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親王十字軍
近些年來,諾曼人與拜占庭是公開的敵對關係,諾曼人很可能同樣不受歡迎。不過幸運的是,博希蒙德的野心讓他表現得十分規矩。為了緩解緊張情緒,這位諾曼領袖把自己的軍隊紮營在幾千米之外,只帶了一小隊護衛進城。他與皇帝的會面簡短而客氣。被要求立下誓言時,博希蒙德毫不猶豫,立刻向阿歷克塞宣誓效忠,並歸還所有侵佔的土地。而起身之後,博希蒙德順帶請求皇帝任命他為東方大統領(Grand Domestic of the East)。
更糟的是,渾身濕透的「王中之王」不得不接受拜占庭皇帝侄子的營救。皇侄把這支精疲力竭的部隊集合起來,送去了君士坦丁堡——一路上還予以密切監護,以免再次出現劫掠的情況。這顯然不是于格想要的進城方式,不過他至少得到了令人滿意的熱情款待。拜占庭為于格的軍隊準備了盛宴,皇帝也決定立刻與于格會面。
與前三位大貴族一樣,雷蒙德認為自己才是當之無愧的十字軍領袖。不過他的想法多少有幾分道理。儘管烏爾班二世很謹慎地沒有任命總指揮官,但他派了自己的私人代表勒皮的阿希馬爾隨著雷蒙德的軍隊一起出發。這樣一來,雷蒙德與阿希馬爾就相當於摩西與亞倫,把世俗的權威與宗教的精神力量融合在了一起。
因此,阿歷克塞一世必須謹慎行事。這次東征的矛頭很有可能會轉向他——隱士彼得的部下已經足夠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在應對伊斯蘭教巨大威脅的同時,他還可能不知不覺多了一群基督徒的敵人。所以他首先考慮的就是保護帝國以及首都。畢竟,這本就是他起初求援的原因。
最後那條顯然是不可能的。拜占庭帝國小心翼翼地在強敵環伺之下維持著如今的局面,就是因為除非必要,不然決不拿軍隊去冒險。為了生存,運用外交手段和仔細選擇目標進行打擊是必要的。但與阿拔斯王朝正面對抗,攻打戰略上的孤立城市耶路撒冷簡直愚蠢至極。拜占庭帝國和十字軍目標上的鴻溝,最終將導致雙方關係破裂,也是未來悲劇的起源。
阿歷克塞一世的回應是通知戈弗雷,除非他把所有佔領的羅馬領土還給拜占庭,否則他將無法通過這裏。但戈弗雷依然不為所動,於是阿歷克塞進一步施壓,對他們關閉了帝國市場。戈弗雷終於忍無可忍了,他早聽說于格之前就被投入監獄,直到他宣誓效忠才被釋放,現在他已經看到了皇帝的背信棄義。憤怒之下,他率領部隊掃蕩了君士坦丁堡的郊區。
消息傳到雷蒙德那裡時,他正準備面見阿歷克塞。皇帝的招待一如以往,給他安排了豪華的宮殿,每天送上各種禮物。然而雷蒙德毫無心情。除了軍隊被打散讓他蒙羞以外,他也對前幾位親王宣誓效忠以及博希蒙德試圖成為總指揮官的情況感到警惕。已經有傳聞稱諾曼人與阿歷克塞達成了某種協議,他可不願意宣誓效忠之後屈居於博希蒙德之下。當皇帝提出宣誓要求時,雷蒙德驕傲地表示他參加東征是為了侍奉上帝,不事二主。
阿歷克塞對此表示滿意,讓雷蒙德的軍隊渡過博斯普魯斯海峽與其他東征軍會合。諷刺的是,雷蒙德離開君士坦丁堡的時候,與阿歷克塞的關係是四位親王中最好的。其他親王先行一步返回了軍隊,而雷蒙德要留下來等待阿希馬爾康復。他最大的擔憂是被博希蒙德搶了風頭,但阿歷克塞私人向他保證自己與博希蒙德絕無特殊關係,實際上也絕對不會任命這個充滿野心的諾曼人擔任大統領。
