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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相片

思念相片

作者:曹暢洲
「真的嗎?我可不信。」
無論多麼親近的人,久別重逢后,總會有一小段尷尬的時間。
兩人又試了好幾次,驗證了相片的真實性。
「哪裡,路還長得很呢。」
久美子一動不動地坐著,外面的陽光悄無聲息地灑了進來。她走到窗邊,看著積雪在陽光下漸漸融化,思緒飄到了遙遠的從前……
「嗯……」
算是某種告別儀式吧。
「啊,沒有,昨天沒有睡好而已……」
「……」
「要是對方不思念自己的話,合照也就失去了意義。相片的發明者是想傳達這樣的意思吧。」
——諸星在異國,一定常常在看著那張相片吧……所以才會清楚地知道最近我思念他的次數變多了。
相片中的久美子恬靜地站著,身後的景色依然美輪美奐,可她的身邊只有空空如也的欄杆。
——男人都是愛追求新鮮感的。久美子對此再了解不過。哪怕是結了婚,男人一時犯些迷糊也並不奇怪,大多不過是圖個刺|激,並非真的想要離婚另娶。若是因為這一點小事而貿然放棄婚姻,在她看來也並不能說是明智之舉。
久美子的心顫動了一下,青春的回憶再次湧上心頭。
暑假來臨之前,久美子接到一通電話,許久沒有聯繫的諸星邀請她同他一起登山。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告白,久美子一時有些猶豫。
「不要怕,還有我在!我會永遠思念久美子小姐的喲!」在久美子最無助的時候,諸星總會在電話那頭這樣說道。
諸星將水壺倒滿了水,走上前遞給久美子。
「還好啊……為什麼這樣說。」
果然。
「沒錯。」老人一邊回答,一邊將剩下那張照片交給了久美子。
更不能是老師或者父母,這隻會讓他們徒增擔心而已,況且這點感情上的事在他們眼裡或許也根本無足輕重。
「沒錯,我畢業以後應該也會進入商社工作。」
「諸星月……」久美子的心裏忽然一震。
「兩位年輕人,來拍一張思念相片吧!」在眾多的叫賣聲中,這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你只能選擇一個。」久美子說。
諸星的死訊,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只是從來都沒有訴諸語言或結論,直到諸星點出,才感到:「一點都沒有錯!正是這樣!」
諸星忽然笑了笑,說:「不過相片我會一直留著。」
諸星則將相片精心裝裱好,帶著一同坐上了前往美國的飛機。
「寧願這樣爭吵下去,也不肯做一點退讓嗎……」久美子委屈地說。
告別了朋友,久美子從咖啡館開車回了家。
「我在寒冷的莫斯科,久美子要加油!」
已經有七年沒有聯繫了,再次聽到這個名字竟是在這樣的情景下。哪怕這是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人也足以使人感傷,更何況這個人是他。
「可是誰又能一直想著對方呢,照片里的人果然還是獨居的時間較多吧……」
「諸星月……」
——這號碼是……
不僅是因為諸星不想打擾陷入甜蜜戀情中的久美子,更是由於他自己也不希望在面對久美子時腦中出現「她已屬於另一個男人了」的想法。
……
這種念頭再一次出現。
但那段時間過了之後,就會回到最熟悉和舒服的狀態。
久美子也報以一個親切的笑容。金色夕陽下,她本就精緻的五官顯得更加靈動和迷人。
四片嘴唇快速地接觸了一下。
咖啡館里,諸星眉飛色舞地介紹著他去過的那些地方,在國外的經歷使他的性格更加開朗、幽默——也或許他只是用這樣的方式來緩解兩人長久不見的尷尬。
以往的話,到了這個時候她總是不得不儘早回家。
收拾完了餐具,久美子便換上一身暖和的衣服,從儲藏室里掏出一把小鏟子,穿上鞋出了門。
