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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四節

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四節

「我去給你拿湯,你先看看菜單吧。」她說道,「記得點個肉菜。吃了肉,你才能恢復體力。」
比爾說:「我們搞貓膩的時候,你們都要幫襯著。大家都是好員工,不需要制訂太多的計劃。」
正如我們所知,如果做到了這幾樣,我們肯定能橫掃整座小鎮。正如我們所知,鎮上有一棟棟的房子,但我們不知道,房子裏面都有些什麼。向我們開放的建築物里居住著賭客、牧場僱員和妓|女,外加一家中餐館和一家希臘餐館。對我們來說,這些就是整個小鎮。你們會指出,我和史密斯兩個人說的都是「牧場僱員」而非「牛仔」——我們林務局的人一直把牛仔叫作牧場僱員,以表明我們的看法。我告訴史密斯先生:「那幫妓|女也許最頑固。」他大笑起來,上唇的鬍鬚比他的頭髮還白。他希望,當真如此。
雖然上了年紀,但史密斯先生表現出非常好的恢復能力。他解下印花大手帕,擦了擦脖子。他似乎一直在跟比爾,而非我們其餘人說話。「比爾,」他說道,「棋牌室里由你負責,我站在門口,不管誰想從賭注房進來,由我負責好了。」
我離開旅館有一段時間了,因此一回來我就躺到了床上。就在我為「砂糖」袋子而開心時,突然之間,一切都散架了。我說是「突然之間」,但其實我早就意識到,只是裝作不知道——當我把手伸過檯子去抓錢時,我他媽肯定會被人揍上一頓。我一直懷疑,比爾此舉是在報復,而非撈錢。但是,我也不時以各種方法給自己打氣,比如或許是我低估了那幫同事的能力,或許他們不過是貪婪成性,而不是真的好勇鬥狠,拿到自己贏來的錢之後,肯定會出去喝個酩酊大醉。同事中的兩位老者,也就是史密斯先生和麥克布賴德先生,竟也都像比爾那樣指望靠打架來贏錢,並不約而同地制訂出了幾乎完全一樣的計劃。直到發現這一點,我才意識到,自己將在劫難逃。實際上,當我在畜欄跟史密斯先生臨時分別時,我就已經發現,同事們的打架計劃並不會止步于那幫吹牛賭客。他說過:「我們要橫掃這座小鎮。我們首先要搞定的,是那幾個吹牛賭客,然後是那幾個牧場僱員,最後是那幫婊子。」
我慢慢走到後邊,假裝隨便逛逛,假裝隨意喝著早已沒氣的啤酒。有張外形精良的撞球桌專供嗜賭精英使用,每小時收費二十五美分。兩位球手球技嫻熟,正在玩三邊撞球。每當他們打出一桿高難度球,站在我邊上的旁觀者就會拍手鼓掌,並低聲告訴我,其中一個球手是鎮上最好的理髮師,另一個是銀行的副經理。接著,他以更低的聲音,告訴我一個更令人震驚的情況——眾所周知,這兩個人每晚九點必定收手,因為他們回家陪老婆之前,都要給另外的女人留出幾個小時的時間。
為了不被人細細端詳,我繼續往前走著。不過,這樣一來,我也無法把他們看個清楚明白。我順著手中空酒瓶的邊兒向外看,看到的多是些牛仔帽帽檐,以及高高聳起並擋住了撲克牌的肩膀。他們頭上的牛仔帽也是黑色,但跟比爾的黑色牛仔帽並不相像,他的因落滿灰塵而泛白。聳起的肩膀看上去很寬大,但至少兩個人的肩膀加在一起才比得上比爾。我把他們依次叫作「大帽檐」、「中帽檐」和「小帽檐」,跟橄欖差不多,等級最小的往往要標示為「大」。他們身上任何東西都不被看見,只有那雙手是個例外。那一雙雙手使勁裝出笨拙的樣子,好引誘我參与他們的遊戲。
他忙完了牲口,跟一幫人說起話來。他和史密斯先生唱主角,雖然我並不認為他們事先已經有了頭緒。比爾說:「我們是一支隊伍,但抵達牛津旅館前,千萬別再成群結隊。那樣看起來太招搖。」
我和比爾一言不發,卸著貨包,解著馬鞍,再將貨包、馬鞍,連同濕漉漉的鞍毯往庫房裡搬運,正好從坐在陰涼處拍打蒼蠅的廚師跟前經過。
