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盎格魯-撒克遜王國
由於年事已高,愛德華將日常政務轉交哈羅德處理,自己則全心關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修建——這是他統治時期的一項宏大工程。哈羅德掌管國事的地位得到公眾的普遍認可。他被稱作「subregulus」,意思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人們甚至稱他為「Dei Gratia Dux」(承上帝洪恩的公爵),這樣的稱呼通常只有皇室才能使用。事實證明,他是一位細心的總管,處理外交事務比愛德華更加有力,這主要歸功於他的鐵腕領導。與國王不同,他也是一位優秀的勇士,願意在必要的時候準備戰鬥。他在強大的威爾士邊境(Welsh Marches)初試牛刀,英勇不凡,他的勁敵的首級被當作禮物獻給他,以求得和平。然而,和所有賢能統治者一樣,他知道暴力的局限性。如果可以,他總是更傾向於不流血的協商。哈羅德用非暴力手段平息了至少三起叛亂;這些都是他外交策略的成果。
這次最近的行動打擊了戈德溫,他的健康狀況迅速惡化。在第二年的復活節宮廷活動中,他突然中風,喪失了行動能力,不久便去世了,時年60歲。
哈羅德過於低調,不露聲色,無法像戈德溫那樣粗暴地支配國王。相反,他似乎利用自己巨大的領導魅力為愛德華頻繁的失態而道歉,安撫那些被冒犯的貴族和鄰邦,緩和國王憤怒的情緒,維護他的自尊。按照11世紀的標準,哈羅德具備良好的教育背景。他收藏了一批馴鷹術書籍,可能通曉法語、挪威語、佛蘭德斯語、英語和一些拉丁語,在沃爾瑟姆(Waltham)建立並贊助了一所世俗大學。他周遊各地,甚至前往羅馬朝聖。據當時記載,他「態度過於警惕,一路穿過各種埋伏,奔向目的地」。
最初幾年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進展順利。女兒成為王后,他的家族掌控著英格蘭三分之二的土地,兩個兒子成為權傾一時的伯爵。他沒有料到國王對自己這個專橫的權臣積怨日深——特別是對於國王至親之死他脫不了干係,這一點眾所周知。
英格蘭是正待採摘的成熟果實。60歲出頭的「懺悔者」愛德華身體狀況糟糕,膝下無子,看來時日無多。對威廉更有利的是,這位老國王顯然支持諾曼人,身邊都是諾曼謀臣,並將至少三個教區的主教職位和伯爵爵位賜予了法國人。愛德華比威廉年長二十多歲,是威廉的表親,長期流亡諾曼底,並與公爵家族建立了密切的關係。按理說二人可能關係緊密,愛德華甚至可能提議威廉為自己的繼承人。然而,這位諾曼底公爵並非公元1066年唯一覬覦英格蘭王位的人。九-九-藏-書
威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運。可以說王位的主要競爭對手落入他的手中。公爵迅速要求蓬蒂厄伯爵交出哈羅德,將他護送至魯昂,盛宴款待。隨後,他親自向哈羅德展示武力,邀請他加入反對鄰邦布列塔尼的戰爭。哈羅德一如往常地展現出自己的才華,演習期間給東道主留下了深刻印象——貝葉掛毯顯示他將兩名諾曼士兵從危險的流沙中拉出來——但他不能對自己所處的危險境地抱有幻想。儘管吸引了大量關注,但眾所周知他只是一個囚徒。剛返回魯昂,大家就清楚威廉提出什麼條件方才釋放了哈羅德。
