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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六節

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六節

接著,每個人又說了一遍,仍然不是齊聲說出,而是一個接一個地說道:「我們送你回旅館吧。」
「是鋸末。」我說道。
很難相信,但那雙加拿大綁腿大部分時間都處於站立狀態,只是偶爾彎下膝蓋咳嗽幾聲。
她公事公辦地等我吃完了早餐。隨後,她以一個女服務員的神態低頭看著我,同時假裝看著那一堆骯髒碗碟說道:「你有個朋友正坐在小巷裡。我覺得你最好去看他一眼。」
她安排我坐到一個黑黢黢的角落,隨後走到前台取來了菜單。「我知道,你們昨晚惹了大麻煩,」她說道,「你跟我進來,我幫你擦洗一下。」接著,她領我走進女廁所,關上門,讓我坐到馬桶蓋上——令我吃驚的是,這個地方看上去跟男廁所沒有什麼區別。我把頭伸到臉盆上,她把我的整個頭部,連同頭髮擦洗了一遍。「不要爭辯,」她說道,「你一定在泥地里打過滾。」
隨著頭腦逐漸清醒,我也想學學紅髮小子的樣兒。但眼看架已經打完,我不禁感到既驚訝又失望。這樣參与人數眾多的架,我是第一次打。我一直不知道,人數眾多的鬥毆往往持續時間不長,原因很簡單,總有人不喜歡打架。喜歡打架、會打架的人就那麼幾個。大多數人的鼻子挨上一兩拳,吞下幾口血沫后,突然就變得虛弱不堪,很容易對其他人生出友善之情。紅髮小子收手后,整場戰爭尚未收尾的,就是站在門口,跟酒保熊抱在一起的史密斯先生。這也許是酒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投進一個以揮舞大鎚為生的男人的懷抱。酒保唯一能活動的部位是頭部,這時正使勁活動著。後來,他的胳膊一定耗光了血氧,因為那把左輪手槍從他手裡掉到了地上。比爾撿起那把槍,打開彈匣,抖齣子彈,戰爭正式結束。
我和麥克布賴德先生相互攙扶著,來到門外,我們感覺舒服了許多。不過,我受了傷,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他們還知道,錢在我身上。他們扶著我走過一個街區,我們在一個拐角停了下來,頭頂有一盞弧光燈。我在靠近路燈的路沿上坐下來,歇息幾分鐘后,從襯衫里取出了砂糖袋子。大家都圍了過來。他們圍得太攏,比爾只好說道:「退後一點。沒有光線,我們怎麼看得見呢。」接著,他和史密斯先生進行了清點。我沒有幫他們。我覺得自己幫不了。
我伸手去抓錢。
大中小三個帽檐挨坐在一起,帽檐拉得比平時更低,不過看起來傷得並不嚴重。他們相互查看著手指。接著,他們繞著圍觀者一個勁地解釋,他們並沒怎麼參与打架,因為他們是牌手,擔心弄壞了手指骨。也許這三個吹牛賭客同時把拉皮條當作副業。我甚至懷疑,其中一人是否就是我昨晚的隔壁鄰居,不過我一直沒看清,所以不敢做確認。主要是,我得設法適應一件事,那就是除我之外——也許還有麥克布賴德先生——其他人似乎都沒怎麼受傷。比爾把我從桌子底下拖出來時,這個戰場看上去已經搖搖欲墜,此時也都正由酒保和賭場員工進行快速清理。有顧客幫著擺正了牌椅。其餘常客已經交談起來,其中一對甚至已經玩起了落袋,把球擊得啪啪直響。其他人有樣學樣。大家的舉動似在表明,這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也沒有什麼東西表明這裏發生過什麼事。