貨包正好滑到我的肩上,我咕噥著說:「我做到了……」
我已確信,毋庸置疑,我們就要惹上大麻煩了。畢竟,我已在林務局幹了三個夏天,此前已經有過兩次,每到辭工時間,我都會經歷這樣的「秋季典禮」。此前已經有過兩次,我看見一幫撈到什麼就算什麼的下力漢經由參与「橫掃小鎮」活動,發展成了生死之交。林務局成立早期,每個人都在read.99csw.com這場秋季盛典中受到洗禮——我們洗劫小鎮,我們在小鎮上接受洗禮。盛典結束后,一切都被放大,而且變得莊嚴——同事、辭工時間、橫掃小鎮。跟我們有關的一切都比以往更大更多,除了鈔票。
我回答道:「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大家坐著歇息,我和比爾開始給牲畜投喂燕麥。當時已是九月,你不可能讓牲畜在苦根嶺上馱一個夏天的貨物,還指望它邊幹活兒邊啃兩口青草就能活命。比爾沒有明說,但他以它們為榮,在它們哼哼地拱著草料的時候,他輕輕拍了拍每一頭牲口的屁股。已到夏末,它們的狀態還不錯。
麥克布賴德先生早就有話要對比爾說,他的話一語中的:「一定注意,我們玩牌是為了錢,而不是為了籌碼。離開了那兒,一個籌碼也無法兌現。」
比爾對我說:「無論出現任何意外,你都要去抓錢。」接著,他像往常一樣,繼續說道:「我會給你打掩護。」
等我趕到布洛杰特峽谷路邊上的畜欄時——這是林務局曾經用來關牲口的地方——比爾已經在給馱隊卸貨了。林務局把一座廢棄小屋改成了倉庫,廚師和加拿大人正坐在陰涼處。其餘同事還沒有抵達,這明擺著,廚師和加拿大人是騎馬來的,其他包括上了年紀只能小步走路的史密斯先生在內的大部隊,都掉在了後面。加拿大人一路騎著馬,到了這兒卻只知道坐著歇涼,沒有幫比爾搭把手,其他人對此並無二話。他騎著馬摔進了峽谷,竟然還活著,算他命大。至於廚師,你也許想踢他兩腳,但如果你對林區生活有所了解,你就會收斂一下了。林區的廚師被稱作營地之王,可以坐上王座,因為在林區,吃飯是頭等大事。你在林區幹活兒累得他媽要死,當然要花點時間補充體力。再者,如果你想在林務局得到適度的回報——從來不以薪水著稱——那你來到這裏后,最好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並且儘可能地以此為樂。
我高中時跟著一位十分有名的老師修讀英語課程。她為人很好,但也許對詩歌和學生有點兒過於熱情。反正吧,到初冬的時候,她覺得她教的低年級學生已能夠寫出十四行詩了,於是布置了一項作業。當時,在蒙大拿讀高中的低年級學生能夠分清楚,肚帶在哪裡結束,鞍帶從哪裡開始,但對八度音階、六行詩節等知識一竅不通。於是,在一連數天,難受一天勝於一天之後,我帶著問題向母親求救。母親細心地看著我,確信我真的遇到難題后,對我說道:「等我洗完了碗,我就來幫你。」於是,我們坐在餐桌旁,我握著她的左手,她用右手寫著十四行詩。她的左手一陣陣顫抖。她寫的十四行詩叫作「論彌爾頓的失明」,這樣的話題我聞所未聞。米蘇拉縣立高中的英語老師們都認為那是一首好詩,在那一年的五月份獲評年度最佳詩作獎,後來刊登在了學校的年刊上,邊上貼著我的照片。我母親為我深感自豪,但堅持讓我晚飯後留在家裡,直至我學會識別格律。於是,我們又坐在了餐桌邊。這一次,彌爾頓或者莎士比亞坐到了我們中間。我再一次握住她的左手,她用右手敲打出帶有重音的音節。接著,我們自創了幾行抑揚格五音步詩句。而我們寫出的無韻詩不同於彌爾頓或莎士比亞,結尾處從來沒有七零八落的詞句。我們寫有「不朽彌爾頓,我心之創造者」,以及其他類似詩行,蒙大拿各高中的低年級學生均能識別其韻律,並認為那就是詩歌。這些詩句他們至少能數出五個音步。
我的病症不算特別複雜,但他還是對我強調了一件事兒:「都是那該死的冰激凌蘇打水。從今往後,除了上好的威士忌,什麼東西也不要喝。」