一個人的生活自由自在,每天早晨為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早餐,一邊看著電視里的早間新聞,一邊享用著美味的食物。接著看書、健身、與朋友聚會、畫些設計稿,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有意義。儘管有時確實會感到寂寞和凄涼,不過她並沒有太在意,而且也從不因為這個而考慮過讓丈夫搬回來。這類事情上,她從不會主動服軟。
「我嘛……」她想了想,「能夠和心愛的人過上幸福安穩的生活就足夠了吧。」
——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被人理解了。
「啊,這就是山頂的景色啊。」久美子鬆開手跑向欄杆,眺望著山下鬱鬱蔥蔥的樹林。
那天回寢室后,久美子把相片塞在了一本不起眼的書里——諸星有沒有在思念她,對她來說,沒有太多的意義。
「因為看見你思念我的次數變得頻繁起來,就在想……會不會是你和男友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的煎蛋似乎做得有點咸了。」久美子在主持人清晰的播報聲中這麼想道。
只有在實在忍不住思念的時候,諸星才會找久美子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在這樣的日子里,她並九*九*藏*書不想與別人多說話。
久美子嘆了口氣,重新換了個坐姿,努力使自己進入到工作狀態。
是關於對校園活動建設的調查,總共5道選擇題,久美子很快就選完了。
忽然,相片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漸漸清晰,從臉龐到衣著都歷歷可見——諸星手撐欄杆,眯著雙眼,在陽光下大大咧咧地笑著。
——龍崎留
正要戴上耳機時,她的手機響了。
「咔嚓」一聲,從老人的相機里吐出兩張照片。
不過諸星很快就被久美子的美麗和機靈吸引。
很快,諸星和久美子就開始了約會。和平常的約會一樣,項目也無非是看電影和吃飯之類,連約會的效果也變得平常——久美子對諸星雖然不反感,卻也談不上多喜歡,或許是覺得他雖然熱心,卻太過簡單,缺少男性的魅力。
「是啊。」
姓名、年齡、照片……所有的信息又重複確認了一遍。
——後來是怎麼又聯繫上的呢?
「沒有必要這樣做的。」
每張照片都只有一個人,一張是諸星,一張是久美子。
「喂,請問是久美子小姐嗎?」
——是還抱著一絲希望吧?哪怕再微弱。
久美子忽然感到一種久違了的溫暖,幾句寒暄后,將自己的心事緩緩道出。
久美子又一次看到了諸星的死訊。
正是那個她所認識的諸星月。他已死了。
就這樣,久美子的大學第一年很快過去。
「來,這張給你。」老人把只有諸星的那張給了他,「只有那位美女想念你了,你的這張照片里才會浮現出她的模樣哦。」
——現在回想起這句話,就好像提前了好久的遺囑似的。
——一個陌生的號碼。
結婚以後,也會時常想起諸星,但也只不過是想起而已,就和最初一樣,不過是一掠而過的情緒。生活漸漸趨於平淡,對於諸星的懷念,也漸漸少了。直到龍崎發生了那樣的事,又再一次想到諸星,想起他曾經帶給自己的那些安慰和陪伴。
一隻精緻的盒子。
最後一張是那張思念相片。
——說起來,路邊找人做調查問卷的話,確實不太會要求對方寫上姓名和手機號碼的吧。
「做朋友自然是沒有問題的。」
金黃的夕陽下,飛揚的灰塵清晰可見。
及至山腰處,台階忽而變得陡峭和狹窄,僅容一人通過。諸星將兩人的水壺都放進自己包里,自己先敏捷地跨了上去,接著轉身朝後,向久美子伸出右手。
「這麼說也可以吧。總之,最適合你們這樣的小情侶啦!」
「是啊,兩人各拍張合照,當其中一人思念另一人的時候,被思念的人的照片里就會浮現出那人的樣貌。」
久美子的情感生活依然起伏不定,只不過無論當時處於怎樣的狀態,一年一度與諸星的見面,她總是如約而至。哪怕僅僅是坐著聊幾個小時的天,也總比不見面要好得多。
後來久美子又交往過不少男友,也遇到過一些後悔未能在一起的人,以及尚未交往就先被其傷害的男人。只是無論如何,結局都不甚愉快。可能世上美麗的女子,往往都要在情場上背負更多的艱辛。
——或許有一個人會清楚的吧。