等戈弗雷抵達君士坦丁堡時,他的情緒已經糟糕到了極點。他宣誓拯救東方的基督徒兄弟,自己在財產上還做出了巨大的犧牲,但一路上迎接他們的只有懷疑和敵意。如今在帝國的首都,卑劣的行為還在繼續。儘管于格的軍隊已經渡過了博斯普魯斯海峽(Bosporus),到達小亞細亞,但他被要求向皇帝宣誓效忠的可笑消息還是傳到了戈弗雷這裏。所以當皇帝的使者邀請戈弗雷進宮時,他憤怒地拒絕了。
阿歷克塞一世對待戈弗雷時,並沒有展現出對待于格一樣的外交手腕,這是有原因的。帝國密探一直在關注剩下兩支東征軍的進程,他已經得到消息:諾曼冒險家博希蒙德的軍隊很快就要到了。
其中的主要原因在於十字軍缺乏一位明確的領袖。教皇烏爾班二世本希望西方的國王如法國的腓力一世、德意志的亨利四世或英格蘭的威廉二世(William Ⅱ)參加十字軍,因此沒有提名總指揮官的人選。然而,這些名人都不敢或是不願意離開王座參与這場耗時未知的戰爭,因此婉拒了邀請。最後,法國和義大利有四位王公自告奮勇擔任領袖,但他們的地位相當,誰也不願意聽從其他幾人的命令。
這一次,阿歷克塞一世的武力威脅失敗了。後面的東征軍不久就將抵達君士坦丁堡,他們加入戈弗雷陣營的後果是阿歷克塞一世無法承受的。因此皇帝派出了帝國軍,把十字軍壓制在軍營里。公爵看清了形勢。當皇帝的代表再一次禮貌邀請戈弗雷進宮時,已得到足夠教訓的他同意了。幾天後,他極不情願地宣誓效忠,隨後帶著部隊渡過了博斯普魯斯海峽與于格的隊伍會合。
這樣的人領導的軍隊已經足夠麻煩https://read.99csw.com了,而阿歷克塞一世害怕博希蒙德還有個人的原因。拜占庭帝國與博希蒙德的家族已是老相識。1071年,博希蒙德的父親把拜占庭人趕出了巴里,那是帝國在義大利的最後一個據點。10年之後,羅伯特和27歲的博希蒙德又入侵拜占庭,在巴爾幹半島燒殺搶掠。阿歷克塞本人在那次戰役中受了傷,並眼睜睜地看著至少3支帝國軍隊在諾曼重騎兵的面前被撕得支離破碎。諾曼人認為自己已經擊敗了皇帝,開始計劃把博希蒙德推上皇位。多虧阿歷克塞反應迅速,進行了多次恰到好處的行賄,才把局勢穩定下來。
與于格不同,戈弗雷選擇了隱士彼得走過的萊茵河—多瑙河路線前往君士坦丁堡。然而,貧民十字軍已經敗壞了當地人對東征者的印象。當戈弗雷抵達匈牙利時,對方直截了當地拒絕他們進入國境。他等了3個星期,最後只能把弟弟鮑德溫送作人質,以保證軍隊絕不會行為不端。
這次會面中唯一不夠和諧的,是博希蒙德那魯莽的外甥坦克雷德。聽說要向皇帝宣誓效忠,坦克雷德勃然大怒。當最後被迫出現在皇帝面前時,他表現得相當不情願。其他小貴族宣誓之後,皇帝給了他們每人一份禮物,並稱如果不滿意,可以點名要自己希望的東西。可能是受到舅舅大胆要求的啟發,坦克雷德拒絕了禮物,表示想要皇帝的大帳,裏面還要裝滿黃金。
當隱士彼得的軍隊在西弗多托覆滅之時,西歐貴族們正在做著出征前最後的準備。在「正式」的東征開始前,慘敗的消息還沒有傳到他們那裡,不過就算傳到了,農民軍的失敗恐怕也不會掀起多大|波瀾。非要說影響的話,也就是證明了如果沒有合理的規劃,遠征中東註定要失敗。歐洲的君王們應該足夠聰明,早就知道這個教訓,不過令人費解的是,除了擁有資源優勢之外,在組織方面,他們同樣散漫無序,和農民也差不了多少。
