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城
CIUDAD DE SOMBRAS
16
今天早上,我才聽豪爾赫說,你已經離開巴塞羅那,踏上了你的尋夢之旅。我一直很害怕你那些夢想遲早會把你從我手中奪走。我真希望能見你最後一面,讓我好好凝視你的雙眼,讓我把這封信里說不完的話都告訴你。我們的計劃完全走樣了。我太清楚你的個性,所以我知道你不會寫信給我,也不會讓我知道你的地址,因為,你想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我知道,你恨我不守信,居然沒有出現在我們相約的地方。你相信我嗎?是我沒有勇氣!
費爾明扯下襪子,用圓珠筆把號碼寫在腳踝上。
「您和富爾杜尼先生熟嗎?」我問他。
愛你的佩內洛佩
「好啦!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流行另一種說法,好像叫什麼『寶貝』還是……」
「啊,貝亞……」我喃喃說著。
「您去找貝爾納達,帶她看場電影,或者手牽手去鬧區逛街也好,她會很高興的。」
「我會告訴他的,謝謝您,費德里科先生!」
「實在太謝謝你了,費德里科先生!」
「您應該會有律師郵政信箱的號碼吧?」
「例如,胡利安不是富爾杜尼先生的親生兒子?」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整修!」莫林斯先生急著道歉。
「不知道。」
「達涅爾,你真的沒事吧?」
「我指的是娘娘腔和小偷。這下您該不會不懂我在說什麼了吧!」
傅梅洛再次冷笑了幾聲。他那強悍而做作的笑容,已經透露出內心的憤怒情緒。
「我指的是他的人妖打扮。我非常清楚,這個同性戀經常光臨這家書店,我猜大概都是來買言情小說和色|情|圖|片吧!」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富爾杜尼家族其他的人呢?您還記得嗎?」
「哦,不,我這套哲學是跟奧爾特加學來的,而且我是個實用主義者。詩雖然美,但是會騙人,我說的都是真話,就跟西紅柿麵包一樣實在。有位大師是這麼說的:你自認是多情的劍俠唐璜,我看你卻是虛偽假面薄情郎。我一心追求的是永恆的真愛。您看著好了,我一定會讓貝爾納達成為幸福的女人。」
「嗯,差不多了。」我答道,「您先前說過,胡利安去了巴黎后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給他,但是他父親說直接扔掉就行了……」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大概是一點或一點半的時候,來了個非常漂亮的小姐,說是要找您。您的父親和敝人都在,我向您保證,這位小姐絕對不是幽靈!不信的話,我連她身上的味道都可以描述給您聽。她散發著一股薰衣草的香味,但又比薰衣草更甜一點,嗯……對了,就像剛出爐的奶油麵包!」
「這種大美女,您還等什麼呀!」
我不敢想象,如果托馬斯·阿吉拉爾真的接受了「變裝皇后」費德里科先生提供的工作,他那望子成龍的父親會有多麼激烈的反應!
「世上有哪個女人會拒絕我費爾明·羅梅羅·德·托雷斯!我再次引述弗洛伊德的說法,打個比方好了:男人的性|欲就像燈泡,開關一開,啪嚓一聲,立刻亮出火紅的燈光。關掉開關,馬上就可以冷卻下來。女人可不同了,她們的情慾有如科學的奧妙,就像熨斗一樣,是漸漸熱起來的,您懂嗎?就像溫火慢燉一鍋肉!等她真的燒起來,誰也滅不了那把火,想想畢爾包鋼鐵廠里的鍋爐,就像那樣啦!」
回到家后,我發現父親倒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胸前還放著報紙。我把鬧鐘放在桌上,留張紙條告訴他:這是費德里科先生要我拿回來的,他讓你把舊的丟掉。接著,我躡手躡腳地溜進房間。我沒開燈,徑往床上一癱,不由想起那個警官,還有費爾明和鍾錶匠,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凌晨兩點。我在走道上探頭一望,父親已經拿著新鬧鐘回房去睡了。家裡漆黑一片,而這個世界似乎比前一天更黑暗、更邪惡了。我終於了解,其實自己本來一直不相信世上真有傅梅洛警官這個人,如今卻彷彿有千百個傅梅洛警官在糾纏著我。我走進廚房喝了杯冰牛奶,默默在心裏自問,住在小旅館里的費爾明,一切可好?
