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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舊約》及其他 水晶般的境界——《拇趾P紀事》的啟示

讀《舊約》及其他

水晶般的境界
——《拇趾P紀事》的啟示

像夢魘一樣的藝術境界當然不會因個體的消失而滅亡,遙子的性|愛理想——藝術之夢於是移植到了她的好友一實的身上,新一輪漫長的追求歷程開始了。作者用妙不可言的手法向我們描述的這個女大學生的夢之旅,實際上揭示的是性|愛與藝術之間那種無限豐富而又多層次的、靈動而又立體的結構關係。全新的、充滿了現代性啟示的語言緊緊地咬住讀者的感覺,將讀者帶入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
故事中涉及到這個主題時的調子是幽默的。對於「奇花秀」的演員來說,他們似乎是以一種矛盾的心理來對待他們的觀眾的。既然「奇花秀」是很久以前遺留下來的神秘劇種,觀眾便只能是一些有著特殊嗜好(在性|愛或藝術想像方面)的人們。這樣的人們是很難歸類的,作者對他們的描述也很抽象。大多數時間觀眾被稱為「色狼」,然而這些色狼到底長得什麼模樣,水平怎麼樣,作者並沒有給我們一個清晰的印象。也許作者同演員們一樣,對這個問題的態度是猶豫的,這種猶豫來自藝術本身的二重性。一方面,崇高的藝術是排斥一切世俗眼光的(正如卡夫卡的《城堡》中的克拉姆老爺忍受不了任何一名村夫或村姑的靠近);另一方面,藝術自身要成立,就不得不同世俗骯髒的眼光發生交合。對於演員自身來說,赤身裸體同觀眾淫穢的目光交合也許比死還難受,然而一旦進入表演狀態,他們就徹底向觀眾敞開,共鳴就在其間發生了。這個過程是很奇特的,旁人也很難體會,只有身臨其境的個體本身才知道內情。正因為這樣,「奇花秀」同觀眾的關係總被一種神秘氛圍環繞,似乎這種關係說不清楚。
作者用發自子宮的強大的幻想力所構造的這個藝術世界,在二十世紀眾多的性|愛小說中顯得高高在上,這也是我看到的最為成功的直接將性|愛與藝術表演的同一性盡情展示,並探索到精神根源的作品。這個樸素的故事同神秘主義無關,作者敘述口氣的直率可說是「開門見山」。但一個讀者,如果他不具備性|愛與藝術方面的高層次的體驗,如果他又缺乏足夠的想像力,他就很難進入松蒲理英子看似平易,實則深奧的藝術境界。也許他會用陳腐老套的、世俗的框架來解釋這部作品。而在我看來,這部作品令人難忘地展示了性|愛模式與藝術表演、藝術與世俗的交合、愛情中的自私與自我犧牲、無限複雜的性感與純凈的藝術感覺、藝術家與觀眾的關係等有趣的問題,所有這些問題的抒情表達,匯成了多聲部的合唱,歌頌著人類不懈地追求著的那種崇高理念。讀到這樣的作品,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她又一次印證了我心中堅定不移的那種信念。在這個地球上,在我所不知道的陌生處所,有我所不知道的美麗的事物永生地存在著,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大的安慰呢?除了安慰,她的存在也激勵著我戰勝襲來的頹廢情緒,再一次奮起創造。

阿保與映子的性|愛

說到映子對於阿保的愛(她僅僅因為這種愛而稱自己為「畸形」,並自願加入「奇花秀」),那更像是一個母親對於自己的兒子的愛。人一開始,這種愛裡頭憐憫的成分就遠遠大於追求刺|激的成分。在她對阿保的愛情里,人類感情中最美好的那些部分——體諒、同情、自我犧牲等都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但她https://read•99csw.com卻時常得不到回報。也許有人會說,這不是性|愛,而是母愛。但誰又能否認存在著包含了母愛的性|愛呢?當然這種愛也是會起變化的。如果長久得不到報答和回應,她就會轉向第三者。由於阿保的任性和不肯長大,映子終於投向了一實的溫柔的懷抱。這個熱情的青年女子在新的愛情中的表現是多麼出色啊!當然,她身上那些優異的品質並未喪失。所以在後來,雖然她已經不再那麼強烈地愛阿保了,但她卻冷靜而又堅強地選擇了回到阿保的身邊。這一方面是她看出一實對她的愛不如她對一實的愛強烈,另一方面也是由於她身上一貫的美德在促使她作出不平凡的選擇,即戰勝情慾,為自己深深愛過、憐憫過的男人撐起一方新天地。不管這樣做的後果如何(這不是作者想知道的),行為本身已顯示了她那超人的精神的力量。