穆斯林幾個世紀的入侵(並且多數入侵以勝利告終)並沒有讓基督教會改變立場。公元10世紀,偉大的戰士皇帝尼斯弗魯斯·福卡斯(Nicephorus Phocas)打退了穆斯林的入侵之後,請求君士坦丁堡的主教追認那些在抗擊穆斯林的戰鬥中死去的戰士為信仰的殉道者。儘管這是近3個世紀以來基督教國家在對抗伊斯蘭教中取得的第一次勝利,但主教堅持己見,明確告訴皇帝儘管有時必要,但殺戮絕不光榮——更不用說神聖了。
顯然,讓博希蒙德掌管這麼多帝國軍是不可想象的,所以阿歷克塞有些尷尬,他得拒絕新臣屬的第一個請求了。他婉轉地表示時機還不太合適,不過也模糊地暗示如果勇氣與忠誠兼具,博希蒙德未來可以得到這個職位。在開了幾個臨別的玩笑,並獲得了阿歷克塞派送軍隊和食物的承諾之後,博希蒙德離開了皇宮,回到了自己的軍營。
第二支部隊的領袖是下洛林公爵(Duke of lower Lorraine)布永的戈弗雷。這片領地包含了現今的德意志西北部以及尼德蘭和比利時。戈弗雷的自信心比起於格只強不弱,身為查理曼的直系後裔,他是十字軍領袖中聲名最盛、血統最高貴的一位。他公開聲明投身於東征事業,變現了自己的大部分資產,抵押了各種各樣的物品用於籌錢,並把剩下的財物全部捐給了聖吉爾(Saint-Gilles)修道院。
「縱使柏拉圖復生……恐怕亦難以精確闡釋(阿歷克塞一世的)思想。」
任何謹慎的領導人都會對這個消息感到萬分警惕。在東征的所有親王中,塔蘭托親王博希蒙德是最有野心也最可怕的一位。儘管有點駝背,但這位40多歲的金髮巨漢頗有幾分征服諾曼底的維京先祖的風采。博希蒙德的父親羅伯特·吉斯卡爾是史上最成功的冒險家之一,而他本人完美繼承了父親冒險的癖好。甚至連他的敵人都能發現他身上某種特殊的吸引力。拜占庭皇帝的女兒安娜見到博希蒙德時年僅14歲,她認為他十分可怕,但也承認他「是個奇人,令人一看就移不開眼」。
阿歷克塞可能以為坦克雷德會要華而不實的小玩意或是頭銜。聽到這個回答,他驚呆了。不過,他迅速定下神來,冷淡地問坦克雷德準備怎麼來取禮物——帳篷需要20頭駱駝滿載才能運得走。隨read.99csw.com後,皇帝還巧妙地諷刺了十字軍。他說:「毫無疑問,通過某種神的意志,帳篷會自動跟在你身後。」他警告稱,給驢子帶來滅頂之災的是一張獅子皮——在伊索寓言里,一頭驢子披著獅子皮,裝成百獸之王,到處嚇唬別的動物,最終獅子皮被風颳走,驢子原形畢露,自取滅亡。
——安娜·科穆寧娜
即使其他親王一起到場勸說雷蒙德宣誓效忠,從而可以一起出兵東征,也沒能改變他的心意。希望討帝國歡心的博希蒙德稱,如果皇帝和雷蒙德不得不兵戎相見,他將站在拜占庭一邊,而雷蒙德則回應道,如果阿歷克塞同意率軍親征,他願意立刻效忠並出發。
博希蒙德加入東征的決定可能有些投機取巧,不過他的規劃十分縝密。他帶著外甥坦克雷德和一支人數中等但裝備精良的軍隊從巴里出發,橫渡亞得里亞海(Adriatic)最狹窄的地方。他的部隊在達爾馬提亞海岸的多個地區登陸,以免當地的食物供不應求。之後,他安心等待著通過帝國領土的許可。
