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貧民十字軍
烏爾班二世原本只派了主教去宣傳東征,但法國和萊茵蘭的鄉間很快就滿是散播新聞的修道士和傳教士。這些非官方信使中,最著名、宣傳效果最好的是一個名叫彼得的男人。他出生於皮卡第(Picardy)的亞眠附近,儘管相貌不甚俊美——人們常常把他的臉與他一直騎著的毛驢的臉做對比——但擁有奇特的魅力。了解他的修道士諾讓的吉爾貝(Guibert of Nogent)寫道:「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看起來都彷彿半神一般。」傾聽彼得講話的人群往往會潸然淚下,即使彼得到了德意志,聽眾根本聽不懂他說的話,情況依舊如此。
回來繼續說科隆。很多小團體已經起程前往東方的消息,讓隱士彼得的軍隊內部出現了分歧。他們拋棄了一切去收復耶路撒冷,如今卻在一個外國城市裡無所事事,而這個城市也對這些外來人口越來越厭煩。但是,彼得似乎不急著離開。他終於吸引了一些德意志貴族,並希望增強軍隊的實力。
這可謂是忠告,然而不幸的是,彼得對十字軍的影響力已然減退,他不能再有效控制部下了。普通士兵無法忍受在君士坦丁堡乾等,他們認為這背叛了解放耶路撒冷的使命。此外,周遭的財富對他們而言也是一種額外的侮辱。他們要代表這些軟弱的東方基督徒為了信仰和原則而鬥爭,難道不應當享受一些補償嗎?起初這些士兵還滿足於小偷小摸,不過很快他們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開始搶劫,強闖城郊的豪宅別墅,甚至從教堂的屋頂盜竊鉛板。僅僅6天,阿歷克塞一世的耐心就消耗殆盡。他給十字軍提供了金錢和補給,打發他們沿著海岸前往小亞細亞,中途帝國海軍會再次給他們提供補給。
在彼得不在的時間里,法國人和德意志人開始了競賽,看看誰能獲取更多的戰利品。初秋時分,一群法國騎士殺到了尼西亞門口,即現今的伊茲尼克(Iznik),這裡是一個土耳其蘇丹國的首都。
亞眠的彼得
埃米喬抵達美因茨(Mainz)時,主教禁止他進入城市,當地猶太人也籌集了一大筆錢賄賂他,希望他離開。但埃米喬收錢以後,依舊讓追隨者進城肆意妄為。主教試圖盡到自己的最後一點努力來維護猶太人,把他們當中許多人藏在了自己的宮殿中。主教的宮殿擁有少量防禦工事,基督徒商人也組織了自衛隊。不過儘管埃米喬的先頭部隊被擊退了幾次,但他們在數量上佔據絕對優勢,很快便突破了防線。
此事本應該到此為止,但自衛隊的做法反而激化了矛盾。十字軍感覺受到了羞辱,決定掠奪鄉間,當地居民則不堪其擾,激烈反抗。沃爾特的烏合之眾里,甚至還有幾個在躲藏的教堂里被活活燒死。謝天謝地,在緊張局勢進一步惡化之前,拜占庭皇帝迅速給貝爾格萊德送來了物資補給,還派了一支軍隊來阻止事態發展。
此時,彼得終於展現出了一點兒領導能力。在德意志人忙於繼續掠奪鄉間獲取補給,進一步惡化與當地基督徒的關係時,彼得帶著法國人沿著海岸向南行進。他的目的地是一個名叫西弗多托(Civetot)的村莊。這裏距離尼科米底亞大約20英里(約合32千米),修築了防禦工事,還有阿歷克塞一世的補給。從戰略上說,這裏坐落於尼科米底亞灣的肥沃平原之上,既安全,又靠海。他們可以掘壕固守,等待君士坦丁堡的援軍。
