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六福的希望之光
六福看得膽戰心驚。不過他事後感到很奇怪,怎麼就沒見一滴血呢?
吃過飯,金副官問六福會些什麼。六福說他會編筐。金副官問他還會什麼。六福搖搖頭,說不會什麼了。金副官問他會認字嗎?六福說小的時候跟先生念過書,不過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那些字還認不認得他。金副官從身後的書架上摸了本書遞給六福,說,你隨便給我念一段,我聽聽。
躺在擔架上的是王阿三。廖雷公說,在攻打他的人群中,他就看到這個人最英勇,有他當年的風采,他很欣賞。打掃戰場的時候,看見他受了重傷,就在手下的人準備補槍的時候,他喝住了,叫來醫官讓把他救下。醫官來了,一看,直搖頭,說傷到了臟器,活不長。就這時候,這個傷兵叫住了廖雷公,說廖司令,我叫王阿三,麻煩你把我帶回營地去,我要去見我兄弟。廖雷公說你兄弟怎麼沒來?王阿三說他裝病去了,因為他不想跟你做對,他認為你是真英雄。廖司令聽了十分高興,原來叛軍裡頭還有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人啊,趕緊吩咐人快馬追上前去追擊的士兵,叫他們只下包圍,不開殺戮。
王阿三握住六福的手,說,我硬撐著不死,就是為了見你一面。六福說你怎麼這麼傻呢,瞎沖什麼呢?跟你說好多回了,打仗別去硬拼,該躲就躲,子彈可是鐵的,黑心的。王阿三笑笑,說,我硬拼是為了不想你硬拼,我沖前頭是為了給你擋子彈,你看,不是有效果嗎?我死了,你活著。六福哽噎著,淚水止不住往外流。這什麼世道啊,我把你害那麼慘,你還為我流眼淚。王阿三咧嘴想笑,疼痛卻讓他不得不住嘴,他呲牙咧嘴地呻|吟了一聲,出氣越來越長,吸氣越來越短,眼看就不行了。六福說,兄弟,住嘴吧,別說了,什麼也別說了。王阿三伸手入懷,抖抖索索地好半天才摸出一片血糊糊的東西,他遞給六福,說,兄弟,你說的那個世界,真有,早些動身,去找……王阿三咽了氣。廖雷公破例將王阿三單獨埋葬,起了墳,還要立塊碑。在鐫刻碑文的時候,六福說他不叫王阿三,他叫梁靜柏。埋葬了梁靜柏,六福從懷裡摸出那片他給自己的東西,這是一片什麼東西呢?巴掌大,筷子頭那麼厚,上頭的血跡已經幹了,斑斑駁駁的。六福吐了口唾沫,捋起衣角擦拭掉那些血跡,越擦拭越明亮,最後,他的手上亮堂堂一片。六福拿到眼前一照,發現這東西竟然是透明的。
大家哄堂大笑。六福也跟著笑。
金副官說,他不該死么?
王阿三把眼睛轉過來,看著六福。六福似笑非笑地看著王阿三,等待他的下一步反應。王阿三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自家的眼睛,揉揉,再看。認不出來了?六福在王阿三跟前蹲下,看著他,說,沒錯,是我,我還活著。王阿三的臉色頓時煞白。
六福拿著那本書,感覺很異樣。從秦府出來這麼多年,他這還是第一次摸書,書摸在手裡的感覺很奇怪,彷彿是條魚,滑溜溜的,有些捉不住。六福翻開書頁,密密麻麻的字,如他鄉遇老鄉,似曾相似,卻又叫不出個姓名來,心頭就發緊,就急。這一急一緊張,眼前這些字就藏貓貓似的變得模糊了。六福趕緊揉揉眼睛,生怕它們溜走了似的,緊緊盯住。終於,他艱難地認得了一個字,接著是兩個,三個……但是要把它們念出來,似乎不大可能,這些字沉重得就像生鐵疙瘩,嚼不動,也張不開嘴,六福感到整張臉都僵住了。
王阿三跟六福成了好朋友,彼此都以兄弟相稱。這在大家看來都覺得奇怪。怎麼會呢?問王阿三,王阿三不答話,問六福,六福也不理會。這個王阿三也從此像是變了個人,他不再懦弱畏縮,出操總是跑得最快,槍也打得最准。金副官傳授的那些作戰要領,他背得滾瓜爛熟。而遇到打仗了,他也總是沖在前頭,格外英勇。那幾個年頭裡總是打仗,一會兒跟東邊的張司令,一會兒又跟南邊的馬司令,一會兒跟西邊的王司令,一會兒又跟北邊的趙司令。一會兒單獨打,一會兒聯合起來打……打過來打過去,搞到最後,大家都不知道是在跟誰打了。而讓大家感到迷茫的是,究竟為什麼打,誰是誰非,誰都說不清楚。在這樣的稀里糊塗的混戰亂仗中,六福被提拔當了嚴字營中尉營副。在六福的要求下,王阿三被提拔當了嚴字營勇字連仁字排准尉排副,兼義字班班長,接替他原來的職務。突然有一天金副官將所有的兵士召集起來,說要去攻打廖雷公。廖雷公?金副官怎麼會說廖雷公,他不一直叫的廖司令么?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聽錯了。當然沒有。