對拜占庭人來說,這些在君士坦丁堡的騎士聲稱要為了贖罪而進行一場正義的戰爭,實在是值得懷疑。而他們的隨軍神父又加劇了這種疑慮。東方的神職人員不得攜帶武器,但舉目望去,西方的神職人員都帶著釘頭錘,身穿盔甲,領導著部隊,這太令人緊張了。許多拜占庭人認為,十字軍只是表面說得虔誠,實際上東征的真正目標根本不是解放耶路撒冷,而是奪取君士坦丁堡。外國的訪客來到這個帝國的首都,往往會為之驚嘆,但這種情緒總會不可避免地演變成貪婪。從5世紀的匈人領袖阿提拉(Attila)到不久以前1085年的諾曼人入侵,這種情況拜占庭人已經見過太多。這次這些粗魯的西方人也沒什麼區別。
阿歷克塞一世意識到自己把戈弗雷逼得太狠了,他立刻恢復了對十字軍的物資供應,並匆忙把于格派去戈弗雷的營地,向他保證於格絕對沒有被關入監獄或受到虐待。戈弗雷召回了掠奪部隊,不過對於于格讓他宣誓效忠的請求則充耳不聞。在他看來,自己已經表現得十分克制,而且絲毫不懼皇帝的低劣手段。于格想要巴結阿歷克塞一世,沒問題,但他戈弗雷可不是卑躬屈膝之徒。
這簡直比想當大統領還要惡劣。帝國大帳是皇帝權威的象徵,和一切與皇權有關的東西一樣,它碩大無朋,類似於用來紮營的宮殿。當時的人把它描繪成「帶有尖頂的城市」,在戰鬥中,損失了它就相當於損失了一座真正的宮殿。這頂大帳的原型是亞歷山大大帝著名的宴會帳篷,其中配備了可摺疊的傢具,裏面的空間足夠容納500人。
博希蒙德這種擺脫拜占庭官僚體系的速度,體現了阿歷克塞對博希蒙德的重視,這在西方人受到的禮遇中是獨一無二的。從皇帝的角度來看,考慮到之前一些東征者可怕的舉動,這也有一點賭博的成分。在拜占庭人心中,無論誰坐在皇位上,皇帝的尊嚴都是至高無上的。帝國可能不如以往幾個世紀那般強盛,但仍然是眾望所歸的基督教大國,它的君主地位要高於其他任何世俗領袖。就算他無法贏得所有基督徒的政治忠誠,至少也應該得到他們的尊重。然而,東征的十字軍大多沒能展現出恰當的敬意。
博希蒙德在君士坦丁堡獲得的待遇讓他燃起了希望。按照慣例,求見皇帝的客人需要等待幾天,在此期間,典禮官會一絲不苟地教授他們禮儀舉止。而博希蒙德僅僅只在聖科斯馬斯及聖達米安修道院(Monastery of Sts. Cosmas and Damian)待了一個晚上,也沒有典禮官的教導,就得到了進入大皇宮的特別許可。
3年後,博希蒙德捲土重來,這一次他的兵力更強。不過好運站在了阿歷克塞一邊,諾曼軍隊暴發了瘟疫。父子倆尚未造成太大損害,羅伯特就去世了。在繼母的政治運作之下,博希蒙德被完全剝奪了繼承權。接下來一些年裡,他一直在試圖重新積累財富。
烏爾班試圖把大家聯合起來,於是任命了著名的勒皮主教阿希馬爾作為他的個人代表。這是一個絕妙的選擇。阿希馬爾來自法國的一個貴族家庭,這位中年傳教士是天賦十足的外交家,擅長管理工作。他很有教養,易於相處,更喜歡勸說而不是命令,此外還有豐富的旅行經歷,熟知前往耶路撒冷的各種困難。他本是總司令的絕佳人選。然而不幸的是,中世紀的權力現實讓他的領袖地位更像是一個空頭銜。他的確魅力超凡,但他完全沒有封建權威。每位東征者都是向上帝,而不是向教會宣誓,此外他們還受到各
九-九-藏-書自封建領主的控制。阿希馬爾可以提出建議,但是大家沒必要聽。阿希馬爾對發生的事情似乎並不介懷,他讓雷蒙德軍保持克制,但卻不得不滯留養傷。雷蒙德本人的想法也是一樣,幾天後,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君士坦丁堡的信件,以熱情的口吻邀請他去與皇帝會面。於是他把軍隊駐紮在幾千米外,帶著一小隊侍衛進了城。
