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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3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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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得不錯。」她說。但她的胳膊和臉卻燒得像最毒的毒漆藤。「你以前跟我說的一切都是謊話。」她對人行道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老人說,「這就是你乾的事情。」
「我只是在想,」她說,「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瘋狂的問題。比如,我剛剛讀到我們可能很快就會看到蜜蜂在北美滅絕。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了,食物鏈就會崩潰,會有許多人餓死。但如果你有能力改變這一切呢?你可能還是不能修復一切,因為每次你解決掉一個問題,就會引發另一個問題。而且,或許所有這些疫病、乾旱都是自然尋求平衡的方式?我們人類已經沒有任何自然天敵,所以自然只能想其他辦法來控制我們。」
勞倫斯盯著帕特里夏的包,裏面放著那個雕像。「我一直在想他是怎樣差點毀了我的人生。這也是我如此渴望成功的原因之一,因為我差點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他突然站起來,「好了,我想給你看個東西。」帕特里夏再次被他的身高驚到。帕特里夏也很高,但只到他的鎖骨。而且,他有足夠對付九隻白鼬的力氣。
帕特里夏隨著勞倫斯來到教會街,然後繞過幾條小路,一直到了肖特維爾街附近,這是一條那種只有一兩棟建築的街。又是煩躁灼|熱的一天。帕特里夏想起聽說這裏原來有一條小溪,後來幹了鋪成了路。有時候她想象自己仍然可以感覺到那消失的生態系統的水流。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川島和其他人對於這件事會怎麼說。你不能直接跑去把別人的不治之症治好了,尤其是當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那兒的時候。這樣會引發許多無法回答的問題。或許,治愈雷金納德就是她變成某種怪物的第一步,就像羅斯先生曾經警告過的那樣。
他們到了一幢與其他大樓沒有任何區別的水泥大樓前。勞倫斯拿出一把鑰匙,但並沒有插|進褐紅色鋼門上的鎖眼裡。相反的,他在凹入牆中的鍵盤上輸了十幾個數字,帕特里夏根本沒注意到那裡還有個鍵盤。然後,他才把鑰匙插|進鎖眼裡轉了一下。
「你呢?」勞倫斯站起來想換個方向,但只是微微晃了晃,「在有課的晚上,這個點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
「別擔心,」羅斯先生用嘶啞的聲音說,「我不會試圖殺你的。就算試了也殺不了你。你現在已經變得很強大了,而且我這些年已經毀了。但你必須知道,我當時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我看到了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帕特里夏,你將身處無邊的痛苦之中。你會背叛,會毀滅。如果你還稍微有點良心的話,現在就應該自行了斷。」
羅斯先生仍然掙扎著大喊他所看到的那些景象:瘋狂、毀滅以及這個世界的黑洞。但多蘿西婭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個她以前認識的一個男人的故事。那個男人以前是一個做墜子的工匠,日本人把那些小雕像墜子當作和服扣,但他同時還是一個熟練的刺客,他做的一些雕像里藏了致命的機關:小毒針、存放毒煙的地方。那些致命的墜子總是被做成一個淫|盪的漂亮女人的樣子,你可以把它送給某個人,你知道那個人肯定會戴著它死去。直到有一天,男人迷糊了,把一個裝了彈簧的致命飛鏢塞進一隻青蛙肚子里,他本來是想放到一個藝伎身上的。後來,他把那隻青蛙賣給了一個他最喜歡的顧客,那位顧客那天晚上肯定會戴那個青蛙墜子,而且,他不知道那個男人還有個當刺客的副業。他該怎麼提醒他的顧客呢?