金副官神情激動,曆數了廖雷公的種種惡事,說他根本就不懂國家大義,民族大義,更沒有禮義廉恥,而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不僅不配做一個革命軍人,就連一個有點道義的惡棍他都算不上,頂多是個地痞流氓,他欺男霸女,好色貪財,不顧將士生死,剋扣糧餉……金副官說得很多,聽的人無法一一記住,不過總體就一條,就是如果廖雷公不除,就天理難容,而他之所以要除掉廖雷公,不過是順應天意。金副官還數落說在軍營里有一些廖雷公的爪牙,不接受他的忠告,固執地要為廖雷公賣命,並且企圖阻撓他這次除奸行動,不過他早有準備。說到這裏,金副官一聲吆喝,將那些所謂的廖雷公的爪牙帶了上來,而其中就有嚴字營營長。他們一個個被五花大綁,嘴巴里塞著布條,眼睛也用布條矇著。金副官喝令將他們押到一條壕溝跟前,手一揮,一陣排槍,硝煙散盡,都栽進了壕溝。
王阿三抬眼看著那人。那人以為王阿三不信,指著六福說,誰他娘的哄你不成?不信你問他。
六福失魂落魄出來,看見營地已經被包圍了。包圍他們的當然是廖雷公的隊伍。廖雷公是傍晚的時候趕到營地的。他帶著副擔架,擔架上躺著個人,那人被繃帶包裹得密密實實,像個粽子。
出操的時候六福發現王阿三竟然沒跟著跑操,他坐在旗杆下頭,嘴巴里叼著根草莖,看著大家。怎麼回事?六福看看王阿三,問身旁的人。哦,他呀,剛剛挨過鞭子。身邊的人說。為什麼呀。六福問。那人說,逃跑唄。
我不吃。我要吃了,九*九*藏*書事情就露餡了。王阿三說。
清晨醒來,六福看著身旁已經熟睡過去的王阿三,心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六福咯咯地笑起來,笑得不能自已。很多早起的弟兄都看著他,以為他怎麼了。六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拎著褲子,光著屁股跑到營房外頭繼續笑。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哈哈,哈哈哈。一隻野鴿子匆忙而過,卻沒想到突然遭遇這樣的笑聲,被驚得一個趔趄,撞上高高的旗杆,幾根羽毛飄悠悠地掉了下來。
那怎麼辦?六福說,金副官待我不薄,這個時候我要不幫他,是不是太不仗義了?
有好事者想要從六福這裏知道那個王阿三當年是怎麼陷害他的,六福沒興趣提說。沒想到卻勾起了這些好事者的更大興趣,於是他們去找到王阿三,一頓呵斥,再來幾耳光,王阿三就竹筒里倒豌豆,把什麼都說了出來。等他說完,聽得人早恨得牙痒痒了,摁住他就是一頓暴打。很快整個軍營就都知道了王阿三當年陷害六福的事,誰見了他都想踹幾腳。要不是六福出面阻止的話,這王阿三肯定活不了多久,因為他實在受不了大家的辱罵和暴打,已經做好了自盡的準備。六福告訴大家,王阿三是他義字班的人,誰也別想來欺負,要是再欺負王阿三,就是跟他六福作對,跟義字班作對。有人說,六福排副,大家可都在幫你出氣呢。六福說我不要你們出氣,我自己有主張!見六福氣咻咻的,大家也不敢惹他,更不敢和他作對,就再沒誰去動過王阿三。
你別說什麼仗義不仗義,活下來才是最緊要的。王阿三說著拿出幾個黑漆漆的臭烘烘的丸子遞給六福,要他趕緊吃下。
王阿三無力地點點頭。
這天晚上王阿三就像死去了似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然而六福卻難以入眠,他剛爬起來,就見王阿三一個筋斗翻起來,恐懼地看著他,直往牆壁里縮,口中不停地叫喚,別殺我,別殺我。六福看著他,嘆息一聲,倒頭睡下。那天晚上,王阿三應該一夜沒睡。第二天六福起床的時候,看見王阿三還保持著昨天晚上的樣子,一臉的驚恐,身子抵在牆上,好像要使勁鑽進去。王阿三剛把路走利落,都還沒辦法跑操,就又逃跑了。那些天有股子風在兵營里吹來吹去,說馬上就要打仗,估計是場惡仗,因為對手是曹司令。聽老兵說,曹司令兵強馬壯,見誰不順眼就打誰,從來沒吃過敗仗。這一回,他瞧著廖司令不順眼了,要來收拾廖司令。據說只要臨戰就會出現逃兵,對手越強大,逃兵就越多。這一回也不例外,除被打死的外,統共抓了十多個逃兵回來。王阿三就在其中。聽抓逃兵的那些人說,這個王阿三是逃兵裡頭最老實的一個,聽見後面槍響就趕緊跪在地上,高舉雙手。
現在,你們都拿到了一個籤條,都有了一個字。我們這個部隊秉承廖司令的訓誡,處處遵循做人五德,智信仁勇嚴。因此,在我們這個隊伍裡頭分設了五個營,即智字營、信字營、仁字營、勇字營、嚴字營。那個瘦高個說,你們就站在這裏,高舉你們的籤條,會有人帶你們歸建的!
