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大俠
大霞開始挨打,各幫派火併規模越來越大,爭相把握低年級新人,大霞成為這些新人們練手的靶子,他們有個共識:此君白打,不會記仇,不會告發。樓道里,食堂里,操場上,南門外,大霞和一個又一個男生動手,被一夥又一夥男生追打,他果真沒放在心上,從未告發,他覺得這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江湖恩怨,江湖上的恩怨,不算恩怨。
我無法忘記那張醜臉,他太丑了,丑得堪比現代藝術,嘴巴寬厚,鼻樑塌陷,雀斑橫生,兩隻小眼幾乎沒有眼白,彷彿刀片在倭瓜上劃出的兩個小口,讓人一度懷疑他無法看清這個世界。
物業經理走掉,我看著大霞,期待他找補面子式地向遠處罵上一句「傻逼」,可他沒有,他緩慢地卸下笑容,憨厚地抿了抿嘴,接著又笑起來說:「那就這樣了,我和我弟十二點送過來,我先回去幫二丫炒菜。」
南門外,大勇領著幾個手下圍毆大霞,大霞流著鼻血滾在地上慘叫。我衝過去拉住大勇的胳膊喊:「別他媽打啦!你至於對老鄉下這麼重的手嗎!」大勇停下來,望著我不做聲。大霞爬起,臟手抹了把鼻涕,抓住大勇潔白的領口喊:「張大勇!你有種今天弄死我,你弄不死我,我就不算男子漢!」大勇一腳將大霞踢翻,招呼手下離去。
我相信大霞是享受自己的「活寶」身份的,因為再傻的人也能分辨出那些笑聲的真偽,可他始終如一扮演著二百五角色,且樂此不疲。
當年的三間舍,地痞叢生,很多無所事事的本地混混以欺負外地商販為樂,其中勢力最大的一個叫做老虎,老虎和他的手下很好辨認:光頭,紋身,出入乘坐一輛紅色馬自達。這幫人專門在職大附近收取外地商販保護費,且專挑證件不全的下手,老虎自稱上面有人,不給錢就搗亂,揚言一個電話就能封店抓人。
早上七點,他來到市場,在眾人注視下重新打開那扇殘破的門,瞪著小眼站在自己店前,一縷陽光從棚頂滑過,燃起人間無數個不屈的靈魂。
老虎留了大霞一條命,只打折他一條腿,大霞的餘生將成為一名瘸子,就像他的父親一樣。警隊隊長也當場打折老虎一條腿,老虎逃跑時暴力襲警並試圖搶奪一輛三蹦子,隊長只好拔槍相向。子彈擊碎了老虎的膝蓋,他摔倒在路邊的泥水裡,在幹警按壓下像只待殺的肥豬發出凄厲的慘叫,屆時所有人明白過來:他在警局也沒什麼人。
二丫無話,坐在床邊含淚剝了只香蕉,大霞放下香蕉,側臉望著我說:「超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們是窮人,窮人做不了什麼大事,不是嗎?現在這樣,已經算最好了,我拿這個錢不虧心,這原本就是我們這些人的辛苦錢,有了它,二丫舅舅那邊就還上了,我和二丫還可以去其他地方開個像樣點的店,還有,你跟你朋友搞的那個培訓班再幹起來吧,關了多可惜呀,誰做生意沒敗過,接著干吧,我借你錢。」
大霞沒什麼挫敗感,相反精神頭比以往更足,早上奔波各處發放傳單,中午奔波各處送飯,下午還要拜訪那些習慣加班的廣告公司。他奉行著和早年類似的人生哲學:自己什麼都沒有,沒學歷,沒身家,沒後台,有的只是使不完的力氣和一腔的執著。他似乎總有一種超然的樂觀,相比其他同齡人,自己已經收穫了愛情,並在為娶那個姑娘而奮鬥,市井中的嘴臉與刁難就算了,那都是些小坎坷,事業上的坎坷,不算坎坷。
可惜,大霞的境遇從來不會像他做出的飯菜那樣美好,他們的生意剛剛有了點起色就面臨關門歇業的危險,他們招惹了三間舍最著名的一個混蛋。
