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低賤的字和一頁完整的性愛生產圖示
柳暗花明的故事
更何況,博爾赫斯的回溯字源只能找到掌故,而在中國文字的字源里,我們往往還多出了具體的圖像。
語言文字和所它所指稱事物的靠近、密合、重疊、間隔的距離消失,說者的隱喻和聽者的想像皆失去空間,語言文字扁平透明,不再曖昧,不再輻射著光暈,這便是語言的「物化」,或心平氣和來說,語言的「鈍化」。
從卡爾維諾這段少見的嚴厲話語中我們知道,對文字鈍化效應的對抗之道,在於「臨即感」,在於不讓它流於抽象性的自動化,這是一種對實感的再認知再把握,並非一定要回字源學的文字之初不可——然而,九九藏書回到文字的始生,卻是refresh文字的一條很好道路,它有機會召喚迴文字被乍乍鑄成或說被如此使用的原初「驚異」,這個驚異聯結了彼時生長它的現實土壤和具體圖像,帶著尚未被消滅的強大隱喻想像力量,中國人說得最好的是莊子的「新發於硎」,硎是磨刀石,寶劍剛剛才辛苦磨好,猶帶著閃亮的火花和銳利無匹的鋒芒。
難怪博爾赫斯在談詩時,會興味盎然地立刻談到字源學,難怪溫和如卡爾維諾在談文字使用時會顯得那麼氣急敗壞到接近憤怒:「我覺得人類最特出的才能——即用字遣詞的能read.99csw.com力——似乎感染了一種瘟疫。這種瘟疫困擾著語言,其癥狀是缺乏認知和臨即感,變成一種自動化反應,所有的表達化約為最一般性、不具個人色彩而抽象的公式,沖淡了意義,鈍化了表現的鋒芒,熄滅了文字與新狀況碰撞下所迸放的火花。」

我於是想到,一個學中文的老外,在乍乍知道這個老成語時,看到的景象一定遠比我們多,他們在「絕處逢生」之類的抽象意思九*九*藏*書之中,驚覺到其中居然有flower,有willow,還有如《聖經·創世記》里的光和暗,不像我們熟門熟路地直接進入指述的抽象意義中,千年慣用下來早已鳥不語花不香,只是純粹工具性的符號而已——他們看到的會是一幅漂亮的畫,而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疲憊的成語。
然後,便是第三回的四月櫻花祭了,地上的青石板步道平坦好走,正硃色的木頭柵欄新上了漆,日式宮燈形狀的路燈矮矮站在樹叢里放暖暖的光,路旁,有大概是地方歌謠戲曲研究會的幾名穿和服少女在彈三味線和古琴,遊人如織如水川流不息,當九九藏書然,那些曾背棄它不顧的酒館又全轉回身來,重新把正門開向白川通,好招攬觸景生情的日本鬼子酒客,完全是《東京夢華錄》里所描繪,而且很可能在記憶中修整過才那麼繁華如夢的景象。
這一截的白川通是京都三大古街重建的成功範例之一,我第一回去時還十分破敗,兩岸的酒館皆把臉轉過去背向它,因此像一道後巷,其中最有名的料亭「白梅」還在跨水圳(白川不是河,是人工的琵琶湖引水渠道)、連通白川通的小石橋上放著看漢字就知道是「危橋,年久失修」的警告標誌。
這裏我們再歇下腳,來說一個「柳暗花明」的故事,發生九_九_藏_書的時間地點是日本京都靠鴨川的白川通,四月櫻花祭。
白川通原本就間雜而且密密實實長著老吉野櫻、老垂櫻和高大漂亮的老楊柳。你知道四月櫻花漫天蓋地開起來的那樣子,就算是夜晚只有暖黃的燈光,還是眼前一片光亮透明,就像我旅居日本的老師講的,「陰天都成了晴天」——一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真的看到原來「柳暗花明」是這麼漂亮的風景,一個你使用達四十年之久的無味成語,原來還原回來是這樣「櫻花亮起,楊柳黯去」的明滅層次風景。
第二回,煙塵蔽天,根本走不進去,穿制服綁頭巾的工人正在整建,大塊大塊的厚青石板疊在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