英格蘭人沒有時間考慮這位被貶黜的伯爵,或者擔心北方的威脅。「懺悔者」愛德華即將去世,必須要選定一位正式的繼承人。公元1065年12月,國家的領導機構——賢人會議召開,與會者絕望地看著國王,聽其指教。問題是國家沒有一個顯而易見的選擇。哈羅德是最受歡迎的候選人;十年來他承擔了政府治理的重任,顯然具備成為賢君的資質,但此人沒有王室血統。另一方面,小男孩埃德加血統純正,但憑良心說大家不能在如此危急的時刻將國家交給一個孩子。諾曼底的威廉當然大聲宣稱他有繼承權,但他的說服力相當弱,而且任何時候諾曼人都是可怕的敵人。賢人會議中無人考慮威廉。
也許這是正確的政治策略,但謀殺阿爾弗雷德一事激怒了公眾,從此玷污了戈德溫的名譽。他宣稱自己是無辜的,謊稱沒有親自採取行動,但也無法洗清自己的罪名了。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因為維京人在英格蘭的統治時間出人意料地短暫。「飛毛腿」哈羅德在位五年便因病去世,其兄弟之死則更加令人印象深刻:彼時他正要在婚禮上為新郎新娘祝酒。
長期以https://read.99csw.com來英格蘭的實權都不在國王手中,而是由一個叫作戈德溫的重量級人物掌握。他的身世不為人知——似乎故意不說清楚。他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是在「懺悔者」愛德華的父親「決策無方者」埃塞爾雷德被逐出英格蘭,危機爆發期間。維京國王克努特入侵英格蘭,在隨後的戰爭中戈德溫選擇為盎格魯-撒克遜人的抵抗提供支持。這本該終結他的政治生涯,但這位狡猾的英格蘭人辯稱正是頑固的反抗才真正證明了自己的忠誠,而且居然說服了克努特。畢竟,英格蘭的權貴都宣誓過忠於本國國王,但大多數人在局勢開始不妙時紛紛轉投克努特。誰敢說他們將來不會同樣背叛自己的新國王?然而,戈德溫恰恰相反,他堅守自己的誓言。
愛德華和弟弟阿爾弗雷德隨著父親的流亡而客居諾曼底。生活在英吉利海峽對岸的兄弟二人,成為令克努特之子「飛毛腿」哈羅德(Harold Harefoot,又稱「兔足王」哈羅德)頭疼的王位競爭對手。哈羅德寫信邀請二人返回英格蘭,在信中暗示可以協商分享權力。愛德華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護衛陪同前往,但阿爾弗雷德迅速返回英格蘭,結果當即被戈德溫的手下逮捕。戈德溫掌握著反對者的命運,情況十分有利。如果他選擇支持阿爾弗雷德,也許就可以掌控新政府。但相反的是,他已經享有權力和威望,支持一個乳臭未乾的流亡稚子沒有什麼意義。因此戈德溫忠實地將阿爾弗雷德交給國王。隨後,阿爾弗雷德眼睛被刺瞎,不久便死去。
抵達英格蘭后,他發現另一場危機正在醞釀著。弟弟托斯蒂格被任命為諾森布里亞伯爵,但因治理不善,引起臣民不滿。他們闖入托斯蒂格的家中,將所有能搬走的東西全部掠走,將逃跑不及的人全部殺死,並揚言如果他膽敢再來約克,將會面臨同樣的遭遇。彼時托斯蒂格正陪同國王狩獵,得知消息后徹底驚呆了。愛德華似乎與托斯蒂格關係親近,這一消息惹怒了生性暴烈的他。國王迅速召集軍隊,但反響冷淡。顯然採取軍事行動已經不可能了。由於哈羅德本人認識所有相關人士,包括諾森布里亞的叛軍首領,國王派他作為官方使者前往處理叛亂。哈羅德在諾森布里亞陷入兩難。叛軍首領明確表示絕不同意托斯蒂格返回,如果不將其流放則絕不放下武器。哈羅德要麼支持家族,令國家陷入內戰,要麼背叛兄弟,將其流放。
愛德華始終猶豫不決,沒有給出任何指導。平安夜那天他再一次發病。儘管經過恢復愛德華得以參加年度慶典,但幾天https://read.99csw.com後重病纏身的他無法參加其畢生心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封聖典禮。他陷入昏迷,但在1月4日那天清醒了一段時間,並可以開口說話。愛德華拉著哈羅德的手,指定他為繼承人,並請求他照顧自己的王后。第二天愛德華與世長辭。