然而,對阿歷克塞而言幸運的是,博希蒙德另有計劃。他的父親在偉大的一生中只遭遇過一場敗仗,那就是輸給了老謀深算的阿歷克塞。博希蒙德沒有蠢到浪費自己的部隊去進攻這座擁有全世界最強防禦工事的城市。他的打算是在富裕的東方建立一個王國,因此他需要與皇帝保持良好的關係。目前來看,拜占庭是當時近東地區最強大的基督教勢力,如果沒有皇帝的支持——或至少是合作——就不可能在東方取得長久的成功。
這樣一來,帝國軍開始高度警惕雷蒙德軍的行為。在緊張的氣氛下,稍有不慎就容易犯錯。幾天後,勒皮主教阿希馬爾的行動路線偏離了大道,護衛隊沒有認出他,將他打傷了。對憤怒的雷蒙德軍而言,此舉坐實了拜占庭的背信棄義。不久以後,雷蒙德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這更是火上澆油。
從各方面來看,博希蒙德都算是大獲成功。他不太可能認為自己真的可以被任命為東方大統領,但他現在知道其他貴族也沒有獲得這樣的待遇。此外,帶著拜占庭的供給和軍隊,他很容易讓其他東征者相信自己與皇帝有特殊的協議。
皇帝試圖打圓場,他說自己當然願意率領十字軍,但不幸的是,帝國的政治局勢導致現在不可能這麼做。看到雷蒙德和其他人的沮喪模樣,他機智地打住了話題,讓他們自己去說服同伴。最終,在5天的討價還價之後,雷蒙德同意了一個折中方案。他的誓詞有些改變——尊重皇帝的生命與榮譽,他或他的部下不會做出任何有損帝國發展的事情。
不過,當時一切都還足夠順利。根據各種說法,阿歷克塞一世展現出了東道主的風範。接連不斷的禮物和宴請讓于格簡直眼花繚亂。然而,所有的禮物都有代價。皇帝對西方社會足夠了解,知道騎士都要恪守誓言,他真正的目的是讓這些騎士效忠於自己。阿歷克塞一世可能從不信任十字軍,但他下定決心要好好利用他們。
在東征的親王與寫信引發這次東征的皇帝之間的第一次會面中,阿歷克塞一世的擔憂要多得多。雖然于格的騎士數量較少,進城時也有些狼狽,但他們顯然比彼得的雜牌軍更加威武雄壯,而皇帝並不確定他們的動機。像所有東方的居民一樣,他對十字軍東征的行為感到困惑。儘管被穆斯林圍困,並與之殊死搏鬥了超過4個世紀,但東方的基督徒從未萌生過發動「聖戰」的想法。正如公元4世紀的名人該撒利亞的聖巴西流(Saint Basil of Caesarea)所說,殺戮有時是必要的,但絕不應當得到讚揚,更不可能是罪惡得到寬恕的理由。
這個請求讓阿歷克塞感到不安。與他授予的大部分名號響亮的空銜不同,博希蒙德要求的這個職位是帝國最有實權的位置之一。東方大統領是拜占庭在亞洲的所有軍隊的總指揮官,此舉會讓博希蒙德成為東征的實際領袖,以及皇帝本人潛在的大敵。
起初于格對此表示反對。他認為自己才是十字軍的領袖,不願意屈居任何人之下。此外,如果他立下誓言,而屆時其他幾大貴族都表示拒絕,那他就會顯得很蠢。但阿歷克塞一世步步緊逼。他暗示,如果於格宣誓效忠,並把之前奪走的任何城市或領地還給拜占庭,他就會考慮派帝國軍加入十字軍,甚至在時機合適的時候親自出征。送給於格的禮物更加奢華了,但威脅的意味也開始明顯起來。護衛他回到宮殿的儀仗隊忽然加強了武裝,也沒那麼好說話了。于格試圖返回營地,但護衛卻禮貌地提醒說他是皇帝的貴客。被軟禁幾天之後,于格屈服了。
