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幸福
某種默契的牽引下,我們一同舉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似乎這樣比語言更能表達我們的心意。
我暗自覺得諷刺,就在幾天前,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我。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問對方想要自己怎樣,無非是害怕自己的熱情成為對方的多餘。
一直以來,對於男女相處這件事,我秉持著這樣的觀點:少談戀愛,多找女伴。何為女伴?女伴的內涵多種多樣,可以有備胎,可以有炮|友,可以有純聊人生理想的,也可以有看上去像談戀愛一樣常常約會聊天睡覺但就是互相不確定關係的,無論如何,你不用對她們負「以後時機成熟會把你娶回家」的責任,縱使以後你確實可能會和其中的某一位成婚,但是在你們僅為伴侶關係的時候,不該讓這個思想束縛住你們的人性。我認為這是異性關係間最純粹的狀態,能讓人最大化地享受異性之間的相處樂趣。
「你當真這麼想?」
「人挺好的,就是問的問題讓我壓力有點大……哈哈!」
「然後呢?」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變響,「讓我拋棄合適但不喜歡的相親對象,和你相處一個月兩個月以後被你拋棄?」
「我也想留在你身邊。」
到最後,醉的還是她。
「不是你說不許動感情的么。」我說。
「可是我要是真的和他談的話,我就不會和你繼續這樣了。我說過,一旦我談,就一定是很認真地談。」
「不許認真。」她忽然打斷我的話。
「害怕醉了以後沒有人照顧我吧。」
她站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接著抿嘴一笑,腦袋一撇,向後排走來。
她也看著我,眼神中似乎透露著什麼,和她所說的話之間,隱隱有些衝突。
馬桶邊的煙霧漸漸消去,R雙手扶著馬桶嘔吐不止。
「我想也是,不然你不會再和我見面。」
本文選自《在我失戀后最難過的那段時間里》
「我要是先跟你說了,你肯定說『不用那麼麻煩』或者『晚上我要和哥哥去喝咖啡』,那樣不就見不到你了嗎。」
「你不是說你一直都想試試嗎?」她說,「把乾冰放進馬桶里,就像《志明與春嬌》最後那樣。」
那天晚上,她提著一袋乾冰來到我的房間。
「如果當你老了,你是希望你先死還是你老伴先死?為什麼?」
她似乎若有所思,隨即笑著說:「沒和你聊天,那就和別人聊天呀。」
「你是說……和你嗎?」她的眼神忽然閃過一絲亮。
「你酒量很好嗎?」我問道。
沒想到女生也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
可能是因為她知道今晚什麼都不會發生,所以說話也敢於挑逗。我看了看她,她坐在床頭,露出一副狡黠的笑容,讓人又愛又恨。Billie Holiday古木般的聲音從手機中緩緩地流淌開來。
「因為答應過你,你喝醉了要照顧你。」
「是個富二代。」她不無得意地說,「相親的時候開著瑪莎拉蒂,人長得帥,家裡房子也多,我覺得還蠻不錯的。」
「謝謝師傅。」她說完轉身佯裝開門,見我毫無反應,便又轉過頭看著我,「不開心啦?」
「我哥哥和嫂子說想見你……叫你來一起喝。」
雖然是她一貫開玩笑的語氣,不過我的不悅似乎已經顯而易見。我深踩一腳油門,此地無銀地說了聲:「哦,蠻好的。」
「我要把我手機里的歌都放給你聽,這樣當我再聽到它們的時候就會想起你。」
「我們坐著聊會天吧?」我笑著說。
又何止是你一個人,你我都深陷其中。
「因為我也挺想試試的。」