多年後,他告訴我,和大勇這場架是他前半生最https://read.99csw•com痛的一段記憶,以往的種種欺負不過是些皮肉之苦,而這一次他感到心底有塊柔軟的東西被踐踏了,這是一種無仇可報的屈辱,是一種透徹心扉的悲涼。
大霞成為南門外的明星,不是說他身手多好,實在是參与度無人可比。各個年級,各個班級,只要認識他的都約他助陣,有時候兩邊應下來,不知怎麼辦,抽籤決定幫誰,失敗一方也不會恨他。大霞有自己的人生哲學,出身不好,長相不好,成績不好,甚至連個黃色笑話都不會講,能夠支撐自己在這個地方立足的,只剩下了仗義和豪爽,他期望自己無私的付出能夠換來更多人的信任,然事與願違,大家還是習慣將他當活寶,對他的期許,永遠只是一陣緩解壓力的笑聲。
大霞說,他2007年來京賣便當,先替別人跑了半年腿兒,表弟來京后合夥單幹,他負責做,表弟負責送,忙不過來時自己也出門送餐,沒想到今天第一單買賣就遇到了故人。下班后,我趕到大霞住處約哥倆出來吃飯,席間以一個專業營銷人士的身份幫他們做產品分析。我告訴他們,想賺這一帶白領的錢,首先要增加菜量,其次是樣式,最好學學韓式西式快餐。大霞為難地笑了笑,鑒於哥倆的實力,我的要求顯然高了。
比長相更奇怪的,是他的名字——周紅霞。這是女孩子的名字,是地道鄉下女孩子的名字,沒人猜得出他父母的初衷,或許連父母都曾松過一口氣:幸虧這不是女娃,男娃長成這樣,已屬家門不幸。他的同鄉大勇告誡我們,不要叫他「老周」或「紅霞」,「老周」是他爹,「紅霞」他會急,從小到大他只認「大霞」這一個名字。
我跟著二丫走進病房,對繃帶護體的大霞說:「幹嗎收老虎家裡人的錢?」大霞轉動眼珠子說:「你小聲點……過來說。」我挨著床頭坐下,說:「你看新聞了嗎?檢察院在公訴老虎那幫人,政府要一口氣端掉三間舍所有的混混,你是主人證之一,你張嘴,他一準兒出不來。」大霞咧嘴笑笑,說:「我就是不張嘴他也出不來了,其他人已經聯名舉報,市場管理處的幹事也被抓了,他和老虎的手下把老虎以前的案子全供了出來,裏面還有劫運鈔車的事情,你想,他還出得來嗎?」我說:「這誰告訴你的?」他說:「給我做筆錄的警官說的,我把店裡這一個多月的錄像資料都給了他,他還是訓我,訓我不早點報警,訓我不配合他們工作。」
學校里最著名的地頭蛇盯上了大霞,這次他無論如何是護不住了。他索性主動前去講道理,義正詞嚴地告訴對方:「過去無怨無仇,今後只想做個朋友。」地頭蛇一路把他打出宿舍,再一路打到他的宿舍。最後,地頭蛇打累了,嘲弄大霞,呼出一個耳光問:「今天打你的事,敢告訴老師嗎?」大霞含著淚故作鎮靜地說:「你放心,我……我不會告訴老師。」地頭蛇樂了,再捅大霞腦袋一下說:「那你說說我們這次該不該打你?」大霞委屈地擠了下眼淚,恢復臉色說:「是我的錯,我……我以後不敢了。」宿舍里集體鬨笑起來。
一個月後,愛琳成為大勇的女朋友。
周末,大霞從老家帶來一袋糧食,準備去食堂換成糧票,同學問:「大霞,這麼一大袋子,你抱得動么?」大霞愣一下,搬起地上的糧食拋向空中,一邊拋一邊咬牙切齒地說:「你看我能不能!你看我能不能!」宿舍里鬨笑起來,叫好聲此起披伏,大霞受到鼓舞,咧著大嘴將糧食拋得更高。突然,他停下來,丟掉袋子收起笑意,撅著嘴巴說:「笑你們個頭,就知道你們是愛笑話我們山裡人https://read•99csw.com。」大家笑得更開心,噼里啪啦摔倒在床鋪上。
