她丟失。走到福園街上,馬路兩旁是各種小飯館和商店,燈光也亮了起來,充滿了人間煙火色的氣息。她說:「我們買半隻烤鴨吧。」我說:「好。」跟著她進了茶南菜市場。她又說:「買瓶紅酒吧。」我說:「好。」任由她挑了一瓶,或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路無言,秋風吹著有些涼,幾片樹葉晃晃悠悠地飄落在地上。她抱了抱身子,我不知是該摟著她,還是應該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一直走到地鐵口,站住了,我說:「回去吧,小心著涼了。」她扭頭往一邊看去,我知道她哭了,語調哽咽地說:「那邊就是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我還沒去過。」
最後,我接到了女朋友的電話,她問我在哪?我說在朋友家,一會就回去。我對她說:「我該走了,明天不能送你……」她從床上跳下來,說:「我送你去地鐵站。」我要拒絕,但她已經披上外套,穿好鞋,是無法拒絕的。
她一個人住在一套一居室,男朋友住在另一處。屋子裡乾淨整潔,一張大床,一個沙發,地上鋪著絨墊子,放著一張電腦桌,可以坐在地上。
她提議:「我們去頤和園吧。」我說:「好,正有此意。」我曾推薦過她看那部電影。
我們坐在遊船上,慢慢划向湖心。開始她還有點緊張,搖搖晃晃,緊緊抓著九_九_藏_書船沿,好一會才放鬆下來,不好意思地沖我笑了笑。那一刻她的笑容,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在溫和的陽光下,擊中我的心臟,擊穿長空,令頤和園中的美景全部黯然失色。
她說:「真後悔沒在玄武湖劃過船。」
吃完一隻,我將第二隻的爪子和鉗子掐斷放在一邊,照她教我的方法又吃完了第二隻。她比我先吃完,看著我吃,問我:「你會去北京看我嗎?」我低著頭,說:「不知道。」沒有更多的話語。她將最後一隻大閘蟹的背蓋打開,遞給我,說:「你吃吧,我吃飽了。」我說:「我也飽了。」她看著我,沒有放下手,停頓了一、二、三秒,我避開了她的眼神,拿了過來。
「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我問你親愛的夥伴,誰給我們安排下幸福的生活……」她輕輕地哼著,我安靜地聽她唱。
我有點口乾舌燥,想喝啤酒。她說:「那就來兩瓶吧。」她男朋友剛想說話,她打斷道:「沒事兒,我就喝一杯,你陪他喝點。」
插上電,開始還能聽見螃蟹的抓刮聲,慢慢就停了。我看見她禁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我的思緒回到了福園60號,在幽暗的房間里,我們中間像隔了一道鴻溝,無法逾越,電腦里放著顧長衛的電影:《立春》。
第二年夏天,我來到北京。給她發信息,她馬上打過來電話,高興地說要請我吃飯。
太陽緩緩西下,湖面上波光粼粼,夜幕就要拉下。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走吧。」
回到桌子上,我們並沒有談論她的病情,氣氛有些沉默地結束了這頓飯。
我https://read.99csw.com們在房間里等著,我攤開壽司和烤鴨,她倒出了紅酒。先碰了一下,抿一口。她夾起了一塊烤鴨肉,我往嘴裏塞進一塊壽司,相視一笑。她早就告訴我了,已經接到兩個面試通知,明天早上就要坐飛機去北京。該祝福的話我也講了,離別的話我不想再多講。笑著說:「以後再也吃不到南京烤鴨了。」她聽懂了,也笑著說:「是呀,還有鹹水鴨。」我們又碰了一下杯。
初夏的天氣,微風拂面,清爽而怡然。樹木鬱鬱蔥蔥,天空蔚藍,沒有一絲雜質,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北京,比燠熱的南京要美好得多。
我左手提著壽司,右手是烤鴨,她抱著紅酒在前面,帶我到了福園小區。她住在四樓,和另一個女孩合租。進去后,合租女孩跟我打了個招呼,就把房門關上了。我們把手上的東西放下,進入廚房,準備蒸大閘蟹。大閘蟹是捆好的,裝在袋子里,吐著泡沫,奄奄一息。我把它們拿出來,放進洗菜池子里,按下水龍頭沖洗,它們就像久旱逢甘霖的莊稼一樣扭動起來。
我撥弄著大閘蟹,她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我們的沉默,像秋天一樣暗自神傷。突然她輕叫一聲,一隻螃蟹掙扎開繩子,橫行亂爬。我小時候抓過螃蟹,只需握住殼子就不會被夾到,所以很順利地抓起了它。可我從來沒綁過大閘蟹,折騰十幾分鐘,笨拙地綁住了幾隻螃蟹腳和一隻鉗子。也管不了那麼多,一股腦兒塞進電飯煲的蒸格里,下面加了水。
她男朋友話不多,安靜地聽我們聊著,時不時地往她碗里夾菜,這讓我感到寬心。
「走,我們去划船。九_九_藏_書」我說,「說不定以後就沒機會了。」
她脫了鞋盤著腿坐在床上,紮起頭髮,像個調皮的小姑娘,把螃蟹的爪子和鉗子都掐斷,放在一邊。她讓我等會吃爪鉗,說涼了容易吃,又教我把螃蟹肚子上的蓋子去掉(我說「這個蓋子三角形是公的,圓的是母螃蟹,裏面會有蟹卵和小螃蟹」),揭開蟹背,就可以看見蟹黃。吃掉蟹黃,開始吃蟹肉,她告訴我螃蟹身體內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我看著她,學著吃,不時碰一下酒杯,頭腦暈暈乎乎的。
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們一起走進廚房,揭開鍋蓋,香氣撲鼻而來。我一個個拿出來,放在盤子里。她敲了敲同屋姑娘的門,問她要不要一起吃,「不用了,你們倆好好吃吧。」
我跟著她上了樓,進了餐廳,裏面人滿了。走到最後面,一張桌子前坐著一個男生,正在點菜。她坐在男生旁邊,我坐在對面。男生看了看我,她對我說:「我男朋友。」
她眼眶紅了,有些濕潤,低聲說:「沒事的,沒事的。」倒像是在安慰我。
她給我倒了一杯酸梅湯,切了一塊哈密瓜,坐下來看著我吃,隔著一張桌子。
洗手的時候,男生突然對我說:「你知道她生病了嗎?鼻竇腫瘤。」我大為震驚,驚訝地叫了一聲:「啊!她沒告訴我啊?」
進了公園,人不多,三三兩兩,悠閑地散著步、觀光。我和她走在湖心堤道上,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我們是走在玄武湖景區。
我說:「你好。」他也說:「你好,看看想吃什麼。」說著把菜單遞給我。
喝完啤酒,快吃完飯,我說要去上個廁所,她男朋友跟我一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