帕特里夏很不適合穿高跟鞋,她在悶熱、喧鬧的酒吧里大步走著,試圖按照川島發給她的照片尋找加勒特·博格時,總是差點摔倒。在她看來,加勒特·博格看起來像是曾經一度火熱的阿爾卑斯山滑雪教練逐漸退化了,頭上是一頭花白的頭髮,身上穿著一件藍色雙排扣西裝,好遮掩住他矮胖的身材。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口水流到了吉尼斯毛巾上,但頭仍然抬著,每過一會兒就用空著的手把高檔蘇格蘭威士忌倒進嘴裏。
一隻貓頭鷹一聲不吭地停在旁邊的樹枝上。「你好。」帕特里夏說。聽到她說話的聲音,那隻貓頭鷹眨了眨眼。
「一切都好嗎?」她問。
「不能在電話里跟我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啊?」勞倫斯從櫃檯端來咖啡,問道。
「你們認識這個人?」帕特里夏問。
「工作。」帕特里夏也站了起來。她要把勞倫斯完好無損地送回家,然後讓九九藏書他躺下睡覺。「我的工作時間很長。」
她越想衝出那些蕨藤,它們在她身上就刺得越深,直到她意識到這是她的夢,在夢裡,她可以隨時飛。她從灌木叢中上升,沿著嵌滿樹根的陡坡向上飛。之後便看到了它:又大又黑、像一群烏鴉組成的樹枝和樹枝。一棵巨大的古樹,充滿耐心,滿載著迴響不絕的回憶,成對的樹枝波浪般起伏,像是在打招呼。
帕特里夏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問問那台擁有大型真空管體的尖嘴大機器。但不管怎樣,勞倫斯已經開始解釋了:「我們正致力於解決重力問題。」他檢查了機器上的一些讀數。「我們並沒有真的克服重力,只是有一些孤立的實例。而且,關鍵不在於克服重力,而是要控制重力。我們知道在我們的宇宙中,重力是一個很弱的力,也就是說,在其他什麼地方,重力是一個很強的力。而我們就是要找出是哪裡,或者是在什麼條件下。」
「如果我能看到你,那別人也能。」貓頭鷹說。
最後,帕特里夏來到了位於富爾頓的公園邊上,盯著自己尖尖的腳趾間充滿生命的溫暖泥土。不管怎樣,她並沒有加快腳步。她從包里摸出手機,盯著屏幕。凌晨三點,她不知道該打給誰。即使是下午三點,她也沒有人可打。或許可以打給凱文,她那個不清不楚的性|伴|侶/男朋友?她一直在努力不要逼他。眼角的紅綠燈變了顏色。又是一個炎熱、煩躁的夜晚。
「他就是個撒謊成性的人。現在是,以前也是。我也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時態。」

鐵門後面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大,而且比外面冷得多:方形的複式房,沿著天花板一側邊緣有一扇不透明的天窗。人體工學椅子靠在堆滿了各種設備、焊鐵、Arduino板和激光工具的工作台上。但房間里的中央擺飾卻是一台有一輛別克車那麼大的大型設備,最頂端像是射線槍的噴嘴。槍口瞄準的地方是一個白色的有機玻璃圓圈。
「你知道,我是個大自然迷。」雷金納德說,「而且,自然並不會『想辦法』做任何事情。自然沒有觀點,沒有目的。自然提供運動場,一個不是特別標準的運動場,我們在這個運動場上與所有或大或小的生物競爭。更像是自然的運動場上充滿了陷阱。」
帕特里夏穿上齊膝靴子和上面綴有紅色亮片的黑色娃娃裙,來到金融區的一家愛爾蘭酒吧給某人下咒,這個過程中,她發現自己仍然一直在想勞倫斯。
「你必須聽!帕特里夏·德爾菲納,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她一直向後退到停車計時器上,他從紙板墊上站起來,用一根纏著繃帶的手指指著她,朝她噴著臭氣:「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監視了你好幾個月。我把車停在你家外面。我偷聽你們所有的談話,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我什麼都知道。我知道那棵樹!」