——不是沒有想過和諸星在一起。不過現在兩人的軌跡已經完全不同了。久美子需要的是對方在身邊的長久陪伴,而諸星卻奔波在世界各地實踐著他的商社夢想。
咖啡館門口的吧台上,掛著一架不小的電視機,音量被店主調得很輕,畫面卻清晰地播放著午間新聞。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走到客廳,用紙巾拂去積塵。
「啊,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擾您一分鐘,為我填一下調查問卷?」久美子剛進大學沒有多久,就在尋找自己教室的路上,被一個滿面微笑的男人叫住了。
在那以後過了很久,兩人都沒有再聯繫。
——思念的次數?久美子忽然想起來思念相片的事。
「很好的女性朋友失戀了,要陪她打打羽毛球、談談心。」這是久美子對男友的解釋。
諸星感到手中暖乎乎的,一時沒有捨得放開。
後面的路漸行漸寬,諸星見對方並無反抗之意,便始終牽著久美子的手,一路走到了山頂。各種販賣飲料、提供照相的攤位映入眼帘,叫賣聲此起彼伏,早已登頂的遊客穿梭其中,一派熱鬧繁忙的景象。
「這……」龍崎對妻子這樣的反應很出乎意料。
「沒有關係啊,如果你願意與我做朋友,也足夠令我高興了。」
「今天天氣真是不錯,下了這麼多天雪,難得出了好太陽。」
「是啊,因為要和家人保持聯繫,所以開通了國際的通話業務。」
一個周六的早晨,久美子如同往常一樣,為自己做了一頓精緻的早餐。她在餐桌邊坐下,習慣性地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有時看見對方也在思念自己,諸星會高興地主動打https://read.99csw•com來電話。也有的時候,則是久美子打過去。
尷尬的對話。
所有鑰匙已全部歸還,有空時聯繫我,商量具體離婚事宜。抱歉,祝你好運。
「你最近一陣子……是不是心情不好?」
「啊,十分感謝,那個……久美子小姐!祝您一切順利!」
只是三四個人聚在咖啡館隨便聊聊,並不是很嚴肅的會議。久美子已經在儘力使自己不表現出有心事的樣子,但那些回憶仍時不時在腦海中翻湧。
打開盒子,裏面的明信片卻還完好如初。上面印刷的景色亮麗如新,未曾有一絲褪色。
——啊,就是這種感覺。
久美子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
想到不久以後諸星就要去美國了,在這最後一面拍張合照,也沒有不合適,久美子便答應了他。
「啊,那是我們學院的一個項目,」諸星說,「去美國的M大學學習兩年,畢業的時候就能拿到兩個學校的學士學位。」
「不是很有興趣啊……」久美子說道。
「喲,久美子小姐,今天還是很精神啊。」早在一旁鏟雪的鄰居們問候道。
夜晚時分,久美子的手機忽然響起。
「啊,冒昧打擾,我是今天中午向您分發校園活動建設調查問卷的那位,我叫做諸星月,今年大二,請多多指教!」
——想找個人說說話。
某一次爭吵后,久美子的腦中忽然掠過這樣的想法。
「這樣……」
若要他放棄這份工作而回到自己身邊,或許也不是不可能的吧?不過以久美子的性格,一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即使對方這樣提出了,也一定會被她斷然拒絕。
「難得天氣不錯,不如散會步吧。」
久美子慢慢地從盒中拿出相片,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灑進來,一如相片中的夕陽。
久美子的心中宛如被挖空了一大塊。
久美子繼續翻著明信片,每讀完一張就放在桌上,直到桌上的明信片堆了厚厚一疊。
「其實久美子需要的只是一種對方不會離開自己的安全感吧,」諸星聽了她的敘述后說,「而並不是想要確認對方是否真的喜歡上了別人。」
諸星成熟了很多,工作的磨練使他身上多了幾分男性的魅力。一貫的溫柔又顯得他細心、優雅、懂得體貼。兩人每次的見面都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甚至在離別時會感到依依不捨。