「我在路上耽擱了一下。我爸爸呢?」
費爾明搖搖頭,然後輕巧地下了梯子。
「費德里科先生是我們這兒的鍾錶匠,也是鄰里都稱讚的好人,我不相信他會有什麼不法行為。」
「可是我沒有女朋友啊,費爾明!」
我舉手敬禮向他道別,看著英俊瀟洒的他像只驕傲的公雞似的走掉了。費爾明走後,大概不到五分鐘,店門上方的鈴鐺響了,我正在查看賬簿和訂單,一聽到聲響,立刻抬起頭來。走進店裡的是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帽子壓得低低的,嘴上留著一道細細的鬍子,一雙藍眼獃滯無神,一臉推銷員式的笑容,既虛偽又做作。可惜費爾明不在,每次有人來書店推銷樟腦丸或其他雜貨的時候,他三兩下就能把對方打發走。那個人咧著一張油嘴直對著我笑,隨手拿起門口書架上一本尚待分類、標價的書,臉上一副很不屑的樣子。我暗想著:你休想賣我任何東西,連「午安」都別想賣給我了。
「對啊!他真的很棒。」
大概是福音教化的關係,帽子師傅力圖讓自己真心去疼愛那個眼神深邃、愛開玩笑的孩子,然而,不管他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將小胡利安當成親生兒子,甚至不把他當兒子看。至於那孩子呢,似乎也對他傳授的帽子工藝和宗教教義沒什麼興趣。聖誕節來臨時,小胡利安以重新編造聖誕人物的故事為樂,剛出生的耶穌被東方三王綁架勒索,下場凄慘。不久后,胡利安愛上了畫畫,而且畫的都是青面獠牙的天使,還編了一堆充滿妖魔鬼怪的恐怖故事。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心想引導胡利安走入正途的帽子師傅,終究還是放棄了。那個孩子,天生就不是富爾杜尼家族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是。胡利安老是抱怨上學很無聊,所以筆記本上總是滿滿的塗鴉,畫的都是些魔鬼、纏繞的巨蟒、會走路的房子,還有一些不規則的怪圖案。那時候的胡利安,對於幻想和虛構故事的興趣,絕對遠超過他對周遭日常生活的關注。安東尼一生遭逢過各種挫敗,但沒有什麼事比這個孩子更傷他的心,他覺得,這小傢伙根本就是惡魔派來羞辱他的。
「您當然不認識了,可是,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對不對?」
「還有,那個同性戀不是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那傢伙遲早會進警察局吃點苦頭,就跟他那些不男不女的同黨一樣,我相信他受了教訓就會學乖了。讓我比較煩心的,倒是我收到的一份報告上面寫著,這家書店聘用了一個竊賊,一個令人唾棄的敗類……」
「好啦!總之一句https://read.99csw.com話:這個姑娘,完全不像個溫柔賢妻。」
「對了,費爾明,趁著您還沒出門,我想請您幫個忙。」
「換句話說,您被她拒絕了?」
費爾明對我眨眨眼。
傅梅洛竊笑了幾聲,那副邪惡、討厭的德行,和黑幫沒兩樣。
「對了,達涅爾,你父親兩個禮拜前拿了個鬧鐘來修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把鬧鐘弄壞的,總之,買個新的比較划算。」
「是的,不過,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我說道。
「這件事,一個字都別跟我父親提起啊,好嗎?」
「天知道這傢伙現在用什麼化名。多年前,他借用曼波舞王維佛瑞多·卡瑪谷伊這個名字,自稱是巫術專家以及國王的舞蹈老師,還說自己是女間諜瑪塔·哈莉的情人。他還用過駐外大使、藝術家和鬥牛士的名字,多得數不清了。」