在兩段半樓梯上面,有一扇釘了一堆金屬釘的門,上面掛著一個牌子:「解決方案延後。明天回來。」勞倫斯敲了十七下門,是一系列非常精確的長短不一的敲法,之後,門便打開了。

「看到他那麼無助,被變成這麼個小東西……並沒有改變我記憶中他那高大、可怕的樣子,」帕特里夏說,「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而且,聽起來過去幾年裡他好像讓其他巫師非常頭疼。因為他瘋了,而且還看到了一些世紀末日的幻象。這就是他最初來我們學校的原因,因為他認為我長大後會變成怪物。」
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先把勞倫斯送回家。勞倫斯在走出車門,被安全帶絆倒的時候,塞了20美元給帕特里夏。她看到他的小腿磕在門前的台階上,有種類似想要保護他的感覺。她讓計程車一直等到他進了門。
「問問他們『天啟』是怎麼回事。問問他們!看看他們怎麼跟你說。」
「沒有。」帕特里夏說。她拿起雕像,重新把他放回包里。她會求川島把羅斯先生拿走。「沒有,他沒說過實話。」
「什麼事情?」帕特里夏後退一步,「算了,我不會再聽你說任何話了。」
勞倫斯向屋裡的三個人輪流介紹帕特里夏:
蘇卡塔九_九_藏_書蓄著濃密的黑鬍子,一口南加州衝浪者的口音,穿一件卡爾科技的T恤衫。勞倫斯悄悄告訴她,蘇卡塔本來想去電視台工作的,甚至還在《宇宙之外》欄目做過實習生,但現在他又淪落到了自己的第二職業選擇——在現實生活中拯救世界。
「什麼樹?」帕特里夏吞了吞口水,「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帕特里夏打了個盹,夢裡,她試圖搞清楚多蘿西婭講的那個故事結局到底是什麼。之後,她突然想到了答案:那個墜子工匠/刺客只能從顧客那裡拿回那隻青蛙,如果必要的話就採取武力,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會犧牲自己的性命。最終,那隻青蛙必須殺掉一個人——如果不是那位顧客,那就是製作它的那個男人。
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那張瘦骨嶙峋、飽經風霜的臉是她中學時的指導老師,羅斯先生。她感覺自己怒火中燒,差點吐出來。
「我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做,」帕特里夏說,「我去了那個會讓人得幽閉恐懼症的名叫艾提斯利迷宮的小學校。所以在大城市裡我還是喜歡一個人行動,在這裏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你知道嗎?我感覺長大后的生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帕特里夏無法將那個畫面從自己腦海中驅逐出去:勞倫斯揮舞著錢從空中落下,鼓吹他可以通過消滅這個星球來拯救世界。即使她之前沒有親眼看到,後來那段視頻也已經在網上傳遍了。勞倫斯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雅皮士,對於這一點,帕特里夏不應該感到驚訝的。他一直都想這樣,不是嗎?受人敬仰、讓所有人正確地說出他的名字。帕特里夏一直覺得很憤怒,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嫉妒。她花費了那麼多精力來隱瞞自己的善行,就這樣看著其他人炫耀真的太難了。最近,無論她表現得多麼謙卑,其他巫師總是在討論她的「強化」案例。