什麼耽擱?六福不解。
金副官暼了一眼王阿三,說,你就不想親自動手?
廖雷公一到,就叫六福的名字。六福只得硬著頭皮站出來。廖雷公說你為什麼不跟他們一起來攻打我?六福說我不想打你,因為我覺得我們贏不了你。廖雷公說真的?六福說是真的,我裝病,拉稀。廖雷公說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六福摸出個黑漆漆的污泥丸子,說我吃的這個,吃了這個就拉稀,你要不相信就叫個兵來試一下。廖雷公相信了六福的話,他指著身旁的擔架,說,好啦,你去跟他道個別吧。
3
六福本來不想吃污泥丸子,但是王阿三一直在他身後催促他。六福吃下了三顆。才跑了半里路不到的光景,他的肚子果然開始絞痛,一陣一陣,難受極了。金副官聽說他不舒服,趕緊過來問怎麼回事。六福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得肚子一陣亂響,還沒把褲子拉下來,就稀里嘩啦拉起來了。金副官以為他拉了就好了,結果竟然沒收拾了。沒辦法,只好派了兩個人把拉成了一灘爛泥的六福送回營地。到第二天正午的時候,六福的肚皮不疼了,也不拉了,只是覺得疲乏,虛弱。午後,金副官回來了,樣子狼狽得很,垂頭喪氣,一支胳膊被打斷了,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在金副官身後,稀稀拉拉幾十個殘兵。六福一下子想到了王阿三,趕緊跑去找,結果到處都不見。六福跌跌撞撞地去找金副官,推門進去,金副官正拿著支手槍抵在腦門上,六福還沒叫出來,金副官就扣動了扳機,轟一聲,鮮血腦花四濺……
聽六福這麼問,義字班班副趕緊吆喝道,義字班的兄弟,過來過來,向咱們的新班長道賀!
報告長官,我用那虎骨風的時候很多,每次挨打了都要用。去年我在班房裡挨揍,要不是老獄頭送我一點虎骨風,我怕早死了。虎骨風長得像老虎尾巴,很多老郎中也叫它九節鞭,長綠葉子,開小白花。我剛才不說是因為恨他。六福一口氣說完,側眼掃了王阿三一眼,那傢伙的樣子又像是遭了雷擊,目瞪口呆地看著六福。
沒過多久,郭善人還真騸掉了個人。這個人姓劉,他一直認為郭善人害了自己,他說自己其實不過是騙了人家一頭牛,而且已經賠了錢,頂多再關押半個月就會出來,哪裡像郭善人說的那樣會死在班房裡?所以,從被帶進大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嚷嚷著要回去,起先他是哀求郭善人,說老總你放我回去吧,你說你買我花了多少錢,我回頭連本帶利給你送來。郭善人冷笑說,你腦袋瓜子長屁股上啦?怎麼不開竅想想,你以為我這是茶館啊,隨便來去么?我這是軍營,你是我的兵,我他姥姥買你來是讓你給我扛槍賣命的,不是讓你給我下錢生子兒的!劉見這招不起作用,就哭,說自己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吃奶的娃娃,要自己不回去,一家人就全完了。郭善人聽得厭煩,抬手就是一頓鞭子,把劉打得滿地滾。於是劉就動了要逃跑的心思。
那天郭善人剛剛得了個情報,也不知道那情報對他多九_九_藏_書有利,反正他很高興,叫弟兄們燒肉開酒,大家痛痛快快吃一場。殺了豬,宰了羊,開了酒罈子,所有人都吃得很高興。郭善人喝得醉醺醺的,連睡著了都在唱小曲兒。就趁著這工夫,劉逃跑了。跑的時候,他還一手拽著塊肉,一手拎著個酒罐,邊跑邊吃。郭善人聽說有人偷跑了,就親自帶兵去攆。劉見有人攆,趕緊藏起來。他藏的地方很隱秘,而且還寬綽,是個野狗藏身的地窖窩子,裡頭鋪滿了草,很柔軟。劉就躺在裡頭喝酒吃肉,悠閑自得地等著天黑。沒想到他的酒罐子泄了密。郭善人聞到了酒味,然後尋著香氣找到野狗洞,把他像兔子一樣揪了出來。劉的狼狽樣子讓郭善人的怒氣頓時全消,他哈哈大笑,把劉拎回了營地。
你不是要去……尋找你的那個……明凈世界嗎?金副官說話突然有些不利落,喉嚨像是有些堵,他扯扯衣領,轉動脖子,似乎這樣可以輕鬆一點。哦,是啊。六福兩眼緊緊盯著金副官,心想他既然提出來這個話題,必然會有答案。但是金副官卻不說話了。一直到飯菜上來,他讓六福坐下吃飯。六福有些受寵若驚,疑疑惑惑地坐下吃了。
