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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火焰中的哀鳴

第十六章 火焰中的哀鳴

十字軍看到城池以後僅存的一點樂觀,在他們抵達營地時也消失殆盡了。儘管皇子屢次保證居民會把他們看作救世主,但這裏顯然沒有歡呼的人群。在等待一周后,他們逐漸明白阿歷克塞可能誇大了自己在首都的人氣。這一點得到了無情的證實,因為當皇子在城牆附近高聲宣布自己前來奪回合法的皇位時,傳來的是一陣鬨笑,隨後落石和其他隨手可得的投擲物便傾瀉而下。
他們很快就遇到了問題。勁頭十足的領頭人蒂博在大使從威尼斯返回后不久就去世了,這嚴重打擊了士氣。蒙費拉的博尼法斯接替了東征領導人的位置。這是位經驗豐富、50多歲、頭髮斑白的義大利貴族,儘管能力足夠,但卻很難稱得上有什麼浪漫情懷。
由於這次東征要依靠威尼斯的合作,所以當威尼斯總督立刻決定會見十字軍的領導者時,他們的忐忑不安的心情大為緩解。而當年邁的總督蹣跚走進房間時,他們心裏的石頭更是落了地。他們想要說服的這個人已經雙目失明,走路都很困難,在他這個年紀,大部分人都已經入土為安了。
然而,教皇的責備無濟於事。損壞已經造成,無法回頭了。十字軍選擇了自己的一位領導者佛蘭德斯的鮑德溫(Baldwin of Flanders)擔任新皇帝。他們開始漸漸清理街上的血跡,拆除燒毀的建築,給被破壞的教堂塗上新顏料。東正教會被併入天主教會,羅馬帝國宣布復辟。十字軍告訴自己,通過新建立的拉丁帝國,他們大大增強了基督徒在中東的影響力,以此消除良心上的不安。
多年以後,人們才知道了這次復讎的代價。征服君士坦丁堡,實質上相當於消滅十字軍國家在東方的最大依靠。無論拜占庭和十字軍國家的關係如何,擔心帝國介入一直是穆斯林沒有輕舉妄動的重要原因。而如今,庇護者已經消失。這次東征建立的拉丁帝國窮困潦倒、羸弱不堪,勉強存續了50年,在歷史上只是一瞬。它無法給十字軍國家絕望的殘餘勢力帶來任何幫助。計劃拯救東方基督徒的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反而把這些人推進了末日的深淵。
最殘酷的事實在於,這一切惡行的始作俑者,是那些在盔甲上佩戴十字標誌的人。對信仰東正教的拜占庭人而言,西方的天主教徒在任何意義上都不配稱為基督徒了。目擊者如此寫道:他們「暴露了騙子的本質……為了一點財物而踐踏了十字架」。
醒來的西方人發現: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就在自己腳下,沒人再會反抗,他們可以肆意攫取所看到的一切了。於是,去年以來屢受挫折而一直壓抑的情緒爆發了。全副武裝的士兵湧向寬闊的大街,殺死了他們遇到的每一個人。他們掠奪了宮殿,洗劫了教堂,為了一點貴重金屬就將聖物箱和聖像隨手砸爛。皇陵中的石棺也未能倖免,十字軍拖出了皇帝們的屍骨,將戒指、衣物、珠寶等統統收入囊中。
實際上,他們做的正好相反。儘管拜占庭政府在流亡中倖存了下來,甚至還在1261年奪回了君士坦丁堡,但帝國再未恢復元氣。號稱「城中之王」的君士坦丁堡如今只剩下一個破敗的軀殼,在曾經雄偉壯麗的城牆裡哀傷地蜷作一團。基督教世界抵禦伊斯蘭教威脅的最強壁壘,卻毀在了原本被派來保護它的士兵手中。
這個提議相當誘人。有了拜占庭財富與名聲的支持,十字軍會無比壯大。幫助合法的皇帝登上皇位也符合騎士精神,加上阿歷克塞與博尼法斯還有遙遠的親戚關係,這相當於為親戚排憂解難。最棒的一點是,所有人都可以擺脫威尼斯的債務了。於是伊薩克二世·安格魯斯本身就是篡位者這一事實被輕易忽視了。博尼法斯迫不及待地向使者表明了自己的興趣,並請阿歷克塞儘快與十字軍會合。