「我並沒有做錯什麼。」男友說,「如果我真的移情別戀,早就和你分手了。」
本來就不是她的錯誤。
諸星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落寞,但是緊接著又露出了標誌性的笑容。
「尼亞加拉大瀑布……簡直太壯觀了。久美子今後一定要去啊!」
「據最新得到的消息,在兩天前發生空難的馬來西亞航空客機上,所有乘客均不幸遇難。其中包括一名叫做『諸星月』的日本乘客,年僅32歲……」
「或許……你該試試別人的號碼……」
「是真的,因為雖然發了這麼多問卷,可是要把那麼多名字和真人對應起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天下來,我只能記住你。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我想要認識的人。」
那是他們曾經一起爬過的那座山。
「啊,這裏,填一下您的專業、姓名和手機號碼,麻煩了!」那個男人指著問卷末尾處的地方說道。
諸星去美國後過了半年多,久美子與男友分了手。
「會讓人情不自禁地高興起來呢。」
「久美子小姐,最近還好嗎?」
——不行……太久沒有聯繫了,一找他就是傾吐失戀的苦水,未免也太唐突和不尊重了。
這之前已經發生過不少爭吵,分手的結果在幾個月前大家都已經心照不宣,只是直到那一天才正式做出這個決定而已。
她想到了諸星。
如偏離軌道的行星一般,兩個人的生活,再也沒有了交集。
並不是諸星對久美子喪失了興趣,而是出於對她的尊重。既然對方已經謝絕了交往,那就應該盡量減少曖昧的約會次數。
久美子想了想,眼前浮現出那個充滿活力的小眼睛男生……
「可是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哦!」——久美子原想這麼回答,卻終究沒有說,只是笑了笑。
「啊,真的有欸!」久美子叫道。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是以這樣的說辭告訴男友,會少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固然她並非一定要答應諸星的邀請,不過畢竟也是感情不錯的朋友,一同登山的請求也不過分。久美子有自信把握其中的分寸。
久美子的這場戀情,不久也結束了。原因是男友過分沉迷於賭博,自甘墮落。
兩手緊握,一借力,久美子也登了上去。
諸星的雙眼熱切地看著她。
但也不能完全坐視不管,於是久美子提出了這樣的方案。
車上的乘客並不多,諸星和久美子坐在第四排的座位上,腿上放著各自的雙肩包。隨著車輛前行,山脈綿延不絕地浮動著,山上大片的白色read.99csw.com梔子花賞心悅目。諸星坐在靠著走道的一側,這樣當他望向窗外時,便可藉機欣賞久美子的側臉。
「謝謝。」
——現在想來,那段時間里,諸星的內心應該忍受了不少痛苦吧……儘管當時完全沒有對他多加在乎。
「不會哦,我會一直思念久美子的!」諸星笑著說,「不會讓照片中的你孤獨的!」
「那我試試看!」諸星說著閉上眼,像是認真地在思考些什麼。
與丈夫龍崎分居一個月,久美子並沒有感到太多的不適應。
「嗯。」
——即使不說,諸星也明白的吧。
龍崎在為公司推進一項項目的時候,在客戶單位結識了大學畢業生優子,兩人由於工作關係,常常需要見面溝通,一來二去,情愫漸漸發生變化,碰面的性質也由此變得曖昧起來。等到久美子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卻並沒有如大多數女人那樣歇斯底里。她在沙發上和丈夫討論這件事的時候,平靜得像是事不關己。
男友是比久美子大兩屆的學長,在話劇社團中認識。那段時間他正導演一部時代劇,準備在校園藝術節上演出。久美子在劇中擔任一個戲份不多的小角色,排練的大部分時間,她在台下看著那些主角們在導演的指揮下一遍遍走位、對詞。導演工作時自信、認真的模樣在久美子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某種程度上說,儘管最後仍然是導演主動追求的久美子,但實際上她在那之前早已芳心暗許。
