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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1997年7月5日 星期六

索菲
1997年7月5日 星期六

「你又不了解他。」她打斷我,聲音冰冷,手指纏住自己的一綹頭髮,狠狠拽了一下,我這才想起,以前在學校時,每當感到有壓力,她就會做這個動作。
「是嗎?就因為你昨晚和他一起待了幾個小時?」
「那麼你應該知道一件事。關於他的事。」她說。
我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是關於萊昂的。我寧願自己對此事一無所知。
然而,聽了弗蘭琪今天告訴我的話,我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別問我,我根本不懂這些。」我笑道。她把手機放回包里,我們繼續向前走,她又把胳膊搭在我身上。我們來到防波堤,坐在上面俯瞰海灘。整個鎮子都給我一種吵吵嚷嚷的感覺:孩子們玩水時的尖叫、海鷗一擁而上搶食的嘰嘰喳喳、遊樂場的刺耳音樂、海浪拍岸的轟隆聲、模糊不清的交談聲、摩天輪轉動時的吱呀聲……喧鬧程度足以讓任何人頭疼,所以有時候我會嚮往沃里克郡寧靜的綠色田野,更加堅定了永遠離開這個地方的決心。
我滿心興奮,因為我知道弗蘭琪在旅館幫忙能賺不少錢。「需要我做什麼?」
我轉頭看著她,搭在防波堤上的腿搖來晃去。「謝謝,但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了。」我盡量用沉穩的聲音說。弗蘭琪和我不知道吵過多少次,畢竟我們七歲起就認識了,但自從我們重逢以來,彼此都很克制,都試圖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簡直像剛剛陷入熱戀的情侶那樣。
阿利斯泰爾微笑著離開了,弗蘭琪挎著我的胳膊,我們一起朝海灘走去。她向我嘮嘮叨叨地抱怨傑茲還沒有給她打電話,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因為我正在想著萊昂,還有該如何和弗蘭琪提起他。
「呃,是的,我知道……但是——」
他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哦,無非是鋪鋪床、給茶盤裡擺上乾淨杯子、打掃一下什麼的。」
她轉身看著我,貓一樣的眼睛眯了起來,鼻孔張大。「你和萊昂好上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怎麼好上的?」
阿利斯泰爾讓我坐在休息室窗戶旁的椅子上,所以我看得到外面人滿為患的海灘,敞開的窗子上的織網窗帘被夏日的微風九*九*藏*書高高掀起,窗外的喧嚷(這個詞是我今天剛學的!)、車流聲和遊樂場里模糊的音樂聲飄進室內。除了我之外,休息室里沒有別的人,客人們都去了海灘或者購物街,儘管如此,我也希望留在這裏和他說話,同時也很想跟弗蘭琪談談,因為我必須告訴她一件她聽了很可能會覺得不高興的事情。
「現在喝酒是不是有點早?」阿利斯泰爾問,隨後卻出乎我意料地走到房間另一頭的吧台那裡拿酒。雖然我已經二十一歲了,但我母親從來不給我酒喝,她自己也滴酒不沾。可阿利斯泰爾總是把我當作成年人來尊重和對待,即使在我還小的時候,他也會認真傾聽我的想法,似乎它們自有其意義。並非我母親不願意聽我說話——她是個了不起的人——但她始終很忙,需要憑一己之力拉扯兩個孩子,根本沒有時間和我交流。
我想了想售貨亭,還有我那個好色的老闆斯坦和他的大肚子、酒糟鼻,他總是隔著攤位色眯眯地打量我——以及奧德克里夫所有的年輕女人——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弗蘭琪一下子摟住我,「我們可以一起幹活,會很有意思的,索芙!」
「我就不打擾你們兩個姑娘了。」阿利斯泰爾說,但我注意到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快要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來,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沒錯,阿利斯泰爾走到哪裡都是一副慵懶的樣子。
我站起來迎接她。她緊緊地摟住了我,興奮地睜大眼睛,似乎很想告訴我什麼事,我不想讓她聽到我帶來的消息之後情緒低落,於是決定讓她先說。
