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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你開玩笑吧?什麼時候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道芥末黃色的亮光,有一個人正朝他這個方向毅然決然、快速平穩地走過來。哦,上帝,普利姆羅斯。杜戈爾把複印件翻過來,雖然臉上露出笑容,心裏卻有一種類似於憎恨的感覺。普利姆羅斯也在微笑著和他打招呼,那是一種齜牙咧嘴的滿足感。他看起來沒少抹髮蠟,那一腦袋胡蘿蔔色的鐵絲都被捋平了。他還戴了一條盾牌裝飾的領帶:顯然,他是為了某個人才把自己打扮得這麼漂亮的。
電梯把他帶到五樓的圖書室門口。他向門衛晃了一下塑料會員證,結果門衛看也沒看一眼。穿過旋轉門,就像羊入了圈。他向右轉,穿過借書處的人群,走過編目大廳,走向通往圖書室北區的雙開式彈簧門。來到下一個房間時,他加快了腳步,因為他瞥見一個被芥末黃色的粗花呢夾克包裹的短粗背影,正朝北米德爾塞克斯閱覽室走去。這個時候,他真沒有興緻和普利姆羅斯聊天。
只要清晰地讀出這幾句話,不需要神學博士學位也能認出這就是奧古斯丁的佈道詞。Spes裏面的大寫S如果不是用來裝飾的,就是起點綴作用的,黑白複印件很難讓人分清纏繞在字母邊上的那個阿拉伯式花飾是用墨水還是顏料寫上去的。
可是,杜戈爾再次上樓去古文書閱覽室時,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點擔心。這件事原本是可以處理的,因為好像只有他和漢伯里知道,當然可能還有甘波。但是現在它已經不再是件私事了,他突然覺得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沒有,我直接上了樓。我不記得在附近見過什麼人。對了,我好像聽見秘書室里有打字聲。」普利姆羅斯看起來有點失望。於是,杜戈爾用一個問題來激勵他:「有人知道更多的細節嗎?」
這個字體還是很容易抄寫的,縮略語符合那個時期的標準。不管怎麼說,找到一個印刷文本來解決其中的困難也很容易。但是那個核心問題還是難以回答:為什麼一本中世紀的佈道書價值一千兩百英鎊,而且還要了至少一條人命?
古文書閱覽室在這層樓的盡頭。杜戈爾很高興地看到這個房間幾乎是空的。門口那張桌子旁,兩個檔案系的女生正沮喪地小聲抱怨著,她們倆的腦袋湊在一張複印件上方。他聽見那個戴眼鏡的同學激動地低聲說:「可是小寫字母開始分叉了。安格里卡納雜種才不會這麼邋遢……」
「聽到那個新聞了嗎?九_九_藏_書關於甘波的那個,我的意思是,很可怕,是不是?」
然而,當阿曼達確定她沒有聽錯,他不是精心設計一個惡作劇來騙她時,她的反應令人吃驚:這件事讓她很興奮,她不停地追問細節。她讓他回顧了整個過程,甚至連普利姆羅斯在休息室的情況她也要聽。杜戈爾開始懷疑,阿曼達是不是覺得日常生活很乏味,如果早生三十年,她會不會在回憶往事時說有了戰爭這輩子才算沒白活。這種想法讓他很不舒服,既然不舒服,他也就不再這麼想了。
杜戈爾煮了一壺咖啡,然後坐在壁爐前。阿曼達扭動著身子套上一件破舊的絲綢和服,綉在衣服上的那幾條退了色的黃龍正在交戰。接著,她盤起腿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墊子上。昨天晚上,她忘了卸妝。(或許他們喝得太多,無心理會這些細節?)她睡得眼睛都腫了,黑眼圈也很厲害,像是平白無故被什麼人打了一頓。見此情景,杜戈爾甚為開心。他懷疑自己骨子裡是不是一個施虐狂。
她提了很多他腦子裡本來就有的問題。
杜戈爾猛地抬起頭。「不知道啊,怎麼回事?」很好,他告訴自己,就是要表現出這種愛嚼舌頭的好奇心。
從他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一轉身,看見阿曼達站在門口,慍怒和美麗這兩種特質同時出現在她的臉上。在他認識的人里,極少有人能像阿曼達這樣,將二者完美地結合起來。
