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站在你身邊,你可別倒啊
肖爻悄悄,90后寫作者。已在「一個」發表《讓你的名字住進我的表白里》《你是我從池子里釣起來的雲》等文章。@肖爻悄悄
「那是因為他懶,缺乏上進心。」泡妹說。
扣姐低頭看著懷裡才一個月大的寶寶,忍不住說:「為了你的出生,我親女人、遠男人;親清淡、遠辣椒。熬了將近一年,結果卻熬出這麼一個丑東西。你真他媽丑,可我真的好喜歡你啊。」扣姐居然紅了眼。
「你腦子有病還是眼睛有病?」扣姐指了指辦公室的門牌,「這是婦產科。」
「談錢傷感情。」扣姐搖了搖頭,開始洗牌。
我看著他,沒說話。
半晌,剪刀嘆息一聲:「看來虧得很慘。」
我、泡妹、剪刀拿著紅包去看望扣姐。
鍾燈笑了:「扣姐說,你最好借錢。所以我估計,你應該也最好說話。」
「那你向我們說明一下,什麼是愛?」剪刀問。
我點了一首劉德華的《恭喜發財》,喜慶地唱:「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請過來不好的請走開……」獻給我們大家。
剪刀點了一首張艾嘉的《愛的代價》,勵志地唱:「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獻給倒霉蛋扣姐。
半年後,扣姐在我們四人微信群里公布:我和鍾燈買房了!
泡妹說,息怒,剪刀不會亂點蠟燭。
剪刀冷靜分析,扣姐說首付20萬,她爸媽出10萬,她出3萬,鍾燈出5萬,然後借了我2萬。
泡妹道,悄悄,我要重新認識你。
扣姐接著說,我分別差你們兩萬和三萬吧,過一陣子我補辦婚禮,你們不用出份子錢了。
作為扣姐最要好的朋友,我就是那個坐在副駕上,看著扣姐一路行駛在一條又直又平又穩路上的人。沿途路牌更換不斷。路牌上寫著固定工作、五險一金、汽車、包包等現代社會的產物,唯獨少了最古老的愛情。
我說:「我不要站在你的位置,你的位置都寫著一個『窮』字。」
「鍾燈時不時還翻食譜,有空就釣釣魚打打球跑跑步。」
「你們別管!」扣姐怒了,從椅子上蹭起,掀翻了麻將桌,大喊一句,「和鍾燈的感情,扣姐我自負盈虧!」
我們仨大喜。
「別誤會,我拒絕了。」鍾燈忽然說,「我要把扣姐找回來,悄悄你幫幫我。」
我想了想,說,一萬。
走之前,扣姐對我說,既然成不了家,就四海為家吧。
扣姐沒去上海,回了成都。
「他品行良好,無不良嗜好,不抽煙、不喝酒、不去KTV和酒吧。」扣姐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大家怒了。
「是想回九_九_藏_書去結婚的。可是中國的法律里,規定只能娶一個;我的法律里,規定只能愛一人。」說到這兒,鍾燈低頭看了扣姐一眼,扣姐低頭看了熱乾麵一眼。
「你可不可以不靠情緒說話,靠腦子?」扣姐喝了一口擺在她面前的紅茶,「新生兒皺巴巴的一團紅肉,醜死了。你還母性大發?瞎眼了吧。」
扣姐說,如果找不到愛情,她不會成家買房。
沒過多久,閨蜜們再聚的時候,扣姐和鍾燈已經肩並肩、手牽手地出現在了我們面前。大家舉杯同慶,泡妹祝他倆愛情長壽,剪刀祝他倆煩惱短命,我最俗,只祝他倆恭喜發財。
緊接著,我狂怒,發了一段語音大罵,鍾燈那個混蛋,想花一萬塊娶扣姐!扣姐那個蠢蛋,蠢得能嚇哭天上神靈,驚醒地下亡靈!