「嗯,我剛跟同事去喝了幾杯,喝得有點傷感了,」他頓了一下,「還有……我感覺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快要失去我的女朋友了。塞拉菲娜。你見過她的,她很迷人。而且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創造奇迹,可是我頂多隻能完成你見過的那種愚蠢的噱頭表演。我的老闆——米爾頓——指望我,我的超級天才團隊也指望我,但最重要的是,我曾對自己許下承諾。我一直在想,只要給我機會,我一定可以改變一切——但結果證明,我可能就是不夠優秀。所以我下定決心欺騙大家,讓他們以為我是『神童』,掩蓋我實際上一無所成的事實。上帝啊!」
「對,」勞倫斯大笑起來,醉醺醺地一下一下地笑,但仍然是笑,「你知道……不管你做什麼,大家都會期望你成為其他人。但如果你很聰明又幸運又拚命工作,那你就會發現周圍的人都期望你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講到這裏,多蘿西婭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帕特里夏沒有聽到故事是如何結尾的。狄奧多爾夫也已經不再是聽的姿勢了,因為不知為何,在大家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他已經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只有一寸半高的小木雕像。多蘿西婭把他拿起來遞給帕特里夏:他變成了一個撩裙子的苗條女子,但卻配了一張嚴肅的青蛙臉。
就在她從薩克拉門托回來后,她必須衝到田德隆區去照看雷金納德——她作為「美麗人生項目」的志願者被分配到的艾滋病病人。像往常一樣,她幫他打掃公寓、做健康早餐、幫他買東西。但當她看到他坐在一塵不染的木搖椅上時,突然停住了,她想:這一次,我就要這麼做。我要治好他。因為,為什麼不呢?這很簡單。
「真不敢相信我們很久之前竟然沒有把那個人渣幹掉。」說著,川島開了雷克薩斯,坐到了駕駛座上。「確實,這個混蛋。」多蘿西婭點點頭,翻了個白眼。
差不多就在此時,加勒特·博格正在他的心形床上蒸發成一朵威士忌味的雲。
「歡迎來到『百分之十計劃』,」勞倫斯說,「不過,這是本地辦公室。」
帕特里夏夢見自己在森林里迷了路,就像她小時候一樣。腳趾被樹根絆到,在落葉上打滑,感覺像被洞穴似的濕土的味道往前送。烏雲一樣的昆蟲飛到她眼睛里,飛到她鼻子上。終於可以出城了,她高興地九九藏書大笑起來,她笑得太用力,以至於把那些死蟲子噴了出去。之後,她走進一團荊棘中,荊棘劃破了她的皮膚,而且緊緊聚在一起,導致她沒有辦法在不被撕碎的情況下前進或後退,她的眩暈變成了焦慮:要是有人需要她的幫助怎麼辦?或者其他巫師需要她怎麼辦?要是在有人遇到麻煩的時候,她卻擅離職守該怎麼辦?
在給別人下咒之後,帕特里夏根本睡不著。但她會很小心,會遵照川島的建議,避免做得過度。她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擔心她脫離正軌:當她閉上眼睛時,她仍然能看見托比的屍體。他臉上那壞壞的表情,彷彿正準備坐起來講個黃段子。
「哈。」勞倫斯盯著那個雕像。帕特里夏潛意識裡感覺到那撩起的裙子多麼曖昧猥瑣,整個雕像多麼詭異。「但你沒有。我的意思是,長大后沒有變成怪物。好了,他什麼時候說過一句實話,不管是什麼事?」
作為回答,帕特里夏只是從包里拿出那個小木雕像,然後告訴勞倫斯他是誰。羅斯先生抬頭望著他們,大眼睛的青蛙臉有一瞬間看起來特別虔誠,但下一秒又變得非常詭異。