杜戈爾伸了一個懶腰,琢磨著聖奧古斯丁腦子裡那個特別的一天究竟是哪一天。他脖子疼,口還渴。他意識到,這一熟悉且無聊的感覺都是圖書館造成的。他明白需要更換場景的時候到了,於是拿起筆記本和複印件向樓下的餐廳走去。
他們又聊了幾分鐘,可是杜戈爾沒能從普利姆羅斯那裡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只有意料之中的一大堆推測。他還聽說學生會建議召開大會,強烈反對校園暴力。
第二天早上他們是十點起的床,這令杜戈爾很驚訝。他本來盼望昨天的緊張和壓力能讓他多睡一會兒,而且上學的時候他很少在十一點之前起床。
我猜你就會這麼做,杜戈爾心想。「是啊,我在等酒館開門。為了殺時間,我在休息室待了幾分鐘。」選擇用「殺」這個動詞真是不幸。
他還有兩個整天的時間。漢伯里說後天會給他打電話,用研究生休息室外的那部付費電話。那是星期四。他決定今天去一趟大學圖書館,如果幸運的話,今晚之前就可以把一切搞定了。阿曼達的態度很輕浮,企圖說服他喬裝打扮變換角色。她欠考慮的做法激怒了杜戈爾,儘管他曾試圖隱藏。對她來說,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只比電視上播放的犯罪系列片的真實度高一個九_九_藏_書等級,更刺|激一些罷了,因為這件事發生在杜戈爾身上。但是她還不至於拿這件事開玩笑。不過,她沒見過甘波。
「我指的是卡洛琳字體,那個我比較了解的字體。晚期的意思是在十一世紀寫成的,而不是九世紀。」他非常享受這種炫耀知識的感覺,儘管他知道這麼做很膚淺。他意識到,這種知識是第一次真的對他有用,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
他在櫃檯買了一杯咖啡,端著它來到位於出口邊的一張空桌子旁坐下。咖啡喝起來有一股泥巴味兒。杜戈爾凝視深色的液體,納悶英國人怎麼能容忍如此拙劣的仿作。他掏出複印件,又看了幾眼。最難的部分還在後頭——了解這份手稿的日期和出處。他粗略地寫下幾條指導方針。
針對這起事件背後的一切,他們漫無目的地聊了一個小時。杜戈爾說,自己彷彿身處一個濃霧瀰漫的城市,目之所及只有幾平方碼。那種無止境的、周遭發生的事都很隱秘的感覺很糟糕。阿曼達說,那就把霧燈拿出來吧。她又調了一杯雞尾酒。
首先,這份手稿肯定是用卡洛琳字體寫成的,而不是另外一種可能性——十五世紀故意搞錯年代的人文學科字體(Humanistica)。其實,二者很容易搞混。杜戈爾記得,有一次甘波特別生氣,好像是普利姆羅斯沒注意有點的「i」和豎畫超過橫杠的「t」,這是將它和後來的字體區分開來的標誌。
這是一幢半獨立式的別墅,以前也曾風光過。阿曼達在二樓租了一個比較大的房間。門開著,他走了進去。阿曼達不在,一股凄涼感迎面襲來。他像嬰兒一樣渴望尖叫:「這不公平!」可是,這個房間還是如往日一般愜意。房間很大,燈光幽暗,有如洞穴;到處都是植物——它們從天花板上垂下來,蜷縮在地板上,佔據了中間大部分可用的空間。房間里有一個老式的煤氣取暖爐,如果你盯著它看一會兒,就能看到閃閃發光的東方宮殿,噝噝地冒著光,散著熱。杜戈爾最喜歡那塊很破舊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舒服極了,紅色的背景上是一個深藍色的圖案。
「你沒看見那個兇手吧?」杜戈爾的語氣比他想象的要尖銳得多,不知道普利姆羅斯注意到沒有。
「沒有,確實沒看見。」普利姆羅斯好像很後悔把注意力全放在這個故事上了,「可是警察想知道昨天午飯後有誰來過這棟樓。我可以幫上忙,從兩點到五點半,我一直在樓上的休息室。那個便衣警察在車裡盤問了我很長時間,警車停在大門外。當然,我也不得不提到你的名字。」
等他們坐在壁爐前的那兩隻大墊子上時,他才透露了自己的新聞。阿曼達一邊手腳麻利地九九藏書調製香檳雞尾酒,一邊談論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麼。她是一個自由職業者,為出版商幹活。她父親是一家公司的常務董事。今天她讀了兩篇很沒意思的稿子。