諸星與久美子又回到了那個幾乎斷絕聯繫的狀態。
——這樣也顯得校園分外熱鬧、充滿活力不是嗎。
久美子的臉上面無表情,似乎這件事反倒使她變得輕鬆。
這近乎冷漠的態度的確令人不寒而慄。
久美子一張一張地拿起來端詳著,仔仔細細,生怕遺漏了什麼細節。
通往山腳的公交車像遷徙時的犀牛一樣,笨拙而快速地賓士著。
「還不錯。」
傍晚的陽光慵懶而強烈,讓人想起那些梔子花開放的日子。
幾天前她就打算這麼做,但是終究沒有做。
「不用回去陪男友嗎?」
久美子的心思被諸星一說即中。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說的就是這種氣氛吧。」
在夕陽的映照下,樹林顯出綠中帶橙的奇妙色彩,暖風吹過,搖曳生姿,令人流連忘返。
他的心裏卻暗自有些高興。
這個時間,街道上的人開始漸漸多了起來。到處都是「哧拉哧拉」鐵器與路面碰撞的聲音。人們有板有眼地彎下腰鏟雪,那悠閑又繁忙的樣子,讓人想起秋收時的景象。
久美子接過調查問卷,看了一下上面的題目。
「是我,請問您是……」
「最近怎麼樣?」
她放下餐具,抬頭怔怔地看著電視屏幕,像是要急忙確認那並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人。
她不太想讓別人知道她的心事。
「宏偉的理想。」久美子笑著說。
她手中的照片里,一個模糊的身影漸漸擋住了久美子旁邊的欄杆,那身影很快變得清晰起來,呈現出諸星開懷的笑臉。他們並肩站在一起,身體間保持著曖昧的距離。諸星雙手撐住身後的欄杆,略微仰起頭無所顧忌地笑著。而久美子則更注意自己的形象,她用大多女生在鏡頭前一貫的、早已熟悉的方式展現出自己優雅的笑容。
她爬上閣樓,準備找些紙箱打包丈夫的所有用品。
然而這樣的生活沒過多久,久美子又開始了新的戀情。
久美子忽然意識到,她之所以會和那麼多男人分分合合,或許正是因為無論自己怎麼落魄,總有諸星在背後默默地陪伴。但她從未想過,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諸星,那她該去找誰。
——若是當作普通朋友一樣問候一下他,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總覺得似乎有些不妥。
「啊……諸星嗎?好久不聯繫。你這是從美國打來的電話嗎?」
曹暢洲,青年寫作者。曾經在「一個」上發表《在我失戀后最難過的那段時間里》《鯨》《在月球上寫信的人》《櫻花與森林》等篇目。@曹暢洲_Nevermind
每張明信片的背後,諸星都寫著幾句祝福語。為了不讓她男友起疑,都是些再平常不過的句子。
傍晚的時候,久美子破天荒地這麼說。
兩人轉身,一個手持老式照相機的老人面帶笑容地看著他們。
「巴塞羅那的夏天很熱,久美子也要隨時保持著熱情啊!」
回到寢室,她趁著室友們不在的時候,將頭埋在枕頭中大哭了一場。
然而只是一剎那而已。她並沒有繼續想下去。
「不免有些傷感呢……」
久美子怔怔地想著,不覺心頭泛起一陣悸動。
——這世界上最深的思念,究竟能夠穿越多遠的距離呢?
「對我來說恐怕不是。」
下了車,沒走幾步,就開始了拾級而上的旅程。兩人背著包,手拿水壺,並肩走著。一邊走九九藏書一邊聊著各自的近況,不時開開玩笑,漸漸沒有了剛見面時的尷尬,又同以前一樣熱絡起來。不一會兒,兩人的T恤都已浸透了汗水,登山的疲憊使他們心靈的距離更加靠近。
這份工作要求常年在外出差。沒有什麼特殊情況的話,每年只能回國一個月。
由於社團性質的關係,導演經常要和女社員們保持聯繫,這是無法避免的接觸。無疑,這讓久美子心中很不是滋味。男友自然堅持聲稱自己「只是工作往來而已,沒有別的任何意思」,然而在久美子看來,許多事情他做過了頭。兩人心中的尺度遲遲無法統一,舊的問題尚未解決,新的矛盾又將開始,戀情的最後階段,帶給兩人的只有無盡的爭吵。
——如果和自己在一起的是諸星的話……即使是他這樣溫柔的人,最後是否也會變成這樣呢?