「讓我猜猜,」川島說,「你吹了一些蒸汽,然後產生了幻覺。對吧?那些未來的景象都是胡說八道,而且我應該知道,我是這周圍最強大的吹牛皮專家。多蘿西婭,你願意招呼招呼他嗎?」
「我這麼多年一直生不如死,」狄奧多爾夫·羅斯直了直身子,似乎很驕傲,「但我必須到這兒來提醒德爾菲納小姐。她,曾經,是我最優秀的學生。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看到了她長大后的樣子,就像現在這樣。毀滅的樣子。我想應該讓她知道。」
多蘿西婭把雕像放在帕特里夏手掌里,然後把帕特里夏的手指合上,交給她保管。
「太美了。」她說。
帕特里夏只能蹲下來跟一隻橘子醬色、一臉困惑的貓說話,這隻小貓需要找到回家的路。(它記得自己家的房子裏面是什麼樣,但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帕特里夏檢查了一下吸食「鱷魚」的癮君子傑克,他現在的情況似乎已經差不多穩定了,之後她又巡視了一下聖瑪麗醫院的急診室,看看有沒有人需要她悄悄治療。她花了好幾個小時想給公園局寫封信,代表那些洞穴因金門公園不適宜的園林綠化工程無故被破壞的地鼠表示抗議。從地鼠的語言翻譯成官場話特別費勁。
就在帕特里夏專註地從泥土裡抬起屁股準備回家時,有人坐在矮矮的石頭牆上,擋住了她望向街道的視線。是一個男人。她差點想躲起來,但後來還是決定不找麻煩了。
其他人正在薩克拉門托做非常重要的巫師工作,所以帕特里夏有時間在正午陽光灼|熱時到處逛逛,看看手機上關於法國的枯萎病、朝鮮半島的動亂、大西洋上新的致命超級風暴的新聞。所有這些她都無能為力。之後,她的餘光落在路邊一個流浪漢身上。他正盯著她,一隻手上拿著一個空的重量杯。她轉過來打量他:破舊的臟外套、滿是污漬的運動褲、生病、營養不良。紙板上的字破舊褪色,已經沒有人能認出來。他身上有一層污泥,還有蜘蛛網,甚至還有苔蘚。正常情況下,如果是她一個人晚上在城裡出來,她會毫不猶豫地治療這種境況的人。但川島和多蘿西婭就在附近,而且她從來都不知道他們怎麼看待「強化」。他們從來沒有給過她一個清晰的指導方針。她內心掙扎著,挪近了一點點。這個人需要她的幫助,掌握主動權應該不會錯。對吧?她看向他黑色的小眼睛,能看出他被踐踏的自尊,然後她伸出手——
「我希望是好的進退兩難,」雷金納德打斷了帕特里夏的幻想,「不管你是在猶豫什麼。」
她走過去坐在雷金納德旁邊,握住他的一隻手。我就要這麼做。反正她每次來的時候都會減少他的病毒量。完全把他治好也不會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對吧?
「狄奧多爾夫,」多蘿西婭看著那個滿身污垢的人,站在川島身後說。雖然只是個名字,但她成功地以最羞辱的方式說了出來。
九-九-藏-書倫斯挪了幾步,在那堵牆上給帕特里夏留出更多空間。「而且,我剛才在想我的父母。我一直都瞧不起他們,認為他們都是失敗者。我對他們有點凶。但我剛才在想,或許有一天,我會明白他們為什麼選擇做失敗者,但到時候就太晚了。或者,得到一個我寧願從來沒有得到的領悟。」
他們跌跌撞撞地下了山,朝海特走去,那裡會有計程車出來接從最近的首爾救災捐款活動回來的孩子們。
等他們到的時候,帕特里夏感覺像個怪物,而且她一直在想象托比凍傷的屍體躺在飛艇上的樣子。
「我還以為你這個等級的巫師應該能看出我是不是在撒謊。求求你了。求你一定要聽。」他抬起頭,帕特里夏驚訝地發現他骯髒的臉頰上竟然滿是淚水,「我殺了那麼多人,但我仍然不忍心看到你和你的朋友們將要帶來的一切。他們告訴過你關於『天啟』的事情嗎?」
長久以來,她一直想象著這一刻。在她一夜一夜地出去,一直待到黎明的時候,她曾為這一刻演練過許多次。直面這個殘忍的虐待狂,讓他看到她是不會被嚇倒的。但她沒有想到他會如此無助,竟然真的食不果腹。她忍不住要同情他。起初,她沒有在意他說的什麼她應該自行了斷的話——後來,她氣得往人行道上呸了一口。