看來,這是大約出現在公元八百年到一千兩百年之間的卡洛琳字體。也可能更晚一些——用這個字體寫出來的字又長又尖,一些小寫字母呈楔形,這可能暗示這份文稿是在英國寫的。
阿曼達住在大街的另一邊,離河比較近的那邊。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你就可以感受那一大片灰色了。從阿曼達家的窗戶望出去,你可以看見由建築物圍起來的一個方形小水池。這是一個看得見風景的房間,她說。可能這就是為什麼那個波蘭房東要那麼高的房租。
「廁所。有個渾蛋在走之前又把馬桶弄堵了。用一張《每日電訊報》。」
「為什麼為了一份複印件就值得去殺死甘波呢?你認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好,親愛的。」他意識到說這句話時,放鬆的感覺如同汗水緩緩地從毛孔里滲出來,「你去哪兒了?」
「她是從哪兒聽到的消息?」杜戈爾在他的話音里注入了一絲懷疑:這樣肯定會刺|激普利姆羅斯說出更多的秘密。
阿曼達的黑色長發在臉前晃來晃去,如同一扇防護屏。她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時,他把真相告訴了她。「甘波被人勒死了,有人給了我一個活兒,干兩天,報酬是一千兩百英鎊。」他得把這件事告訴一個人,而且無論如何,他只想告訴她。如果她很討厭這件事——他也不敢確定自己就不是這麼想的——那麼她知道得越早越好。看著阿曼達說話,他的心裏有了一種確定感,儘管這種感覺沒那麼顯而易見:他真的很喜歡她,她想怎麼做都可以,哪怕要他拒絕漢伯里的提議,還要對警察說實話,唉,這是一件多麼醜陋又令人尷尬的事。真奇怪,今天晚上的事竟然以這種方式得以澄清,而且幾乎是具體化了。他了解了自己對阿曼達的感覺,以及多多少少,自己對死亡的態度——當然,指的是他人的死亡。
杜戈爾在斜對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筆記本、一支自來水筆和那份複印件。後者因輾轉易手已經卷角了,幸好質量還不錯。他開始抄寫開頭的那幾行:
杜戈爾遞給普利姆羅斯一根煙,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後把兩根煙都點著。「警察知道是誰乾的嗎?作案動機是什麼?」
他粗聲粗氣地笑著坐了下來。杜戈爾發現他的鼻頭上又冒出一個粉刺。杜戈爾討厭別人叫他比爾,比爾只比威利稍微好一點。而且他討厭自己總是對不喜歡的人笑臉相迎。
「那時五點剛過,對不對?」杜戈爾點了點頭,「難道你什麼都沒看見?」https://read.99csw.com
「怎麼說呢,謠言四起。後來,我們幾個都去喝咖啡了——我、莫妮卡、朱迪思,還有其他幾個人。我們交流了一下各自掌握的信息。」你著實令人吃驚,杜戈爾心裏禁不住譏諷,以醜聞為食的禿鷲們終於找到了一具真正聳人聽聞的屍體。「朱迪思聽說他是被絞死的。你知道嗎,用一根細繩套在脖子上,就像商店裡用的那種乳酪切片機。」
「從一個清潔工那兒。她嫁給了伯特,那個說話不利索的門衛。其實是他昨天晚上鎖門的時候發現甘波的屍體的。」
普利姆羅斯把身體前傾,神秘兮兮地說:「今天早上我去系裡,那裡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警察。秘書站在台階上發狂——當然,誰也不讓進去。不過我還是和一個站在門口的傢伙聊了兩句,好像昨天下午有人把甘波勒死了。就那麼厚顏無恥地走進去,把人給殺了。」
在杜戈爾看來,米多老夫人才是製造這起廁所事件的罪魁禍首,但是他明智地管住了自己的舌頭,並用搖晃厚紙袋發出的誘人的叮噹聲轉換話題。