彼得本身是個相當古怪的人。他總是赤足走路,不吃麵包或肉類,只以魚類和果酒為食,是個魚素者。他唯一顯眼的裝扮是一件髒兮兮的披肩,這也讓他得到了「隱士」的綽號。讓他從當時的傳教士中脫穎而出的,是他演說時散發出的一種特定氣質。1093年,他試圖前往聖地朝拜,但土耳其人狠狠毆打了他,以至於他沒能親眼看到耶路撒冷就被迫返程。這段經歷讓他對東方的實際情況有了直接的了解,也使得他的言辭莊重又帶有緊迫感。中世紀的百姓普遍持有一種觀點,即耶穌基督再臨之日,耶路撒冷將會是基督徒的領地。他們諷刺那些忙於籌錢準備東征的貴族缺乏信念。畢竟,號召已經發出,耶穌基督本人就能保證勝利,那些細心的規劃和耗資不菲的隨從無關緊要。
1095年的整個夏天,彼得都在法國的東北部傳道,組織史學家所說的「貧民十字軍」。等到他進入德意志的時候,追隨者已經暴增至1.5萬人,而此時,他才漸漸意識到自己想要達成的目標是多麼艱巨。鼓舞人們行動起來是一回事,把他們組九*九*藏*書織好則是另一回事。他的追隨者擁有各種背景,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很貧困,許多人拖家帶口,隊伍中包括女人、兒童和動物。還有一些小偷、罪犯和騎士家族中沒有前途的年輕人試圖在這裏開始他們嶄新的生活。除了對於東征的渴望外,他們沒什麼共同點,這看起來更像是一群烏合之眾,而不是一支軍隊。
所有能夠作戰的人全部出動了,僅留下婦女和兒童來看護病患及老人。這批部隊將近兩萬人,卻沒有什麼震懾力。他們雜亂無章地列隊前進,沒有先頭部隊,甚至也沒有偵察兵,無從得知前方情況。走出西弗多托僅3英里(約合4.8千米),他們就撞上了土耳其人的埋伏。戰鬥只持續了幾分鐘,如果這也能稱得上戰鬥的話。那些還沒有被立刻屠殺的人飛速向自己的大本營逃竄。
儘管踏上了亞洲的土地,但十字軍還沒有進入敵對的勢力範圍。拜占庭仍然控制了海岸線的狹長地區,我們可以合理地預測,當地居民會願意擔任他們的嚮導或提供一些建議。然而,彼得沒有向士兵們說明這一點,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已經無法控制士兵了。十字軍唯一達成的共識就是他們應該一路向東,所以他們沿著海岸開始了毫無組織的征途,並一路掠奪住宅和教堂。這種喪屍般的行軍徹底嚇跑了當地的基督徒,他們大部分都躲得遠遠的。因為沒有嚮導,軍隊內部就應該往哪個方向前進的問題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彼得的追隨者中最狂熱的那一批覺得自己已經等不下去了,於是脫離了大部隊。領頭人名為沃爾特·桑薩瓦爾,是一個追隨彼得的法國小領主。沃爾特的綽號是「窮漢」,不過他可一點都不窮。實際上,沃爾特是巴黎西邊法蘭西島(Île-de-France)的一片區域的領主,有8名隨行騎士和一小隊步兵。
他吸引了社會各層人士的注意,當地貴族常常向他捐贈大量金錢。他又把它們散播出去,替追隨者償還債務,為窮苦的女性提供嫁妝,這讓他的聲望進一步提升。不久以後,大家甚至開始把他驢子的毛拔下來留作紀念。
法國人帶著戰利品返回了西弗多托,他們信心十足,很快就開始吹噓自己的功勞。不過德意志人也毫不遜色。他們深入內地,發現了一座荒廢的城堡,並將此作為之後進一步突襲的根據地。起初,一切都很順利。德意志人的進軍比法國人更加謹慎,而且抑制了攻擊當地基督徒的渴望,這使得他們受到的抵抗也更少。