一開始,我試圖弄清自己的狀況。但沒過一會兒,環境迫使我轉移了注意力——不過,那也是等我弄明白,自己身在哈密爾頓,此刻應該是星期六的凌晨這一點之後。時間太早,我無法知道自己今晚會有什麼感受。不過,我對頭天晚上的事情深感難過,我竟然在收銀台前跌倒,弄得滿頭都是牙籤。據我所知,除了女人,還沒有誰暈倒過,而那還只是書里才有的事兒。實際上,那些曾經暈倒過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突然,read.99csw.com極不尋常地,我感到自己的內心充滿了巨大的悲愴。也許自離開麋鹿峰起,我的潛意識就告訴自己,要倒也只能倒在中餐館的地板上。儘管我一天之內上山走了22.5公里,下山22.5公里,外加最後的10公里,但現在我也無意向比爾提及了。即將到來的這一晚,是護林員、廚師、其他同事和我共同度過的最後時光。我對自己說道:「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表現,讓見鬼的廚師暈過去才好呢。」我再次把自己探查了一番,我真希望自己的狀態再好一點——我已經不再難受了,但還不敢起床,不敢走到樓下的大廳里去查看情況。
他問道:「你怎麼……」
稍後,我調整好狀態並收拾完行李走下樓來,卻發現沒有人收錢。也許,那家旅館不是按房間收費。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更換住所費了些力氣,我進入新的旅館房間后,再次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我翻了個身。自從春天離家以來,我第一次挨到了石灰牆,頓時有種安全感。多日以來,我第一次差點兒睡過頭。醒來后,我知道自己沒時間打盹了。不用看表也知道,比爾和其他同事應該就要到了,或者已經到了。在這之前,他們應該在靠近分水嶺的大沙湖邊上扎過營。我就著一隻陶罐洗了把臉,但裏面的水已經不幹凈了。而我早已明白一點,自己能在一天之內從麋鹿峰走到這裏,但卻沒什麼可炫耀的。
我心裏忐忑不安,也感覺身體有些不舒服,加上時間還早,我開始想起,自離開麋鹿峰以來,我還沒有好好地吃過多少東西。我跨過街道,來到那家服務員對我沒有好感的希臘餐館。那位服務員正在當值,身上的圍裙掃得我的桌子嘩啦直響,她以一種我們之間一直心有靈犀的口吻說道:「你今天晚上怎麼也得吃點兒東西。來到我們鎮上后,你還一直沒好好吃過東西呢。」
一開始,我以為隔壁床位應該有好幾個人,但我匯總完全部情況之後,確定只有一個皮條客和一個妓|女正在床上翻雲覆雨,他們不時衝出「戰場」,隨即重回正道,但鼓突部位撞上了我床邊的布簾。不幸的是,只能看到他的屁股,而她的屁股一定是呈直線運動,而且從未碰到過我。我慢慢明白了原因所在。她一直在呆板地說著什麼。就在他們顛鸞倒鳳的過程中,她說起了他經常在外面搞其他妓|女的事兒。那一年,我正好對聲音的韻律十分敏感,因此我意識到,對於她所說的事情,我能夠識別它的格律。我要是將她那些停頓考慮進去,那麼她就像正在朗誦一首無韻詩。
我走過撲克牌室時,假裝舉著瓶子喝啤酒,因此誰也沒有細看我。裡邊一共三個人,都裝得有模有樣。他們假裝在一起玩撲克,一邊思考牌點,一邊用左手把玩著白條堆。我一眼看穿,他們全是賭場的自己人,他們玩遊戲只是為了引誘懷揣支票的林務局下力漢或者綿羊牧場傻瓜蛋。他們的著裝一模一樣,全都穿得像比爾·貝爾——黑色牛仔帽、藍色襯衫、襯衫口袋懸著「布爾達勒姆」香煙的黃色袋繩。我不明白,是不是苦根河一帶自以為剽悍強硬的那些傢伙有統一著裝,因為就連那位醫生也都戴了一頂小巧的黑色牛仔帽。他們裝作沒看見門口站著的人。看不見臉的他們戴著牛仔帽,琢磨著手裡的牌。接著,幾頂帽檐幾乎整齊劃一地略微抬起,他們擦著帽檐斜睨著。顯然,他們正是替這處賭窩幹事兒的托兒,因為他們玩牌的時候沒有人圍觀。任何一個西部人都知道,如果玩撲克沒有人圍觀,那就不是真的在玩撲克。因為撲克遊戲就像磁鐵,即使是懷揣一夏薪水的牧羊人也能被吸進這個磁場里。