在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間或會發發消息或者回復一下對方的朋友圈,但是中間卻似乎總像是隔著什麼,再也回不到之前那樣。或許是因為每當我想起她,我就會想起在生命中每一次無能為力的時刻,會想起那總也沒有最佳答案的棘手問題,這讓我感到人生徒勞。然而每當我坐在車裡,身處熟悉的青檸香氣中,看見https://read.99csw.com那小熊模樣的空氣清新劑時,又總會不自覺地鼓起一些勇氣,我不知道這種勇氣能為我帶來什麼,但我確實為擁有這暫時的勇氣而感到片刻的幸福。
雖然比計劃中缺少了一些部分,不過對於我來說,能和一個漂亮的女生在家裡一起喝酒,也不失為一件樂事。這樣想著,周五的晚上很快就到來了。
「什麼地方?」她回復道。
「哈哈哈哈哈……」緊接著又發一條,「感覺好對不起你。」
「是我媽媽給我找的相親對象。」她解釋道。
「算是正式談了?」
「沒有吧,就是一直聊聊天啊什麼的,前兩天出去吃了個晚飯。」
「……」
「我當真這麼想。」
我驚訝地看著她,沒有想到她的反應會是這樣劇烈。這幾天里她內心所壓抑的痛楚,或許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Lily:在幹嘛呢,出來喝酒嗎?」
就算再年輕,那也是她的親戚啊。還沒開始談,就先見了親戚,不管怎樣,這進展似乎都太快了些。但是要是在這個時候我堅持說不願意去,也會顯得很慫吧?我想了想,明知是鴻門宴,也只得硬著頭皮答應她現在就開過去。
我手放在她的頸后,一遍又一遍重複捋著她的髮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事實。我蹲坐在原地,靜靜地傾聽我們之間長久的沉默。
消息剛發出幾秒鐘,就收到她的回復:
「你明天可以找別的人,我下次再來你家。我說真的。」她這麼說道。
我看著她,笑笑說:「這你都記得。」
「男人不都是睡過女生以後就會一下子變得冷漠的么。」
「我是沒有動啊。」她抬起手將要喝酒。
「你活好不好?」
「沒有音響也沒關係啊,」她說,「有你就行。」
「我在和表哥喝咖啡。」她很快回復道。
那天晚上我和她再次躺在一起,和第一天晚上一樣,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不禁想起,我們當初做過的那些約定,如今竟全都沒有遵守,這遺憾的結果就像是對我們失信的懲罰。
「你可以跟我結婚啊。」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趕緊解釋說,「我的意思是,可以不必非得談啊不談啊分這麼清,先和一個人輕輕鬆鬆地相處,以後也未必不能結婚啊,就像那個女伴理論說的那樣。」
曹暢洲,青年寫作者。曾經在「一個」上發表《在我失戀后最難過的那段時間里》《鯨》《在月球上寫信的人》《櫻花與森林》等篇目。
我於是拿出手機,向她發了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開車送她回家,不得不把車內音響開到最大,來抵抗自己心裏的波動。
「沒關係的,本來就說好喝酒而已的嘛,和來不來姨媽有什麼關係。」
我一邊開車,一邊聽她講故事,等紅燈的時候,我把手放在她手上,憐惜地握緊。
氣氛似乎有些變得奇怪,我看著後視鏡,快速地變了個道,同時思考著該如何做出回答。
「也就是兩個月前……所以我才會和你約定一定不要動感情。我現在抵觸所有認真的感情,一想到上一段感情最後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就害怕。我是那種一旦談就一定要談的很認真的人,如果真的談下一段的話,那一定是奔著結婚去的……」
我試著用盡量模稜兩可的語氣說道:「也不好說,至少在女伴階段不會。假如我真的……」
我在她家附近找了家小館子隨便扒了兩口,正在想接下去該幹嗎,她又發來了微信。
她遲疑了一下,黑暗中撫摸著我的臉,說:「要是你在我面前醉了,就我來照顧你。」
R看著黑暗中亮得刺眼的屏幕,哼笑一聲,說:「你去喝酒吧。」說罷她摔下車門走進了公寓樓。
滿屏幕的得意之情,好像她打了一場勝仗似的。不過,大部分女生好像確實會喜歡看男生對她們無可奈何的樣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共同趣味。