阿歷克塞繼續說道:「讓你的行為來評判自己,去贏得屬於你自己的帳篷吧。你不說話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可是你一張嘴,就暴露了自己是個蠢貨。」最後,他尖銳地諷刺道:「你不配當我的朋友,也不配當我的敵人。」
拜占庭皇帝及時讓諾曼人離開了首都。就在博希蒙德渡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加入十字軍大部隊的那個晚上,最後一位東征的親王圖盧茲的雷蒙德四世帶著軍隊抵達了君士坦丁堡。
對拜占庭的友好態度還可能帶來其他好處。如果博希蒙德能從拜占庭這裏獲取東征的補給,實現目標就要容易許多,而作為羅馬帝國皇帝,阿歷克塞有權指定一名十字軍的實際領袖。如果皇帝願意推動,博希蒙德就有望成為東西方基督徒大聯盟的關鍵人物。
兩位領袖不在,軍隊再沒有人可以約束,情況很快脫離了控制。他們迅速開始搶劫,強行拿走他們認為拜占庭人不願意賣read.99csw.com給他們的東西。而帝國的正規軍則集合起來,向雷蒙德軍發起了進攻。沒有領導的十字軍很快敗退,四散逃竄,大部分武器和輜重都被帝國軍繳獲。
于格認為這面教皇贈予的旗幟就是他作為十字軍領袖的象徵。帶著它,于格抵達了亞平寧半島東南部的海港巴里(Bari),並讓軍隊分批登船前進。截至此時,他的征途都一帆風順,不過當他靠近達爾馬提亞(Dalmatia)沿岸,也就是現今的阿爾巴尼亞附近時,天降橫禍。一陣風暴突然襲來,打散了于格的船隊。于格與大部分部下脫離了聯繫,自身的船隻還在這樣一片不熟悉的水域不慎觸礁。
第一位出發的大貴族是韋爾芒德的于格。他是那位多情的法國國王腓力一世的弟弟。因為于格是上一任國王的兒子,這一任國王的弟弟,所以他認為自己毫無疑問應當是十字軍的領袖,並不遺餘力地宣傳這一事實。他顯然從不缺乏信心。在離開法國中部之前,他給拜占庭皇帝阿歷克塞一世寫了一封信,自稱是「王中之王,普天之下最偉大的人」,要求拜占庭屆時給予符合他身份的接待規格。隨後,他南下義大利,在盧卡(Lucca)與烏爾班會面,還在那裡獲贈了聖彼得大教堂的旗幟作為教皇的祝福。
博希蒙德的軍隊是禮儀和紀律的楷模。他們不得燒殺搶掠——儘管博希蒙德心裏很想這麼做——因此避免了當地人往往會對東征軍產生的敵意。這點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因為博希蒙德選擇了一條困難的路線,要穿越希臘東北部的品都斯山脈(Pindus Mountains),這裏的海拔將近4 000英尺(約合1 219米)。在現今的馬其頓西部,他踏上了厄納齊雅大道(Via Egnatia)。這是一條羅馬古道,蜿蜒700英里(約合1 127千米),穿過巴爾幹半島地區,終點是君士坦丁堡。在這裏,博希蒙德遇到了緊張的帝國軍,他們的任務不僅是保障博希蒙德軍隊的供給,更重要的是關注博希蒙德的動向。雙方謹慎地保持著友好的關係。然而,這條古道正是10年前博希蒙德征服帝國未果時採用的進軍路線,這讓他顯得來意不善。