我既不喜歡挨揍,也不喜歡流血,但挨揍時毫無還手之力最讓我心裏不痛快。好像我又變回了小孩子,被關進黑屋,等著挨父親的一頓揍。這真是個想不出任何應對之法的事情。末了,我對自己說道:「至少別再躺在這個黑咕隆咚的地方了,去那個賭窩看看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找到一些新法子,不過,至少我得去看一下。
如果氣息夠用,且有說完整句的意願,這兩句對話很可能是這樣的——一個人問:「從麋鹿峰走到這裏,你怎麼做到的?」一個人回答:「我做到了,但你不必多問。」
里奇醫生行醫的領域並不複雜。坐在辦公室的他仍戴著那頂牛仔帽,每個病人大約診斷五分鐘。他從裡間辦公室伸出戴著帽子的頭,用手指著某一位病人,然後晃一晃手指。輪到我了。我走進門的九-九-藏-書過程中,他已經戴好了聽診器,一言不發。他對我有些擔心,在我胸部的某個部位重複聽了幾下。最後,他從耳朵里扯下聽診器,跟頭天晚上一樣,只要他覺得有了把握,就會盡量說些令人開心的話。他說:「你已經好了。」然後,他問我住在什麼地方。我說我住在米蘇拉。他又告訴我,我最好在哈密爾頓再住一個晚上。「休息的時間適當長一點,」他說道,「別再打架。」
即便話不說完,我倆也一定聽得懂對方的意思,所以在其他員工拖拖沓沓地走進畜欄之前,我們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那幫人穿過畜欄的擋板,在廚師和加拿大人的身邊找個陰涼處坐了下來。接下來,他們全都一言不發。史密斯先生對我多有照顧,所以我尤其關心他的情況。令我感到難受的是,他的步幅很小,脖子因為出汗而變得十分蒼白,那裡通常青筋暴起,此時系著他那塊印花大手帕。
吃過早餐,我便出門去找那位醫生,他的位置跟主大街隔了一個街區,因為那兒的租金比較低。醫生的辦公室很小很擁擠,等候區的長沙發已經舊到露出了彈簧,醫生名叫查爾斯·里奇,醫學博士,貼在窗玻璃上的名字要從右往左讀。
即便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我也知道,自己應該找個旅館住下來。我坐起身來,檢查了自己的衣服。衣服都在凳子上,行李包放在一個角落裡,錢放在一個袋子里,正好是我應有的數額。我知道,自己睡了有一會兒了。我也知道,離天亮的時間還很早。我上了床,把自己和周圍環境又探查了一番。
這聽上去是個很好的建議,而且來源免費。因此,為了表達我對他的感激之情,從今以後我都依言而行。
一開始,我並沒能找准隔壁的節奏。聽得出來,她正在醞釀,嘴裏說出來的只是平常的泄憤之詞,「你這個好吃懶做的龜孫子」等。不過接下來,他每欺騙她一次,她就獻上一節詩句,而且每一節都以「你無恥得像一堆屎腸子」作為結尾。她喜歡這一行詩句,把它當成一種副歌來使用,我由此找准了它的韻律,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在誦讀抑揚格五音步詩歌。不過,因為不時出現跳躍和停頓,她朗誦的詩歌更具有彌爾頓或者莎士比亞風格,完全沒有我母親或者我的風格。我聽出來,她的男人不但虧欠於她,而且四處亂說,因為她還有一節詩總以「你就是只小烏鴉,滿嘴流膿,屁|眼生瘡」作為結尾。關於他的嘴巴,我無法核實她所說是否屬實,因為他正忙得不亦樂乎,幾乎沒有張開過嘴。不過,如果你想知道他那大屁股的情況,只需好好看著我床邊的牆壁就行了。它頂得這面牆壁起伏不停,像一條想要退縮的大虹鱒。