我一下就分辨出哪些是我們的人,哪些是那一幫傢伙。他們穿的是牛仔靴,而我們穿的是伐木靴。負傷的我沒有忘記,就在今晚,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掃清整個鎮上的牧場僱員。這是一場兩群人的鬥毆,我花了一番功夫才弄清楚膝蓋以上是些什麼人。不過,事情越來越清楚,我的正對面一開始是一雙最大號的牛仔靴。雙膝分開,https://read.99csw.com靴子的腳尖部位上翹。一定是比爾、紅髮小子和加拿大人把他摁到了椅子上,使他無法動彈。突然,一雙牛仔靴直直地升到空中並懸在那裡——這一定是我們的人讓這個傢伙橫躺在了牌桌上,他的頭和雙腳就只能懸在半空。為看個究竟,我看了一下對面。果不其然,那一邊正好是他的頭,嘴巴里涎水直流。我迅速回過頭,以看清是我們的哪一個人攤開了那個人的身體。不出所料,兩腳分立的正是比爾那雙大號伐木靴。你記得吧,比爾那雙靴子多出一個綴著流蘇的鞋舌,你肯定不會忘記。那雙靴子慢慢地朝我走了過來。
護林員和史密斯先生數錢的同時,飛蛾在弧光燈上被燙得噝噝作響,我的嘴裏又嘗到了血沫。
廚師在麋鹿峰上以掌心藏牌的方式將幾張A放進我的襯衣口袋,此刻,這幾張牌像兔子一樣跳出我的腦袋,圍著小帽檐的帽子排成了一圈。無須他人告訴我,那張梅花2是如何跑到那裡的,或者那隻兔子去了什麼地方。
突然,一雙城市便鞋跳進了前端。據我猜測,這雙鞋子屬於一位賭場員工,就是他擊碎了那幾個落袋球。他的雙腿跳躍了一次,接著便節奏感十足地消失在了遠處。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事。不過,他離開的速度極快,那一定是比爾把他也搞定了。
各個小鎮應該感到慶幸,打架好手首先必須學會打架,沒有多少人一開始就是打架好手。否則,這些小鎮一夜之間就會被掀個底朝天,因為到了夏末,每個小鎮每天晚上都將遭到一幫下力漢的洗劫,而且往往已經如此。然後,小鎮又迅速擺好桌椅,一如既往地贏走下力漢的薪水。
廚師抓起牌,想把它攥進手裡。我猜想,他就是想讓自己的雙手保持靈活。
可是,當我蜷縮著跌倒在地時,每一件事都超出了預想。突然,彷彿不知從何而來,我想到了不止一個主意,而是兩個主意。也就是說,當我把手伸向桌面時,我本可以保護好自己。而在幾個星期前,當主意本應有所助益時,我卻一個也沒有想出來。我忍痛活動著肘部,以檢驗現在採取行動是否為時已晚,可支起肘部時,我才發現那兩個主意真他媽一文不值。只一瞬間過去,那兩個主意就消失了,再也沒有被我想起過。
首先抓的是桌上的底池,因為我以為在我到位之前,廚師應該能夠保護自己面前那一大堆。我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我聽到一把椅子應聲而破。要麼是有人挨了一椅子,要麼是有人被打倒在地。
一開始,每一件事都與我的預測精準相符。我伸手到桌面去抓錢,因此肯定無法保護自己。接著,跟我的預想一樣,有血流進喉嚨。
站在牌桌對面的比爾問道:「多少張?」
「誰?」我問道。「不認識,」她回答道,「不過,他也是你們的員工。」她知道自己無須再說什麼,於是收起了碗碟。我付了賬,她就領著我穿過廚房,打開了通往小巷的門。
儘管怎麼也不相信,小帽檐還是脫下帽子放到了牌桌上。就在他的帽帶里,有一張梅花2。這是一副牌里最小的牌點,如果它還在廚師手上,這無疑會讓他出局。