Aurelii Augustini doctoris de pastoribus sermo incipit.Spes tota nostra quia in Christo est et quia omnis……(奧雷利厄斯·奧古斯丁神父關於領路人的佈道就此開始。我們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基督身上……)
「他們什麼消息也沒透露。我還不至於糊塗到刨根問底。但實際上,我對他們非常有用。」
杜戈爾隨著洶湧的人潮向西走。他全神貫注地思考著,如何在對甘波的回憶和安心地躺在他錢包里的那兩百英鎊之間建立一種平衡。他像機器人一樣在漢默史密斯站換乘地鐵區域線,又從滕漢姆格林站下了地鐵。他半閉著眼睛走向奇西克大街,到了那裡,習慣又驅使他走進一家售酒的商店。不妨做一些正確的事情。他買了一瓶凱歌皇牌特級香檳、半瓶白蘭地和一些安古斯圖拉樹皮汁。那個蘇格蘭人店主似乎對考慮顧客的便利一事充滿無情的蔑視,他用大肚子頂著櫃檯,撓著紅鬍子說:「要開派對,是不是?如果你把它們混合在一起會比氣泡酒好喝得多。」杜戈爾太累了,腦子都不轉了,想不起來該怎麼回答他。他抱著一個叮噹作響的厚紙袋離開了商店,出門時腿磕在啤酒罐摞起來的小山上。一聲具有蘇格蘭風味的乾笑伴隨他走進黑夜。
「晚期?」阿曼達問。
杜戈爾發現,她的話語如酒精般令人安心。他曾隱約擔心今天五點發生的那件事會使整個世界脫離正軌——在他自己的生活里發生的地震只是一次輕微的read•99csw•com毫無意義的震顫,而即將到來的是一次更劇烈的震動。他欣喜地發現,這種恐懼是毫無根據的,儘管這種恐懼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他打開收音機,想知道首都電台是不是已經報道這起謀殺案了。還沒有。也許甘波之死微不足道,根本無法引起媒體的關注。還有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想法:也許警方想在透露消息之前先忍耐一段時間,他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誰知道,」杜戈爾說,「我還沒仔細看呢。好像是某本宗教書的第一頁——用拉丁文寫的。非常漂亮,真的,如果你喜歡這些東西就會這麼覺得。左上角有一個無法辨認的字跡,好像是契據登記簿。這一點告訴了我們是誰曾經擁有這本書。從字體上看,是晚期的——也許是在英國寫的。」
兩個小時后,杜戈爾回到拉塞爾廣場。他穿過停車場,向參議院後門走去。這幢樓有好幾層是圖書室,在這個龐然大物面前,杜戈爾顯得如此渺小。設計這幢樓的建築師一定是想不斷地提醒人們,學習是一件嚴肅的苦差事。他真想用紅漆把整幢樓噴滿標語——即便是「西漢姆聯隊必勝」都能讓它更人性化一點。
儘管這個工作相對簡單,還是需要一個多小時才能草草記下這一頁的內容。他決定把翻譯的工作留到以後。最後一行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而且聽起來很不吉利:veniet enim dies——因為那一天終會到來。
這幢房子里的其他租戶,依據性別不同,要麼沒完沒了地惹阿曼達生氣,要麼能引起她的興趣。總的來說,阿曼達對女人保持沉默的敵意。偶爾她們也會抱怨阿曼達的唱機太吵,或者因為米多老夫人展開一場唇槍舌劍的戰鬥。那個老太太被甜絲絲且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糾纏了很多年,每次她把自己肥碩的橘子醬色的屁股放在浴缸里排泄時,這幢房子里的租戶就會鬧個天翻地覆。不過,這裏的男性住戶很尊重阿曼達,為了回報他們對她的讚美,她會在他們生病的時候帶他們去看醫生,或者用有如心臟外科醫生的臨床技能幫他們從情感糾葛中解脫出來。
「他死了。有人殺死了他。」「小便先生」等待杜戈爾做出合適的反應。
「你好,比爾。介意我和你坐在一起嗎?很少在這裏見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