即使對於格這樣自我的人來說,與東羅馬帝國皇帝的會面也是一次印象深刻的經歷。阿歷克塞一世可能個頭稍矮,但他坐在君士坦丁大帝的皇座上,有著屋大維等諸多先輩,家底深厚。他還是一位出色的政治思想家,只要他想,就能表現得耀眼奪目。而在這個特別的時刻,他有很多理由展現出自己的魅力。
儘管諾曼人和拜占庭人近來處於敵對狀態,但博希蒙德的樂觀有幾大理由。他對拜占庭的了解要勝過任何西方人。他掌握了足以交流的希臘語,熟知帝國禮儀,本人也能說會道。就算阿歷克塞不願意與他合作,他至少可以知道其他東征的親王都答應了什麼條件。接下來就只是時間問題了,他可以靜候合適的機會。
如果說博希蒙德是野心最大的東征者,戈弗雷是出身最好的東征者,那圖盧茲伯爵雷蒙德就是實力最強的東征者。雷蒙德四世雖然年過五十,卻仍然活力十足。他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里,都在穩固增強自己在法國南部的勢力。到1097年,他的財富、土地和軍隊已經超過了包括法國國王在內的大部分國王。他的妻子是阿拉貢的埃爾維拉(Elvira of Aragon),通過與這位美人的婚姻,他與西班牙的王室成了親戚,並在那邊參与了幾次「小型十字軍」,擊退了伊斯蘭入侵者。此外,他與教皇烏爾班二世私交甚篤,實際上還是第一位公開加入十字軍的大貴族。教皇在克勒芒演講之前很可能與雷蒙德討論過東征,而雷蒙德為之深深感動。他發誓將餘生獻給耶穌基督,把所有的土地和財產留給了自己的兒子,並帶著妻子和長子開始向東進軍。
對於阿歷克塞慷慨贈品的嘲笑,只是讓拜占庭人加深了對西方人的糟糕印象。如果說貴族的表現相當傲慢,那騎士往往更加惡劣。按照慣例,皇帝出現時,眾人須站立以示尊敬,但戈弗雷的一個部下卻無禮地躺在阿歷克塞的皇座上。通常狀況下,這樣不合禮法的行為甚至可以作為開戰的借口。阿歷克塞巧妙地無視了這次冒犯,不過當戈弗雷的另一位部下輕聲提醒時,這個固執的部下不僅拒絕起身,還侮辱了皇帝的名譽。
因此,東征軍不止一支,而是四支,每一支由一read.99csw.com名大貴族領導,他們都認為擔任總指揮官統領大軍的應該是自己。1096年夏末,四支軍隊各自取道前往君士坦丁堡。如果他們有計劃的話,那就是在所有人抵達目的地後分出地位的高下。
即使在當時,人們都很清楚博希蒙德加入十字軍並非出於宗教目的。博希蒙德起初計劃在義大利南部壯大勢力,但是計劃失敗了,因為他強大的叔叔不願坐視他發展起來成為自己的敵人。當從尋找海路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朝聖者口中得知東征情況時,博希蒙德正在不情願地以叔叔的名義圍攻阿馬爾菲海岸(Amalfi Coast)的一座城市。他迅速意識到這是一個在東方建立自己的王國並騷擾他叔叔的絕佳機會。他立刻宣布要遠征耶路撒冷,並帶走了大量士兵,以至於他叔叔不得不放棄圍城。
從阿歷克塞的角度看來,西方人的行為近乎粗魯。大部分貴族對他的禮物不僅不心懷感激,還認為他小氣或是別有用心。許多人表示那些不是真正的禮物,因為拜占庭的物價太高了,這些禮物很快換成錢財,又流回了帝國的口袋裡——這倒確實有幾分道理。甚至那些留下了禮物的人也很不滿意,因為比起皇帝那驚人的財富,他這一點慷慨根本不算什麼。十字軍認為阿歷克塞只是給他們一點小玩意想要打發他們,甚至還有人無禮地抱怨禮物給得太慢,太不頻繁了。