不過,就在我的上半身仍舊離開地面時,我設法將砂糖袋子塞進了自己的襯衫。在這個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認出了桌下以及踩在桌邊的某幾隻腳。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晨,我感覺恢復了許多。我想一步翻下床,去畜欄跟比爾會面。我就著陶罐洗臉,樂於沒有看到鏡子。不過,等我套上衣服后,我又看了一眼手錶才問自己:「你急什麼呢?」我還意識到,按照母親的說法,「早餐只吃一點點」,胃可能會有些不舒九_九_藏_書服。所以十點鐘時,我來到了希臘餐館,那個達比女孩正在當值。
廚師揚揚得意地說道:「你如果是想在你自己發給我的牌里找到那張多餘的牌,以此把我趕出牌局的話,你倒可以在你自己的帽帶里找一找。」
首先,他還給了我們先前押的賭本。接著,比爾問大家:「不管我們九個人拿出過多少賭本,我們把剩下的錢平分成九份,有沒有反對意見?我們是一個團隊,是不是?」每個人都點點頭,於是他又坐了下來。隨後,他站起身來,說了一番在他看來屬於演講的話:「而且是他媽一個相當不錯的團隊。我們往往該幹什麼就會幹什麼。」與此同時,我們誰都不會數學,沒法精確計算出每個人能夠分到多少錢。
小帽檐把牌展開,數了一遍。「多少張?」廚師問道。小帽檐把注意力轉回那一摞牌,這次展得更開一些,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數完后又數了一遍。
就在這時,有人照著我的眉心就是一下,那個狠勁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我立在那裡,衣服像一個裝土豆的袋子,我的身體就像那一堆土豆。土豆袋子裝著我,掉到了地上。我努力保持頭腦清醒,努力進行思考。我努力想著大事,彷彿正在思考人生。我甚至開始說出「生命就是……」,但我根本說不下去,因為我完全沒辦法想出任何東西。
我吐出一口血沫,走過去挨著加拿大人坐下來,以弄清他的狀況究竟如何。他用手攬著我,我也用手攬著他,這就是答案了。
「對,就是你。」小帽檐說道。「你手裡有六張牌。你一定在袖子里藏了一張牌,就為了贏這個大底池。」
突然,兩隻帆布鞋徑直升到了空中。我聽見有破裂聲,隨後,我得以確定,那是廚師撞上了牆壁。是比爾把他扔出去的。總之,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一雙伐木靴,鞋舌綴著流蘇。接著,比爾伸出一隻手,把我扶了起來。他不等完全站直,又彎下腰伸出另一隻手,把麥克布賴德先生扶了起來。
整個過程中,一直四平八穩坐在我邊上的,是一雙低幫橡膠鞋底帆布鞋,有點兒像城市女孩們穿的籃球鞋。他就那麼四平八穩地坐著。我來不及思考,便想站起身來。我往前傾了幾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真是滑稽,可就在那個時候,我想起了身為長老會教徒的父親,終於不再搖晃。
可是,架已經打完。邊上,紅髮小子正在跟一個穿紐扣襯衫的鎮上小子對打。麥克布賴德先生搖搖晃晃走過去,分開了對打的雙方,他兒子的肚子正好吃了一肘。但是,老頭不讓他再打下去,鎮上小子剛才那最後一擊用盡了力氣,這下子倒是樂於收手。他兒子一面勾頭深思,一面走到了邊上。突然,他一個旋風轉身,朝鎮上小子追過去,似要再次開戰。不過,陰影里此時走出一大群人,把他拉了回來。我趴在桌子底下的時候,這些人全為打架而活。他們剛才全躲進了光線照不到的地方,這下子全為和平而現身。
「數數吧。」廚師一邊說著,一邊把牌呈小扇形扣在了小帽檐面前的桌面上。