然而,丹多洛距離自己的目標如此之近,絕無放棄之理。當十字軍要求領導人下達離開九_九_藏_書的命令時,他沉穩地指出:如今他們要為這場愚蠢的謀殺復讎。十字軍的確應該去解放耶路撒冷,但現在他們也有機會來修復基督教王國內部的創傷。丹多洛表示,十字軍仍然還欠著威尼斯人的錢,而讓他們無法得到豐厚報酬的,是拜占庭人的貪婪。大家都見到了君士坦丁堡,這裡有昂貴的絲綢衣服、數不盡的古迹、金頂的教堂、宏偉的大理石宮殿。他們理應獲得勞動所得,如果拜占庭人不給,十字軍就應該用武力爭取。佔領這座城市,就可以討回債務,懲罰謀殺皇帝的罪行,還能讓東正教會重新臣服於羅馬教皇。還有什麼比這更加神聖的事業嗎?夾雜著隱含的威脅、高尚的信念和對於慾望的引誘,丹多洛的發言征服了十字軍。1204年4月9日,十字軍向這座全球最古老、最重要的基督教城市發起了進攻。
「濃眉」試圖英勇地挽回局勢,他率先衝上去迎敵,但沒有人跟上。帝國軍的戰鬥力實在太差,居民的鬥志也十分消沉,難以發起真正的抵抗。在十字軍的主力部隊湧入城市之後,「濃眉」逃跑了,讓自己的首都聽天由命。
然而,十字軍造成的精神損害比物質破壞更加嚴重,以至於基督教世界的傷口至今也沒能愈合。他們曾宣誓要解放聖地耶路撒冷,卻有組織地侵犯了拜占庭的教堂。在君士坦丁堡最偉大的聖索非亞大教堂,他們破壞了祭壇,搶走了聖器,還讓法國妓|女在牧首的寶座上跳起嘲諷的舞蹈。
事情變成這樣,很大程度上都源於恩里科·丹多洛的陰謀。他很早就看透了阿歷克塞的底細,然後利用他把十字軍引到了對自己最為有利的方向。如今很顯然,阿歷克塞身上已經榨不出什麼價值了——這個傢伙已經耗盡了自己的所有財力——所以丹多洛準備開始大胆的下一步。為什麼不扶植一個傀儡皇帝,進而統治整個拜占庭呢?
這羞辱性的一幕本來足以讓十字軍泄氣,結果反而激起了他們的鬥志。他們迅速組建了戰爭委員會,並決定立刻攻打城市。威尼斯人的艦隊突破了鐵索,發動了兇狠的進攻,試圖控制海岸城牆。雖然守軍很快打退了他們,但在此之前,他們還是成功在城裡放起了火。
在十字軍面前,恩里科·丹多洛表現得像是一名謙遜的總督,讚美了領導者們的高尚和他們使命的重要。然而在他虔誠的面具之下,是一顆算計的心。真正談到利益問題,除非威尼斯人可以拿到自己的那一磅肉,否則絕無可能達成交易。
蒙費拉的博尼法斯儘力封鎖了新聞,並派出了信使去羅馬解釋他的行為,請求原諒。他的請願在拜占庭盟友的最新消息下變得更加合理。年輕的阿歷克塞·安格魯斯對於尋找援軍越來越絕望,因此他提出的條件變得越來越誘人。除了派遣的軍隊增加1萬人,為重新征服的耶路撒冷提供常駐守軍之外,他還願意讓東正教會臣服於羅馬教皇。東西基督教世界存在150年的裂痕將會彌合,十字軍的債務將會一筆勾銷,而耶路撒冷的未來也得到了保證。
這位皇子展現出了比父親更大的勇氣,在兩位義大利商人的幫助下成功越獄。隨後,他偷渡到了德意志,在那裡聽說了十字軍在威尼斯集合的消息。於是,他派了使者去找博尼法斯。阿歷克塞承諾,如果十字軍可以協助他推翻卑鄙的篡位者,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將會萬分感激,給予他們豐厚的報酬。十字軍在輕易償還威尼斯的債務之後,還會有大量富餘,而阿歷克塞也將率拜占庭軍隊配合他們收復耶路撒冷。
儘管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極大改善了基督徒在黎凡特地區的地位,但按照中世紀的標準,它還稱不上勝利。唯一重要的事情是解放耶路撒冷,而它沒有做到這一點。
除了激怒自己的子民之外,阿歷克塞四世還引發了大部分十字軍戰士的不滿。他們已經滿足了阿歷克塞的一切要求,無法理解為什麼這樣一個富有城市的統治者還不起債。顯然,最後的結論就是他有所欺瞞。
唯一的問題是,大部分十字軍戰士都不想和阿歷克塞·安格魯斯扯上關係。他們宣誓東征,忍受了被威尼斯人禁錮的屈辱,隨後又因為進攻扎拉遭受了道德的譴責,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耶路撒冷重歸基督徒的懷抱。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屬於不務正業。教皇知道原委之後,很可能會原諒他們在扎拉的所作所為,那為什麼還要冒著再次觸怒他的風險,去進攻全世界最著名的基督教城市呢?