基利傑·阿爾斯蘭充分利用了這次勝果。他假裝德意志人,給法國人寫了一封信,誇耀說他們已經奪取了尼西亞,贏得了大量戰利品。隨後,他帶兵來到了西弗多托村外耐心等待。
一般情況下,這樣的環境已經有足夠的震懾力了,而彼得尤其不知所措,因為他本身就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在法國和德意志,人們都有明確的短期目標。「基督教大軍」將集合起來,向耶路撒冷進軍。但抵達聖地的實際計劃仍然懸而未決。烏爾班二世只是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指示,讓所有人在君士坦丁堡會合,但是大家對具體細節一無所知。彼得不知道自己應該冒著讓部下沮喪的風險在這裏等待更多軍隊加入,還是應該立刻出發踏上敵對勢力的領土。
猶太人在信仰基督教的中世紀歐洲的地位有些模糊不清。他們是《舊約》中的選民,卻又不接受耶穌。儘管官方的教會教義中宣稱耶穌是因為全人類的罪惡而受難犧牲,但大眾普遍認為猶太人過錯最大。他們被稱為「殺害基督的人」,受到猜疑乃至毫不掩飾的迫害。
當然,他首先得確保自己已經沒收了他們的武器。
貧民十字軍的殘兵灰溜溜地返回了君士坦丁堡。在那裡,他們看到了自己曾經的領導者隱士彼得。這想必是一次苦澀的重聚。彼得的大部分熟人,包括沃爾特·桑薩瓦爾,都與無數人一起長眠在了西弗多托。他們曾以征服聖地為目標,堅信滿腔激|情會保佑自己旗開得勝。而如今,他們在君士坦丁堡的港口擠作一團,任由外國君主擺布,所有偉大的夢想都已是鏡花水月。彼得的故事還沒有落幕,不過倖存戰士的最終命運已然足夠美好。阿歷克塞一世慷慨地為他們在郊外安排了住處,接納他們成為市民。
即使在當時,埃米喬及其追隨者的行為也遭到了譴責,被認為是倒行逆施,中世紀的編年史作者滿意地記載道,這些反猶太人的「十字軍」沒有一個能夠抵達東方。大部分暴徒都在遭遇了當地的抵抗或帝國的鎮壓后崩潰了。埃米喬伯爵走得稍遠一些。他試圖依靠一路劫掠抵達多瑙河,但他進入匈牙利,在鄉間搶劫食物時,匈牙利軍隊摧毀了他那日益無組織、無紀律的團伙。
換句話說,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意味著傾盡全家財產,花費不知道多少年時間,前往未知的地點面對真實的死亡威脅。儘管危險重重,但在最富有的那群人當中,東征受到了熱烈的支持。可惜他們當中大部分從耶路撒冷返回時都債台高築,既沒有錢也沒有地,許多人的身體狀況也十分糟糕。
埃米喬設法吸引了一大批追隨者——其中大部分都是聲名和他一樣壞的騎士——開始了自己的殺戮之旅。萊茵河沿岸,從科read.99csw.com隆到施派爾(Speyer),大大小小的猶太人群體紛紛遭到毒手。埃米喬之流主要目的似乎是為了金錢。畢竟,還有比從受人輕視的猶太人那裡獲取資金更好的辦法嗎?宗教和世俗權威都對這樣的暴行感到震駭。皇帝下令保護帝國的所有猶太團體,當地的許多主教也儘力遵從命令,然而在暴徒面前,他們同樣毫無抵抗之力。德意志西南部城市沃爾姆斯(Worms)的主教宣布,猶太人受到他個人的保護,但埃米喬照樣大開殺戒,造成了超過800人死亡的後果。
彼得陷入了兩難的困境。一方面,他需要設法吸引一些可靠的貴族加入,強化他的戰鬥力;另一方面,他被迫不斷行軍。中世紀的歐洲幾乎沒有地方可以長期供養額外的1.5萬人,尤其是這些人還自由散漫,不守紀律。當他抵達德意志大城市科隆,發現這裏坐落於萊茵河畔,交通便利、物產豐饒時,他認為機會來了,便停了下來。