除此之外,一切平靜。我無法接受。我們至少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組建團隊,每個人都指望著以斗篷清掃的方式,贏一個夏季的薪水,繼而掃蕩整個小鎮。呵呵,黑色的斗篷倒是掃過了。我把手伸進襯衫,摸了摸那隻十斤裝的砂糖袋子,裏面的錢本可以裝進一隻「布爾達勒姆」香煙盒裡。我們已經掃蕩了整個小鎮,而且我知道,自己將會隨時談及此事,可牛津旅館里的一切已經恢復了老樣子。就連那三個吹牛賭客都已經坐回了牌桌,開始自顧自一臉純正地玩著撲克,再次期待某個懷揣夏季薪水支票的牧羊人會流連至此,以讓他們九-九-藏-書發出第六張牌。除了那張撞球桌,全部牌桌都已經有人使用。不過,到了晚上的這個時候,理髮師和銀行副經理應該正與另外的女人打交道,隨後才能回家陪老婆。
突然,一屋子的人似乎都成了比爾的朋友,紛紛走過來與他握手,或者感受一下他的手臂有多麼強壯。一直靠著牆壁的廚師站起身來,努力走到比爾的身邊。比爾正在接受眾人的祝賀,看得出來,他對每一件事都深感滿意。紅髮小子仍舊靠著他的父親,不過雙眼還燃著怒火。
就在我把手伸向底池時,有人給了我重重一擊。這個情形跟我早先的預料一模一樣——有人從旁邊躥出,高高地打在我的下巴上,而我一直沒看清這個人是誰。我猜這個人是小帽檐,而把他一拳放倒的肯定是麥克布賴德先生。反正吧,就在我把手繼續伸向底池時,小帽檐一動不動地倒在了我的身上。我使勁站直身子,他才滑到了一邊。底池裡還有錢,既沒散落到外邊,也沒被人拿走。然而,就在我伸手取出剩餘的錢時,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又有人跟著探出身體,幫他扭住我的手。我還能感覺到,自己的一隻耳朵鑽心地疼,那正是我的臉被揍的地方。
比爾又坐了下去,繼續清點我們的賺頭,我們圍成一圈,不知道該幹什麼,只是一個勁地佩服自己。實際上,我覺得我們本身也不怎麼值得吹噓。我認識這幫人之後才知道,我們就是早期林務局員工的代表而已——甚至可能並沒有那麼好,因為戰爭結束還不到一年,很多優秀的人還沒有回到森林里。侍弄這片土地的,還主要是皮膚起皺邁著小步的老年人、四處找架打的愣頭青、喝得爛醉的加拿大人,以及那些不知名的瞭望員。這些人必須出現在這裏,卻不可能被人們記住。森林這所學校的里裡外外還沒有人看清楚過。不過,正如比爾所說,我們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團隊,我們該幹什麼就會幹什麼。我們熱愛這片森林,卻不去想它是否屬於我們。我們每個人至少都願意做好一件事情——喜歡揮舞大鎚,觸摸塞滿炸藥的泥土;喜歡打架;喜歡替馬療傷;喜歡打理雜物、工具;喜歡打結。幾乎我們每個人都喜歡幹活兒。每當想到這一點,關於我們這幫人的話就太多了。
我翻過身,靠著牆壁,讓自己好受一點兒。在我的腦海深處,來自頭部側面與頭部正面的傷痛交織在了一起。此前,我從未在兩天之內受到過兩次擊打。因為年輕且習慣了做贏家,因此我對疼痛尤其敏感。儘管房間里一片漆黑,我卻緊緊地閉上眼睛,生怕看見自己滿頭牙籤躺在中餐館的情形。我還使勁將自己在牌桌上俯下身子等著挨揍的場景擠壓出去。我的頭充滿厭惡地搖擺著,試圖躲開它並沒有看見的、正迎頭而來的什麼東西。我心裏想著,這是我參与過的最慘烈的打架。我只揮出了一拳。思緒來得很慢,因此,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想到了另一件事:「可如果為了國家,一個人只能來上那麼一拳,我肯定選出了最好的擊打目標。」當我不再將自己的大腦從這些思緒中抽出來時,我感覺到頸部的肌肉開始放鬆下來。隨後,我就睡著了。