在羅馬,聽聞這一事件的教皇英諾森三世大為震驚。他憤怒地譴責每一個東征者,哀嘆他們出發本是為了事奉基督,卻「讓手中的劍浸浴著基督徒的鮮血」。
十字軍的敬畏之情有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君士坦丁堡堅固的防禦工事。整座城市都由厚重的城牆保衛,令多個世紀以來的入侵者望而興嘆,而篡位者阿歷克塞三世的守衛軍數量至少是十字軍的3倍。在十字軍的艦隊駛過時,守軍以一種困惑的好奇心打量著他們。恐怕在對方眼裡,十字軍只是有些奇怪,但還稱不上真正的威脅。read.99csw.com
英諾森三世盡了最大努力。他於1198年上任之後,就在積極號召東征,派使節去西方的各大王國調查情況。但實際上大家都興趣不大。神聖羅馬帝國內戰正酣,英格蘭和法國又一次爭鬥起來。公眾對東征的熱情也似乎在不斷減弱。
這次文化浩劫堪稱慘痛。君士坦丁大帝和他的繼任者們把希臘文明中最珍奇的瑰寶帶到了君士坦丁堡,其中包括帕特農神廟(Parthenon)那座巨大的雅典娜雕像,描繪屋大維在與安東尼(Antony)和克婁巴特拉(Cleopatra)的對決中取勝並慶祝的青銅三件套,以及無數關於皇帝、神明和英雄的繪畫作品。它們當中大部分都被熔化用來鑄幣,或是被歇斯底里的暴徒砸得稀爛。其中有一座特洛伊的海倫(Helen of Troy)的雕像,按照當代人的描繪,「比那夜空還要美麗,彷彿有千顆星辰點綴」,卻從基座上被敲斷,粉身碎骨于鐵鎚之下。因為覬覦封皮上的珠寶,士兵們粗暴地撕爛了西方佚失已久的作品的珍貴手抄本,然後將它們付之一炬。大理石雕塑化為齏粉,名勝古迹遭到破壞,圖書館則在烈焰中哀鳴。
與此同時,十字軍還要參与對扎拉的進攻。在出發前一周,恩里科·丹多洛對十字軍發表了一次激動人心的演講。作為政治舞台上的大師級人物,丹多洛在全體士兵面前屈膝接受了十字標記。這種勇敢而虔誠的行為多少打消了普通士兵對於繞道扎拉的疑慮。奏著嘹亮的號角,有著鮮紅遮蓬、閃亮標誌的總督的大帆船就這樣領著艦隊起航了。
十字軍的領導人很清楚情況,這讓他們進退兩難。威尼斯人說的那座城市是扎拉(Zara),嚴格意義上說屬於匈牙利國王,而後者曾表示處理完私人事務就會加入東征。此外,扎拉還是一座基督徒的城市,因此作為東征的起點很不合適。
對十字軍來說,這是一件尷尬的事情;而對於威尼斯人來說,這卻是個嚴重的問題。過去一年裡,威尼斯停止了所有海上活動——這是該國的命脈——專心建造船隻。他們取得了相當的成功。小小的港口城市,建造出了一支地中海從未有過的強大艦隊,其實力恐怕只有12個世紀之前古羅馬將軍龐培(Pompey)橫掃海盜的那支艦隊可以匹敵。但這樣的壯舉也幾乎掏空了共和國的國庫,如果十字軍不能支付欠款,威尼斯面臨的將是經濟崩潰。
湊巧的是,理查家族裡的某個成員拯救了教皇的計劃。英諾森派去法國鄉間爭取支持的許多教士中,有一個讓理查的外甥——22歲的香檳伯爵蒂博深受觸動。1199年11月28日,蒂博為法國最重要的騎士們舉辦了一場比武大會。在盛典的過程中,蒂博宣布自己要參加東征。在場的觀眾大部分都是20多歲的貴族,紛紛被他的精神感染了。
理查沒有浪費一點兒時間,當即就展開了報復。他結成了一個反對法國國王的聯盟,橫掃法國北部,瘋狂地掠奪鄉間。教廷使節就在此時找到了他。可想而知,理查完全沒有再次東征的心情。當倒霉的使節提議他與腓力化干戈為玉帛,帶領一支軍隊去解放耶路撒冷時,理查爆發了。他大聲喊道,如果不是法國國王無恥地背叛了他,竊取他的土地,他現在可能還在巴勒斯坦為耶路撒冷而奮鬥。談話以使節的落荒而逃而告終,他急忙離開了英格蘭的營地,唯恐理查憤怒之下兌現威脅把他給閹了。