「真是
https://read.99csw.com傷心的事……」我說。
我一時有些怔住。
「好。」
「還記得你說過我醉的時候會來照顧我嗎?」我說,「這周五晚上,我想醉。」
「剛買了一些基酒和飲料,這幾天在家裡調酒玩。」
女生在周五的晚上答應來自己家喝酒,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我回想著上次見面時她精緻的裙子和潔白的皮膚,開始暗自期待起來。
R見我沒有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有個談了三年的前男友,在北京念博士生,我們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每次長假我都坐飛機到他那兒去,那段時間里,他從來沒有對我表現過一絲一毫的冷漠,所以雖然是異地,但是我從來沒有覺得我們會被距離打敗。去年他生日那天,我特意跟公司請了假,偷偷買了禮物飛去北京見他,想要給他一個驚喜,卻發現他租的房子里,還躺著另一個女生……那是我最好的閨蜜,我每次去北京時還會順便去找她玩,現在想起來是多麼諷刺。」
「所以……感覺怎麼樣?」沒想到居然是女生主動開口問了這樣的問題。
然而這世界上,有期望就必然有失望。失望發生在周四的上午,她告訴我,她來姨媽了。
第二天我依然沒有找R,儘管我想此刻她應當和我一樣希望和對方說上幾句。兩人之間的沉默變成一場隱形的角力,角力的結果是我實在忍不住,一下班就開車去她家樓下。我告訴自己,實在無法做決定的時候就去見她,讓自己面對真實的她,然後讓衝動為我做決定。我感覺相信衝動的自己比相信硬幣稍微強一些。
「你家有什麼?」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之所以走到現在這樣進退兩難的地步,也或許是出於命運的步步相逼。如果那個周五她沒有來姨媽,我們魚水之歡,只有一夜之緣,倒也痛快。如果今天不是因為趕鴨子上架要去見她的親戚,或許也真的能先若無其事地輕鬆交往起來。只是一切都沒有如果,現實如同算計好的棋局,把我們逼入了死角。R的哥哥嫂嫂人都很好,但是有意無意間總會旁敲側擊地探詢我對R的心意和對結婚的看法。
此時我已開到了她家樓下。我靠邊停了車,輕輕拍著她的背說:「還好都過去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兩眼一黑,什麼都不記得了。」
剛和R認識不久,我就把上述關於女伴的論述告訴給了她聽。她撇著嘴角若有所思,然後說道:「所以你不會對我動感情咯?」
「倒也是。」她一面撥弄著送我的空氣清新劑一面說。
有時我覺得她直白得有些可怕,若換做別的人,或許我真的就找借口取消第二天的見面了,然而她這麼一說,我便實在做不出那樣的事。
我們於是約好這周五晚上一起喝酒。
我看了她一眼,問道:「什麼意思?」
「他們就比我們大兩三歲,不會很生疏的。」
那天晚上,這是唯一使我印象深刻的話。當我們一直頻繁地使用「愛」、「喜歡」這些詞的時候,卻很少聽見過「照顧」。在此刻聽來,它比別的詞似乎更鄭重一些。然而我始終記得和她做過互相不動感情的約定,所以無論說過什麼,也從來只是聽過算過。當你在亂花叢中穿過的時候,一旦有一刻動心,便無法做到片葉不沾身。出來玩,就是要有這樣的覺悟。
但是那種解脫感並沒有持續很久。接下去的幾天里,因她離開后而產生的生活空洞越來越巨大,像是被火焰燒穿了洞的紙。我想起我們過去的那段充實快樂的日子,想起我們聊喜歡的《志明與春嬌》,想起我們一起喝酒抽煙聽音樂,我雖然不知道和她永遠在一起會不會是最好的結果,但我至少知道此刻我希望的事是和她在一起。就此刻而言,沒有什麼比讓她重回我身邊更讓我感到快樂的事。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她忽然低下頭說,「對我這個歲數的女生來說,結婚這件事已經不能拖了。我媽媽前兩天開始給我安排相親了。我雖九*九*藏*書然心裏還是想再緩緩,不要這麼快就重新開始,但是也只得聽從她……真羡慕你們男生,不用被早早地逼婚。」
