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撞冰了。」

駕駛艙的儀錶盤上裝著個無線電通信機。本抓起聽筒，轉動旋鈕，轉換頻道，喊著呼救信號。儀錶盤上的指南針不斷轉動，就是不停下來指出明確的方向。

「喂？」

「好吧。」

「喂？」一個女聲說道。

但是他們年紀大了，也忙了，疲憊到無心再去搞浪漫的表白。他若是回不了家，她也不會有一盒子的信件來紀念他，只有腋下沾著汗漬的T恤和吃了一半的豬皮零食。

前甲板像一輛廉價的小汽車一樣坍塌了。本在半空中被弄醒了，根本沒時間重啟意識，就被甩到了控制台前，他的肋骨是最先感受到疼痛的部位。

「到處都是冰。我們肯定是被流冰群包圍了。」螃蟹說。

「我在另一邊等著你。等不及見你了哦！回見！」

「為什麼？」

「動作快點！」螃蟹喊道，本跑過去，打開了救生艇的艙門。水已經漫到日光浴甲板上了，把躺椅沖走了，纖維玻璃的縫隙里也在滲水。本跳進艙門，他進入的是一艘柴油救生艇，最大承載人數二十四人，船艉處有間簡陋的駕駛室。本檢查了天花板，發現一個紅色大把手，上面貼著「釋放」字樣。

無線電停掉了。

「這個女的在跟你調情吧？」螃蟹說。

「螃蟹？！」

「請問您是……」

現在的溫度可不是華氏八十度了，凜冽的寒風挾著霜花從駕駛室的破窗子吹進來。本站在那裡，盯著伸向他頭頂的冰山，一座漂浮的巨型懸崖，還好底部有一些融化的地方，才沒把氣墊船的氣囊刺破。但是剛剛那一撞之下，引擎熄火了，氣囊也開始漏氣。船撐不了太久九-九-藏-書了。

本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遠處參差而落滿積雪的山頂。注意：陸地。

「哦，聽起來蠻糟糕。」

本走下台階，把艙門關上。他們在緩緩繞過冰山。冰山估計得有兩英里寬，簡直像座小島。它還非常美：活生生的冰凍歷史，移動著，滴著汗珠，從任何角度看，都可以看到移動的冰面。這座冰山有一種存在感，照片無法傳遞它的那種偉大。它是本所見過的最美麗的物件。

無線電又發出了噼啪聲。

「路肯定往某個方向去。找啊！」

「那樣我才能看到啊！我是只螃蟹。我得靠近了才能看清東西。」

「你能看見路嗎？」他問螃蟹。

他能看到舷窗外冰冷的海面在上升。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裝備，跑回到主船艙里，把一整碗培根裹椒鹽餅乾扔進包里，又裝了十多瓶水。裝好之後，他衝出了艙門。

「水面之下還有冰嗎？」本問螃蟹。

「很好，對吧？」那個聲音說，「趕緊地，趕緊到這兒來。」

「哦，當然了。搞什麼嘛。繞過冰山，路就在那兒了。」

螃蟹爬到本的肩上，看了看便條。

聲音在噼啪聲中消失了。

船已經在下陷了，向前傾斜，水淹沒了松垮的氣囊，衝進被撞毀的船體前部。螃蟹在甲板的右舷到船艉之間按下一個按鈕，一艘橙色的纖維玻璃逃生艇自動升起。短小的船在船邊緣的吊柱上弔著，等待落下來。氣墊船還向右側傾九*九*藏*書斜，靠近冰山，下沉過程中肯定會撞到冰山。

他掛好擋。然後他留一隻手在方向盤上，用另一隻手打開背包，拿出一塊麵包。他把麵包全吞下去，渣都不剩。什麼都沒就，干吃麵包。接著，他掏出筆記本和筆，用牙齒打開筆蓋。他把筆記本放在儀錶盤上，開始給特蕾莎寫便條。他不怎麼會寫東西。他的老闆雇來寫宣傳單的那些人可比他寫得生動、有力多了。本是負責掙錢的，他是鎚子。他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他只要跟供應商見面，就能把價錢砍下來百分之十。他的傷疤就替他做了砍價的工作。

「看不到，不過你還活著嘛。這就很厲害了。接著走，超級明星。」

「哇哦，你的聲音好甜哦。」

本拖著身子上了樓，透過窗子看到閃亮的氣墊船已經被翻滾的水吞噬。浪花漸漸漫延到氣墊船的駕駛室，從破窗口湧出來，逐漸將整艘船包裹住，彷彿一條巨蟒，張大口，等待一頓大餐。

「沒事的。冰山在水下就變小了。沒有扎得太深。」

「你是製作人嗎？」

「是啊，不過你能利用啊。她可能認識些母螃蟹呢。」

「來讓我殺掉你啊，傻瓜！哈！」

「不關你的事。」本說。

「說不定她很漂亮呢。」

他拽開把手，船從吊柱上落了下來，入水不過一英寸。

「你在哪兒？」

「你能看到我們？」

「緊急情況。請求援助。儀錶盤上的指南針和坐標儀都壞了。我不知道我在哪兒。」

「求救！求救！有人能聽到嗎？！」

「不能啊。」

read•９９csｗ•ｃom他們慢慢繞過冰山，太陽走進了他們的視線，陽光照耀在冰山壁上、周圍的冰塊上。太陽已經到他們的頭頂了，強光讓人睜不開眼。他們感覺像是被一眾太陽所包圍。本戴著護目鏡，卻還是過了片刻才恢復視力。他們面前是一條路，直直地穿過冰群，目之所及沒有任何陸地。