黎明降臨的時候,拜占庭人開始在大街上列隊。他們拿著聖像,準備迎接他們的新皇帝,無論那是誰。然而他們面對的是一群狂熱的暴徒。
博尼法斯很不願意,不過他想不出其他方案了。另外,他的偶像「獅心王」理查在進攻西西里和塞普勒斯的基督徒時也沒有表現過任何良心上的不安。於是他無奈同意了這個計劃。而在東征艦隊即將起程的時候,一位不同尋常的訪客找到了博尼法斯。他是拜占庭皇子阿歷克塞·安格魯斯的使者,帶來了一份驚人的提議。
沒過多久,阿歷克塞四世就被逼到了絕路。他搜刮財物的做法已經讓自己的民望低到了極其危險的地步,人們之所以還沒有推翻他,只因為十字軍就駐紮在城外。他已經用盡了一切收入來源,進一步的剝削必然會引發叛亂。
東征的熱情再一次席捲了法國。試圖模仿「獅心王」理查的這一代騎士蜂擁加入,僅僅幾個月,蒂read.99csw.com博就自信到組建了一個委員會來討論具體計劃。
他沒等多久,機會就自己出現了。1202年6月初,十字軍難以償還貸款的事實已經很明顯了。抵達威尼斯的1.1萬名士兵即使被迫賣掉自己的全部家當,也只能籌到一半的資金。於是丹多洛把十字軍安排去了利多(Lido)。那裡有著烈日炙烤的海灘,士兵們可以看到潟湖中雄偉的船隊,卻令人心焦地無法觸及。
但當談到償還債務的問題時,事情就脫離了控制。阿歷克塞四世迅速查看了國庫,發現剩餘的財物還不到他當初輕率許諾給十字軍的一半。他試圖增加稅收來彌補差額,但卻喪失了自己僅有的一點兒民心。日益絕望之下,他開始派官員洗劫教堂的聖餐盤和聖物箱,連死者也不能倖免。那些死去已久的皇帝,陵墓里所有值錢的陪葬品都被搜刮一空。
「別沮喪,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次重聚並不愉快。儘管伊薩克已經年邁,但兒子給十字軍的承諾還是讓他驚駭萬分。拜占庭帝國從外部看來可能還光鮮亮麗,但實際上,數十年的管理不善已經讓中央政府瀕臨破產。但這位老人已經無能為力了。威尼斯人似乎無處不在,當地居民毫無鬥志,而任性的兒子卻如此輕易許諾,他只能聽天由命。
君士坦丁堡現在任由十字軍處置了,不過拜占庭守軍沒有做到的事情,卻由城市本身的巨大規模做到了,十字軍的進攻止住了。西方的騎士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他們的數量仍然遠遠少於對方,如果敵軍選擇了恰當的時機發起反擊,他們就可能會在複雜的街道中被分隔開來。甚至此刻都可能還有一些官員或貴族在組織防禦。十字軍迅速召集了戰爭委員會,最後決定先固守已經佔領的地區。他們在城市巨大的公共廣場上築起了臨時的牆壁,還把周邊的房屋全部點燃,以免被市民偷襲。
沒有了領袖的君士坦丁堡人民被最近這一連串事件弄得手足無措。他們做了自己看來最合理的選擇。這些西方人是代表阿歷克塞前來要回皇位的,那麼如果照辦,他們可能就會離開了。完全失明、已經半殘廢的伊薩克·安格魯斯從監獄里被放了出來,重新成了正式的皇帝。而信使來到十字軍的營地,請他們停止攻擊,並邀請阿歷克塞·安格魯斯進城與他的父親共掌朝政。
丹多洛不斷評估著局勢的進展,並在折磨人的夏季即將結束的9月初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達爾馬提亞海岸有一座棘手的城市,給威尼斯人造成了很大困擾。如果十字軍能夠順便攻佔城市,得到的戰利品就能償還很大一部分債務,之後他們就能向聖地進軍了。