新國王加速強化他在北方的地位,以求平息局勢。他發行了刻有拉丁文「PAX」(呼籲和平的標誌)的硬幣,但諷刺的是在他統治期間基本沒有和平可言。諾曼底的威廉正在召集大軍的消息很快傳來,哈羅德召集民兵,保衛海岸。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哈羅德選擇了後者。為了國家利益,必須犧牲托斯蒂格,將其流放。國王勃然大怒,疾病第一次發作,幾乎喪命,但他也無能為力。托斯蒂格一直沒有沒有原諒哥哥,他逃往蘇格蘭,試圖召集軍隊,入侵諾森布里亞。
諾曼人憤怒地抗議,稱哈羅德違背誓言,他還是在愛德華下葬的當天加冕為王。英格蘭人反駁稱被迫立下的誓言沒有約束力,儘管他們又承認哈羅德「立誓太過於輕率」。
一切看起來都有條不紊,哈羅德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離開英格蘭,前往諾曼底。他這麼做的原因我們不得而知——貝葉掛毯只顯示他不做任何解釋便登船離去。隨後,諾曼人宣稱他來諾曼底,是為了確認威廉是否要求登上王位;但英格蘭人則用同樣不太可能的一種解釋加以辯護:他出海捕魚,但因海風偏離了航向。但哈羅德可能性更大的動機則是要確認被囚禁在魯昂的兄弟和侄子是否獲釋。然而,不管目的是什麼,哈羅德的船隻被迫登陸鄰邦蓬蒂厄(Ponthieu)。他被當地的伯爵俘虜並關進監獄。
然而,最重要的因素在於國王本人。愛德華向來不善於挑起衝突。他經常憤怒,但之後會變得溫和,通常會原諒所有人。他過於懦弱,經常讓步;戈德溫遲早會捲土重來。
哈羅德被迫宣誓支持威廉登上王位,並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傾盡全力幫助威廉成為英格蘭國王。儀式結束后,哈羅德獲釋。儘管他不得不告別自己的兄弟——二人從此再未見面,至少令他寬慰的是,他見到了侄子,而且威廉同意給其自由。然而,前往英格蘭的返程之旅或許並不美好。
事實證明,戈德溫的流亡生涯只持續了一年。他在九_九_藏_書佛蘭德斯避難的同時,幹練的兒子哈羅德來到愛爾蘭的家族領地,尋求額外支持。隨後他們二人共同返回英格蘭,一登上海岸便受到英雄般的歡迎。諾曼人的宮廷影響力令民眾的不滿情緒再次升溫,人們紛紛投到戈德溫的旗下。雙方再次集結軍隊,戈德溫高聲宣示自己的清白,但這一次聲勢可不在國王這邊。他的召喚大多遭到無視,顯然他不得不對伯爵妥協了。
宮廷上反對諾曼人的氣氛本應該十分緊張,但這一次伯爵嚴重地誤判了形勢。儘管互相仇視,但務實的英格蘭人並不願為了這些不受歡迎的法蘭西人陷入內戰。隨著國王召集了自己的軍隊,戈德溫的軍隊開始瓦解。眾叛親離的局面令他深感震驚。戈德溫問國王自己要怎麼做才能恢復和平。想必愛德華的回答令他毛骨悚然。據說他的答案是:「把我的弟弟阿爾弗雷德還給我。」
幸運的是,戈德溫仍有四個兒子人在英格蘭。長子哈羅德迅速繼承了父親的權位。經過他的穩妥處理,宮廷的緊張局勢逐漸平息。新伯爵剛剛40歲出頭,身材高大,英俊瀟洒,更重要的是他太過年輕,不可能牽涉阿爾弗雷德之死。看起來他平易溫和,善於緩和眾人的情緒。根據一部關於他的生平傳記,他「能妥善地容忍矛盾,從不報復」——這一特質在任何時代的權貴身上都很少見。