我想張嘴解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我們還彼此信任,而如今我再也不是昔日那個戴著眼鏡和牙套、頭髮蓬亂的怪異女孩,不再把她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現在的我只屬於自己,我已經走出她的陰影,讀了大學,在沒有她的幫助的前提下創造了自己的人生——可她看起來非常失落,我不由得閉上了嘴。我是在自欺欺人嗎?沒錯,高中最後一年和大學的三年中,我確實覺得生活中彷彿缺少了什麼東西,https://read.99csw.com雖然我討厭承認這一點,但在弗蘭琪身邊的時候,我會感覺更自信,好像什麼事情都能做。我知道,假如讀大學時有她和我一起,我會享受到更多的樂趣,更有勇氣嘗試沒有她時我所不敢嘗試的冒險。
是的,我很想這樣回答,可還是忍住了。「他看起來像個好男人。」我說。
有趣的是,她經常單獨提到自己的父親——而且往往是為了炫耀他給她買的東西,卻很少同時提到父母兩個人,甚至幾乎不怎麼談論自己的母親,好像她那位終日忙於清潔、整理和烹飪的母親無足輕重似的。說句公道話,雖然我喜歡和欣賞阿利斯泰爾,但他常常站在店堂里,手裡拿著一杯酒,悠閑地和顧客聊天,與此同時,他的妻子卻像個奴隸一般在廚房幹活。他的臉上常常掛著一種事不關己的表情,彷彿只是在偶然之間撞進了這家旅館,看到人們在熱鬧地聚會,就走上前和人家輕鬆悠閑地搭訕幾句,淡漠超然得像個局外人。弗蘭琪告訴過我,旅館曾經屬於她的外祖父母,他們退休后回義大利去了,把旅館交給了唯一的孩子瑪利亞——弗蘭琪的母親——管理,與瑪利亞相識之前,阿利斯泰爾是英語講師,不知道他是否曾經因為放棄了教職、轉行經營旅館而感到後悔——雖然後者賺得更多。
阿利斯泰爾朝她溺愛地一笑,那一刻,我不由得非常嫉妒這對父女,弗蘭琪有父親,阿利斯泰爾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讓女兒有一整天的好心情。
「這麼說,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了?」
我正要回答阿利斯泰爾,這時弗蘭琪恰好走進來,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像往常一樣,她看起來很漂亮,穿一件緊貼大腿的花朵圖案太陽裙,濃密的頭髮編成幾條小辮,搭在肩上,皮膚不用怎麼曬就是棕褐色的(這要歸功於她的義大利血統,她母親來自那不勒斯)。與弗蘭琪相比,我覺得自己更蒼白瘦長,阿利斯泰爾曾經將我和弗蘭琪分別比作「英格蘭玫瑰」和「黑美人」。可我一直想成為「黑美人」。
「瞧瞧我爸給我買了什麼。」她突然在馬路中間停下腳步,擋九*九*藏*書住了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的去路,女人憤怒地看著她,弗蘭琪卻根本沒注意到,只見她拿出一部諾基亞手機,我感到一陣嫉妒。「手機!我終於有自己的電話了,我求了他很久他才給我買的。我幸運吧?」她把手機遞給我,我像個外星人那樣好奇地研究著它,「是預付費的,我爸已經預先給我充了十鎊話費。」
「喜歡我的新指甲油嗎?」弗蘭琪問。她已經脫掉了人字拖,正在伸展腳趾,她的腳趾甲塗成了深紫色。「這叫『多莉混合色』,很酷,對吧?」
「那又怎麼樣?」她模仿著我的語氣說,說著便扭過身去,面向林蔭大道,跳下防波堤,腳伸進人字拖,拿起手提包,掛在肘彎里,「好吧,假如你覺得這沒什麼的話,那很好。但是,你要記住我警告過你的話,要小心他。」
我聳聳肩。「我真的很喜歡他,弗蘭琪。而且他也喜歡我。」
「難道你又會有什麼損失嗎?」我惱火地提高了聲音,「他並沒有侵犯你,他只是喜歡你,而你已經拒絕了他,他後來不過是有點執著而已,那又怎麼樣?」我討厭爭論,特別是和弗蘭琪爭論。
「我也不知道,但是別人可以用家裡的座機給我打電話,不是嗎?」
「昨天晚上,我和萊昂出去了。」我脫口而出。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變僵了,連腳趾都不扭了。
於是我解釋了原委——萊昂留字條約我在老碼頭見面。「他住的地方離我家只隔著兩條街,是不是很棒?」
她拉長了臉。「沒覺得,這是個小鎮。」
「你不想找份工作嗎,索菲?我們這裏正好缺個人手,學校很快放假了,接下來的兩個月,旅館這邊會很忙。」
我當然還沒有睡他——第一次約會就上床?——但我不想和她多說。
「你和他睡了?」
他知道我從小就喜歡看書,弗蘭琪卻對書不感興趣,所以他很樂意把自己的經典名著借給我讀,現在我的書架上還有他的《1984》《遠大前程》。記得我小時候,他每個星期都會借給我一本小說,那是我每周最盼望的時刻,拿到書後,我首先會認真地瀏覽一遍,猜想讀完之後我們會討論些九*九*藏*書什麼問題……無論如何,我一直認為他放棄教職的做法令人不齒。
我火冒三丈。「這不關你的事。」
她的輕蔑讓我深感煩惱。「我想我了解。」我說。