我坐在車裡,聞著空氣清新劑里散發出的青檸香味,感到不知所措。
「你覺得我哥哥嫂嫂他們怎麼樣呀?」送R回家時,她在車裡問道。
「好。」
她見我蹲了下來,便拿了酒杯,也一同陪我蹲下來,我們兩個人就這樣蹲在廁所里,陷在煙霧中喝著酒,真是一種別樣的浪漫。我拿出手機,再度播放那首讓一切開始的歌曲。此刻我才發現,《body and soul》的歌詞,從一開始就像一場悲劇。
「我想要你陪著我。」我說。
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讓我差點忘了此行的目的。我看著她的臉,心中又泛起猶豫。比起之前來,經歷了剛才這樣一出,要和她在一起所要負擔的東西,又變得沉重許多。
「就是想和你說說話,聊聊你今天一天沒和我聊天,都幹了些什麼……」我說。
R和哥哥趕緊制止了她。
「沒有啊。」我說,「本來就說好的不動感情嘛,你一邊在這裏玩,一邊在那裡認真尋找結婚對象,我也覺得挺好的啊。這樣既可以暫時放鬆,還沒有耽誤自己的終身大事,簡直完美嘛。」
「是蠻不錯的。」我說,「你家到了。」
「周五我們去哪裡喝?」她問。
其實這哪是矛盾,分明是無助。
「不是問你這個,」她拍了我一下,「我是說,接下來我們還會像之前那樣聊天嗎?」
簡直是一場四面楚歌的面試。臨到最後,嫂嫂還一臉壞笑地說:「能不能再問個問題啊?」
說著她轉過身去準備打開車門。
我們背靠牆壁,杯盞交錯。
我手拿著酒杯,胸口一起一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的話語面前,我毫無招架之力。她的眼裡已經有淚光開始閃爍。
「斷片是什麼感受啊?」我轉過身問道。
——大不了就不結婚唄,永遠過那種拈花惹草的風流生活,自由輕便,無拘無束。我曾經堅定地那麼想過,但那是在遇到R之前。遇見一個真正喜歡的人,就會想要和她在一起,可是長大后的我們明白,所謂在一起,其實遠遠不止在一起那麼簡單。我一路開車回家,耳畔響起R剛才的一句話:
「也沒有啦,就是很喜歡喝而已。我還斷片過兩次呢。」
「還沒有結束呢。」她說,「那次捉姦以後不久,他就從北京飛到上海來找我,他從來都沒有送給過我花,唯獨那一天買了一大捧玫瑰,還告訴我要和我訂婚,說要給我一個安心的未來。你說你們男人是不是賤啊,都這樣了還怎麼安心啊。我就沒有睬他,誰知道他來我公司堵我,當著全公司的面說要找我,說我不原諒他他就一直待在那兒不走。我只得敷衍著原諒他、答應他繼續在一起,並讓他趕緊回北京上課。他回去了以後我自然對他不像之前那樣,心中有了芥蒂,怎樣也無法複原。誰知道一到暑假他就回來,見到我就氣呼呼地問我為什麼不再愛他了,他都已經改正了為什麼還是不能原諒他,他怪我讓他都沒法安心複習,還說是不是看不起他是外地人,我受夠了他的歇斯底里,鐵下心來決定和他分手,他還追到我家裡問我討回送給過我的所有禮物……現在回想起來那撕破臉皮的場面,還是心有餘悸……」
「沒事,有酒就行。」
「嗯?」我強顏歡笑。
「嗯,我明白。」我看著她,點點頭說。
然而說是沒有期望,其實也不太準確。我們還是有期望的,期望就是周五晚上的見面。
我腦中一片空白,組織不起任何語言,只能順勢說:「嗯……」話音未落,手機忽然響起微信聲,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微信的內容:
「對了,」她補充道,「我沒告訴他們我們做過,連親都沒親過,就只是牽過手。」