而阿歷克塞一世這邊對於貧民十字軍的到來也並不興奮。當皇帝收到消息稱「十字軍」已經出發時,簡直嚇壞了。他只想要一些雇傭兵來強化自己的軍隊,如今卻要面對一大群顯然不會聽從自己指揮的雜兵。皇帝的女兒——歷史作者安娜·科穆寧娜(Anna Comnena)在得知了這次運動的規模之後擔心地寫道:「西方的所有部落都匯在一起向亞洲進發了。」
——隱士彼得
為什麼這麼多人無視烏爾班的限制也要參加東征,原因在於中世紀人們心中深種的虔誠觀念。尤其是在貴族看來,信仰需要當眾展示出來。大領主會斥資建立教堂,保護修道院,藉此補償他們殘酷血腥的生活。他們相信,如果自己花費了極大的代價來捍衛本土或國外的教堂,以後在天堂就能獲得豐厚的回報。
埃米喬的軍隊席捲了宮殿,屠殺了所有不願接受洗禮的人,無論他們的年齡和性別。一位編年史作者寫道,恐懼的猶太人開始自殺,他們寧願死於自己之手,也不願被這些未受割禮者戕害。
西弗多托的大本營里,多數人仍在沉睡,幾個留下來的神父正在準備早晨的彌撒。隨後,十字軍出發的方向揚起了漫天塵土。做早餐的火堆尚未全部點燃,一大群恐懼的逃兵便尖叫著衝進了營地,土耳其軍隊則緊隨其後。這種情況下很難有真正的抵抗。病患和老人直接被殺死在床上,神父還沒念完祈禱詞就已斃命。最具吸引力的男孩和女孩則免於一死,他們被送往巴格達的奴隸市場。
隨著隱士彼得抵達賽姆林,嚴重的麻煩開始了。當時,沃爾特部下的衣服仍然掛在城牆上。賽姆林的管理者試圖加強安保措施,但是在緊張的氣氛下,圍繞一雙鞋的爭吵升級成了一場激戰。在徹底洗劫城市之後,彼得的軍隊開進了拜占庭的領土,攻打了貝爾格萊德。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誤。貝爾格萊德駐紮著帝國軍隊,他們本來奉皇帝之命,準備護送十字軍前往君士坦丁堡。十字軍開始進攻之後,拜占庭軍集合起來,輕鬆打垮了這群散兵游勇。
這封信取得了理想的效果。不過法國人還沒來得及起程去分享這份榮耀,真正慘敗的消息就傳來了。歡快的氣氛急轉直下變成了恐慌,連續幾個小時,大營里一片混亂,沒有人可以控制局勢。最後,沃爾特·桑薩瓦爾設法重整了秩序。不過人們的意見存在分歧,有人認為應該等待隱士彼得帶著增援回來,另一些人則建議立刻進軍為德意志人報仇。在幾天的猶豫過後,大家決定繼續前進。
當他們抵達尼科米底亞(Nicomedia)廢墟,也就是當今土耳其的伊茲米特(İzmit)時,積聚的矛盾徹底爆發。在這座15年前遭土耳其人劫掠,此時還依然荒廢著的城市,十字軍分裂了。德意志人選出了自己的領袖,法國人則不情願地繼續跟隨著隱士彼得。
中世紀歐洲的猶太人
皇帝之所以如此慷慨,部分原因在於他知道隱士彼得的大軍再過幾周就要到了。他們的征途並不輕鬆。彼得的十字軍沒有帶夠補給,他們顯然認為東征沿途的人們會高興地送上自己的一切所需。當這種幻想並未成為現實時,之後十字軍的戰士開始自行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起初他們還只是暗偷,後來就乾脆明搶了。
這次災難幾乎宣告了貧民十字軍的滅亡。隱士彼得帶著500多人躲進了附近的山裡,他們以為其他人都已死去。直到早晨,7 000多名四散的倖存者紛紛歸隊,彼得才意識到這次失敗並不致命。