「來,抓住我的手。」
——這張照片,也失去了所有的意義了吧……
久美子將紙條團了起來,扔進垃圾桶里,走進卧室,打開衣櫃。
又再一次轉瞬即逝。
「好,那就按你說的做。」
每當久美子情場失意的時候,諸星都會陪伴著她。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他,把所有的信任也交付他,而諸星同樣報以全部的溫柔。在最寂寞的時光里,他們就這樣成為對方最好的陪伴。兩人的相片中,對方的模樣不時地閃動,像夜空中兩顆相距遙遠的星星,就算夜再深、天再遠,也依然彼此呼應著……
她將所有和丈夫有關的物品都整理了出來。
久美子想了想,答應了他。
可是電視上的照片無疑是他:稜角分明的臉龐、小卻明亮的眼睛、笑起來如同春風般溫柔——無論姓名、年齡、相貌,全都完全符合。
——況且倘若真的在一起,恐怕結局會難免走向更糟糕的地方……
「恭喜啊。」
兩人就這麼一直無法為對方妥協。
「思念相片?」
——大學真是充滿熱情的地方啊。久美子看著那個男人繼續分發問卷時的身影這麼想道。
久美子鏟完了雪,回到家中心不在焉地穿衣打扮一番,一面開車去與服裝店的朋友商量新款春裝上市的事宜,一面回想著這些往事。
——不是很多嘛,看來一會會就能填完。她舒了口氣。
那時的久美子,在拒絕別人的愛意時,還帶著一些少女般的青澀和不好意思。
在後面的日子里,這樣的想法又出現過幾次,不過每一次都只是一閃而過。
大學畢業后,諸星順利進入了一家大型商社工作。
回家以後,久美子將裝有明信片和相片的盒子放進了閣樓上的儲物間。從那以後,無論那相片中又出現過多少次諸星的身影,久美子也都不得而知了……
「如果你暫時無法做出決定的話」久美子說,「我們可以分居一段時間,等你考慮清楚了再告訴我答案。」
「久美子小姐看上去有心事啊?」
諸星似乎預感到久美子將要說些什麼重要的話。
到了約定那天,久美子給男友打了一通電話,然後穿上跑鞋,背上輕便的雙肩包,出門赴諸星的約。
戀情的初期總是充滿甜蜜的。本來都是熱愛文藝的人,談起戀愛來自然更容易碰撞出浪漫的火花。然而當新鮮感一褪去,緊接著而來的,就是大大小小的矛盾和口角。
——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那次表白被拒絕後,諸星和久美子的約會次數逐漸減少。
「還是要注意身體啊。」
「是啊。」諸星一面撓頭一面笑著說,「只是覺得用這個方法能很快得到心儀女生的手機號碼。」
不過在這條界限以外,諸星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細緻入微地向久美子介紹大學里的各項活動和課程、在久美子無聊時陪她聊天逗笑、臨考之前為她在自修教室提前搶佔座位,甚至當久美子生病時,諸星也總會在第一時間攥著藥片出現在她的寢室樓下。
諸星看著遠方的天空,接著說:「既然你已經找到守護你的人,我的存在只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很棒的機會啊,據說那個學校的經濟學很有名。」久美子還記得諸星的專業是國際經濟與貿易。
一個月過去了,龍崎仍未聯繫她。
每年諸星回國的時候,最重要的事,就是約久美子見上一面。
鐵一般的事實不容置疑。
久美子低著頭,用腳將鏟子向下深深一踩,鏟起厚厚的白雪,堆到路的兩邊。
諸星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會向久美子寄一張明信片。久美子把它們和思念相片放在一起,珍藏在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里。無論她與當時的男友關係多麼好,都不允許對方打開那隻盒子。只有當她重新恢復單身後,才會在難過的時候打開它,看看那些美麗的景色,以及相片上不時閃爍著的諸星開朗質樸的笑。
最好是與自己相熟的,但又與自己的朋友圈絲毫無關的人。
「下學期開始要去美國進行兩年的交流,恐怕以後與你見面九九藏書的機會會越來越珍貴。想現在趁著最後一些機會,與你留下美好的回憶。」
聽到老人稱呼他們為情侶,諸星頓時心跳加快,忙對他說:「我們不是情侶啦。」
「那要是我想她,我也會出現在她的照片里咯?」
久美子看著那熱情洋溢的文字,不覺感到鼻子發酸。
「美國的交流是怎麼回事?」還是久美子主動找了話題。
——終究還是要奔向兩個方向的人啊。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七年前,還是那家他們常去的咖啡館。
「欸?那個調查問卷根本不存在?」
「真的啊,好神奇!」
諸星的聲音。
直到有一天,久美子談了進大學以來的第一個男朋友,兩人的聯繫便慢慢少了。