我知道必須把事情告訴她了。
下班后我去找她。我知道這很可笑,但是想到要告訴她我和萊昂交往的事,我就覺得緊張。我們約定在我售貨亭的工作交班后見面。今天又是一個炎熱的夏日,來度假的老年人和遊客紛紛湧向海灘,售貨亭忙不過來,所以我遲到了。當我走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再次來到旅館、見到阿利斯泰爾,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童年。旅館一點都沒有變:大廳、樓梯,樓梯平台鋪著金色花紋的紅地毯;奶油色的牆壁;豪華酒吧區陳列著沉重的木頭傢具;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挂著巨大的玻璃吊燈;空氣里有股紅酒和蜂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給我開門的是弗蘭琪的父親阿利斯泰爾,雖然三年沒有見過他,但我一直都很喜歡他。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非常歡迎我到他們家去,我認為這主要因為弗蘭琪是獨生女,他希望女兒有人陪伴。因為我自己的生活中父親缺失,我幾乎把他當成父親看待。他很有魅力(現在也是),聰明機智,而且很會穿衣服(作為一位父親來說!)。我不得不承認,當我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的時候,對他有點迷戀。「索菲·蘿絲·科利爾!」看到我時,他喊道,「流浪的姑娘回來啦,而且都長這麼大了。」
「我原本想告訴你的——」
她瞪大了眼睛。「我們曾經無論什麼事都告訴對方。」她的聲音憔悴而憤怒,「還記得你和詹姆斯·弗雷斯特上床的事嗎?也是你的第一次?你首先告訴的人是我。」
「美景觀光酒店」曾經稱得上精緻優雅,然而,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不知是誰出的主意,這裏裝潢成了以淺粉色為主調的酒吧風格,使其在主街兩側的眾多酒店中「脫穎而出」,成為病態艷俗的典範。
「好極了,你明天可以開始嗎?」
我嘆了口氣,也許在追求她的過程中,他還做過更加誇張的事。「什麼?」我交叉雙臂,抱在胸前,好九*九*藏*書像打算用這個動作抵禦她即將說出的話對我產生的影響,但是,她接下來所說的出乎我的意料。
他上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還是個十八歲的遲鈍少女,性格靦腆,正準備上大學,眼睛近視,膝蓋骨突出。他領著我進了走廊,一直問我大學生活如何,比如我上過什麼課、取得英語學位需要讀什麼書、我的成績怎麼樣、未來有什麼計劃……這也難怪,他總是對我的學習感興趣。
「他是傑森的表弟。」
一切都進行得如此順利。昨天晚上七點,在老碼頭,我和他第一次約會。我們坐在海灘上談論音樂、各自的家庭和夢想,還有我們期盼有一天離開奧德克里夫。我們坐在沙灘上喝蘋果酒,他問起了我的父親,雖然知道這個問題早晚會被人問到,但聽到話語從萊昂口中吐出,我依然覺得肋骨下方像被我父親打中了一樣疼——我想起魁梧的他是如何打罵我瘦弱的母親的,還有聽到他摔門而出之後的解脫,看著母親被打腫的臉上湧出鮮血,流到蘑菇色的地毯上,丹尼爾和我嚇得不知所措,當時我六歲,他八歲。這天挨到的打是壓垮我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再也受不了了,當晚就帶著我們逃了出去,我們收拾好僅有的一點財物,開車來到距離達勒姆三百多英里的一處|女性收容所——就在奧德克里夫的郊外,我們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科利爾(克里斯托弗·里夫在我母親最喜歡的電影《時光倒流七十年》里扮演的角色就姓科利爾),據我們所知,父親從來沒有找過我們。
萊昂的眼睛探尋般地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分手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說。他一定察覺到我不想談論這件事,因為他輕輕地捏了捏我的手,似乎在說「我明白」。我們走上老碼頭,在太陽沉入海中的時候接吻,多年以來,我從來沒有如此和一名男性親近過,我認為他就是我想要的人。
她愣了一下,眼睛盯著我的臉,似乎不知道是否應該對我攤牌。她皺著眉頭說:「你準備和他約會嗎?」
我把手機遞還給她。「真是太棒了,可你還認識哪些有手機的人?你準備給誰打電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