藝術表演者與觀念

一實的實驗人生

這一對情侶來「奇花秀」之前有著完全不同卻又極為相似的心路歷程。他倆因為體質或性器官的特異而在人生中屢遭挫折,是「奇花秀」使他們相遇,也是「奇花秀」給他們帶來了新生的、刻骨銘心的性|愛。在色|情|表|演團體中曾同無數貪婪的女人濫交、自己純粹行使著性工具功能的繁樹,其生殖器官早已麻木不仁,根本無法體驗自己渴望的那種性|愛;對精|液過敏的亞衣子則是由於其特殊的體質,不能通過性器官來獲得性快|感。然而在心底,這兩個人都異常熱情地嚮往理想的性|愛。是那種純凈的藝術表演升華了他們的痛苦,於是二人一拍即合,產生了強烈的愛情,並成為心心相印的情侶。對於有著如此境界的伴侶來說,性器官缺陷的障礙當然是可以超越的,這種超越不但不是消除性|欲,反而是作為人類的性|欲高於動物的、最為優美的展示。所以亞衣子和繁樹的表演,雖沒有多少人能理解,卻正是人類文明的驕傲。

性|愛中的藝術啟示

因為不甘心於自己的失敗而將慾望轉移到一實身上的遙子,其幽靈促使著一實的性格發生了走向成熟而不可避免的分裂。密友死亡的血紅的恐怖記憶鞭策著混沌初開的一實進入了生命的深層次的體驗,忽然之間世俗的現實在她眼前全變了樣:相愛並習慣了多年的男友突然露出了猙獰的面貌,她同他之間突然間激化的矛盾居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為了保存完整的肉體和精神,她不得不從男友的屠刀下逃生。看來是遙子的亡靈在啟發她認識什麼是合乎人性的性|愛;也可以說是遙子在藉助一實的身體實現她自己深藏的本質,並引領一實一步步走向真正的藝術表演(性|愛體驗)的舞台,由此而實現她自己未能實現的理想。
讀完《拇趾P紀事》這本奇書之後,如果有人要問我:愛是什麼?我會毫不遲疑地回答:「愛就是藝術。」可以說,愛一個人便是實踐藝術的規律。但藝術的規律看不見摸不著,在愛的活動中一切先入之見均被摒棄,人被無依無靠地拋在情感的激流中,是什麼在指導著情侶(或藝術家)發揮愛情,又是什麼使他或她不至於迷失呢?這就是本書要向讀者揭示的。
性格樸實、對生活認真的一實的成長過程,也就是她的藝術化的人生逐漸實現的過程。當一read.99csw.com個人于混沌中隱約地意識到自我,並開始追求自我的實現之時,她的人生就會逐漸地發生變化。以往認為牢不可破的東西會崩潰,從未有過的東西會被創造出來。
那麼「奇花秀」這個團體究竟是什麼呢?以我的感受,「奇花秀」就是、也只能是藝術表演團體。她的宗旨是展示理想性|愛的崇高境界。這個團體的成員都是境界極高、不甘墮落的藝術家(這從「奇花秀」要吸收一實,而不是吸收晴彥為團員,並直到最後都在不斷說服她加入也可以證實)。多年前這些成員們在性|愛的體驗中曾屢遭挫敗,他們最終由於一個神秘的契機而走到了一起,並且每個人都在藝術表演中找到了戰勝自身痛苦的途徑。的確,真正的藝術並不消除痛苦,她只是通過重演痛苦來開闊人的眼界,提高人的忍耐力。「奇花秀」的神奇表演既直接而又具經典性,誰要成為她的合格的觀眾就必須具有同藝術家相似的心路歷程。這樣的觀眾必須有嚴於解剖自己、敢於同自己作對,用慾望來挑戰理性的習慣,並心懷那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然而,在世俗的舞台上去展示高級的心靈的痛苦,顯得多麼不合時宜啊。所以在作者的筆下,「奇花秀」在社會中的存在真是無比地暖昧,近似於某種神秘的傳奇。這並不是說藝術同世俗無關,作者要表達的,是純藝術在當今世俗中的尷尬處境,以及藝術與世俗這一對矛盾在交合中的痛苦。作者在此創造的畫面既逼真又抽象:讀者看到了「奇花秀」鬼鬼祟祟的存在;她的演員們的不倫不類的、見不得人的表演;似有若無的、難以歸類的觀眾;等等。