這個金副官看樣子還是個練兵的高手,他要求每個人每天都要跑二十里地,早上十里,傍晚十里。他還讓大家練槍,要求每個人都得像他那樣的槍法,指哪打哪。但是練槍得耗費大量的子彈,子彈跟銀圓一樣金貴。據說這讓廖司令很不高興。但是金副官卻不管那些,他告訴士兵們,要是敵人打得比你准,你就死了,如果你打得比敵人准,那麼你就會活下來。六福覺得金副官說的這話很在理。這個金副官對待士兵還真是不錯。他竟然還叫人給王阿三送來了金瘡葯。王阿三一邊抹葯一邊流眼淚,哭哭啼啼的樣子像個小媳婦。六福跟人打聽這傢伙的事,有知道的人說,這傢伙是主動投的軍,可沒多久他就不想幹了,想要離開。哪裡有這麼容易的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見人家不放人,就偷偷逃跑。結果很快就被抓了回來,被吊在那裡鞭撻了半個時辰。好多人都以為他被打死了,沒想到他又活了過來。
救你的靈丹妙藥。王阿三告訴六福,這個丸子是他用伙房後頭污水溝里的泥巴搓的,臭是臭點,但是捏著鼻子還是囫圇吞得下的。王阿三說,只要吃下一顆丸子,要不了一個時辰就會拉稀,而且拉得很厲害,嘩啦啦的,他試過,要不了命,因為拉一陣子就停了。
郭善人雜七雜八地說東說西,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不過大家也都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他們的命都是他買下來的,必須跟著他好好混,以後混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也是有可能的。郭善人的聲音突然提高了許多,他說,對我你們要像對待祖宗那樣,你們要感激我,要不是我花錢把你們買出來,你們就是死路一條!知道么?你們要報答我,幫我勇猛殺敵。如果你們有誰膽敢逃跑,你們就只有兩條路,如果我手頭不空,我就當場打死你,如果我得閑了,我就騸掉你,嘿嘿,我老郭家可是世代騸匠,劁騸的活兒那是無師自通的!
隨即金副官要大家向他表決心,表忠心,是否願意忠誠於他,是否願意跟隨他一塊兒攻打廖雷公。誰敢說不?於是跟著他一塊兒高呼口號,一塊兒擦拳磨掌,每個人都顯得群情激昂。這裏頭,有一部分是裝出來的,有一部分卻是出自真心。金副官為大家展望了擺在他們面前的大好前景,那就是打倒廖雷公,成立一支真正的革命軍隊,進入國家正規軍隊的序列,吃由國家派發的軍餉,打國家的敵人,而絕不是像現在,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打的都是混仗。
現在你們有兩條路,一個瘦高個高高地站在前頭,說,一條路,棄暗投明,跟著咱們的廖司令,另外一條路,就是頑固到死,陪你們的舊主過山風。活下來的人全部選擇了棄暗投明。這讓那個瘦高個很高興,他把這些俘虜集中在一起,讓他們從一個木桶里抽籤,每個籤條上都寫著一個字。有人抽到了智,有人抽到了信,有人抽到了仁,還有人抽到了勇,六福抽到的是個嚴字。大家拿著籤條,不知道什麼意思。
報告長官,我知道虎骨風那種葯。六福往前站出一步,高聲吆喝道,小的以前用過那種葯,專治皮外傷,還有追風去濕、活血化瘀的功效……是不是還壯陽補氣、延年益壽啊?金副官喝問道,你什麼時候用過?在哪裡用過?那種葯什麼樣子?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王阿三點點頭,說了他的計劃。他要六福在隊伍開拔的時候就吃,一氣吃上三顆。這樣一來要不了半里路的路程,他就一定會拉稀。看他拉得那麼厲害,金副官一定不會讓他去打仗,而會把他留在營地。要是金副官打勝了,一切都好。要是金副官打敗了,也沒關係,廖雷公只要知道他是故意裝病不來打自己,肯定會寬恕他的。
那天兩個人談了很多話,他們坐在樹蔸下,那樣子真像是一對生死別離如今又重逢的戰友,更像是一對旅途相遇的故交。他們款款而談,說的人細聲慢語,聽的人認真仔細,不時一聲長嘆短吁,在他們周圍,已經鋪了滿地的悲凄和傷愁……王阿三說他實在受不了警察局長的訛詐,才帶著家人出逃的。他的那些錢早就被警察局長今天敲一點明天詐一點,弄了個凈光,最後還被逼得變賣起了田地。王阿三想,這樣下去總不是個法子,於是就悄悄賤賣了祖屋祖田,然後領著一家人趁著黑夜慌慌張張出逃。他的父親因為年邁身子弱,沒經受起這樣的折騰,沒走多遠就一命嗚呼了。而他的母親總覺得這件事情蹊蹺,就要他給個實在話,否則的話她就不走了。王阿三被逼得沒辦法,腦子一昏,就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老天,他的母親如何受得了,白眼珠子翻了幾翻,就咽了氣。