最後,我和比爾才說起了話。在林務局工作的人,很少說完整句子,要麼因為你必須咕噥著說話或者大口喘氣,要麼因為在林子里幹活兒不是繞著彎子把話說完整的那種人。比爾正從一頭騾子的一側卸下貨包,我則站在另一側幫忙。
牛津旅館里既可玩撞球和落袋球,也可玩撲克,它是很多西部人的第二個家。從入口進去,首先經過酒吧和煙攤,吧台那個傢伙一個勁地裝得就像他是這裏的老闆。我買了一瓶自釀啤酒,不過,如果我問他要一杯非法釀造的烈性酒,沒準兒也能要到手。接著,我踱過一扇大門,來到了遊戲室。從幾何分佈來說,這裏已經位於後部。越往裡走,賭注下得越大,犯罪感越重,往來的人社會地位越低。面前是幾張大大的長方形撞球桌和落袋球桌,過去不遠是一溜兒圓形牌桌。天花板一片漆黑。每張桌子上方都有一個燈罩,蓋著綠色檯布的桌面顯得十分耀眼。大通間的後面是一個小房間,略微高出地面,裡邊同樣是一張綠得耀眼的牌桌,邊上幾乎一片黑暗。這張撲克牌桌所在的位置,處於整個賭窩的最裡頭。
因此,我們進入林區后,什麼事都得干,而廚師他媽的只做飯,還陪著工頭聊天。
史密斯先生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現,比爾?」
比爾回答道:「九點半到十點之間,溜進牛津酒吧。」
上了年紀的伐木工時常會聊到「會走路的妓院」,此刻,我正親眼看著它。我剛想說那是「一整夜,妓|女們在旅館里來回穿梭」。但我突然回憶起,妓|女們並不是穿梭,其中一個妓|女差一點穿透了我床邊的牆壁,彷彿有人試圖從牆壁里把她扔過來。
我想要感謝他一下,可他已經對著另一位病人晃起了手指頭。
我同時想到,那場大火不再重要。不過,在這一切成九九藏書為一段故事之前,我仍然意識到,那場大火是夏季狂歡,而橫掃小鎮是發生在秋季的收尾儀式。就這麼簡單,不管是拚命滅火的那些人,還是橫掃小鎮的那些人,你永遠不能忘記他們。
落袋球手球技不佳,球桌外形粗糙,因此沒有人圍觀。那些球一定是水泥疙瘩,桌墊上的橡膠也早已老化,球手為了讓球獲得反彈力,只得大力擊球。當你手持來複槍扣動扳機時,如果像他們擊球那樣猛然聳動頭和肩,那麼即使站在幾十米開外,你也打不中亂墳崗。一旦擊球不中,他們就會罵一句「他媽的」,並用白堊粉擦一下桿頭。在任何地方,你都可以據此判斷誰是技藝不精的落袋球手——嘴裏總是嚷嚷著「他媽的」,隨時在用白堊粉擦桿頭,擊球時總要抽頭聳肩——就是擦再多的白堊粉也無濟於事。到了射擊場,這種行為就叫作畏手畏腳。我繼續往前走,走到了最前面的幾張牌桌前。
就在這時,周圍的環境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個大屁股頂著我床邊的牆壁,碰了我一下。正如書上所說,我直挺挺地坐了起來。那應該是個屁股,但它怎麼穿牆而過的?房間里光線昏暗,我把那面牆壁檢查了一遍。老天作證,牆壁竟然是一層帆布,另一面牆同樣如此。不過,我床邊這面牆不時鼓突出來,彷彿形成布洛杰特峽谷的那道冰川正在隔壁房間用著勁。突然,我想起上了年紀的史密斯先生和麥克布賴德先生給我講過的事情。「這正像舊時代的西部妓院,」我心裏想著,「床位與床位之間用帆布作為隔斷。」我觀察著,聆聽著。隔壁房間正在發生的事情,延伸至我所在的房間。我看清楚聽明白后,自言自語道:「這哪裡是像舊時代的西部妓院?分明就是啊。」
這是廚師最後說的話,因此我肯定,他早就做好了計劃。他喜歡成為一部戲的主角,喜歡成為比爾的寵兒。我和史密斯先生相互看了一眼,分享著我們對他的厭惡。我們很快就根據指示散開了。回旅館的路上,我再一次走進了希臘餐館,也就是我不大受待見的那一家。我問服務員,能否幫我找一個小的麵粉袋子。她似乎對我有了一絲好感,去廚房找了一圈,回來告訴我沒有,餐館里沒有麵粉袋,不過有一個十斤裝的砂糖袋子。她拿給我看了一下,上面的「砂糖」字樣還沒有被磨掉。我說:「這個很好,比麵粉袋子還要合適。」實際上,砂糖袋子剛剛好,因為我想用它來裝我們即將贏到的錢。好笑的是,我們預先給自己開了好多並不好笑的玩笑。
