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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客廳里找到了阿曼達。她正在電暖爐前用兩副牌玩一局複雜的紙牌遊戲。她沒有抬頭,他的手觸碰到她的肩膀時,她卻對著放在地板上的十二列八摞紙牌說:「你好,威廉。一會兒就好了。」
杜戈爾表示同意,他正在努力忽略她批評他傲慢這件事,結果算是成功了吧。這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他稍微喝幾杯酒,享受音節從嘴裏溢出來的感覺時,她就會這麼說。或許他是有點傲慢。他的思緒回到眼前的問題上,說出了自己的疑慮:殺死漢伯里的人是不是已經注意到他了?不管那個兇手是李,還是他的某個僱員。阿曼達的回答是否定的,她的口氣表明,他們倆的想法截然不同。如果有人看到他和漢伯里在一起,那李早就和他聯繫了。毫無疑問,她是對的,杜戈爾想,但是他希望阿曼達的語氣里能流露出一絲擔憂。
今天晚上,我故意在很多方面誤導了你。甘波過去是為我工作的。在牛津時我就認識他,不過是泛泛之交。他接受了我給的傭金,後來卻試圖敲詐我。他知道這筆交易與金錢有關,於是也想分一杯羹。他以為自己的能量在不斷提升。我年輕時犯過一個小錯,他抓住了這個把柄。
我必須把這封信封起來交給酒店的人。我竟然寫了這麼長的一封信,感覺好像是在寫遺囑——你當然不想漏掉任何東西,原因顯而易見。
杜戈爾把信展開。這是一封長信,用酒店的信紙寫的,一共有六七頁,紙上擠滿了浮夸的筆跡。
「我認為他說的是實話。」她繼續慢慢悠悠地說,「我的意思是說,沒有人會這麼喪失理智。或者至少不會用那種方式。」
可以確定的是,總有一個人會得到那筆獎金。這個教士殘忍、惡毒、狡詐,但是,說句公道話,他也有自己的行為準則,也就是玩填字遊戲的人遵守的準則:如果你提出一個問題,就一定有一個答案,否則就不公平。
這位神父還有一個職業。據我所知,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必須補充一句,在達特穆爾時,為了增加收入,他在我的幫助下開發了另一項副業:他成了一個毒品販子,不過是以一種謹慎高級的方式——他只通過中間人操作。
「你的意思是,你還沒拆信呢?」
「要麼花掉這筆錢,忘記漢伯里,要麼——去一趟羅辛頓,我覺得,這是唯一可做的事情。整件事都指向那裡,不是嗎?手稿、弗農·瓊斯和漢伯里的來信。我們可以在那兒度個周末——四處瞧瞧,看看他過去住在什麼地方。沒準能撞上大運……如果我們得到那些該死的東西,都不知道賣到哪兒去。」
杜戈爾住的那幢房子位於芬奇利路的拐角處。房子的正門安在一個拱門上,設計靈感來自垂直風格,但是從支撐門廊的柱子上依稀可見希臘的榮光。現在大堂里很陰暗,可是到了夏天,這裏不僅幽暗,而且涼爽得令人精神煥發。鋪成黑白棋盤圖案的石板地讓杜戈爾聯想到威尼斯的宮殿和室內樂。今天,不知怎麼,杜戈爾想起了一個中國皇帝,他把庭院擺成棋盤的樣子,給罪犯穿上合適的衣服,拿他們當棋子玩。下棋者的技巧和策略將決定這些罪人死亡的速度。當王還是卒,哪一個更好呢?還是陽台上的皇帝?read.99csw.com
阿曼達站起身,擰開檯燈,拉上窗帘。窗帘舊了,顏色也退了,棉絨布料呈現出一種寧靜的藍色。杜戈爾看著它們。
我真是受夠他了。為了讓你了解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請允許我概述一個很短的故事。上個月你肯定在報紙上看到過奧斯維斯·弗農·瓊斯的訃告。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時候,他教授的有關犯罪的課程曾經在全社會引起廣泛的關注——你當時可能太年輕了,不記得當年他對耶穌受難像《我主于群賊之間》的重估所引發的震驚和爭議。他在達特穆爾做過神父。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密切關注幾個康復中心,那是他在羅辛頓大教堂做教士之前的事。
「紅九放在黑十上?」杜戈爾說,「我去煮茶。」
「我買了一點。」
「他好像有點生氣。」阿曼達語調輕快地說,「裏面裝了多少錢?」
他一步邁兩個台階,眼睛逐漸適應了從樓梯拐角處的彩色玻璃窗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
我親愛的威廉:
「別這麼沮喪,威廉。我們明天就去。」阿曼達對他露出微笑。杜戈爾意識到,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他也回到了有利的位置。想一想,去一個有大教堂的城市玩上一兩天也是蠻誘人的。如果他們慎重一點,就不會遇到什麼真正的危險,難道不是嗎?