後來來了幾個砍柴的人。王阿三請他們幫忙買幾口棺材,將妻兒草草掩埋。王阿三被他們帶出山林,來到他們的村莊。那個村莊的人都很善良,知道了他的不幸,都前來向他表示關心問候,送他食物。王阿三無法忍受這些,他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不應該受到這樣的款待,就悄悄離開了。出了這個村莊,就再沒人知曉王阿三的遭遇了,也沒人https://read.99csw.com同情他,更沒人送他食物了。於是王阿三就開始了挨餓受凍。王阿三哪裡受過這樣的日子啊,他想到過死。可是每當準備要死的時候,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求,又總是讓他臨陣退縮。一天,王阿三看見有人擺了個案子插了個旗子在招兵。王阿三沒看旗子上寫的什麼,只看見了那個案子後面幾大筐白面饃饃。那個招兵的人說,只要來當兵,三頓白面饃饃是管夠的,只要報名,立馬就可以吃上白面饃饃。王阿三毫不猶豫就來到案子跟前,舉起手說,我要吃饃饃。
郭善人,嗨,我說你們別讓這名字給騙了。你們想知道這名字是怎麼由來的嗎?郭善人說,我爹是個騸匠,騸匠知道么?就是專門劁豬閹牛……這麼說吧,就是割雞|巴的營生。我娘生我那天,我爹正要出門去給人家的牛羊割雞|巴。接生婆說,你婆娘生了。我爹說,沒空管,我得出門了。接生婆說生了個兒子,你去看看唄。我爹說,人家的一群牛羊等著呢,來不及,就算生了個皇帝我也沒看的那工夫。接生婆說,那你取個名字,大家也好叫啊。我爹說,取個什麼名,我割了一輩子的畜牲雞|巴,等他長大了,去割人的雞|巴吧,哎,就叫騸人吧。他姥姥的,這就是我這個名字的由來。
又有人叫好。而且還有人高聲喊叫說,生是郭統帥的人,死是郭統帥的鬼。郭善人很高興,他說自己當土匪那會兒,喜歡帶這樣的弟兄,現在當軍人了,還是喜歡帶這樣的弟兄。既然弟兄們瞧得起他,他就給大家來個把戲助興。說著叫人把劉抬上來。劉被捆綁在三角木架上抬了出來。幾個人把木架撐開,劉就被高高地懸挂在了當中。劉哭喊著,哀求饒命。郭善人嫌他太吵,隨手扯了把野草揉成個團叫塞住他的嘴巴。劉出不得聲了,像只野獸似的懸在那裡晃來盪去。你們看過劁豬騸牛,肯定沒看過騸人吧?郭善人笑吟吟地問。
傍晚,金副官突然下令,說今天晚上部隊就出發,前往攻打廖司令,爭取黎明拿下廖司令駐守的小城。金副官信心百倍地告訴大家,他已經在城裡安插了內線,像消滅郭善人那樣的裡應外合的勝利,馬上就會再次上演。
嗨,你真不是去逃跑,是扯草藥?金副官衝著王阿三喝問道。
這一夜真難熬,不時一兩聲槍響,像穿天炮,格外清脆響亮。那是廖雷公的人在放槍,他們看見地上只要有誰敢冒頭,就開槍打。
義字班?義字班是哪個班?六福問。
我知道這山林里的日子苦,大家都熬壞了,打手銃打得手上都起繭子了,從今天晚上起,我保證大家都會快活,廖雷公的那些個女人,只要你們先逮住,你們就下手,我這當統帥的絕對不跟你們搶!郭善人說完手一揮,底下的人一起叫好。郭善人伸手往下壓了壓,都住了聲,看著他。郭善人說,你們都是亡命之徒,不是江湖上混不下去的,就是待在班房裡等死的,現在這條命是你們賺得的,沒什麼好惜疼的,死了就死毬了,不死就給我好好享受!
打死他?六福問。
金副官從六福手裡拿過書放回到書架,轉頭看著六福,說,好啦,你回去吧,順便給你們營長傳個口令,就說我命令他來一趟。
一盤問,那些逃兵都是有人組織的。組織者被當場槍斃,其餘的因為初犯而被鞭撻。而王阿三卻跟他們不是一夥的。如果他真能證明自己是去扯草藥而並非逃跑的話,依照無令外出和擅離職守論處,那麼頂多是關幾天禁閉,再嚴厲點也就是挨頓鞭子,離死還遠得很。但他就是無法證明自己。那個執勤官也不知道怎麼那麼恨王阿三,他說出了一番置王阿三于死地的話,他說這個傢伙這些天一直鬼鬼祟祟的,儘管處處防備,他還是開了小差,如果不嚴加處置,大家不會引以為戒。王阿三絕望了,他哆哆嗦嗦走到那幾個死人堆里,身子軟軟地癱下,閉著眼睛,等著槍響。六福看著他癱軟的身子底下一片濕痕洇了出來,想都沒想就舉起了手。說。金副官指著六福。
金副官為後面那句話感到好奇,他看著六福,要他說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個人現在叫的這個名字是個假名字,他的真名字叫梁靜柏,他還有個名字,就是騙我那會兒給我說的,當然也是假名字,叫王阿三。六福自己都感覺到剛才那話有點繞,於是也懶得啰唆,乾脆簡短點幾句話說明算了,他說,這個梁靜柏是個做生意的,他有個哥哥叫梁靜松,跟他一塊兒做生意,他想獨吞,就把他哥哥害死了。然後他換了個假名字叫王阿三,編了個圈套讓我鑽,結果我被丟進死牢,一關就是三年,三天兩頭挨打受餓,班房裡那些刑罰每一樣我都經見過。再然後我被警察局長賣給了郭善人扛槍,現在就到了這裏——所有的人聽了都很震驚,都看著癱在死人堆里的王阿三。金副官走到王阿三跟前,拿鞭子撥弄了一下王阿三的腦袋,問,是這樣嗎?