他在外時從未給特蕾莎寫過信，只是會打幾個電話——通常很簡短，直搗正題。他應該多給她寫寫信的——長而花哨的信，就像南北內戰時的士兵給愛人寫的那樣。那種她可以收集在一個盒子里，藏起來的信。那種比一個問她是否需要他在回去的路上去商店買東西的電話有意義多的信。他們兩人都很擅長在平日的生活中愛對方，他們相互幫扶。他們做好計劃，一個人生氣的時候總有另外一個人保持冷靜，他們很合拍。

周圍的流冰群一直向他們逼近，但橙色的救生艙總有空間安全駛過。本又試著打開無線電。

「我們沉沒了嗎？」本問道。

「我睡著的時候還華氏八十度呢！」

「你就快到了，真的不錯。」

「打開艙門。」螃蟹說。

「為什麼？」

「嗨？」一個女聲說，本抓起聽筒。

「閉嘴。」

「沒，不過那艘好船沉了。太糟了，那艘船比這艘好多了。」

無線電停掉了。本把操縱桿拉到前面，小心地繞過前方漂浮的冰山。

「我們得快點了。」本對螃蟹說。下沉的氣墊船仍然在往冰山方向傾斜，而救生艇被夾在二者之間。他在簡陋的駕駛read.99csw.com艙中找到兩把厚塑料鑰匙，是發動引擎的。他轉動鑰匙，推動操縱桿，逃離沉船。

同時，救生艇也被擊打了一下，不過發動機仍然在轟鳴。本把操縱桿拉到空擋，最後向即將沉沒的船敬了一個禮，看著它下沉、下沉、下沉……終於消失在水面之下。沉船處與冰山和流冰群之間有個小空隙，對一個有經驗的海員來說，足夠駛出去了。

救生艇撞到了周圍漂浮的一塊多邊形冰塊，本跌倒了，從駕駛艙的樓梯上摔下去，摔到了船艙里，他已經成了無能為力的布娃娃。他得適應做一個六歲孩子的感覺，骨頭軟得像香蕉，無所畏懼。螃蟹爬上駕駛艙塔，從側舷窗向外望。

冰山上的懸崖懸在被撞毀的船上方，融化的冰水大滴大滴地砸在主甲板上。這感覺就像站在被淋濕的樹下搖晃樹榦。這東西還沒法爬上去。冰山周圍是一些鬆動的危險冰塊：一些毫無規律的多邊形粘在一起，在水中漂浮。這周圍沒有任何土地。冰山本身也只是玻璃水般藍色的巨型冰塊而已。氣墊船跟它比起來，簡直就是螻蟻。

無線電發出一些噼噼啪啪的信號音，但沒人回答。

「上面寫的啥？」

「我還用提醒你我是只螃蟹嗎？」

「你能把艙門閉上嗎？裏面冷死了。」

女聲又回來了：「嘿！你幹得不錯！」

螃蟹站在駕駛艙的擋風玻璃上。站在這條救生艇上往外看，視野不開闊，沒法跟母船上看到的那壯闊美妙的風景相比。

「閉嘴。」

「為啥？」

「救生船。」他對螃蟹說。螃蟹從控制台上跳了下來，直接跑下樓梯。本抓起手機和充電器，趕回駕駛室里，他的九_九_藏_書東西還都扔在那兒。他抓起背包，往裡面塞了兩件浴袍、四條毛巾、兩條浴巾，都能裝進去。接著，他打開一個獨立衣櫃，驚訝地發現裏面有對抗寒冷的全套裝備：靴子、羊毛襪、保暖內衣、毛衣、手套、帽子、冰爪、破冰斧、護目鏡、戈爾特斯衝鋒衣，還有一件防水戶外夾克，都是乾淨的，都是他的號碼。前一天這些東西還都不在這裏。他把東西全拿上了，還拿起附近一個床頭柜上的一支筆和一本空白筆記本。

他打開艙門，螃蟹從駕駛艙天花板上跳下來，跳進水中。風呼呼地從打開的艙門吹進來，把本的臉刺得痛痛的。螃蟹很快就回到水面，爬了進來。

「往前看。」

可本不是有經驗的海員。他小時候在夏令營里開過翻車魚帆船，船頭上有個鉻質把手，能把右舷拽進水中的那種。那種船甚至沒有座位。你得躺在船上，祈禱不要掉下去。還得在船的正中央插一個活動披水板，用板尾的木質船舵來控制方向。船上的任何一項任務本都做不好，他打的繩結總是會松，活動披水板也插不好，每次拐彎都會被濺一臉水。他算不上水手，不過他會游泳。不會划船的話，就得會游泳了。

「嗨。」

「好吧，看來她不是在跟你調情。」螃蟹說。

「對不起咯。」

他拿出水瓶，把裏面的水清乾淨。接著把便條塞進瓶子里，把瓶子從艙口扔出去，扔進海里。

本能感覺到船漸漸地落在水中，船底的氣嗖嗖地跑了。

「我現在對這個不感興趣，螃蟹。」

「什麼人？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什麼破路？這是冰場。」

「求救！求救！我們被困在流冰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