從一開始,他們的會議就完全被蒂博的舅父那偉岸的背影主導了。戰鬥口號或許是收復耶路撒冷,但理查提議過要走海路入侵埃及,在他的威名下,其他計劃從沒有得到過認真考慮。然而,與已經逝去的英格蘭國王不同,這些想要成為「獅心王」的騎士們沒有艦隊。幸運的是,西歐有一個地方可以提供所需,那就是威尼斯共和國。於是他們迅速派出了使者,希望從那裡弄來一些船隻。
對十字軍的領導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嚴守秘密,不能透露他們真正的目標。每一次東征的動機,都是收復耶路撒冷,因為只有聖城才能讓人們甘冒風險,拋棄自己的日常生活。如果進軍埃及的打算泄露出去,參加的人數就會災難性地減少了。
總督完全控制了十字軍的食物和飲水供應,他讓義大利炎熱的夏天來消磨對方的鬥志。軍隊的情緒已經達到了爆發點。他們本質上和囚犯沒什麼兩樣,難以忍受地待在地獄般的海灘上,等著領導人無窮無盡的討論。士兵們詛咒著威尼斯人的貪婪和博尼法斯的無能,只想出發去實現自己的誓言。
但麻煩的跡象從一開始就不斷湧現。首先,阿歷克塞顯然沒有他聲稱的那樣受人歡迎。當十字軍的艦隊抵達科孚島,對居民表示他們是前來幫助合法的皇帝奪回皇位時,居民的反應是想私刑處死阿歷克塞。隨後,教皇的信件也表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要聽信這位未來的皇帝。
——克拉里的羅伯特,第四次十字軍東征騎士read.99csw.com
東征的領導者們又一次掌握了主動權。博尼法斯和丹多洛與阿歷克塞簽訂了協議,因為他們認為即使此舉會導致少部分士兵流失,多數人也還是會不情願地接受既定事實。答案很快就揭曉了,他們猜對了。儘管有幾千人因為厭惡而離開,但剩下的人認為如果不浪費太多時間,再繞道這最後一次也可以接受。阿歷克塞也保證只佔用十字軍一點兒時間,並表示他們會被君士坦丁堡的居民當成救世主。
當晚,十字軍和拜占庭人都難以入眠。連日激斗過後反常的安靜,以及十字軍不再推進的事實,讓許多市民燃起了希望。西方人是在「濃眉」篡位后才發動進攻的,也許在他們選出繼任者之後就會滿意了。
最令他失望的是「獅心王」理查的回應。理查返回英格蘭的旅途可謂是歷經艱辛,還做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六世(Henry Ⅵ)兩年的階下囚,直到他母親阿基坦的埃莉諾籌夠了巨額贖金。在此期間,腓力二世得到了理查的弟弟約翰的協助,盡其所能地吞併理查在法國的領地。得知理查的贖金快要籌齊后,腓力甚至不惜向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賄賂一半的贖金,希望他拖延幾個月再釋放理查。要求被拒絕後,腓力給約翰發了一封簡短的信件:「小心,惡魔要出來了。」
恩里科·丹多洛不會坐視這種事情發生。他可沒打算派艦隊去埃及。威尼斯與開羅有多項利潤豐厚的貿易協定,總督已經預先致信蘇丹,保證不會讓十字軍抵達埃及。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設法把士兵引去對威尼斯有利的地方。
政變的消息幾乎讓丹多洛的謀划泡了湯。大部分東征者迫切希望前往耶路撒冷,對君士坦丁堡喪失了真正的興趣。與他們做交易的皇帝已經被推翻,再也做不了什麼了,而且實際上已經和他那盲人父親一起丟了性命。如今最好的做法就是趕緊止損,向聖城進軍。
和往常一樣,恩里科·丹多洛總有解決辦法。十字軍最早向威尼斯借船的時候,教廷使節曾建議他們盡一切可能保持軍隊的完整和團結。這不就是隱晦地允許他們完成和威尼斯人的交易嗎?