王阿三悄悄問六福,你相信嗎?沒等六福回答,他就先說了自己不相信,並且要六福千萬不要相信。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也不是金副官說的像喝碗南瓜稀飯這麼輕鬆。六福也覺得是。過年過節的時候,他見過廖雷公幾次。廖雷公坐在那裡,身邊擺放著幾籮筐銀圓,大家輪流從他跟前經過,先向他打軍禮,然後伸手進去抓銀圓,一隻手,你想抓幾塊就抓幾塊。他就看著你,也不回禮,也不笑。他生得矮胖,眼睛也小,但是那眼裡暗藏的光亮卻叫人不寒而慄。
如果這樣的話,不就耽擱你了嗎?金副官說。
埋葬了父母,王阿三帶著妻兒繼續前行。他的婆娘聽他干下的那些事情,一路上不再跟他說話,兩眼被淚水浸泡得跟就要漚爛掉的桃子似的。娃娃見母親這樣,也一路啼哭。王阿三趕著車子,心情煩亂,恨自己,也恨警察局長,於是就把一肚子的氣撒在了畜生身上,他舞動鞭子,不停抽打馬匹,嫌它走得慢。打挨多了,這馬也攢了一肚子的火氣,在路過一處山崖時候,它竟然沒收住腿,拽著馬車跳下了山崖。
嚴字營營長從金副官那裡回來,就把士兵們召集在一起,宣布了個任命。任命六福為嚴字營勇字連仁字排准尉排副,兼義字班班長。大家一聽這個任命,頓時像炸了油鍋,紛紛上前向六福九九藏書祝賀。
一個跟六福一起被俘虜的如今又一起被分在嚴字營的人,實在聽不慣王阿三的抽抽搭搭,上前踹了他一下,吼道,你他娘的哭個雞|巴啊,你不知道自家的這命多好呢,要落在郭善人手裡,早他娘的把你騸掉了。
郭善人笑呵呵地告訴大家,說今天晚上要去發財,他的老對手廖雷公今天晚上要過生日,防備很鬆懈,他要趁這個機會殺廖雷公個片甲不留,把廖雷公搶他的地盤和金銀都奪回來。郭善人說,只要打死廖雷公,他的那些金銀見者有份,他的那些個小婆娘也人人有份。郭善人眨巴眨巴眼睛,嘿嘿地笑,說,你們曉不知道廖雷公有多少個姨太太?他比了個八的手勢,然後說,他的八個姨太太每個都有兩三個丫鬟,此外他還有不下十個姨妹子、親妹兒,哈哈,女人多著呢,你們沒見過我見過,漂亮,還都騷,碰碰就水花花的。
六福笑笑,拍拍王阿三的肩膀,說,看到你還活著我可太高興了。說完,六福起身離開了。他身後的王阿三被雷擊了似的,呆若木雞。
王阿三不承認自己是逃兵。他說他身子疼痛,他到山林里去,主要是尋找一種叫虎骨風的草藥。但是他卻沒有向執勤官請假,而且也說不出那個叫虎骨風的草藥是個什麼樣子,因為誰都沒聽說過。最緊要的,如果他這回真的是逃跑,那麼肯定是要炮打腦殼的。
沒兩天,六福就搞清楚了這裏的許多事。廖雷公根本不在隊伍里,他帶著另外一支部隊駐紮在距離這裏不遠的一個小城裡。那個瘦高個是廖司令的乾兒子,姓金,大家都叫他金副官。金副官是留過洋的人,據說熟讀了中外兵書,引誘郭善人上當就是他設置的計謀。對於這個計謀,沒有誰不感到欽佩的。郭善人一直是廖雷公的對手,兩人打打殺殺三五年,鬱結的仇恨濃得黃河水都沖不淡。為了除掉郭善人,廖司令可沒少費心思,但是收效卻不大。於是金副官就出了個主意,叫幾個親信喬裝打扮成浪蕩江湖的亡命之徒去投靠郭善人,他知道郭善人是不會親信和重用他們的,於是就設計了場敗仗,讓那幾個人來打頭陣,顯示出勇猛和對郭善人的忠心。這一下郭善人果然中計。他將那幾個人當成自己的親信,大小事情都跟他們商量,而且委託他們去辦理。郭善人其實也想到了在廖雷公身邊安插姦細,可是他安排的人還沒去,人家廖雷公這頭就知道了這些人的相貌身世和姓甚名誰。廖雷公的意思是要把這些人斃了算了,但是金副官卻不贊同,他說留著他們為我所用豈不更好。這些人一進廖雷公的兵營,金副官就以豐盛的佳肴和美酒款待他們,然後抬出一籮筐銀圓,再把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拍在桌子上,說,你們選吧。那些人噗嚕嚕全跪在地上,賭咒發誓要效忠廖司令,說銀圓他們現在暫且不要,等滅了郭善人的時候再賞賜他們不遲。時機成熟,金副官就精心設置了這個局,以死傷幾個人的代價,就讓郭善人全軍覆滅了。