一般來說,遭此大辱,人的性格與行為會不同程度地發生改變,可這邏輯不適用於大霞,沒過幾天,他又和別人約架去了。支撐大霞對生活充滿正能量的,是班上一個叫愛琳的姑娘,愛琳與我同桌,有幾分姿色,外加性格開朗能夠接受班上壞孩子的玩笑,是為數不多願意跟大霞聊天的女生,於是大霞迫不及待地迎來了初戀。
二丫找到我,要我出面勸大霞交保護費,她不心疼這個錢,只是沒想到自己男朋友這麼傻。二丫流著淚說:「你認識他最久,你告訴我,他一直是這樣的嗎?」我說:「算了,還是報警吧,或者你們乾脆換個地兒做生意,他現在不見我,電話也不接,看樣子是鐵了心。」二丫哭得更加厲害,抹著臉說:「我想報警,大霞不讓,說現在報警,生意就真沒法做了,老虎他們最多拘留幾天就會放出來,出來還是不會放過我們,我也想過搬走,可開這個店大部分錢是我舅舅的,我舅媽一直在逼著我們還債,離開這兒,我們怎麼還啊?這該死的大霞,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就不該來找他。」
大廈一樓大廳,物業經理髮現我與大霞交談,走過來問:「這就是給你們公司送飯的那個人?」我說:「是,正和他商量我們那一層的訂餐情況。」物業經理轉向大霞,仰起下巴露出鼻毛說:「我告訴你賣盒飯的,以後你們這種人少用大廳這邊的直梯知道嗎?你們這種小個體經營者,連身像樣的制服都沒有,我們這邊上樓下樓都是有身份的人,你以後上樓用拐角處那個直梯。」
他站在門口,看著老虎和手下進去轟掉吃面的顧客,踢翻滾燙的湯鍋,二丫和表弟站在原地不敢動彈。老虎返回門口,用力扇大霞一個嘴巴子說:「小子,明兒還這點兒,有種你就開門。」自此,大霞和他的店成為市場的明星,每天早上成堆的閑人圍在外面欣賞老虎踢館扇人,從沒有人報警,大霞也不許別人報警,他大喊:「誰報警我跟誰急!」
我進城前,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超子,你將來要是考上了大學,別忘了我。」
當時我十分尷尬,接過他遞來的打火機點煙,火苗躥起一尺高,把前面留海燒掉大半。他望著我頭頂升起的那團煙霧,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笑了足足兩分鐘,八年沒見,我們第一時間就回到了熟悉的節奏。
我急匆匆向單位請了假打車趕到事發地點,沒有找到大霞和他的家人,整座天棚下都是交頭接耳看熱鬧的人,警車呼嘯著從人堆里穿過,小販們伸著脖子對著車窗後座叫罵。
但他也有一個原則,那就是不許別人打他的臉,每每失勢關頭,第一件事便是護住那張醜臉,任憑拳打腳踢就是不鬆手。我不理解,去問大勇,大勇說:「他爹當年就是被人打臉打懵了跌溝里摔斷腿的。」也許是命運安排,大霞每參与鬥毆總會被對方打臉,他的臉實在太大了,這種先天性的缺憾真是傷透了腦筋。
漫長的一個月過去了,大霞的店早已沒有顧客上門,窗口的玻璃渣被淅淅瀝瀝的秋雨一點點敲到地上,他每日里準時來到市場開門打烊,端坐在椅子上注視來往人群。老虎來鬧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對這個醜八怪愣頭青厭惡到了極點,這小子無意之中拆穿了那個「上面有人」的謊言,至少所謂的「工商局關係」始終沒有出現。市場里其他商販陸續開始拖欠保護費,他們給老虎的理由是:「那個賣油潑面的活寶什麼時候交錢,我們就交錢。」老虎向大霞發出最後通牒:保護費降為每星期兩百塊,或者兩周內關張走人,十月份的最後一天,他會帶全部九九藏書人馬來做個了斷,害怕的話,可以報警。