如果你讀了這封信,我向你致以誠摯的歉意。
「沒轍了。我所有的國王都沒了。沒茶葉了。」
這份秘密職業給他帶來了可觀的收入,但他的花銷非常謹慎,連他妻子都沒有發現除了津貼——或者你們把它叫成別的什麼——之外,他還有自己的一份小小收入。我想他資助了幾家寵物慈善基金(比起人,他更願意選擇動物),擁有幾幅不錯的十八世紀版畫和一個完美的酒窖。剩餘的財產他用來投資珠寶——我相信主要是切割鑽石。他把它們保存在羅辛頓巴克萊銀行的保險箱里。
我很清楚,你可能覺得這件事越來越荒謬了。請再忍耐我一會兒吧。你明白嗎,我相信我正確地詮釋了他的想法。他給我的那兩樣東西,同時也是兩條線索。通過這兩條線索,我就可以找到他藏匿的珠寶。我還相信,他也把類似的、但是不同的線索交給了李。他並不在意把那些鑽石留給誰,他想留下的是糾紛。很難向外人解釋其中的究竟,不過,你必須明白兩點:一是弗農·瓊斯的惡意,二是他有破解密碼的嗜好。首先,他知道我和李關係緊張,於是,一想到能在死後強化我們之間的敵意,並在墳墓里操控這兩個人,就會令他情緒高漲。他既然告訴了我,我毫不懷疑他也告訴了李。那些石頭價值六位數!這為兩個人開展競爭提供了一個多麼好、多麼重要的動機啊!此外,他玩智力遊戲上癮,喜歡迂迴地尋找解決辦法。他是那種先玩填字遊戲,再看報紙頭條的人。他還是一個狂熱的解碼愛好者和密碼分析家。在他生命的最後十年,他最大的野心是解密出自羅傑·培根之手的伏尼契手稿。此外,他還對中世紀手稿感興趣,而且他知道,事實上,我和李都沒有破解謎題的天賦。你明白事情會朝哪個方向發展了吧?他給我們倆設置了一道難題,用一筆錢做獎金,把線索分別放在兩個人手上。他很清楚,我們倆絕對不會聯手,因為其中一個人會不可避免地試圖欺騙另一個。九-九-藏-書
他成功的秘密有三個:把基督教傳入監獄的使命、廣泛的社會關係以及非凡的記憶力。在他的鼎盛時期——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間——他幾乎可以安排任何事情:從一起謀殺到一公斤的海洛因;從地方議會的優惠待遇(至少能出席一個場合)到主教的職位。
「沒拆。也許等等更好。我的意思是說,天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我拆信,你倒茶吧。」
「沒勁。一個很無趣,另一個一直在摳鼻子。例行公事罷了。」他把托盤放在兩個扶手椅之間的八角桌上。突然,他不能再維持無動於衷的假象了。「對了,今天我收到一封信,是漢伯里寄來的。我猜是封信吧。還沒打開看呢。」
我負責他的一部分業務,一個叫邁克爾·艾洛依修斯·李的人負責另一部分。我的工作主要是應付那些富有的外行人——享有聲望和地位的人士偶爾發覺需要有人幫助自己打破法律規條。李則和慣犯們打交道,這些人或者面臨競爭對手的威脅,或者難以交付某些貨物。我和李幾乎沒有直接接觸,只是通過那位「教士」來交流。他會提供我們必要的名字、電話號碼、地址等。https://read•99csw•com
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讀到這封信。我會把它寄給我的銀行,並註明如果沒在一個星期內告訴他們取消的話,就轉交給你。我想,這也算是一份保險單。
他們開始數錢,每個人拿了半沓。杜戈爾很愛做這件事,感覺自己的手好像是別人的。漢伯里答應給他一千一百英鎊,實際上,他幾乎多給了一千。
那封信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信封里只裝著一份複印件,你也有的那份,還有一張弗農·瓊斯的名片。寫在名片背面的內容才是關鍵。他用潦草的筆跡寫了一段話——《馬太福音》7:7: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