對十字軍戰士而言,帝都的恢宏氣象一定讓他們震撼無比。與相對較小的西方城市不同,君士坦丁堡擁有近100萬人。這裡是傳說中羅馬帝國的地理和精神中心,是一座從古代世界延續至今依舊生機勃勃的城市。這裏的皇帝是屋大維的直系繼承人,這裏的市民仍然與他們的祖先一樣為競技場的精彩表演歡呼喝彩。特別是在中世紀的人看來,這是一座奇迹之城。
君士坦丁堡的雄偉城牆是當時最牢不可破的防禦工事,主城門共有9座,其中最著名的是儀式感十足的黃金門。它是羅馬帝國巨大的凱旋門,擁有三道大門,以白色大理石、青銅和黃金作為九九藏書裝飾,門頂的雕塑描繪了幾頭巨象拉著戰車凱旋的情景。視線所及,滿是消失的古老王朝留下的華麗鑲嵌圖案及令人窒息的藝術作品。比起閃閃發光的宮殿和異國情調的商品,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君士坦丁堡不計其數的文物。幾乎每個教堂都收藏著聖徒的服裝或骨骼,多個世紀以來,虔誠的皇帝搜集了大量基督教世界珍品,其規模舉世罕有。來到這裏的朝聖者可以看到世俗的物件,如挪亞建造方舟的工具、耶穌基督的襁褓,也可以看到更加奇特的藏品,如耶穌基督的血液,甚至聖母馬利亞的乳汁——總之,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某種程度上說,烏爾班二世認為有必要限制東征參与範圍,這似乎有點兒奇怪,因為這段征途本身就足以讓大部分人知難而退。從陸路抵達耶路撒冷,需要在敵對領土步行前進三四千千米。此外,歐洲貴族很清楚他們將面臨的抵抗程度。許多人都加入過拜占庭的雇傭軍,直觀感受過土耳其人的強大。更大的難題在於東征成本。騎士們需要為自身乃至兄弟和兒子的征途籌備資金。此外,他們還要養活一定數量的隨從,例如鐵匠、護衛和僕人,來滿足沿途所需。這些成本加起來很容易達到他們年收入的五六倍,大部分東征者都要變賣不動產或家族財產才負擔得起。許多騎士都依靠富有領主的慷慨贊助才得以成行。當然,沿途劫掠的戰利品肯定可以彌補一些付出,不過這樣的可能性顯然不大。烏爾班二世宣布,收復的所有領土都將還給拜占庭,恢復其帝國的完整性,而違背這一點或是提早退兵返程,將受到絕罰。
帶領著如今多達幾千人的隊伍,沃爾特沿著萊茵河和多瑙河行進,於1096年5月初來到了匈牙利邊界。他設法約束了部下,匈牙利國王保證他能安全通過,併為他提供了補給。看起來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們抵達了匈牙利和拜占庭帝國接壤的貝爾格萊德(Belgrade)。在他們等待渡過薩瓦河(Save)進入帝國領土時,沃爾特的16個部下試圖在鄰近城市賽姆林(Semlin)的集市上搶劫,卻被當地的自衛隊抓住了。為顧全大局,自衛隊沒有怎麼難為這群人,只是把搶劫者的衣服和武器掛在城牆上作為警告,然後把全身赤|裸卻毫髮無傷的他們還給了沃爾特。
烏爾班無意間打開了公眾情緒的閘門,宣洩而出的洪流很快脫離了他的掌控。他原本只想召集一支訓練有素的小規模騎士部隊拱衛東方,但第一批前往耶路撒冷的軍隊與此完全不相干。克勒芒的呼籲可能激起了貴族的良心,但給農民帶來的震撼卻要強大得多。按英國政治哲學家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話說,歐洲西北部的窮人「污穢骯髒,粗野鄙陋,一無所有」。從9世紀到11世紀,維京人的不斷侵襲讓這片土地滿目瘡痍。農田荒廢,橋壩失修,村莊也人丁單薄。由於不再有中央的命令,沒有人可以保護農民免受當地領主魚肉。在烏爾班演講的前幾年,這裏百姓的生活尤其艱難。1094年,特大洪水剛襲擊法國南部,蝗災和疾病便接踵而至。第二年,這裏又出現了嚴重的乾旱和大範圍的飢荒,讓已然高企的致死率進一步攀升。