我不知道他哪兒來的勇氣,事實上在我有限的記憶里從未見他有過真正的膽識,他就是那個外表豪爽仗義骨子裡僅僅靠蠻力筋汲汲於生的素人,他早就習慣了被嘲弄與欺負,也忽略了諸多嘴臉與刁難,他默默無聞的人生躲避著各種波瀾與變數,苛求的不過是一隅之安。
一個月後,二丫成為大霞的女朋友。
我不明白這兩人是怎麼在一起的,向他請教。他告訴我,他和二丫在這一帶便當市場鬥了很久,今天你贏明天我贏,直到有一天,二丫當街攔住他的車子向他道別。她說她舅舅要她回老家相親,屆時如果村長兒子點頭,她就得嫁人。她不想離開北京,也不敢拒絕舅舅,她父母雙亡,是舅舅養大了她還供她上完高中。大霞大驚,驅車殺到二丫舅舅所在的餐廳,拍著前台處的桌子嚷嚷自己要做二丫的男朋友。二丫舅舅現身,喚出后廚二百斤大胖,大霞氣運丹田擊出雙掌,被大胖一腳踢出門外。大霞不忿,隔天再去,又被轟出。他乾脆停下手裡的工作,每日專挑午餐和晚餐時間趕往二丫舅舅餐廳扮演滾刀肉,大胖明顯招架不住,二丫舅舅親自抄拖把上陣,大霞把大臉平放在桌上讓二丫舅舅敲,二丫舅舅大喝一聲敲下去,大霞起身跑了。
二丫說老虎要的不算多,一個星期三百塊。可大霞表示心疼,他是賣便當出身的,知道這三百塊來得有多不易,何況自己和女友舅舅間還有份巨額的債務,他害怕老虎那幫人,也知道這地方很多做生意的都在交錢,但他就是不願意。
我心頭泛起一陣酸楚,擦眼望了會兒窗外,回過頭笑著說:「大霞,跟你說個事兒,你還記得當年在學校裡帶人打你的那個地頭蛇嗎?咱們老同學說這小子被判了死刑,他幫一個競選村長的人鬧事,結果死了人,跟他一起混的你那個同鄉大勇為這事也進去了。」大霞擺正臉龐,望著燈光說:「我知道這事兒,前天愛琳在網上跟我說了,她說她不想受連累,要和大勇離婚,唉,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都是命。」
春季運動會,大霞代表我們班參加三千米長跑比賽。他顯然不懂什麼是三千米,槍響一刻即開足馬力奔去,齜牙咧嘴,挺胸昂頭,將一干名將遠遠甩在身後,全校師生驚呆了,一個個站起身來,鬨笑聲叫好聲回蕩操場。一圈半后,大霞體力不支,步伐失去平衡,像只中了毒的螃蟹,名將們陸續將他超越,接著套了他的圈,他停下來,望望天邊的紅暈,徑直走回自己的班級。
大霞與我同上縣中,準確說是縣裡的三中,是全縣教學質量最差的高中。這裏收容的儘是沒考上一中二中的小敗類,也從沒有人自這裏升上過大學,惶惶學子,碌碌青春,不過是為了高二結束時的會考,會考結束,拿著一紙高中文憑走人。
當晚,他賄賂同學調換床位,主動與我做起朋友,自此陰魂不散,自習課挪過來聊天,放學拉我一起吃飯,連晨跑都故意擠到我後面。我雖然不敢正眼瞧他,還是接受了這份情義,大霞其實人不錯,有著山裡人特有的仗義與豪爽,只要你開口,他什麼都肯干。
即使有了二丫的手藝,大霞的便當生意依舊不好。園區做快餐的越來越多,多是韓式西式口味,菜量雖不如大霞給的多價格也偏貴,可女白領們喜歡,現在的女孩子已不在乎午餐價格,她們喜歡新潮的口味,也生怕自己吃得太多。
2001年秋,三中的學生在一次群架中鬧出人命,隨後檢察院的車開進操場,學校南門豎起「派出所常駐治安辦公室」的牌子,從此那地方再沒有人敢打架,而遠在城裡學美術的我也漸漸失去了老同學們的消息