「哦。」她說道。這種母愛讓我感到很不自在,還讓我感到尷尬的是,我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從女廁所走出來時,有可能會被人看見。可她並沒有放我走。她打開手包,取出一小管什麼東西——也許是冷的冰激凌——照著我額頭上的傷口抹了幾下。接著,她從手包里拿出梳子,把我濕漉漉的頭髮梳到兩邊,用圍腰擦乾了我的臉。當她俯下身子時,我甚至能看見,順著她的脖子往下,雀斑面積越來越大,到胸部已經變成了一大片褐色。「弄好了。」她一九_九_藏_書邊說著一邊鬆開了我的脖子。走出女廁所時,我盡量不讓人看見我跟她走在一起,可她好像毫不在意。
我既感到頭痛,也感到心痛。我還在一個勁地評估,這場戰爭要是沒有我,怎麼可能打得贏。麥克布賴德先生大多數時間置身事外,史密斯先生則一直站在門口,熊抱著酒保。一如諸多大型鬥毆,多是一個打架好手和一個或許能成長為打架好手的小子在打。他們加在一起,至少抵得上兩頂牛仔帽、讓落袋球粉身碎骨的全部賭場員工,以及全心全意忠實于牛津旅館的所有顧客。加拿大人耷拉著腦袋,正坐在一張牌椅上。他彎著腰,好像非得咳嗽一番,卻怎麼也咳不出來。不管做什麼事情,他都做得崇高無比,不過,可能幫助不大。
與此同時,我們的內心有一種難分難捨的感覺,儘管我們都清楚,過了今天晚上,我們也許就再也看不見彼此了。我們是干夏季活兒的工人。我們不隸屬於任何組織,沒有固定的住宿地,大多還未娶妻成家,也沒有固定的教堂。春末,我們在這家叫作美國林務局的新單位找到了活兒干。我們只是隱隱約約了解到,是泰迪·羅斯福讓它運行了起來,這多少讓我們有了一絲自豪感和堅強感。它讓我們隨時在尋找某種形式的麻煩,比如火災、炸藥,以及響尾蛇——就是山峰海拔太高,數量不多。除了干我們該乾的事情,我們還幹了很多別的事情,比如開幾句務實的玩笑、蒸餾干杏,甚至自找麻煩。到了季末,我們聯合在一起,掃蕩一座小鎮——作為林務局員工,這也許還是我們該乾的事情。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這個由林業員工組成的臨時性社會機構,是我們唯一隸屬過的社會團體,儘管其所持續的時間必定就是那麼短短的一瞬。我也是半個多世紀以後,才在這裏試著向你們講起它的情況。
比爾對史密斯先生說:「你來宣布吧。」史密斯先生站起來大聲說道:「總數是64.8美元。分成9份后,每份是7.2美元。」每個人都吼著「哇」,全然不記得,7.2美元比我們夏季的預想差了好幾百塊。
比爾把錢分給大家后,史密斯先生說道:「現在該去收拾那幫牧場員工和妓|女了。」有人想把順序顛倒一下。接著,因為我們是一個整體,大家突然對我關心不已,不過是依次進行。「你這會兒感覺怎麼樣,小子?」「你肯定被揍了,不過,你不是拿到錢了嘛。」「幹得好,小子。」比爾接著說道:「我們一起送你回旅館。」
我再次側躺在地。因為我已經想不出令人信服的主意,不禁很想知道,自己能否通過對腳的觀察,弄清正在發生的某些事情。我再次從鋸末和一堆污穢的「布爾達勒姆」牌香煙屁股堆里抬起頭來,再次用手肘支起身體。這將是我幾乎完全以俯卧姿勢——而且委身於牌桌底下——觀看的最大規模的鬥毆。
他抖抖雙臂問道:「你們還好嗎?」我倆像商量過似的齊聲回答道:「哦,我們都還好。」我倆就要從他的手臂里滑落,他一邊眼疾手快重新牢牢抓住我們,一邊說道:「別著急啊。」接著,在他的攙扶下,我們試著走了幾步。只需那麼幾步,情況便一清二楚,我倆都因為受人攙扶而感到難堪,於是小聲說道:「比爾,謝謝你。」我們試著掙脫出來,眼見我們的狀況略有好轉,他露出了笑容,不過仍舊緊緊地扶著我們。九九藏書這一次,他扶著我們走出五六步。最後我們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恢復了男人樣,裝出一副還要找人打架的樣子。