那天以後,我們還是和之前一樣保持著每天聊天的節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話可以聊,或許只有在沒有成為男女朋友的時候才可以這樣吧,我想read.99csw.com。一旦確定了關係,聊天的內容就會變成「我想你」「你想不想我呀」這樣,一切都會變得無趣。我不知道我和她的故事會變成怎麼樣,但我感到一種危險正在靠近。為了防止這種危險,我開始同時找別的女生聊天。然而不知怎麼的,越和別人聊卻越想念R。我開始設想對於同樣的聊天內容,R會做出怎樣的回復。我努力控制情緒,並告訴自己,那一切只是還沒有睡到她的不甘而已,一旦我們發生了關係,情況就會不一樣。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矛盾?」她笑著說,「你就當聽個故事吧。」
車內再次響起Billie Holiday的《Body and Soul》,我勾住了她露出的半截肩膀,低下頭吻了過去。
「我在你家樓下,能下來說說話嗎?」我向她發了微信。
顯然,這是一條更受男生歡迎的觀點。雖然在這樣的關係中雙方的權利是平等的,但是一般而言,女生總是比男生更渴望安定,也更需要一個讓人安心的名分。因此,能接受這樣條件的所謂女伴,其實並不多。
「真的么?」
「我不像你,我是女人,我的青春很有限的。或許有的女人可以不在乎家人的逼迫,不在乎社會的眼光,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勇敢地做自己,但是我做不到。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已經28了,不早了。我要結婚的。我已經不能再和一個無謂的人浪費時間了,哪怕再喜歡,也要把結婚的可能性放在第一位。可你不一樣,你的心還不想安定下來,你不想為結婚承擔太多的責任和壓力,你還在留戀無拘無束的生活。你做得到嗎?我們互相陪伴,一陪就是一輩子,考慮買房,考慮生孩子,考慮養家糊口,考慮安分守己。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可我必須逼自己做到。」
「那我先找地方吃晚飯,等你們結束我開車來接你?」
「還是我家。」
回去的路上,汽車掠過無數路燈。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熊模樣的空氣清新劑,夾在車前空調的出風口上,頓時散發出一陣清香。
這天晚上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和她躺在一起,聊了一晚上的天。
「那你找我是想說什麼呢?」她又忽然問道。
她停住將要喝酒的手,轉頭望著我,長嘆一口氣,皺著眉頭說:「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後來我回想起來,一切的開始,可能都是因為這一天晚上她的大姨媽。如果我們那天晚上就發生了關係,或許一切就會變得簡單許多。可是事實是,正是由於兩個人走腎走得太晚,才不得不強行假裝走心,直到裝到彼此都分不清。
「不錯哦。」
「就是我自己一個人租的房子,可能有點小,怕你嫌棄。」
而R就是其中一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越來越害怕一段穩定的關係。比起互相鄭重其事地承諾些什麼,這種說好只是玩玩的關係反而更讓人輕鬆自在。周五前的這段時間里,我們在手機上每天從一早就開始聊天,一直聊到晚上說「晚安」。有時誰隔個個把小時沒有回也毫不在意,回來說一聲「剛才忙去了」又可以繼續愉快地聊下去。因為互相對誰都沒有期望,所以只可能驚喜而從不會失望。我們陷入在這樣的交往中,像兩個配合默契的演員,感受著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快樂。
一周以後,姨媽退去。我們約了晚上看電影,回到停車場時,我打開了後排的車門。
我們把乾冰倒進馬桶里,瞬時空氣變得冰冷,馬桶里溢出滾滾白霧,小小的廁所間充滿了仙氣。我看著被煙霧淹沒的小腿,下意識地蹲了下來,這樣就好像全身都可以融入這團遠離塵世的輕煙之中。
「我是不是特別矛盾?」
……