加入這次遠征的原因當然還有很多,從參与偉大事業的單純理想到滿足最卑劣的慾望,不一而足。這一切混雜起來,構成了人們押上一切解放聖地的意願。
親眼看到彼得的軍隊后,皇帝的擔憂之情絲毫沒有緩解。儘管彼得的神聖崇高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阿歷克塞一世清醒地意識到,彼得帶來的烏合之眾面對土耳其人沒有絲毫勝算。利用自己出眾的個人魅力,他說服了彼得,讓彼得知道唯一的希望就是留下來等待像樣的軍隊增援。
「這是一個動蕩不安的時代。」
不幸的是,這個合理的計劃進一步降低了彼得的權威。那個憤怒譴責貴族們缺乏信仰的傳教士去哪裡了?他怎麼變成了這樣一個瑟瑟發抖、向皇帝鞠躬、不斷請求大家小心謹慎的懦夫?彷彿是要印證人們最糟糕的懷疑一樣,幾周之後,彼得宣布自己要返回君士坦丁堡,與皇帝討論接下來的方針。
幾乎沒有人能身處其中而不為所動。某位來訪的羅斯國代表團成員在大教堂中傾聽了一場彌撒,回去給他的君主寫下了一段著名的話:「我們不知自己身處天堂還是人間。」
對基督徒來說,尼西亞是個重要的城市。近8個世紀以前,這裏舉行了教會的第一次大型會議。在君士坦丁大帝的主持下,尼西亞會議(Council of Nicaea)討論了許多重大事務,確定了主教的推舉流程和復活節的日期等。更具象徵意義的是,每位虔誠的十字軍戰士都耳熟能詳的信仰宣言,很大程度上就與尼西亞有關。
九_九_藏_書最後一點是教皇最為重視的。在義大利北部,太多農民響應號召,以致飢荒成為一個真正引發恐懼的問題。烏爾班不得不改變策略,積極說服人們不要參加十字軍。他撰寫了信件,澄清遠征只招收可以負擔戰爭所需的地主階級。為了給貴族留出時間打理好各項事宜,正式的出征時間延期到了一年後的1096年8月15日,所有的遠征者都需要事先獲得宗教導師的許可。為了確保軍隊的構成合理,烏爾班讓神職人員拒絕所有不合適的報名者。非軍事人員無法從實質上幫助東征,因此教會也沒有給他們提供精神撫慰。老幼病殘必須留在家裡,窮人需要照看田地。神父和修道士需要留下為東征祈禱(除非主教特別允許他們加入東征),西班牙人則被禁止參加,因為他們將在本土與穆斯林戰鬥。即使是符合條件的人士,如果新婚不久,也需要首先徵得配偶的同意。
多年來,這座城市變得繁榮富裕,即使在第一次東征十年前,這裏成為土耳其人的首都,情況也並未改變。因此,當法國騎士抵達這裏時,他們眼中看到的是城牆外散布的村莊和市鎮。更妙的是,土耳其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正在領土的另一邊處理叛亂。十字軍的數量不足以圍城,所以他們以駭人聽聞的殘忍手段洗劫了鄉村。尼西亞的土耳其衛戍部隊試圖出城阻止他們,卻也被十字軍打退。
阿歷克塞一世很清楚這些帝國象徵的感染力,他充分利用了這一點,對客人們恩威並施。彼得被帶到了君士坦丁堡大皇宮,在這幢佔地面積超過4.5英畝(約合18 211平方米)的龐大複雜的建築里,窮困潦倒、四處奔走的傳教士要直面東羅馬帝國皇帝。彼得一進入金色接待廳(Chrysotriklinos),巨大皇座上面的耶穌基督就吸引了他的目光。這座雕像刻畫了耶穌神聖裁決者的姿態,他單手抬起,既像賜福,又似指引。同樣令人驚異的還有皇座旁的鍍金青銅樹,上面立著寶石裝飾的黃鶯,另有兩頭金獅蜷伏在王座腳下。只需要操縱控制桿,黃鶯便能歌唱,雄獅則會站起咆哮,這往往讓來客既驚奇又敬畏。