九*九*藏*書,我只聽說大霞被班上的壞孩子孤立了,在萬分痛苦中度過一天又一天,會考結束他第一個離開了校園。
當時最令大霞頭疼的,不是拙劣的生產力,而是他的競爭對手二丫。二丫是個黑黑瘦瘦的關中姑娘,也做便當買賣,後台硬,舅舅在崇文門附近開餐廳,她的便當全部出自那裡,口味花樣遠勝大霞哥倆。面對二丫這樣的大敵,大霞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繼續打價格戰服務戰,反正他不嫌累,表弟忙不過來他就放下勺子騎車送飯。
為了給大霞抹平一些坎坷,我支出損招,告訴他以後每個月給這邊大公司的前台姑娘們兩百塊錢,即便是大公司的前台,實際工資並不多,兩百塊同樣值得尊重。大霞採納了我的意見,銷售業績開始增長,一季度下來,聘用的臨時工上升到兩個,半棟樓都能聞到二丫飯菜的香味。可好景不長,一家以數字開頭的知名快餐企業入駐園區,人家既有實體店又附帶送餐服務,送餐員還都是水靈靈的小鮮肉。大霞的兩百元政策失寵,送餐員恢復到他和表弟兩人,漸漸地,表弟也用不上了,他的便當生涯走到了盡頭。
我們當初所在的那所縣中,地處牛城郊區,毗鄰火葬場,空氣里終年瀰漫著奇怪的焦糊味道。這種味道激發出青春期男生潛在的暴戾,從教學樓到宿舍,從校門到操場,每日殺聲不斷,幾乎所有男生課餘都在打群架。學校南門是主戰場,逢周末,那裡的群架動輒百人聲勢滔天,荒唐的是,這些群架多數以半娛樂姿態出現,同齡人間哪有那麼多仇恨,大家不過是無聊,兩三個學生的拌嘴片刻演變成一大堆閑人的群毆,只是為了精神層面的飽滿。
「幹嗎非得還錢?」他扶著欄杆說,「你朋友不是說那個培訓班正需要錢嗎?接著干啊,錢不夠再說話。」我說:「算了吧,自己乾的班兒自己清楚,知道你現在不缺錢,還你錢是為了斷我自己那份念想,我不是個做生意的料。」我轉過臉問他:「聽大勇說你現在在幫他老婆的忙?怎麼回事?」他說:「算不上幫忙,愛琳挺不容易的,帶著孩子跟著丈夫來到北京,半年多都找不到個像樣的工作,我借了點錢給他們,他們去安貞那邊賣油潑面了,聽說生意挺好的,孩子也馬上要上那邊的小學。」我笑起來,說:「你是個好人啊大霞,好人……對了,我以前說過你是個好人嗎?」他說:「沒有。」我說:「你是好人,真的大霞,比我們這些人都好。」他也笑起來,說:「我算哪門子好人,我只對自己喜歡的人好,他們知道,我就知足了。」
新年過後,大霞打來電話,告訴我他迎來轉機,二丫舅舅終於認可他與二丫的交往,並答應借給他們八萬塊大洋。他們轉投郊區,在職大南門附近的平民市場開了個小餐館,經營早點與油潑面。
這個醜陋的、辛酸的、幽默的、可憐的男孩子再次哭了,這次,他哭出了聲,他再不顧旁人的臉色,崩潰式嚎喪,他連哭都哭得這麼難聽,彷彿一隻病入膏肓的豺狼,凄厲地,點燃遠處的夕陽。
我問大勇:「這傢伙一直是這樣嗎?」大勇笑著說:「怎麼會,以前在老家他不這樣,他家特別窮,爹沒本事,是個瘸子,娘跟人跑了就再沒回來,他爺爺奶奶都嫌棄他們家,一直住在叔叔大爺家養老,總之他們家屬於抬不起頭做人那種,現在出來上學了當然很開心,這邊沒人知道他的底細,也沒人孤立他。」
2014年夏,大霞的瘸子父親死在了牛城三院,他花費二十多萬在老家辦了有史以來最風光的一次葬禮,各種銅鼓洋號、露天電影、雜耍大戲整整折騰了小山村半月有餘。出殯那天,隊伍里開著裹著白布的豪車,風中飄蕩著金https://read.99csw.com箔製作的花片,大霞舉著孝幡走在眾人前面,始終高昂著頭顱。