回旅館的路上,我四下打量著,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選擇。我找到了,有一家旅館說它們有豪華套房,每晚價格24美分(如要泡澡,價格翻倍)。就在我回到原來的房間收拾行李時,我注意到隔壁房間房門大開,她一|絲|不|掛地站在一塊鏡子前,正在試戴一頂帽子。她穿了一雙高跟鞋,身高增加了不少。她正斜戴著一頂過大的帽子,這樣試試,那樣試試。不過,她發現我之後,取下了帽子,彷彿不想讓自己的視線受到妨礙。她把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當然,仍舊韻律感十足。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后,隨即躺到了床上。我躺在那裡,真希望有那麼一天,我這位鄰居能與廚師正式會會面。至於結果,我可不關心誰輸誰贏。
我正要細想她做的幾個比喻,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許是受到她節奏的催眠。等我醒過來時——肯定在不短的時間之後了——隔壁已經沒有了任何動靜。我擔心自己再次睡著,也想弄清楚皮條客和妓|女的翻雲覆雨,特別是那些抑揚格五音步詩句是不是我的夢境,也許在我生病的狀態下,我的時間節奏感一直處於扭曲狀態。外邊的大廳里,似在進行一場行軍,有人時來時往。我瞅准一個走遠的空當,伸頭往外看了看。千真萬確,保準是他,儘管我所能看清的,只有一個毛髮密布的屁股,但即使只有一盞煤氣燈,我也能夠認出它來。他在大廳的盡頭轉過身來,她就在他的懷裡,她那小巧的屁股成了分界點,上半身和下半身彎成了V字形。看得出來,他們正在這裏閑逛,以在晚間真正工作開始前進行適當休息。大廳里的他們朝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我竟沒來得及縮回脖子。他們與我那一動不動的鼻尖擦身而過,向房間走去。那個男人腳趾上翹,因為太專註於他的活計,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而她呢,是個模樣難看的小個子妓|女。不論她和那隻「大猩猩」正在乾著什麼勾當,她明顯能一心多用,包括https://read.99csw.com對我。她略一扭動脖子,回過頭只看了我一眼,就那麼簡單。接著,她把脖子再往後扭了扭,說道:「去你媽的。」這麼說來,她還在惦念韻律一事,儘管沒有人對其高聲朗誦英語中最廣為人知的話語而給個分數、定個等級。
她進了廚房,我在心裏一直想著她。準確地說,對於這種突然而來的母愛,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她之前的冷漠讓人心傷,一旦受傷,怎麼可能如此迅速遺忘。她放下湯碗,一邊看著湯,一邊說道:「我知道比爾·貝爾的狗在什麼地方。」
史密斯先生表示同意:「是的。就我們即將開展的行動來說,不需要太多計劃。」
不知是什麼力量讓我從床上爬起來,充當了一回間諜,儘管我了解的東西並不多。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的吹牛賭客,跟我頭腦里對於他們的想象沒有太大區別。他們的臉我看不見,但他們一直在觀察我。我至少了解到一件確信無疑的事情——位於後部的撲克牌室距離前門很遠,如果我們必須邊打邊退,我要記得觀察兩邊的情況,以防有人朝我們揮動球杆。