僅有的倖存者是逃到海岸邊一座老城堡的3 000名騎士。那裡的門窗很久以前就已朽壞,但絕望的騎士們設法把它們插在屍體上,配合各種廢棄物,構建了防禦工事。在沒有食物和水源的情況下,他們不知用什麼辦法堅持等到了阿歷克塞一世得知消息。皇帝立刻派出帝國海軍進行增援。看到戰艦紛紛駛入西弗多托的港口,圍困的土耳其軍隊撤退了。
烏爾班二世的理念贏得了巨大的呼聲,但他本人的憂慮卻甚於欣喜。教皇不是浪漫主義者。他很清楚伊斯蘭教對基督教世界的威脅,也知道自己能為身陷重圍的拜占庭提供的最大幫助,就是把歐洲的王牌重裝騎士派往前線。農民出征於事無補,甚至弊大於利。他們不僅無法承擔征途的高昂費用,還有可能未抵達耶路撒冷就被屠戮殆盡,導致西方在一年一度的收穫期勞動力不足。
不幸的是,之前法國人進攻的消息傳到了基利傑·阿爾斯蘭那裡,他迅速班師救援。德意志人撤回他們的城堡,卻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儘管食物充足,但城堡唯一的水源是一條小溪,而且離要塞還有相當一段距離。土耳其軍立刻展開了圍困,幾天之後,德意志人陷入了巨大的痛苦。
十字軍戰士急需水源。有些人試圖從泥土中吮吸水分,另一些人割開了馬匹或驢子的靜脈來飲血,或是喝戰友的尿液。如此堅持了8天,德意志人的指揮官最終還是投降了,宣誓自己改信伊斯蘭教。土耳其人給了他的部下同樣的選擇。改信伊斯蘭教的可以成為奴隸,拒絕的則就地格殺。
由於護送的帝國軍人數眾多,加上這次屈辱的教訓讓十字軍損失了財產和四分之一的人手,前往君士坦丁堡的剩餘路程平安無事。拜占庭給十字軍提供了充足的給養,並密切監視著他們的動向。多虧了他們(被迫)的良好行為,當地人對他們的態度熱情了許多。看到這群衣衫襤褸的士兵,許多居民感動得流下了眼淚,並給他們捐贈了金錢、馬匹和驢子。
猶太人有著與眾不同的服裝、宗教儀式、飲食教規,他們不願近親結婚,也拒絕被同化,這讓他們得以保存自己文化的全貌,卻也讓他們很容易成為外來者的目標。由於他們被允許從事的行業非常有限,不穩定的局勢給他們帶來的影響就更加糟糕。基督徒是不得出借財物的,這被視為一種不道德的行為,因此人們幾乎只能向猶太人借錢。基督徒陷入債務之中,而債主卻是他們認為社會地位低下的猶太人,這種情九-九-藏-書況導致基督徒對猶太人極其厭惡。幾個世紀以來,試圖把猶太人趕出國家或強行同化他們的行為屢見不鮮。
烏爾班遠徵聖地的號召給他們提供了逃離這種悲慘生活的機會。在下一個世界得到拯救的承諾也極具誘惑力。接連出現的神跡奇事增添了這些重要消息的可信度。據說,法國北部接連出現了兩次月食,法國南部又出現了流星雨。還有傳聞稱,宣誓要參加東征的人,身上浮現出了熊熊燃燒的十字架圖案。而那些不願出征的人則四肢水腫,在痛苦的痙攣中死去,奪取他們生命的疾病被大家稱作「聖安東尼之火」(St. Anthony's fire)。