這一切,正如團隊那輛色情的奶黃色小巴士上所描繪的美麗的花朵,是一個虛幻而又真實的夢。一個人,當他決絕地否定了世俗中的一切齷齪之後,如果他還要自己的肉體生存下去,那麼他就只有選擇去夢想了。只有在夢想中,在痛苦的重演中,世俗中達不到的理想之愛才會在頭腦中鮮明地呈現。在不知不覺中吸引著一實的、「奇花秀」的魅力就在於此。同其他的團員一樣,一實越是進入到性|愛世界的深處,越是覺得自己離不開「奇花秀」。到最後,她的人生和她的藝術乾脆就混淆起來,變得無法區分了。這也是藝術發展到高級階段的特徵,看來作者是深諳箇中奧秘的高手。
可以說,就在一實意識到遙子對於她的特殊的愛,並在她死後來悲痛地分析這種愛之時,一種自我的裂變就在一實身上發生了。一實只有通過這樣的裂變,才會戰勝自己身上的惰性,逐漸發展起自己的精神世界,為遙子所渴望過的光輝的瞬間的實現作準備。人一旦失去常識與習慣的支撐,人生就會變得充滿驚險,只有叛逆的靈魂才能藉助體內強大的生命力的衝動從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這樣的人生的確是一種藝術的實驗,是那些心懷無窮無盡的渴望,每時每刻執著地活在真實中的人所做的大胆實驗。在他們的內心,世俗化為了虛無,對於永生的痛苦而詩意的叩問成為人生的意義。然而在這樣做的時候,肉體的衝動又是第一位的,這也是為什麼作者直接將性|愛的感覺同藝術挂鉤,並對稱地描述二者的平行發展的原因。一實之所以能夠將自己的一生變成藝術實驗,其根本還是在於她自身具有的那種不合時宜而又異常執著的https://read.99csw.com慾望。那種慾望的核心是性|欲,但表現出來又不完全是性|欲,她的形式既豐富又多變,是人這種高級動物所獨有的情愛。也只有這樣的性|愛和情愛才能夠超越自身,向藝術的高度升華。這樣的愛正如松蒲理英子所說的,是「從皮膚到靈魂」的愛,她包含了同情、憐憫、自我犧牲等人類最優秀的品質,她是一個夢,也是實實在在的皮膚和心靈的體驗。
一次偶然的器官的變異,讓一實這位單純的女大學生經歷了如此奇詭、曲折而又深奧的感官與精神之旅。回過頭來看,也許正是因為一實本來就不單純,一切發展的因子都已在她性格中具備,她才能開始這種游向彼岸的旅程。一種理想有時竟要通過幾代人的努力,甚至用生命做代價,才會從朦朧到清晰,逐漸地凸現出來。作者要表達的就是這個過程,一種痛苦而甜蜜、悲傷而幸福的經歷。當凄美而決絕的遙子組建愛侶供應公司時,她已經看見了那條隱約的通道;當一實同第一個男友發生你死我活的衝突,並投入盲人青年的懷抱時,她已經在路上;當繁樹、亞衣子、阿保、映子、幸江等人表演性|愛之際,他們是在向美的巔峰衝擊;當一實走完這奇異的旅程之時,天堂已在她的心中。人的創造力是極難預料的,只有那些心懷破釜沉舟的決心的勇敢者,那些什麼都不再顧忌的絕望者,才會將視線牢牢地盯在墳頭生長的玫瑰花上,構想出僅僅屬於自己的天堂意境。
但一個人不可能生活在半空,所以作為「奇花秀」的團長的繁樹,雖然酷愛表演事業,但他也有著一般人的弱點,那就是希望過一種比較奢華的、隨心所欲的、又能得到高檔享受的生活。這種不純粹的念頭影響了繁樹對於藝術理想的追求,其表現是他時常向世俗的壓力讓步,為票房價值降低藝術的標準。性格剛烈而又冰清玉潔的亞衣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並由於不能說服情人而深深地痛苦。她覺得,如果自己的情侶不能同她一樣純粹,她和他之間的愛情就要變質。她就像不能忍受精|液一樣不能忍受世俗觀念對於愛情的介入。最後,由於她的執著,也由於一實表現出來的理想主義的行為,繁樹受到了深深的感染。他決心克服自己身上的腐朽之氣,使自己更為純潔、堅定地投入他和亞衣子共同的追求之中。