於是,丹麥國王成為最接近王位的男性繼承人,但英格蘭越發厭倦維京人的統治,期待著本土王朝的回歸。政壇倖存者戈德溫選擇支持仍流亡諾曼底、不被看好的愛德華。此舉非常高明。年近40的新國王生性懦弱,極易擺布,而野心勃勃的戈德溫胸懷大略。英格蘭有6個伯爵爵位,而戈德溫意圖讓6個兒子獲得這些爵位。更有利的是,愛德華仍然單身,而戈德溫正好有一位適齡的女兒。如果他自己無法登上王位,至少也能成為王朝的奠基人之一。
戈德溫交出一子一孫作為人質,並再次發誓自己與阿爾弗雷德之死毫無關係。國王則極不情願地宣布恢復他的權位和榮譽。戈德溫大獲全勝,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人質的命運。他們被一位諾曼大主教保護起來,但由於宮廷中反法情緒的蔓延,這位主教帶著兩個男孩逃回諾曼底。威廉公爵俘獲了他們,旋即聲稱他們是被移交給自己的,體現了對他登上公爵之位的支持。然而,彼時威廉只是一個遙遠的威脅,因此並沒有得到多少重視。
中世紀時期軍隊不在冬季作戰。但此時秋季的暴風雨十分猛烈,橫渡英吉利海峽變得尤為危險,因此在作戰季節正式發動進攻也為時已晚。國王退到倫敦,但一個半星期後傳來read•99csw.com了驚人的消息。英格蘭遭到入侵,但發動進攻的不是諾曼底。可怕的維京國王哈拉爾·哈德拉達毫無徵兆地從北方發起侵略,與他同行的還有叛徒托斯蒂格。
也許是受到這番說辭或者其本人的打動,克努特封戈德溫為威塞克斯伯爵,並把他作為謀臣留在身邊,甚至讓其陪同自己返回丹麥。公元1035年,隨著克努特的去世,戈德溫已經成為國家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他仍然身居高位,在克努特兩個兒子先後統治期間繼續擔任謀臣。這一時期他開始與「懺悔者」愛德華產生交集。
然而,春去夏來,侵略軍的戰艦並沒有出現。哈羅德無法使民兵永遠處於備戰狀態,因為他們只是有期限地義務服役,大多數人必須要回家完成更重要的收割任務。哈羅德命他們儘可能地服役更久,然而,隨著補給耗盡,每天都有士兵逃跑,於是哈羅德於9月8日正式解散了民兵。
愛德華還有更多憎恨戈德溫的理由。這個討厭的家族從來沒有離開國王的視線。他們在他的王宮周圍,在他的議事廳,甚至在他的床邊。沒有他們,愛德華根本無力統治,但他也盡其所能地反擊。戈德溫的長子斯韋恩是家族的敗類,一次他綁架並強|奸了一名修女。愛德華趁機公開批評了這位權臣。然而失寵的斯韋恩無視指責,殺害了自己的堂兄弟,於是國王不顧戈德溫的極力抗議,將這位年輕的貴族流放外地。第二年伯爵的處境更加糟糕。國王身邊一位諾曼謀臣捲入多佛(Dover)的一樁事件,令幾個居民喪命。由於多佛是戈德溫的領地,國王聰明地命令他對這座城市加以懲罰。戈德溫意識到國王試圖激怒自己的家族,也感覺到公眾對愛德華身邊外國謀臣的不滿,於是他斷然拒絕,並集結軍隊。
戈德溫攜帶大部分個人財富,循著唯一可行的路線逃離了英格蘭,彼時他擁有的財富幾乎可與國王匹敵。儘管遭受挫折,這位伯爵仍有不少有利條件。國王也許一時勢頭正盛,但不會持久,而戈德溫還有強大的盟友,正在國內調解衝突。
到了公元1057年,「懺悔者」愛德華顯然不會育有子嗣了。出於個人意願或是生理缺陷,這位國王從未與戈德溫的女兒同房。有人認為,抗拒戈德溫的女兒是愛德華反抗他的一個小小嘗試,但導致的實際結果是國家要開始尋找王位繼承人了。他們發現皇室有一位男性親屬生活在匈牙利,於是派出一個代表團將他接回國。然而,此人抵達英格蘭不久便去世,只留下一個5歲的兒子埃德加。顯然,這個男孩過於年幼,無法繼承王位,但這一危機看似已經避免。愛德華只需要活到埃德加成年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