為了讓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埃米喬的追隨者聲稱猶太人殺害了耶穌基督,在前往聖地之前,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凈化帝國的城市。一名士兵對猶太學者說:「你是那些殺害了我們崇拜對象的人的後代。」不過教會明確否定了這種狡辯。艾克斯的艾伯特寫道:「基於一些錯誤的思想,他們起來反抗猶太人……(但)主是公正的審判者,不會勉強或迫使任何人屈服於天主教信仰。」
最珍貴的藏品都存放于宮殿的禮拜堂中,或是在城裡最大的聖索非亞大教堂(Hagia Sophia)展覽。這是一座世上絕無僅有的建築。黑暗時代的建築往往有著沉重的架構,這座神聖智慧教堂(Church of Divine Wisdom)卻以優雅明快的線條拔地而起。教堂的鑲銀大門壯麗威嚴,其門楣據說由挪亞方舟上的木材製成。邁入門內,看到教堂內部的廣闊空間,以及來自地中海世界的各色石料築成的牆壁,任何禮拜者都會瞠目結舌。巨大的中央穹頂有18層樓高,面積約為4英畝(約合16 000平方米),全部覆以金箔。穹頂之下的窗戶則鑲以金邊。光線湧入教堂,就好似那穹頂本身漂浮於光明之海。
當他們抵達君士坦丁堡,與沃爾特·桑薩瓦爾的部隊和其他一些先前脫離的團體會合后,貧民十字軍的士氣有所恢復。他們被嚴格限制進入城市,不過皇帝阿歷克塞一世為了示好,決定會見彼得,在皇宮討論之後的戰略。
如果說烏爾班二世組建精英軍隊的計劃被隱士彼得等人打亂,已經演變成一場大眾運動的話,那麼在德意志,情況就徹底脫離了控制。隨著貧民十字軍組建的消息逐漸傳開,五花八門的各種人士也開始領導自己的小團隊。有群農民甚至開始跟隨一隻鵝來行動,他們聲稱這隻鵝得到了聖靈的啟示。儘管更加嚴肅的東征者對這些團體加以嘲笑——神父艾克斯的艾伯特(Albert of Aix)稱他們既愚蠢又不可靠,他們的行為是一種令人憎惡的墮落——但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
對教皇烏爾班二世來說,在克勒芒的演說只是給註定操勞的一年開了個好頭。除了在君士坦丁堡會合與收復耶路撒冷之外,他「偉大的基督徒軍團」還沒有什麼頭緒。所以他這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法國和義大利北部奔走,不斷寫信、佈道,完善東征的計劃。神父和主教們作為他的代理人,把這個消息傳到了更遠的地方,而他們正如教皇預料的那樣取得了成功。他們當中許多人使用的比喻在緊張的局勢下具有強大的說服力。耶穌基督號召的「背起你的十字架」如今混雜著領主們的責任感,擁有了不同的含義。一些傳教士甚至繪製了耶穌受難的場景,只是其中施加迫害的羅馬人換成了土耳其人。此舉立刻引起了廣泛的影響。等到烏爾班二世返回羅馬的時候,遠在蘇格蘭、丹麥和西班牙的朝聖者都已宣誓背起十字架。
反猶太人的「十字軍」中,最臭名昭著的一個人是萊寧根伯爵埃米喬。他是萊茵蘭地區的小貴族,時常搶劫路過他領地的商人和旅行者。在聽過隱士彼得的演說后不久,埃米喬聲稱耶穌基督託夢給他,要求他前往君士坦丁堡推翻現有政權,成為「最後的羅馬皇帝」。他將從那裡進軍耶路撒冷,擊垮穆斯林,引領大家抵達世界的盡頭。
在神聖羅馬帝國,猶太人找到了安全感,得到了皇室的保護。然而,由於隱士彼得等人號召大眾行動起來打擊耶穌基督的敵人,1096年夏天,在德意志蒸蒸日上的猶太人成了憤怒的暴民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