最初那幾個月,兩個人都不好過。安東尼決定將妻子降格為女傭,從此不再同床共眠,也不同桌用餐,難得交談幾句,內容必定是關於家務。每個月總會有那麼一次,通常是月圓之夜,安東尼會出現在蘇菲房裡,他不發一語地趴在妻子身上做那檔子事,雖然力量勇猛,技巧卻不怎麼樣。蘇菲利用這個難得的親密時刻,試圖想以甜言蜜語和溫柔愛撫挽回他的心。只是,這個呆板無趣的帽子師傅不解風情,而且他的性|欲頂多持續幾分鐘,通常是幾秒鐘。幾年過去,兩人多次親密接觸,但蘇菲的肚子卻始終沒動靜,安東尼索性再也不踏進蘇菲的房間,他寧願留在自己房裡,整夜閱讀宗教刊物,希望能從中找到苦惱的出口以及生命的慰藉。
「檔案里寫的是2837,不過,我那秘書寫的數字,我一向都看不懂,您也知道,女人的數字概念都是一塌糊塗,不能當真,頂多啊……」
「您認識雷克豪先生本人嗎?」
「我只跟他的秘書通過一次電話。老實說,一切手續都是通過郵寄的方式進行,這些事情都是我的秘書在處理,不過她今天去做頭髮了。現在的律師都很大牌,哪有時間跟你聯絡!以前那套禮尚往來的規矩,大家都不在乎了。」
「我請您幫忙的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千萬別跟我父親提起。」
我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一張赭紅色信紙整齊對摺著。信件是用藍色的墨水筆寫的,開頭的字跡略顯凌亂,但越寫越端正。這一張信紙,儘是如煙往事。我把它攤在桌上,屏息細讀。
「不是,老闆是我父親。」
「少唬我了!」他笑著回應我,「難不成是我胡說八道嗎?別傻了!」
「那是因為您心地善良,像個天使一樣,奧蘿拉女士!」
「這樣啊!追女朋友這種事,我也很拿手呢!我會這麼說是要讓您知道,您如果需要追女朋友的技巧,來找我就對了。您大可放心,我跟醫生一樣,一定保密到家。不必扭扭捏捏,儘管來找我就是了。」
「字好多啊!」他說道。
這時候,他掏出皮夾,打開來攤在櫃檯上。那張骯髒的警察證件上,貼著一張年輕的大頭照,姓名欄位上寫著——刑事組組長:弗朗西斯科·哈維爾·傅梅洛。
「我看到招牌上寫著森貝雷父子,指的就是兩位吧?」
「可是,外面一直有傳言……」我刻意挑弄他。
「放心!別忘了,我跟埃及獅身人面金字塔一樣,嘴巴緊得很!」
我頻頻點頭。
「費爾明!」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您到底在說什麼?」
我驚訝地看著他。
「嗯,書嘛,通常都有不少字的。先生,有什麼需要我為您服務的嗎?」
費爾明馬上接受了我的建議,隨即興高采烈地跑到後面房間去打點門面。他在店裡隨時備妥一套體面的衣服,還有各式各樣的古龍水,以及一盒髮油,行頭之齊全,連女明星恐怕都要自嘆不如。他從後面房間出來時,簡直就像是走出大銀幕的電影明星,只是身子單薄了點。他穿著一套從我父親那兒接收的西裝,頭戴一頂毛料寬邊圓帽,尺寸稍嫌大了點,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在帽子裏面塞了報紙。
「啊!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點頭。
我把照片放進口袋,然後拉下書桌滑蓋,露出一張笑臉走向管理員老太太。
如今,我知道我已經失去了你。我失去了一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讓你就這樣永遠離我而去,在你忘了我之前,我一定要讓你知道,我一點都不恨你,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你,你永遠不會像我愛你那樣來愛我。我要讓你知道,我對你一見鍾情,愛意從未間斷,此時此刻,我對你的深愛更甚以往,即使你毫不在乎。
聽完這一席話,我鄭重其事地為他鼓掌。
「那個奶油麵包說她是我的女朋友?」