「哇哦!」當然,帕特里夏不必依靠酷炫的射線就能飛,但也只有在條件確定,以及/或她可以哄騙別人跟她達成交易,內容包括給予她飛行的力量時,(或者做夢的時候。)可以將重力打開或關上,或者控制這種力量,這個想法令她十分驚奇。
「我其實並沒有刻意躲藏。」帕特里夏說。貓頭鷹整個身體抖動著聳了聳肩,像是在說這是帕特里夏自己的麻煩,然後便飛走了,因為不遠處有些地鼠的洞穴沒有那麼牢固。
在去薩克拉門托的路上,其他巫師都在想著法地就「強化」對帕特里夏進行說教。她坐在川島的雷克薩斯後座上,一邊看著高速公路疾馳而過,一邊聽川島嚇唬她,說她把自己太當回事了,使用自己的力量太草率了。多蘿西婭時不時毫不違和地打斷一下,尖聲說著一些不存在的事,比如:「你朝我這邊的窗戶扔石頭,結果那些石頭在半空中變成了手榴彈。」(多蘿西婭是一位年長的天主教徒,一頭黑白相間的頭髮,戴一副笨重的眼鏡,穿一條印花棉布長裙,她從來、永遠不會說真話,或許懺悔的時候除外。)
勞倫斯和帕特里夏所在的咖啡館叫「信任圈」,大約在18個月之前成了瓦倫西亞街廊道的時尚咖啡館。咖啡館里仍然保留著所有的漂亮木質傢具和昂貴的咖啡機,但裏面卻是半空的,因為那些上流人士已經換到了一條街之外的新咖啡館。信任圈裡正在舉行畫展,主要是一位28歲的女性創作的手指畫,配著大煞風景的幼稚文字泡泡。雖然有種種缺點,但這家咖啡館超貴,不過倆人還是AA制。
帕特里夏一邊故意弄出很大聲響,一邊走到勞倫斯身後,這樣就避免了偷偷溜到他面前。但他還是嚇得從牆上跳下來摔倒了,一隻膝蓋磕破了皮。帕特里夏把他扶起,然後把他帶回他剛才坐的牆上。
「對,」帕特里夏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
雷金納德蒼白的軀幹上全是文身,每個文身代表他在美洲發現的一種昆蟲。這些昆蟲圖案像是出自維多利亞時期自然主義者的手冊,只有畫在各處的彩色斑點。隨著雷金納德的身體發生變化,他的皮膚變得鬆弛褶皺,肚子變大,導致那些昆蟲和蝴蝶看上去像是在縮回翅膀,抽|動腦袋。他的胸大肌上全是黃蜂,手臂上是亮閃閃的甲殼蟲,像袖子一樣。
「這絕對是一台了不起的機器。」帕特里夏說。對,一件偉大的工程設備,既美觀又符合要求,既閃亮又結實。她對這台機器的喜愛就像是對瓦倫西亞潮人畫廊里出售的古老手動打字機,或者漂亮蒸汽機一樣。這些東西都是自大的產物,因為它們總是壞掉,或者更糟糕地毀掉一切。但或許勞倫斯是對的,這些設備使作為人類的我們獨一無二。我們製造機器,就像蜘蛛織網一樣。她盯著紅色的黃蜂狀底盤,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她曾那麼討厭勞倫斯。或許她不應該評判他——評判也是一種「強化」——或者這台設備凝聚了她從一開始一直到現在對他的所有崇拜。是的,這是他們倆都打敗了這個世界上無數個羅斯先生的標九_九_藏_書誌。
「你自己一個人工作?」勞倫斯說。
安雅是個長著雀斑的中西部女孩,栗色頭髮的發梢部分是藍色的,像是染到一半放棄了。她穿一件牛仔外套,戴一副笨重的工程師眼鏡,像是個從來不會笑的人。她嘟囔著說勞倫斯不該帶外人來參觀。
理論上來說,帕特里夏應該不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攻擊這個傢伙——這是川島的命令,對於她來說,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但川島發來加勒特的大頭照時,還附了其他一些照片:驗屍官拍的幾個十幾歲女孩的照片,他把她們埋在90號州際公路旁邊的一條舊陰溝里,女孩的脖子和大腿內側有幾乎一樣的傷痕。所以,帕特里夏有充分的動機滑到加勒特旁邊的皮凳子上,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敢打賭,明天宿醉會把你折磨地想死。不過你知道嗎?我知道治療宿醉的最佳方法。這玩意什麼都能治。」她讓自己聽起來神通廣大,但同時又性感、不正經。他毫不猶豫地把她遞給他的兩片葯吃了下去。之後,她幫他叫了輛計程車,他回到太平洋高地的豪宅,準備睡一覺就好了。她並沒有撒謊:她給他的那玩意確實什麼都能治。