後來我才知道,鍾燈不是小氣,他就是窮。
扣姐說話心直口快,做事雷厲風行,是我所見過的最霸氣的女人。第一次見到扣姐的人看她身材嬌小,巴掌臉,還擁有D罩杯的胸口,紅著臉上前誠懇問候:「你好。」
「不用說了。朋友就該肝膽相照。成!」我一拍桌子,為鍾燈眼裡的火又添了一捆柴。
我們被扣姐滿臉的淚水驚呆了。
可扣姐還是搖頭。
我攤手道:「落下找真愛的病根,相親也沒法醫治。」
我扔了一個靠墊過去,大罵:「流動攤位,滾去下一站。」
我急忙說:「這次不一樣。這次上位成老闆娘,詛咒肯定失靈了。扣姐你怕個屁啊。」
「是的,他越窮,就越對你好。」剪刀說。
那是怎樣一種生活環境啊。房間又小又破,牆壁和地板裸著,暗沉難看得好似我沒打粉底的臉,床、書桌和衣櫃還是八十年代落魄風格;傢具掉漆、發亮,讓人看了垂頭喪氣。
我說,剪刀你點個鎚子蠟燭,不吉利。
類似這樣的聚會又經歷了幾次,除扣姐以外,鍾燈很快就成為了我們其他三人共同的討論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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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它懷孕了。」
「窮有錯?」
泡妹大驚,我也借了扣姐兩萬塊!
「扣姐她爸找我那天,遞給了我一張卡,裏面有五萬塊錢。是分手費。」鍾燈苦笑,「我的卡里從沒有過那麼多錢。」
「你放心去吧,到時我給你捎帶合適的胸罩。」我瞅了一眼扣姐豐|滿的胸和纖細的腰,心裏一聲嘆息:可惜了。老天爺給了扣姐這樣一副好身材,不是耍她嗎?
鍾燈剛準備從皮夾里掏出開往成都的動車票,聽完扣姐的話,慢慢起身,抹了把眼淚說:「扣姐,你走吧。今天我只是來告訴你,不管你走到哪兒,也走不出我的視線。不管你停在九_九_藏_書哪兒,都停在我的心裏。」
事後扣姐告訴我,鍾燈那人,那叫一個土,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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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年還不談戀愛,我也別想什麼成家,乾脆出家得了。」扣姐自暴自棄地說。
「流動攤位」是我給扣姐取的外號。這個瘋子一樣的女人有著一顆風兒般的心。大學畢業后,扣姐揣著一張醫學院的護理學專科畢業證,跑了三個城市,換了七八份非醫學類的工作,進哪家公司哪家公司就倒閉,簡直是中了什麼可怕的詛咒。扣姐一分錢沒存到,還多了一個「企業連環殺手」的外號。後來,扣姐總算回到成都,經人介紹進了一家小有名氣的三甲醫院,規培一年後進了婦產科。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扣姐的生活之輪就駛上了正常運行的軌道,好像一個沒有重心的人穩定了自我位置,一個找不著北的人獲得了方向。
我尖叫不息,扣姐呆愣不止。
「對對對,」我點頭贊同,「俗話說,找到一個自己愛的人,他在哪兒,哪兒就是家。在找到那個他之前,你的確不用買房。」
泡妹點了一首謝娜的《給不了你要的幸福》,悲情地唱:「給不了你要的幸福,竟然終於承認我的無助,不如就把我當成是一個替補……」獻給大混蛋鍾燈。
「怎麼幫?」
扣姐握著話筒,痴痴獃呆地坐在沙發一角,不點歌,也不說話。
我把扣姐拉到一邊,悄聲勸她:「扣姐,你真的要搬到這兒?這裡有耗子,床板也是爛的。」
我發了個展示肱二頭肌的圖像。
扣姐在我們仨中國好閨蜜的客房裡分別睡了半年,還是沒有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她今年29了,也急也慌,還去相了幾次親,均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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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發了個蠟燭的圖像。
扣姐想了幾秒,咬牙道,「不行,我是私企連環殺手,擱哪兒哪兒倒。」她指著我,「不信你問她。」
過了一會兒,扣姐說:「鍾燈,當初所有人都說你窮、孬,就我覺得你好。是我扣姐傻嗎,是我他媽的瞎眼了嗎?我的眼睛看不到誰對我好,我的耳朵聽不到誰說的話真嗎?我知道,那時候,全世界都與你為敵,可我站在你身邊,你可別倒啊。」扣姐的眼淚不斷掉進熱乾麵里,成功毀掉武漢第一特色小吃。
「我操,」扣姐站起來罵道,「武漢要錢的也太猖獗了吧,地鐵上有,商場里有,連小餐館里也有。」
這時,又一隻碩大的耗子從我們眼前大搖大擺、慢慢悠悠地走過。
read.99csw.com「這算什麼?床板爛了修,耗子來了殺。」扣姐做了個霸氣的砍殺動作。
「不談錢傷腦筋。」我說,其餘兩人點頭。
「媽的,愛不是說明書,不用說明。」扣姐一反常態,漲紅了臉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弱。
扣姐旅遊期間,我竟接到鍾燈打來的電話。他提議出來喝一杯。我一驚,答應了。
來人怏怏離開,帶走一張大紅臉。
「扣姐,我想讓你當店裡的老闆娘。」鍾燈說著,單膝跪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枚亮晃晃的戒指來。
鍾燈的老家在四川的某個小鎮上,據說那裡山多水多老人多,是個養老的好地方。扣姐不死心,給鍾燈打電話,此號報廢;去鍾燈工作的地方打聽,此人離職。扣姐後悔沒記住鍾燈老家的具體地址,因為她從沒想過要去那裡。
鍾燈接著說:「我回老家借了點錢。哎,對了,我現在自己開了一家電腦維修店。在成都。」鍾燈特意加重了「成都」兩個字。
「你有什麼毛病?」扣姐一開口,白雲倒著走。
我索性發了一條激動得炸毛的語音,憑什麼扣姐向我借三萬塊!