黑暗中,他翻過身,靜靜望著我,我揉揉眼問:「怎麼了?」他說:「莎士比亞……」然後捂著臉咯咯笑起來。
他的快餐店發展到三家,引起同行關注,最終他選擇了以數字開頭的那家企業合作。店面重組后,旗下員工開始戲稱他「周董」,大家喜歡這個稱呼,也發自內心地覺得喜感。周董發福,圓潤的大肉覆蓋了大部分不雅的稜角,他不再像當年那樣恐怖,多數人懼怕的肥胖,卻成了這種人的福利。周董的太太也發福了,簡直又黑又胖,她不見我們這些老朋友,即使一窗相隔也不肯出來,大霞告訴我,二丫就是這個脾氣,早年他也沒看出來,她恨我這樣的人,我這樣的人當年曾看不起她的丈夫,現在她也不需要看得起我們。
公寓門口,大霞望著二丫傻樂,二丫放下行李說:「我舅不認我了,我也不想再跟著他干,既然大家是做便當認識的,那就一起做吧,我有手藝,炒的菜比你好吃。」自此,二丫成為便當小分隊大當家,大霞也再次做起職業送餐員。
PS:送給牛城將軍墓的二妮和大芬,祝生活幸福。
從醫院出來,我趁著夜色走在路上,靜靜回憶了當年我們上的那個如今已不復存在的縣中,我覺得大霞贏了,他輸了二十多年,卻一朝贏得這麼徹底,這些都跟命沒什麼關係,不過是人情使然,活寶們一旦聰明起來便很少人再是他們的對手,因為他們擁有我們不曾擁有或不敢擁有的東西。
大霞心碎不已,通過我給愛琳送了封信,語病夾雜著錯字迸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愛意。大勇暴怒,指責大霞不義,大霞強硬回擊,堅持自己有表白的權利,他大聲告訴在場的人:大勇能認識愛琳是自己的功勞,他才是第一個認識愛琳的人。
王雲超,青年作家。已在「一個」發表《你像我見過的那個男孩》、《姐姐的戰爭》、《我的大學》、《我們都曾是一個深情的混蛋》等。@王雲超的外宅
大家第一次在宿舍相會,坐在床鋪上群聊,孩子們認識方式很簡單,每人講一個黃色笑話。我顯然不在行,憋半天,憋出「莎士比亞」的老梗,多數人面露憾意,應付性咧嘴了事,他卻不懂,扭頭問身邊的人,瞪著小眼期待答案,然後狂笑不止。誰都勸不住,越勸他笑得越放肆,他也不許任何人碰他,一個嗨到極點的人,全身都是敏感的。
2009年春,我離開CBD前往崇文門附近一家企業上班,在那邊的樓道邂逅賣便當的大霞。
地理原因,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復往日,彼此間聯繫愈發的少。直到2010年夏末,我搬到女朋友家所在的三間舍社區,才與大霞有了第二次團聚的機會,他和二丫所在的市場與三間舍相隔不遠,步行不過十幾分鐘路程。周末,他親自下廚招待我和我女朋友,坐在桌邊笑嘻嘻問我:「覺得怎麼樣?我媳婦兒老家的秘方,別看就一碗面,我學了一個多月才出山。」
熄燈前,同學問:「大霞,你老說你一米七八,你能腳蹬住這邊的上鋪手摸到那邊的上鋪么?」大霞放下手裡的書坐起來說:「什麼叫摸到?我能手抓住對面的上鋪,不信你們把我托起來試試。」眾人托起大霞,大霞完成任務,正待炫耀,門口傳出女班主任的聲音:「都幾點了鬧什麼鬧!」所有人第一時間滾回床鋪,只留下撐在空中的大霞。班主任走過來問:「紅霞,你幹嗎呢?」大霞汗如雨下動彈不得,喃喃地說:「張老師,我……我沒幹啥。」班主任說:「還不回你床鋪睡覺去!」大霞委屈地說:「張老師,我……我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