什麼東西啊?六福問。
六福被警察局長賣給了他的把兄弟。警察局長的這位把兄弟有個聽起來很不錯的名字,郭善人。
郭善人信心滿滿地帶著他的兵去攻打廖雷公。按照他的計劃,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勝仗,因為他在廖雷公的兵營里安插了內線,內線會為他們開啟大門,讓他們秘密潛入。這樣的裡應外合,廖雷公必死無疑。結果恰恰相反。郭善人中了埋伏。他的那些內線早就反水了不說,在他的身邊竟然還潛伏著廖雷公的人馬,他稀里糊塗就被打死了,帶去的士兵除了被亂槍打死的外,剩餘的都成了俘虜。六福沒死,被子彈擦破了點頭皮。當時一進入廖雷公的兵營,六福就覺得不對勁,怎麼這麼靜呢?連個呼嚕聲都沒有。當看到前頭火光一閃,六福連想都沒想就趴到了地上。他剛一趴下,那槍聲就炸豆般響起,子彈貼著腦門嗖嗖直響,身後的人如同被鐮刀收割的秸稈,成片栽倒。六福被幾具屍體壓在地上,渾身濕漉漉地全是別人的鮮血。
六福找到王阿三的時候,王阿三正抱著支破槍,滿臉淚水蹲在樹蔸底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跟個丟了母雞的老太婆似的。見了六福,王阿三說,你別玩陰的,痛快點兒,給我來一槍吧。六福說怎麼啦?王阿三抹了把眼淚,說,你說怎麼啦?你天天支使人來收拾我,還問我怎麼啦!六福笑起來,說你這渾蛋還有理啦,這麼點兒罪都受不了啦?你把老子坑到班房裡,天天老虎凳辣椒水,十八層地獄老子翻來覆去地當串門子,你就不該遭點罪孽啊!王阿三不言語了。六福也不說話了,在他身邊坐下,過了一會兒,等王阿三不抽抽搭搭了,才問道,我說王阿三啊,你怎麼混到這個地步了?王阿三卻不回答這個問題,他叫了聲六福。六福應了。王阿三說你想把我怎麼整嘛,要我死嘛還是要怎麼的嘛,痛快點行不行嘛?六福說我沒想要你死,我要你活著。王阿三說你要我活著就別再整我了嘛,再整我,我就……我就自殺了。六福說你怎麼死?王阿三把槍口抵在咽喉上,六福嚇了一跳,一把奪過槍來,卻見那槍上連槍栓都沒有。王阿三抹了把鼻涕,丟了那破槍,說,他娘的,沒槍栓,也沒顆子彈,連求個痛快都不行。六福咯咯地笑起來。六福告訴王阿三,他真沒害他的心思,不僅如此,他甚至連恨他的心思也沒有。王阿三不相信。六福說真的,也不知道是我這人賤還是我這人善,你把我坑害得那麼慘,見到你的時候我不僅沒恨你的心思,心頭還很高興呢!王阿三一點也不相信六福的話。六福嘆了口氣,看著王阿三的眼睛,說,你憑什麼理由不相信我呢?王阿三想了想,點點頭,說,是啊,我憑什麼不相信你呢?
2
大家說就是。
第二天太陽出來了。六福聽見一個聲音高聲喊叫,喂,活著的人都聽著,慢慢爬起來,別拿槍,也別亂跑亂動。六福蠕動了一下身子,擺脫壓在身上的屍體,探起腦袋。他看見活著的人一個個艱難地站起來,身上全是鮮血,在陽光下渾身通紅。他沒敢貿然站起來,他得等大家都站起來得差不多了才敢。他的決定是正確的。有個傢伙剛一站起來,撒腿https://read.99csw.com就跑,結果被砰砰幾槍撂倒,同時撂倒的還有他身旁的人。還有個傢伙站起來后,大概是想查看一下身體上的物件還在不在,結果手剛一動就被一陣亂槍射死了,他身旁同樣有幾個人受到了牽連。六福以為會有好多人站起來,結果沒多少,一半都不到。六福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東瞧瞧西看看,見再沒誰站起來了,這才爬起來。
聽人說廖雷公是真正鬧革命出身的,攆皇帝下台都有他的份兒。他會製造炸彈。剛帶兵那陣,他的前胸後背掛著兩大筐炸彈沖在前頭,看見了敵人就丟炸彈過去,於是爆炸聲連天,人仰馬翻,敵人敬畏他,就送了他個綽號,廖雷公。這樣的人是那麼輕鬆被搞死的么?王阿三說,這個金副官是個練兵的料,卻不是個帶兵的種,他沒什麼心腹,腦殼裡想法太多,而且都不切合實際,跟著他混不保險吶!