少數士兵厭惡這種厚顏無恥的脅迫,他們離開了,但大部分人都被總督說服了:教皇了解原委後會理解的。於是十字軍繼續展開了圍攻,一周之內城市就陷落了。他們還沒來得及瓜分戰利品,宣布把整支十字軍逐出教會的教皇詔書就送到了。
城內的居民已經忍無可忍了。當有消息稱阿歷克塞四世正打算把皇宮作為抵押物,交給神氣活現的十字軍時,憤怒的暴民聚集起來,要求換一個皇帝。混亂之中,一個綽號「濃眉」的貴族走進了阿歷克塞的房間,輕鬆推翻了他的統治。「濃眉」告訴驚慌的皇帝,暴民正在咆哮著尋找他,自己可以帶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隨後,皇帝被毛巾蒙住頭,直接進了地牢,與自己的父親伊薩克悲慘地重聚了。他們再也沒能出來。第二天早上,「濃眉」加冕成為新皇帝阿歷克塞五世。
總督答應嚴守秘密,直到他們上路為止。雙方經過討價還價,達成了一份協議。威尼斯負責建造足夠的船隻,運送大約4萬名士兵,作為回報,他們將獲得總計8.5萬枚帝國銀幣。為了表示友好,總督願意免費預支50艘戰艦,只需用東征時掠奪的等價戰利品償付即可。最重要的是,出發日期定在了1202年6月29日,因此十字軍的領袖有15個月的時間去籌備資金,並把軍隊集中到威尼斯。
拜占庭的政治形勢自第三次十字軍東征以來已經嚴重惡化。皇帝伊薩克二世·安格魯斯是一個懦弱無能的統治者,被他弟弟阿歷克塞三世推翻了。新皇帝十分謹慎,他挖出了伊薩克的眼睛,並把他關進了皇宮的地牢里。在隨後清洗舊勢力的過程中,他又輕易抓到了舊皇帝的兒子阿歷克塞·安格魯斯,把他也關了起來。
出人意料的是,戰鬥沒有持續多久。目盲的總督乘著自己那華麗的駁船,勇猛地帶領艦隊向城牆發起了衝擊。雙方激戰到第三天,一小隊騎士發現了一座被磚塊塞住的舊城門,並試圖在此弄出了一個可以勉強讓人通過的洞。儘管守軍人數佔據了絕對優勢,但受到驚嚇的他們很快就逃跑了。
博尼法斯和丹多洛輕易壓下了這封信——他們已經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了。此刻,十字軍已經靠近了君士坦丁堡。親眼看看這座傳奇城市的念頭蓋過九-九-藏-書了其他一切。
城中之王君士坦丁堡坐落於金角灣(Golden Horn)之上,就像一頂高雅的皇冠。它的規模難以形容,西歐最大的十幾個城市加起來才能與之相比,而多達近百萬的居民則超越了某些王國的總人口。在豪華的教堂和寬闊的公共廣場上,士兵們與古羅馬帝國這座從未陷落的首都進行了近距離接觸。東征者維拉哈都因的傑弗里寫道:「我們之中凡是見到此情此景者,都心生敬畏、戰慄不止。」
然而十字軍抵達扎拉的那一刻,所有的激動和美好都化為烏有。絕望的守軍在城牆上掛出了十字架,教皇也來信禁止他們進攻基督徒夥伴的城市。這讓十字軍在道德上陷入了難堪的境地。中世紀的社會很看重誓言,而他們已經以榮譽宣誓幫助威尼斯攻佔扎拉。這樣做會讓靈魂接受拷問,而遵從教皇則會讓他們成為背叛誓言者。