那天晚上,我自然沒有去和Lily喝酒。但是也再沒和R說過一句話,因為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麼。我無法欺騙自己說不想和她在一起,但是如果那樣的話,真的能夠背負她意在結婚的嚴肅和認真嗎?真的做好了放棄一切九_九_藏_書自由、給予她傷害自己權利的準備了嗎?一個無比簡單的事實是,28歲的愛情,再也不像18歲時那樣簡單了。我們仍然渴望著純粹的愛與被愛,但是有太多繁雜的因素讓一切都變得舉步維艱。18歲時我們一無所有,所以可以義無反顧。而現在我們有即將逝去的青春光陰,有曾經被狠狠摔碎過的心,有對未來雙方的責任,還有對「生活在別處」的自由的追求,我們還遠沒有做好準備,但是社會卻需要我們儘快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
「你知道嗎?」她用平靜的語氣接著說,「我們第一次過夜那天,我並沒有來姨媽。」
「my days have grown so lonely.」歌者緩緩地唱道。
求之不得。一拍即合。
「為什麼?」
「我也覺得……我也不想你這麼快就見到他們,感覺這一切都太快了。誰讓你今天不說一聲就直接過來了。」
「你覺得小姑娘最重要的是什麼呀?」
「我本來以為,或許那樣的話,你能留在我身邊更久一點。」說完她又一飲而盡。
「所以你就要開始對我冷漠了咯?」
然後跟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至於生氣到這個地步吧,我想。
「你都會調些什麼酒呀?」她一進屋,看見琳琅滿目的瓶瓶罐罐就問道。
我轉過頭,發現她又用那天晚上一樣的壞笑看著我,我這才明白,這又是她在調戲。我有些失望又欣慰地發現,我對她那情不自禁的心動,並沒有隨著剛才的親熱而減少些許。心動本身固然是幸福的,然而若要完全將心交給另一個人,又是一件太過危險的事情。有些痛苦只要經歷過一次,就會害怕一輩子,哪怕一絲一毫被人傷害的機會都要從一開始就扼殺在搖籃里。那時起我開始明白,只有自己的自由才是最安全的歸宿。也正是從那時起,我習慣了沒有心動的生活,和無數女人萍水相逢,逢場作戲,沉浸在沒有代價、只有快樂的自由里,感到如魚得水。然而對R產生的波動卻讓我感到了久違的危險,那是我現在最不想要的東西。我想要遏制,卻似乎總是適得其反。
「昨天還沒有聽夠啊?」她笑著說。
「你如果沒有什麼特別感興趣的酒吧的話,不如就來我家喝?」
「不錯啊。他對我很好。」
「慢點。」我抓住她,好像她這一走就不會再見我了似的。
我本想那樣說,可是最終卻沒有。我想起她過去的愛情,想起她的哥哥嫂嫂,想起那個頻繁為她相親奔忙的母親,想起她那恨嫁的心情,我覺得一切都太沉重。我們本來想要的只是陪伴,可是如今在陪伴以外,卻有太多複雜紛亂卻又無法逃脫的東西。
「你還答應過我們都不動感情呢。」我說。
「和瑪莎拉蒂怎麼樣?」我說。
我心下一怔,萬種情緒湧上心頭,卻只輕描淡寫地說:「喲,怎麼樣?」
「那為什麼要騙我?」
我腦中浮現起剛才車內昏暗的畫面,有些尷尬地笑著說:「不錯啊……」
「我已經受夠太認真的關係了,我們就玩玩,好不好?」她補充道。
「說好了不會動感情,就真的不會動感情,你想讓我怎麼樣?」
那天晚上我忽然發現,我的覺悟好像仍然不夠。
那是之前為了分散對R的注意力而找的別的女生中的一個。
「你理想的結婚年齡是多少呀?」
「只剩下朗姆酒了,所以只有自由古巴和mojito可以選擇了。」我一邊說著一邊拿出酒杯開始拿酒搗鼓起來。一邊我還騰出手來用手機放起了音樂,並告訴她這裏環境惡劣,沒有音響,只能暫且這樣了。
「我都從來沒有斷片過呢,一直想試試,但每次都沒有成功。」
她用了一種從未出現過的眼神看著我,那種驚愕、慍怒和無奈在這一刻使夜晚變得異常沉重。然後輕輕地說了一聲「嗯」就開門離開。我看著她的背影,居然覺得有一絲解脫,一種不用再面對抉擇的解脫。
把車停在她家樓下后,我撥打了她的號碼。通話音響之後,卻意外被她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