「哦,該死,」川島從旁邊的五金店裡走過來,一隻手裡還抓著一個晃來晃去的塑料袋,「這一定是在開玩笑吧。又是這個混蛋?」
「哦,嘿,」勞倫斯認出了她,「是你。」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成年後的勞倫斯除了自負以外的其他樣子。弓著身子,會臉紅,他看上去更像她記憶中的勞倫斯。
帕特里夏沿著坡爬到勞倫斯坐著的牆上。她腦中突然閃現出勞倫斯十幾歲時的樣子,他對她說,讓所有人看到你幻想的能力真的糟糕透了。
塔娜是非裔美國人,戴著電焊面罩,穿著一件背心和短褲。她的小臂很粗壯,但脖子和肩膀卻很靈活。塔娜什麼東西都會造,勞倫斯說——實際上,她在很久以前通過與勞倫斯一樣的方式找到了米爾頓——搞明白網上的一些電路圖。只是再也沒有其他人能成功地應用那些電路圖,而那些電路圖的最終成果就是那台彎筒射線槍。塔娜揮揮手,然後繼續朝各個方向發射電弧。
看到羅斯先生變成這樣,帕特里夏沒有一丁點解脫感。他看起來那麼可憐,她甚至要努力控制才能不讓自己產生罪惡感。而且,她一直在想,羅斯先生說的可能是真的,她可能註定要成為一個戰犯。川島一直堅持說那些關於未來的景象狗屁不是,但他換口氣又對帕特里夏說她的驕傲很危險。最後,她在內心自言自語,她是一個可怕的、毀滅性的人,她應該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川島沒有理她,繼續對狄奧多爾夫說:「你真是壞透了,夥計。就像是難治的疹子。我以為我們很久以前早就把你殺死了。」
最後,她停止了直接完全治愈雷金納德的行為。像往常一樣。
她要趕不上川島布置的新任務了,目標對象是一名對北海災難負有部分責任的石油高管。但她想留下來欣賞勞倫斯的機器。勞倫斯給她看了那些讀數,這表示他們在沒有引起任何爆炸的情況下將這麼多能量投入到了那光滑的管道中。
「這是他?這是那個真人?」勞倫斯一直拿著雕像在燈底下看,好像試圖找到一些相似之處,「他也太……小了。」
是勞倫斯,他正抓著一張餐巾紙哭,餐巾紙上畫著一個裝在雞尾酒玻璃杯里的女人。帕特里夏差點走開——勞倫斯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曾來過這兒——直到她那治愈師的直覺突然驚醒。
「哈,這個我倒沒有想過。」
應該有更好的結束談話的方式,而不是突然扔出你童年時代最憎恨的權威人物,而且是縮成大拇指大小的。但帕特里夏想不出來。兩人一邊啜著咖啡一邊搖頭,陷入往日一幕幕重現的可怕回憶中。帕特里夏不得不接了一杯水一飲而盡。雖然太陽已經逐漸落下地平線,但咖啡館凝滯的空氣仍然像正午一樣熱。
雷金納德的工作室聞起來有大麻和金香木的味道。他很瘦,花白短髮,戴一副埃爾維斯·科斯特洛式眼鏡,脖子上有突出的青筋。
回舊金山的路上,帕特里夏試圖向川島打聽狄奧多爾夫提到的那件事,「天啟」——但不出所料,這種問題是最嚴重的「強化」。
「我的人生規劃包括永遠也不原諒我的父母,」帕特里夏說,「這就像是我人生的柱石。你見過他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我下定決心不要成為他們想要我成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