對目光更加短淺的東征者而言,這隻是對拜占庭帝國多年來背叛通敵的合理懲罰。從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開始,拜占庭就一直給他們這些本意良好的東征者使絆子。西方的英勇騎士不僅沒有受到熱情的迎接,反而被視為難以忍受的惡棍。帝國市場敲詐他們,拜占庭貴族取笑他們,一代代寡廉鮮恥的皇帝出賣他們。東方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流淌著謊言。正如千年前古羅馬的偉大詩人維吉爾(Virgil)所說,不要相信希臘人——即使對方給你送上禮物。
篡位者阿歷克塞三世不是一個特別鼓舞人心的領導人。奪取皇位的舉動——包括趁哥哥打獵時偷襲他——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能量。儘管守住城市的可能性巨大,但擊退入侵者的責任對他而言太過沉重。於是他帶著所有的財寶逃跑了,讓城市自生自滅。
總督名叫恩里科·丹多洛,他把一輩子都獻給了威尼斯共和國,幾乎掌控了每一個重要的港口。7年前,他以85歲的高齡當選總督,而這才是他非凡生涯的頂點。那些認為他只是尸位素餐的人,註定會大吃一驚。表面的年邁和羸弱之下,掩蓋著他強勁的野心和可怕的智慧。儘管有時為了達成目標,他樂於扮演一個老糊塗,但其他時候他完全可以展現出驚人的活力。
起初幾周,一切都很順利。年輕的皇子被加冕為阿歷克塞四世。他無視市民們慍怒的眼神,為威尼斯和法國的朋友們舉行了數場奢華的晚會。與此同時,阿歷克塞試圖兌現承諾,給埃及蘇丹發了封信,警告稱自己很快就會將其趕出基督徒的故土。
然而,更嚴重的麻煩是,與威尼斯簽訂協議的大使們高估了自己軍隊的規模。起初東征的熱情高漲,據說某個法國神父給願意參加東征的人發放的十字標記甚至超過了20萬個,但是真正登記的人數卻沒有那麼多。此外,由於法國國王腓力拒絕參加東征,因此大部分重要貴族也都打了退堂鼓。到了出發日期臨近的時候,預計的4萬名士兵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來到了威尼斯。
在阿歷克塞加入十字軍之前,他曾去過羅馬請求援助。教皇並未被他說動。教皇在寫給博尼法斯的信中白紙黑字地寫著,阿歷克塞和他那已盲的父親都不是合法的皇帝,十字軍應該與他們劃清界限。教皇告訴博尼法斯:「你們所有人都不得輕率地相信他,以君士坦丁堡皇帝廢黜和弄瞎了他哥哥為託詞,在希臘人的土地上行劫掠之事。」
這是新任教皇英諾森三世打算糾正的一個過失。與90多歲高齡的前任教皇不同,英諾森年輕、聰明,口才極佳。上任時還不到40歲的他,迫切地想趁著穆斯林敵人虛弱之際發動打擊。「獅心王」理查已經向全歐洲表明,若要摧毀伊斯蘭教在黎凡特地區的勢力,關鍵在於埃及。佔領了那裡,耶路撒冷就會像熟透的桃子一樣任由採摘。所以現在需要的就是再召集一支基督徒大軍,把他們送到海岸對面。
任何期待理查消氣以後重新考慮東征的想法都在第二年落空了。在視察圍攻某座城堡的進展時,他被弩箭射中,傷處很快腐爛,一個月後撒手人寰。英諾森三世籌劃的東征運動似乎要流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