女大學生一實的好友遙子,是一個對性|愛已經絕望,卻又決不甘心放棄的特殊性格的年輕女子。她在歷經情感的滄桑之後,並沒有變得玩世不恭,而是忠實于自己的內心,投入了另一種看似曖昧,實際上等同於藝術表演的活動——組建愛侶供應公司。這個公司的活動也就是表演愛情。充滿活力,慾望受到致命壓抑的這個年輕女子,要將人生當做舞台,通過那種異想天開的表演來解放自己的心靈,使不可能實現的事物(美好的性|愛)變為現實。然而,在這一場世俗與理想的殘酷交合之中,導演者遙子遭到了慘敗,並由此付出了年輕的生命。但這一階段的發展僅僅意味著藝術的初級階段,讀者也許可以將其看做文學或繪畫中的「寫實主義」。在這個初級階段里,藝術家還未勇敢地展露自身——站出來生存。所以這類藉助他人進行的表演未能讓遙子的心靈得到真正的解放。她死不瞑目。
藝術表演者與觀眾的關係在《浮士德》「舞台序幕」一節中的生動對九*九*藏*書話里得到了解釋。一方面藝術家對於觀眾(這個「觀眾」也包括表演者自己身上的世俗部分)厭惡、嫌棄得要命;另一方面,為了讓藝術擺脫虛無,藝術家又不斷地同世俗妥協,甚至為溝通而挖空心思地努力。同樣在《拇趾P紀事》里,演出也是第一位的,而要演出就必須同觀眾打交道,藝術精神只能在與觀眾的共鳴中真正實現。境界是崇高純凈的,體驗境界的個體(既包括演員自己也包括觀眾)則是世俗而骯髒的,那一次又一次激|情而痛苦的媾合所誕生的產物便是所謂「藝術效果」。在《拇趾P紀事》中,這一點並沒有作刻意描繪,但從演員們對觀眾的矛盾態度中,從演出前那種曖昧氛圍的鋪敘里,這一點已被暗示給讀者。
在世俗中,也許人人都是自私而可笑的,然而一旦進入「奇花秀」,每個人都會有神清氣爽、脫胎換骨的感覺。試想如果當年遙子同這個神秘的團體相遇了,那麼她還會去自殺嗎?「奇花秀」最後解散了,因為人不能每時每刻居住在藝術天堂里,他終將回到世俗;也因為藝術的天堂已深深地根植于每個團員的靈魂之中,從今以後,只要他們想要,就能重返天堂的體驗。
阿保與映子的性|愛是在「奇花秀」那血淋淋的表演中成熟起來的。那生殖器上的鮮血終於帶來了覺醒的、新型的性意識,讓人戰勝世俗,也讓人從野獸的原始狀態里掙脫出來,達到僅僅屬於人的美的境界。在描繪那種美麗的境界時,作者像對待繁樹和亞衣子的例子一樣,同樣不是要消除性|愛,而是要將作為人的性|愛的崇高與別具一格加以毫無保留的頌揚,從而提倡一種新道德。
「奇花秀」中的其他團員——政美、庸平及幸江的刻畫也是十分感人的。他們都由於性生活上的某種「缺陷」而苦惱不堪,並且都在「奇花秀」的藝術表演中升華了自己的性感覺,體驗了對美的渴望。一種凄美的、詩意的氛圍始終圍繞著這三個人,讓讀者感受到他們的氣質的不凡。在主角一實的眼裡,這幾個其貌不揚的畸形人物遠遠高於她以前交往的那些「健全者」,是他們于不聲不響中將那種藝術感染力傳達給了她。「奇花秀」的神奇的凝聚力顯然是來自每個人心底都必然會有的、對於藝術境界的嚮往。
一步步破除著束縛的一實開始自然而然地來體驗全新的性|愛了。她與盲人青年春志很快墜入了愛河。那是一種純真而又放開的、以愉悅雙方為目的的、類似人類兒童時代的性|愛。由於雙方特殊的個性與經歷,這種愛情一開始十分圓滿。但不論多麼美好的愛情,如果它要發展,就必定會在社會中發生衝突。人只有經歷了種種的衝突,甚至撕裂般的疼痛,情愛與性|愛的觀念才會漸漸成熟。又由於一實是一個敏感細膩、善於自我分析的女子,情感的變化便更顯得跌宕起伏、出人意料。在情感發展的最後,是追求真實的性感與性|愛的那種衝動,將一實推上了藝術表演的舞台,讓她通過超脫的性|愛表演來解放被束縛的靈魂。