「嘿,不,」我說道,「夜晚才剛剛開始。」
比爾清點好自己的人手,像率領一群綿羊似的帶著我們走了出來。酒保抬起頭來,沖我們說了聲再見。兩個已婚男人正在找他購買白條,他們要玩的是皮納克爾遊戲。
於是,他們陪我一起往回走。我們站在我那二十五美分一晚的旅店前,大家用手臂挽在一起,卻沒有人試著哼唱點兒什麼,因為我們誰都唱不準曲調。我們只是低著頭圍成一圈,像一支即將開口哼唱的大學合唱隊。突然,我感到有些虛弱,於是轉過身來,踏上了光溜溜的台階。我過於勞累,對自己感到過於失望,連一句「再見」也說不出口。
一雙穿著褪色的李維斯牛仔褲的腿彎著,並且不住地叉開著,直至麥克布賴德先生躺到我的身邊。我沒有力氣挪開身體為他騰出地方,於是,他正好與我架在了一起。那雙隔著牌桌忽而跳近忽而跳遠的伐木靴,一定屬於他的紅頭髮兒子。他能夠令那雙靴子不停移動,我看得出來,對他和我們的其他人有幫助的,是此時正穿著的伐木靴。每當我們走進房間,城裡的人就會衝著我們這些林務局下力漢大吼大叫,因為我們穿的伐木靴的鞋底有很尖的倒刺,會在地上戳出小洞。不過,當那個動作迅捷的紅髮小子再次往後跳開,做著閃避動作並回頭一擊時,他那雙伐木靴牢牢地抓住了地板。而那雙溜滑的高跟牛仔靴試圖往邊上閃開,以躲過他的回馬槍時,卻跌倒在地,並側滑開去。
我照著他的臉上打去,落點大約是我認為自己被打的部位。他一頭栽倒在地,我也軟弱無力地倒了下去。我知道,自己揍他的力度並不大。我已經沒有那份力氣了。麥克布賴德先生應該早已蘇醒過來,因為他往邊上讓了一下,給我騰出了地方。我基本確信,蜷成一團的廚師正在玩裝睡的把戲。我看見,他睜著一隻眼睛打量著我。隨即,當他確信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時,他跳起身來開始用腳踢我。我們伐木工把這叫作「給他來點兒皮實的」。對方倒地后,你不光用靴子踩他,你還用靴子底倒豎著的尖刺加以掃踢。這樣一來,你給他留下的不僅是滿身塵土,他還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康復。只不過,踢我的不是伐木靴,而是一雙女式籃球鞋。即便如此,那個龜孫子還是照著我頭部側面踢了一腳,剛好是我之前被揍的部位。我能感覺到,血再次流進了我的喉嚨。我試著抓住他的一隻腳,把他絆倒在地。我倒是抓到了一隻,但就是抓不牢。
比爾說:「這一夜你已經幹了很多事情。該休息休息了。不過,我希望你明天中午之前趕到畜欄,幫我架一下馬鞍。」
小帽檐看了看廚師,卻沒看比爾。「五張。」他一邊回答,一邊繼續摸著那幾張牌。
當我終於把胳膊掙脫出來時,整隻手臂軟弱無力,我甚至無法抓出底池裡剩餘的錢。不過,我並沒有落下多少,也許就是幾美元零錢,只是我的手指已經麻木了,實在很難把它們取出來。接著,我向廚師跟前那一堆伸出手去。我沒有半句假話,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你會以為,早應該有人把他打倒在地。但坐在那裡的他,頭上長著一撮毛髮,沒有人動他半根手指。也許是因為正如我先前所說,對大家而言,玩牌老手是每一個人眼中的魔法師,而這個人剛完成了他的魔法表演。他們也許是害怕,自己如果碰他一下,會被一陣輕煙帶走。於是,他就坐在那裡,既沒有人動他,或許也沒有人動得了他。那個龜孫子甚至不幫我把他的錢往我的袋子里塞,不過我認為自己已經拿到了所有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