所以,你今天這身西裝領帶,人模狗樣的打扮就是從那裡頭來的?我盯著鍾燈默想。
是的,沒錢,愛情壽不了,一個男人的自尊更受不了。我在心底默然道,卻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凄涼和悲哀。
扣姐和鍾燈是在前幾天分的手。那天,兩人剛拿到新買房子的鑰匙。扣姐和鍾燈一人手提兩個行李箱,準備搬家。鍾燈攔了一輛計程車,把行李箱放進去,忽然一拍腦袋,說新房鑰匙忘拿了。扣姐上樓拿鑰匙的當兒,鍾燈跑了,留下扣姐的兩個行李箱和一個信封。信封里放著一把新房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扣姐,我們分手吧。我回老家結婚了,別找我。
一周后,我約了扣姐、泡妹和剪刀來我家搓麻將。打了幾圈,我開口問扣姐那個爛到骨髓的問題:你到底喜歡鍾燈哪點?
扣姐是市裡一家三甲醫院的護士,婦產科,每天能見到幾十個女人的生殖器,同時見證幾十個孩子誕生的奇迹。我母性大發、羡慕不已,不停感嘆扣姐接住那一個個小生命時得多喜悅。
「別繞圈子了,你們就直說鍾燈小氣唄。」剪刀說。
我和鍾燈一路參考扣姐發在微信朋友圈裡的圖片和右下顯示地址,很快找到了她。
幫扣姐把她的行李搬到鍾燈出租屋那天,我第一次見到了鍾燈生活的地方。
「鍾燈是個有反傳統思想的人。」我回。
房間里沒凳子,我選了床尾,剛坐下,「啪嗒」一聲,床板斷了。我猛然站起,耳邊緊接著傳來扣姐的一聲尖叫。
剪刀說,呵呵,鍾燈出一萬。悄悄,你的計算能力https://read.99csw.com高深莫測。
泡妹發了個鼓掌的圖像。
過了半年,扣姐和鍾燈領了證;又過了一年,扣姐生下了一個男孩。
待看清面前的人,扣姐嚇得坐回了凳子上。她說:「鍾燈,你不是回老家結婚了嗎?」
泡妹整理補充,扣姐要買房,她的爸媽出10萬,扣姐出3萬,我出2萬,剪刀出2萬,悄悄出3萬。那麼,問題來了,鍾燈出幾萬?