你也許很納悶,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今晚我和你一起喝酒時就已經知道有人想殺我了。現在我認為他們動手的時間可能比我預期的要早。恐怕這聽起來像是一出瑣碎的情節劇。給你寫信是因為我喜歡你——也許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而且我也沒有別的寫信對象。無論如何,我欠你一些錢。
起初,他關心的是為挑選出來的犯人提供「生活用品」。他很可能把這視作「愛你的鄰居」這項運動的延伸。但很快他就捲入了這項活動,不只是在金錢方面,也在智力方面。當然,他處在一個比較理想的位置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一個神職人員竟然可以輕鬆穿行於各個階層的人中間,特別是他對罪犯的興趣是合理的、出於神父職責的。他的組織迅速擴展到達特穆爾以外的地方。當他離開那裡不做神父后,他開始四處旅行,於是把那個組織又擴展到了更遠的地方。當然,還是我在幫他的忙。他很善於交際,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既能讓主教開心,也能讓殺害兒童的兇手心情愉快。這對他來說是常有的事。
杜戈爾掏出小刀,割斷細繩,劃開信封口。大信封里還有兩個小信封,其中一個信封里裝的是信,另一個裝的是一摞用皮筋捆起來的鈔票。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阿曼達,後者大笑道:「給我讀讀信上都寫了什麼。」
杜戈爾把信扔在地上。他讀得口乾舌燥。他喝了一大口已經溫了的茶水,接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安靜的房間幾乎暗了下來,他發現最後兩頁字已經看不清了,可是又不想開燈。公共汽車隆隆地駛過樓下的芬奇利路,間或還有高峰時間的喇叭發出痛苦的鳴叫。真奇怪,倫敦本應該像往常那樣清空自己。
最後再說一點:如果我是你,看完這封信就把它燒掉。我知道這個做法很笨,可是信中的內容不應該被不適當的人看到。
這是他活著的時候的事。不過很顯然,他感覺死了以後就沒有必要顧慮那麼多了。他死後,我去羅辛頓參加他的葬禮。我跟他的律師和銀行經理聊了聊,這兩個人都來到那個市立公園一般的墓地,向他最後一次致敬。葬禮結束后,大家去了當地的一家酒店。也許他們本不該公開談論已故客戶的事,畢竟他們認為我和死者有一定的血緣關係。他們還為我難過,因為弗農·瓊斯死前寫了一份遺囑,把所有的財產留給了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對此,我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喝完三杯威士忌后,那個銀行經理說,弗農·瓊斯知道自己死期將近,聖誕節過後就把保險箱里的東西全部轉移走了。那個律師也插話道,教士這個人有怪癖。依我看來,這句話輕描淡寫地概括了他的一生,可以做他的墓志銘。他還說自己答應要在葬禮這天替他寄出兩封信。不難發現,一封信是寫給我的,另一封是寫給李的。read.99csw.com
杜戈爾住在四樓的閣樓上。起初這個地方只放了一張很大的檯球桌,如今這個空間則被分隔成一個客廳、一個卧室和一個極小的廚房。三個房間的頂部都開了一扇長形的天窗,彷彿把一個小型的空中溫室架在了房頂上。
我們談談現在的事吧。今天晚上,有人跟著我回到酒店。我覺得自己很蠢,當我明白弗農·瓊斯的想法時,沒有採取更激進的做法,只是從布朗酒店搬到了布里斯托爾酒店。習慣導致粗心。李手下有一個人監視我的窗口。毫無疑問,還有更多的人在監視,李的人手總是很充足。可惜的是,今天晚上我必須出去——一件很緊急的小事,遺漏此事將令我在財務上陷入極端的困境。李早晚會想辦法扣留我或者殺死我。很可能是後者。他會認為總體來說這麼做更有成效,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他會掂量一個死去的競爭者(也就是對他過去生活的微妙插曲了如指掌的危險人物),和一個有可能在他的脅迫下提供幫助的人,哪一個對他更有利。此外,他這種人認為,只有殺死某個人或者自己單幹才會安心。他也可能會失敗,我還沒到不堪一擊的時候。但有時我覺得干這行我實在有點老了。