實際上,雷蒙德的軍隊是最早離開法國的那一批,但是他們沒有走海路去橫渡亞得里亞海,而是很不明智地選擇了沿著東北海岸行進。當軍隊抵達現今的克羅埃西亞時,他們發現道路幾乎無法通行,而當地人充滿了敵意。進入巴爾幹半島地區后,他們的進軍速度進一步減慢。本來幾周就能走完的路程,他們用了幾個月。而在軍隊艱難前進的過程中,騷擾也變得越來越頻繁。有一次雷蒙德和後衛部隊遭遇了敵人,不得不用殘廢的囚犯組成人牆來阻擋對方的突擊。
終於,他們抵達了拜占庭的領土。皇帝派出了護衛隊,讓他們去帝國的市場購買食物。但是當地人沒有什麼可賣的了,居民們已經徹底厭倦了十字軍。雷蒙德的軍隊原本紀律嚴明,沒有因為飢餓或戰鬥損失任何士兵,但如今他們的火氣開始上升。他們討厭這些監視著自己一舉一動的帝國護衛。幾個小團體開始脫離大部隊去掠奪鄉間。帝國軍試圖阻攔,雙方爆發了衝突,兩名法國小貴族在戰鬥中身亡。
如果說韋爾芒德的于格是阿歷克塞一世看不透的謎,那麼拜占庭人同樣讓十字軍戰士難以理解。十字軍輕蔑地把這些人稱作「希臘人」,認為他們看起來軟弱又無能。他們噴了太多香水,在各種事物上塗抹橄欖油,穿著打扮也更像是波斯商人而不是羅馬戰士。皇帝本身甚至更加讓人困惑。十字軍應邀前來支援,那皇帝在東征中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如果他不御駕親征,至少也應該派出自己的東征軍。
雷蒙德離開后,阿歷克塞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後續還有一些貴族到來,其中包括諾曼底的羅貝爾(Robert of Normandy)和布洛瓦的斯蒂芬,他們分別是「征服者」威廉的兒子和女婿。不過此時,大部分任務已經完成了。過去一年半里,超過10萬人通過了君士坦丁堡,帶來了巨大的後勤和外交問題。為所有這些人提供物資和運輸,幾乎是任何中世紀國家都難以做到的,但阿歷克塞以驚人的調度能力實現了這一點。他周旋于各親王之間,讓他們感到滿意,最重要的是,還設法獲得了各大親王的效忠。如果這算不上是徹底的成功(因為東西方基督徒的關係變得比之前更加緊張了),他取得的成果也比最初的合理預期要大得多。
整整3周,戈弗雷都拒絕宣誓,但皇帝也沒有降低要求的跡象。騎士們按捺不住了,他們做出了巨大犧牲來解放耶路撒冷,不明白為什麼無法通過這裏,局勢變得緊張起來。顯然,戈弗雷必須衝破阿歷克塞一世的阻攔了。
阿歷克塞一世很幸運,他搞定了第一位抵達君士坦丁堡的東征親王,而且沒怎麼驚動他的部隊。讓于格這樣有野心也有權力的人宣誓效忠總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不過一旦成功,後來的貴族想要抵抗就很難了。無論如何,他及時獲得了效忠,因為第二支部隊馬上就要抵達君士坦丁堡了。
至少暫時來看,十字軍正服務於他的目標,但他很清楚,這種態勢恐怕難以持久。他們就像一股湧向小亞細亞的洪流,無人可以真正控制。如果他能引導他們直指敵人,向東走得足夠遙遠,從而收復羅馬帝國東部的一些大城市,那麼一切屈辱和奉承,以及時間和金錢的巨大投入,都將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