一如其他賭場,牛津酒吧頭幾張牌桌通常供本地熟客使用。他們並非賭棍,而是服裝店的僱員和送貨員,這些人早早結婚成家,輸多了不行,但離開了牌同樣不行。於是,他們藉著這棟房子的掩護,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既沒賭博,也沒真正輸錢。他們打得很慢,輸贏數目穩定,跟玩撲克不一樣,並沒有一翻牌就輸掉一大把。我觀看的這幾個人正在玩「金盤」和皮納克爾。他們用以下注的是白條,而非籌碼。他們先用錢買來白條,白條可以當籌碼用,但回兌白條時,賭場只返給他們僅可用於購買自釀啤酒或玩落袋球的兌換券。賭場明面上不收他們的牌桌使用費,但在我觀看的過程中,一個人走過來,從賭注底池中拿走了一張白條。如果你數一數賭場員工一年之中從底池裡拿走的白條,也許會發現維持這座小鎮賭窩運行下去的金融要素,是那些假裝沒有賭博的送貨員,而不是一幫真正的賭客。
然而,我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卻找不到法子讓自己躲過這一頓揍。我已經知道,打架是無可避免的,因為我要把手伸過桌面去抓錢。我得用雙手才能把錢抓過來並放入砂糖袋子——現在看來,這樣的舉動一點兒也不好玩,我的下巴會因此伸展出去,等著被某人用黃銅指套揍得鼻青臉腫。我在床上躺了好幾個小時,也想不出保護自己的辦法。雪上加霜的是,我知道自己之前已經無數次地想過這個問題,但總是把它埋在心裏,因為即便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我也想不出辦法來保護自己。現在是我最後的思考機會。但是,天已經黑了,我還是沒有理出任何頭緒,只是一個勁地心潮澎湃。我心裏想到的往往是這一幕,我伸手抓錢,旁邊有人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我卻看不清打我的那個人是誰。接著,我感到血流進了我的嗓子眼。
在這一切發生的過程中,我的身體仍然不太舒服。我再一次睡了過去,一直睡到大晌午才醒過來。這一覺讓身體輕鬆了不少,我覺得自己又恢復了原本的節奏。除了我要辭工這一節奏,現在又永遠地加上了隔壁這位鄰居弄出的各種節奏。這些節奏全是抑揚格。不過,此刻最響亮的音節是「周六晚哈密爾頓見」。我弄不清楚這個節奏的名字,不過聽上去有點兒像「這裏就是原始森林」。
接著,廚師開口了。他又是一番高談闊論。「你們都記住,」他說道,「我很少在發牌的時候出老千。我要是靠發牌出老千贏的話,早就死翹翹了。一個晚上也就一兩手牌耍點手段,我可是個概率牌手。」(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我是個很幸運的概率牌手,應該能夠領先。不過,萬一我運氣不好,你們千萬不要失去耐心。好牌會來的,你們要做好準備。」
我穿好了衣服——身體比我預想中顫抖得略微厲害一點兒——試探性地走出大廳,其間又摔倒了一次。終於,我走到外面,打算吃點兒早餐。我不會去那家中餐館的。我擔心自己頭一晚愛上的服務員在日光之下,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好看。我找了一家希臘餐館。為了留住我對那位服務員的第一感覺,我從此再沒有去過那家中餐館。看著面前的菜單,我想了好一陣兒,最終點了茶和烤麵包。這位服務員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並沒有對我一見鍾情,這家專供下力漢用餐的餐館不歡迎點快餐,尤其是所點的快餐中有茶而非咖啡時。更為不堪的是,我使著勁也要吃完的,是茶而不是烤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