「哦,這不是玩笑。」杜戈爾厲聲道。阿曼達驚訝地看著他,他趕忙道歉。這封信搞得他心煩意亂,讀信的過程也很痛苦。但是,他不想把自己的感覺告訴阿曼達,因為她會說這種感覺很愚蠢。相反,杜戈爾說,甘波和漢伯里的死不是一場喜劇。更有可能的是,要麼漢伯里瘋了(不管他是死是活),要麼他不光死了,還說出了真相。阿曼達說「是」的時候,他開始仔細核對目前的幾個選項。他可能是對的,但阿曼達希望他的語氣不要那麼傲慢。
「麻煩的是,」阿曼達若有所思地嘟囔著,「兩千英鎊可不是惡作劇,能一笑了之。沒人開得起這麼昂貴的玩笑。」
阿曼達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每次她露出這種表情,都會讓他焦慮不安,想要做一些醜陋不端的行為,比如把刀子放進嘴裏。
好了,情況就是這樣。如果你在讀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死了。而你,如果你願意,隨你的意,可以代替我迅速富裕起來。和李相比,你有更多的優勢:你是外人,李不知道你的存在;在頭腦上你可能比他的裝備更精良——你的背景更接近弗農·瓊斯。當然,這要取決於你。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冒險。李不是傻子,也不是一個神經兮兮的人。我的忠告是,如果遇到他,你就撤退,不要給他時間對你產生懷疑。九_九_藏_書
杜戈爾擠進廚房,把水壺裝滿,打開爐子。等水開的工夫,他把買來的茶葉倒進茶葉罐里,洗出來兩隻馬克杯,在垃圾桶下面找到了托盤。他又聞到了一股怪味,塑料垃圾桶里或許又有什麼異域植物在茁壯生長。水開了,把他從尋找異味源頭這個道義責任上解脫出來。他把茶壺沏滿,放在托盤上,端到客廳里。
他成功的秘訣是懂得克制,我覺得。他從來不會追求不確定的高額利潤,而是信奉小富即安、安全第一。對於那幾個和他有直接接觸的人來說,他最多就是電話那頭的一個聲音。大部分人是通過我和另外一個人和他取得聯繫的。在某些場合,儘管他的客戶了解他的宗教能力,卻沒有意識到,他給他們提供了遠不止於此的物質享受。你明白嗎,他需要做的就是讓買家和賣家接上頭,反之亦然。然後他就收取傭金,簡單得很。
阿曼達正在收拾牌。「天窗又漏了。」她的語氣很隨意,「警察那邊怎麼樣?」
教士信任我們——很簡單,他掌握著可以毀掉我們的信息。不過公平地講,他是個慷慨的僱主。
詹姆斯·漢伯里
「那我們怎麼辦?」她說。杜戈爾很感激她用了「我們」這個詞。他看著她,心想,興奮之情令她的面容如此鮮亮。讓他憂心忡忡的事情,竟把她變得如此美麗。
偶爾有那麼幾次,我和他一起去羅辛頓(李從來沒去過那裡)。向別人介紹我的身份時,他說我是他的一個遠房表親,做股票經紀的(很合適,這是一個模糊的職業)。弗農·瓊斯很樂於把我介紹給當地的大人物。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由此我們就說到了他的另一個與這件事有直接關係的特點:他很惡毒。不是那種粗魯的惡毒,而是講究技巧,做事拐彎抹角。我能想象,他小時候過馬路,肯定不會一腳跺死可憐的昆蟲,而是慢慢地,把它們的小腿兒一個一個揪下來,或者把它們淹死在一勺蜂蜜里。當他認為自己沒有必要表現得很和藹的時候,他對人類也是如此。我堅信,他妻子是一點一點死去的,死在由他辛辛苦苦一手創建的那個小小的家庭地獄里。我和李不值得他做出這種犧牲。有時候我會琢磨,如果他不是神職人員,會不會是一個更好的人呢?他知道我和李水火不容,這一點正中他的下懷,他可以對我們倆分別控制。他很享受這種緊張的狀態,但是他太聰明了,不會讓這種緊張感達到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