「扣姐,你願意當我店裡的老闆娘嗎?」鍾燈又問了一遍。
「唉,你們不懂愛。」扣姐的眼睛忽然變得通紅。
鍾燈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向扣姐的凳子撲了過去,卻用力過猛,跪在了正在吃面的扣姐跟前。
幸運的是,老天爺耍心不大,懂得適可而止,不久就派來鍾燈,安排了一次作用於無數男人女人無數次的一見鍾情。
我抱住扣姐的大腿,哭得稀里嘩啦。
兩人聽而不聞。
「不是。我是驚訝你居然有錢請我喝酒。」我沒好氣地說。
鍾燈走後的兩年,扣姐賣了房、辭了職,開始一個人全國各地到處玩兒。
「關我屁事。」扣姐泄恨似的扔掉手裡的筷子。
扣姐一把甩開:「來不及了。」
扣姐看著鍾燈,一點反應也沒有。
「奇怪,它散步吶,走那麼慢?」我問扣姐。
最後,扣姐還是住了進去,每天上班接生嬰兒,下班柴米油鹽。
扣姐又說:「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要走了,去上海。我只在武漢停留半天。」
「那我應該去什麼科呢,大夫?」
聽完扣姐的哭訴,我們再無心打牌,拉著她轉戰KTV。
「和我一起去扣姐旅遊的城市。」鍾燈的睛里燃起希望之火,「你的請假費我補,食宿我出,交通我包,外加贈送景點門票。」
「他要求我和扣姐分手。他說,扣姐找男人,不應該是和他一起過窮日子;扣姐找男人,是應該和他一起過好日子。」鍾燈攥緊了紙巾,蠻無辜的表情,「悄悄,你覺得那時我能怎麼辦?你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
「他對我非常非常,中間無限循環『非常』的好。」
扣姐大方地說,以前我當流動攤位那會兒,沒少麻煩你們,你們也沒收我房租,不用封紅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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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闌尾痛。」
「那是因為他窮,沒錢養愛好。」我說。
扣姐平靜地聽完《恭喜發財》,走過來對我說:「悄悄,你是對的。與其祝什麼愛情長壽,還不如祝恭喜發財。」
「窮一時半會兒沒錯,有了心愛的人,還縱容自己窮一輩子就是錯了。」我喝了口酒,皺起了眉,操,這啤酒比黑咖啡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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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藏書扣姐大笑著說:「神經科吧。出門左拐順數第三個門。」
扣姐正大大咧咧地蹺著二郎腿,坐在武漢大學外面的小店裡吃熱乾麵。
「我不倒,咱們回家好嗎?」鍾燈淚眼婆娑地去拉扣姐的手。
喝完酒,我猛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鍾燈為什麼找我。
氣氛明顯不對勁。我第一次見到往常霸氣十足、面容鎮定的扣姐如此底氣不足、神色慌張。可泡妹那個傻逼還在一個勁兒地追問扣姐:「不行,你必須說!快說!」
剪刀回,我借給了扣姐兩萬塊錢,窮得幾個月不敢逛街,你們讓我祭奠祭奠。
「剛才你在電話里愣了一下。我還在成都,你覺得驚訝吧?」在一家餐吧的桌前坐下后,鍾燈問我。
我們仨大哭。我尤甚。
扣姐說完,我倆同時大叫起來。
「你說話真他媽討厭,可我真的好喜歡你啊。」鍾燈在一旁為扣姐擦眼淚。
「我沒賺到什麼大錢,但至少沒以前那麼窮和不體面了。」鍾燈說,「這兩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比沒錢更讓人受不了的事,是沒你。」
幾乎同時,我和泡妹移步用於吐槽扣姐和鍾燈的三人微信群。
我當場罵道:「流動攤位,你大娘的!」
「耗子!剛才有隻耗子從門前穿過去了!」扣姐驚魂甫定,一屁股跌坐在床尾的另一側,更重的一聲「啪嗒」響起,床板徹底斷了。
鍾燈在市裡的電腦城做著一份月薪兩千多的工作。在電腦城裡工作的人以「一薄一厚」聞名於市:進去時臉皮特厚,出來時錢包特薄。鍾燈臉皮厚到每次扣姐、泡妹、剪刀和我吃火鍋燒烤、喝啤酒下午茶的時候,他都會跟著扣姐出來蹭吃蹭喝,且沒有一次讓他的錢包和我們見見面。
鍾燈尷尬地笑了笑,擺弄著手裡的紙巾,抬起頭說:「那次,扣姐剛交完房子首付沒幾天,她爸爸來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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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為家總比出家好。我擁抱了扣姐,忽然想起,五年前,扣姐也是一個風一樣的女人。那就隨她去吧,讓美景去塗抹她的傷口吧。
剪刀、泡妹和我就扣姐和鍾燈的問題商量了一番,最後我們仨一致決定:打開天窗,在牌桌上說話。
「難道『是個男人都會搶著買單』的江湖傳統,在鍾燈身上絕跡了?」泡妹在我們三人組成的微信朋友圈裡問。
某個晚上11點,扣姐拉著我去樓下吃冒菜喝啤酒,多喝了點,忍不住拿起筷子敲桌子罵:「老娘都相親了啊,都坐在桌子邊和人面對面談條件了呀,都談條件不談愛了呀,他媽的還是找不著!」
因為我的這句話,扣姐很不客氣地決定,在我、泡妹和剪刀家輪流住。從那以後,「流動攤位」這個外號被我獨家冠名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