而那種莫名的衝動則來自死者遙子的「詛咒」。這強有力的「詛咒」伴隨著一實,啟開了她蒙昧的心靈,使她一意孤行,並最終使她成為了藝術家。從盲人青年春志過渡到「奇花秀」的女演員映子,一實在充滿了奧秘的性|愛的海洋中遊盪,既探索對方也探索自己那無底的心靈世界。當她這樣做時,她的直接的read.99csw•com工具是自己的皮膚。所謂「肌膚相親」其實也是兩顆心靈的碰撞。為了讓愛欲合乎理想地發揮,一實甚至任由快|感混淆了兩性的界限,為的是更自由地攀上美感的顛峰。映子是比春志成熟得多的情人,她同時也是一位表演性|愛的優秀演員。從她身上,一實產生了未被好友遙子喚起的同性間的性|愛,這愛情刻骨銘心。相形之下,映子的愛比一實的更為生動而強烈。這一方面是一實較為溫和,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為一實仍需開導,才會不斷發展自己的感覺與心靈吧。
一實所追求的,以和諧、美感為最高境界的性|愛,已將原始慾望的初衷甩到了一邊。即使從肉體本身來說,這也是一種擴展開來的、多姿多彩的高級感覺。她也許是從生殖器官起源,但這種充分發達了的感覺已蔓延到人的整個肉體,所以有時相形之下,作為其起源的部位倒顯得不那麼重要了。這樣一種性感是一種高層次的文明,必然得到追求真理的人們的認可。所以一旦一實的境界提高了,她的很世俗的男友立刻在她面前相形見絀,成了根本不懂性|愛的粗鄙的類型。然而追求是沒有止境的,人無法最終抓住理想,只能不停地追求。提高了境界的一實於是很快又發現了自己和新情人之間的致命弱點,併為這弱點所擊垮。她陷入了情感低谷。接著青春的活力又一次佔了上風,慾望蘇醒,更為成熟而細膩的性|愛發生,一實在這種性|愛中再一次發展了感覺,體驗了美的境界。這樣的性|愛幾乎可以等同於一個人的藝術創造,那抓不住的理念始終是慾望的目標,人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奮起,才會一次又一次地獲得。這個「獲得」卻並不等於滿足,不如說人所獲得的是遺憾和更強烈的渴望,這二者正是新一輪創造的動力。在世俗中,一實最後是平靜下去了(這一點也是很可疑的),但從愛的邏輯來說,追求是沒有終結的。只要人的慾望不消失,他對藝術之美的渴求也不會消失。也許人會將性|欲轉化為其他精神方面的追求,也許他會再次產生新的性|愛,這兩種模式的目標都是終極之美,而對終極之美的追求是無止境的。
阿保與映子是「奇花秀」裏面最為年輕的演員。這就註定了他們之間那種不平凡的愛一定要經歷大的挫折。阿保的畸形的生殖器生來無法體驗性感,他不得不在「奇花秀」的演出中一次又一次盲目地表演自己的痛苦。但他的境界的真正提高,卻是從他開始反省自己的人生那一天才開始的——即映子拋棄他的那一天。就是在這種轉折中,阿保才開始了清醒的自我認識,看到了自己在性|愛中如同小孩撒嬌般的幼稚而自私的表現,以及自己屈服於世俗的惡劣行徑,同時也認識到了自己對情人的傷害究竟有多麼深。在短短的激變中,他走完了從少年到男子漢的性|愛歷程。
在人類精神文明發展的長河中,作為其基礎的人的性|愛,同人的藝術追求之間的關係,是日甚一日地變得不可分了。人之所以要將延續後代的性活動上升為愛情,是因為人的內心蘊含著藝術追求的衝動。由於這不可抑制的衝動,人在性|愛中創造出了無數優美的形式。在這些形式里,性|愛獲得了全新的、從未有過的意義,並逐漸地遊離其初衷,成為真正的靈肉合一的美的活動。這種令人神往的追求,使個人得以在抵達對象之際也抵達了彼岸。

繁樹和亞衣子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