六福自然歸建在嚴字營。他一輩子也不會想到,在嚴字營里他竟然瞧見了王阿三,而且竟然還在一口鍋里舀飯。王阿三已經不認得他了。也難怪,這些個年頭六福遭遇了多少折磨啊,這些折磨使他早已不是當初的樣子。王阿三估計日子也很不好過,他比自己才見到那會兒瘦多了,頭髮也花白了,兩眼無神,苦著個臉,眉頭緊鎖,好像憋了一肚子的憂愁,裸|露的胳膊上全是傷痕,走路的時候兩腿也一瘸一拐,呲牙咧嘴不時發出呻|吟。六福故意從王阿三跟前經過,但是王阿三就是沒認出他來,還舀起一勺飯遞給六福。六福猶豫了一下,伸出碗接住。晚上睡覺的時候,六福又詫異地發現,王阿三居然就挨著自己。王阿三心事很重,整個晚上都在輾轉反側,不時長嘆短吁,偶爾還呻|吟兩聲。這搞得六福很惱火,好幾次他都想爬起來揪住王阿三一頓狂揍。
你要我吃下它裝病?六福捏著那幾個丸子,瞪著王阿三。
那麼你會吃么?六福看著手中的污泥丸子。
金副官將六福叫到他的房間里進行了一次長談。金副官問了他的身世,為何流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六福毫無隱瞞,一一說了。金副官聽后,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他皺著眉頭像是在苦苦思索。過了許久,勤務兵來請他吃飯了,他才緩過神來。他讓勤務兵把飯菜送到這裏來,再添加一份。勤務兵很詫異,看看六福,也不敢多問,一臉疑惑地出去了。
六福聽完后,心頭真是說不出的感覺,他看著眼前這個把自己害得死去活來的人,非但沒有一點恨,反而生出了許多同情。他嘆了口氣,說,現在你家也沒了,人也沒了,你還逃跑什麼?王阿三說,當兵就是殺人,不是被人家殺死,就是殺死別人,我不想殺人,我也不想被殺掉,所以我想逃跑。六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就默不作聲。王阿三看了他一眼,說,你別在這裏待著了,能走就走吧,這裏的人都活不長,你心地這麼好,未必也要去干那殺人的事?六福噯了聲,心情很沉重。王阿三也不再說話,兩個人都默默不語。過了一陣,六福該離去了,他用肘子碰了碰王阿三,說,先好好待在這裏吧,別擔心,以後沒人欺負你了。王阿三點點頭,看著六福,雙眼裡閃動著淚光。六福起身離開,沒走兩步就被王阿三叫住了,兄弟。六福回頭看著王阿三,問,你叫我兄弟?王阿三趕緊站起來,忐忑不安地說,報告長官,我不配那麼叫你,我想問你個事。六福說,你問。王阿三說,真有虎骨風那種葯嗎?六福笑了,說,你都不清楚,還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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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善人掏出匕首,割掉劉的褲腿,綁在兩邊的木頭上,劉的兩腿叉得開開的,亮出胯|下那活兒。郭善人捋起衣袖,叼著刀子,在一旁扯了根葛藤,然後揪住劉那活兒,從根部開始纏,一點一點,很仔細。慢慢地,劉的那兩個蛋蛋亮晶晶地凸顯出來,活像鮮紅的桃子。郭善人站得遠遠的,拿起刀子,唰唰兩下,那兩個蛋蛋噌地蹦了出來,被一根紅線懸挂著。郭善人手裡的刀子一揮,紅線斷了,那兩個蛋蛋掉在地上……
六福笑了,說,我說這些,就是不想讓他死,死了多輕鬆啊,留著他吧,遭遭活罪。這山林里真有虎骨風?金副官問。
他姥姥的。你們覺得這名字怎麼樣?一點不好,我還是喜歡江湖上朋友送我的大號,過山風。郭善人的話語一出,底下就有人騷動起來。他笑笑,看著那幾個騷動的人,問,你們是不是聽說過這個大號?你們一定聽說過。過山風這個大號,在江湖上可是有來頭得很啊,沒幾個不怕的。這是為什麼?因為老子殺人無數!實話告訴你們,老子是干土匪起家的。我知道你們裡頭有正經人,好些人還真是被冤枉的,你們別瞧不起老子,關押你們的那個警察局長,我的那位把兄弟,其實也是土匪,原來我們在一個山頭。只是後來他拉了些兄弟從良了,當起了專門拿賊的警察,干起了專門打土匪的孽事。但是他為什麼不打我呢?因為我也拉了些弟兄從良了,參加了革命軍,成了國家軍人。
王阿三一下子知道什麼意思了,磕頭如同搗蒜,口中忙不迭地吆喝,長官,我是去扯草藥的,是去扯草藥的啊……關他三天禁閉。金副官對執勤官說,另外,把花名簿上的名字給他改了,從今往後,他就叫王阿三。
底下的人開始騷動起來。這些傢伙,被悶在山林里好幾個月了,每天出操完畢,就有那麼幾個傢伙坐在枯樹兜上自瀆,他們叫那打手銃。聽郭善人那麼一說,每個人的眼睛都賊亮賊亮的,不停吞口水。
真有。六福說。
王阿三除兩腳脫臼,臉上有點擦傷,其他並無大礙。只是他婆娘和娃娃沒這麼幸運。他婆娘奄奄一息,看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怨恨,至死都沒跟他說一句話。而他的兩個娃娃,當場摔死一個,另一個怕也活不出來,一張嘴叫他,就滿口噴血。王阿三肝膽俱裂,悲慟萬分。他眼睜睜看著娃娃在懷中死去。
義字班的十來個兄弟聚集在了一起,一個個報自己的名字。報完,義字班的班副向六福打了個敬禮,報告說還有一個正在關禁閉。六福問誰。王阿三。班副說。
金副官從死人堆里走出來,蹭掉腳上的血跡,從執勤官手裡拿過長槍,遞給六福。六福沒接槍,問,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