——諸星也並不是一直在思念著自己的。想來也是,由於時差的關係,再加上他個人的學習生活,每時每刻思念另一個人,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只消久美子再多看上一會兒,照片里就總會浮現出諸星的樣子。
——如果是諸星的話,是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的吧。
「我會刪除你的聯繫方式的……」
從那以後,他們又恢復了聯繫。發簡訊、打電話,儘管也不是很頻繁,卻著實讓久美子很快從失戀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度過了那段難熬的時間后,她更加積極地投入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去,學習繪畫和服裝設計、同朋友旅行遊玩。只有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感到些許的寂寞。
她每天仍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自得其樂。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究竟是怎麼樣的,就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或許久美子的心中早已沒有了期待。她看上去一點也不悲傷。
她轉過身,輕輕地吻了諸星的嘴唇。
卻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東西。
雖然無法說出諸星月具體有什麼不好,不過若是要做男朋友的話,終究還是缺少一些決定性的優點。出於這樣的考慮,久美子暫時做出了這樣的回答。將來是否有可能迎來轉機呢?當時她並沒有想這麼多。
久美子一度以為這個人從此就會在自己的生命中這樣匆匆走過。
諸星的反應,像是早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準備。或許他很早就清楚,自己總要面對這一天的到來。
諸星緊張之餘,只好用手撥弄著書包上的拉鏈。
無論多忙,他都會抽空思念著自己啊……
諸星從來都沒有錯過過她的來電,也從來沒有拒絕過。彷彿為了與久美子談心,他永遠都在地球的另一邊,隨時待命似的。
——誰都渴望被一個人關心的吧。久美子拿出夾在書中的思念相片……
久美子:
久美子也笑著說:「希望不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久美子停好車后,打開家門,換了鞋,發現客廳的桌上放著一封白色的信件。一串鑰匙壓在紙上,防止被風吹走。
「就是說它能感知照片主人的思念嗎?」諸星看上去挺好奇。
「我沒有那麼出眾吧……」
「是啊,大家也一樣。」
那段時間正是各類社團招攬新團員的集中期,除此以外,許多學科的研究項目也漸漸開始實行。校園裡被各種各樣的人叫住,並不是一件很意外的事。
不能是親近的室友或朋友,這樣自己失戀的事會很快傳播開來。
「哪裡哪裡,到頭來,我也只撥通了你一個人的號碼而已啊。」
「不是的!你有一種特別的魅力,像清晨的古鍾一樣讓我的心迎來全新的一天。我第一眼見到你時,就是這樣的感覺。我從那一刻起就盼望著能夠與你交往……直到現在,這份渴望越來越強烈了。」
「聽上去已經很接近了嘛。」
「啊,原來是搭訕高手啊。」
說得不無道理。
——還是徹底斷絕聯繫的比較好。
而且如果不得不死於某一種事故的話,對於諸星來說,確實遇到空難的概率是最大的吧。久美子這麼想道。
「久美子呢?你的理想是什麼?」
龍崎當下並沒有回答她。
不久以後,久美子正式與男友分手了,順便也退出了話劇社。
久美子沒有做太多工作,卻覺得異常疲憊。她只想趕快回到家中,一頭栽倒到柔軟的沙發中進入夢鄉。
他們一起走在一條清凈的小路上。沒走幾步,就能看見遠方的一座青山,梔子花如雪一般覆蓋在山上,在夕照下影影綽綽。
雷打不動的,在這個時間的這個頻道,播放著每一天的早間新聞。
「我會永遠思念久美子的喲!」從遙遠的地方,彷彿傳來諸星熟悉、開朗的聲音。
「不過拍這樣一張照片作為留念,也是可以的吧?」他懇切地看著久美子。
但是她的心裏仍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或者從夢鄉中醒來——如果現在是夢的話。
「稍微晚一些沒關係。」
——至今還記得當初相識時的場景呢!久美子坐在沙發上感慨道。
久美子最終決定聽會音樂,獨自一人排解痛苦。
「梔子花每年都一樣開放啊……」
「那也沒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