「那有什麼問題,您儘管吩咐,我一定照辦。」
我笑著點點頭。
迪比達波大道三十二號,巴塞羅那
「你好啊!達涅爾,咦,怎麼臉色那麼難看啊?」
「才不是!事關調查高度機密,您最拿手的。」
就在我正要把鑰匙插|進去時,一陣冷風從鑰匙孔鑽了進來。富爾杜尼先生為了鎖緊兒子的房間,選用的鎖比公寓其他門鎖大了三倍。奧蘿拉女士緊張地盯著我看,彷彿我正要打開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他咧著嘴,一臉神秘的冷笑,走到門邊。
「這是一種意見罷了。您有什麼特別想找的書嗎?」
於是,我們走到玄關的柜子前,打開最上層的抽屜。一個黃褐色的信封,和一塊已經存放了二十年的故障手錶、紐扣、錢幣放在一起。我拿起信封,仔細地看了又看。
為了儘快切入主題,我報上奧蘿拉女士的名號,好像自己跟她是多年老友。
那個人把書放回架上,表情冷淡地響應我的問題:「要我說,看書是那些閑著沒事幹的人才會做的事,例如女人就是。平常要幹活的人,哪來閑工夫看故事?日子可不是那麼好過的,您不覺得嗎?」
管理員老太太想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說:「我把那封信放在玄關柜子的抽屜里,說不定那法國女人哪天回來了,可以看看……」
「談到熱情,您倒是聊聊貝爾納達吧,怎麼樣,那天到底是吻了,還是沒吻呢?」
我屈膝跪在書桌前,輕輕撫摸木頭上的刮痕,想象著多年前的胡利安,坐在書桌前,用他那雙小手塗鴉、寫字。桌上放了一摞筆記本,以及一個裝滿鉛筆和鋼筆的文具盒。我拿起其中一本筆記,好奇地翻看。上面都是一些插圖,還有零散的文字、數學演算練習、零星的句子、書上摘錄的字句。每一本都是這樣。有些插圖,同樣的圖案連畫了好幾頁,但用的是不同色調。我印象最深刻https://read•99csw•com的是一幅彷彿由火焰組成的人物插圖。還有十字架的畫,上面盤繞著天使,但是看起來像是爬蟲。我還看到一幅大宅院的素描,尖塔加上大教堂式的拱門,是座氣派非凡的建築物。這幅素描,筆觸利落,才華過人。少年卡拉斯已經展露出優異的繪畫天分,可惜,所有作品都停留在素描的階段。
「這不只是意見,而是事實。這個國家不就是這樣嗎?大家都不想努力工作,到處都是無所事事的人,您不覺得嗎?」
「拜託,請您馬上離開!」
我瞞著所有的人,偷偷寫了這封信給你。豪爾赫發了毒誓,只要再看到你,他一定會殺了你。我已經被監禁了,別說走出家門,連向窗外探身都不允許。我想,他們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有個可靠的密友答應會幫我把這封信寄給你。我不便提起他的名字,免得他無端受牽連。我也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的手上,假如你真的收到,而且決定要回信給我,聰明的你一定會想到好辦法的。我寫信的同時,還想象著你坐在火車上,心懷夢想和背叛的傷痕,躲開了我們所有人,也逃避了你自己。胡利安,紙短情長,我還有好多話要說,就是不能告訴你。那些事情,我們以前一直被蒙在鼓裡,我想,你還是永遠別知道的好。
「天啊!萬能的天主、聖母保佑!」老太太在我身旁低聲念著。
「當然不會!怎麼樣,那封信裏面說了些什麼?」
這個不速之客意外的來訪和他那令人厭惡的言語始終在我腦海縈繞不去,這一下午的心情都被他搞砸了。我心神不寧,在櫃檯邊踱步了十五分鐘,胃痛得打結,於是我決定提早關店,出門去散步。我在街上隨意逛著,腦中卻一再浮現那個邪惡壞蛋的謾罵和恐嚇。我在反覆自問,到底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父親和費爾明?但想了又想,我總覺得,傅梅洛的動機純粹是想挑起我們的憂慮、恐懼和慌亂。我決定不跟他玩這場遊戲。只是,他對於費爾明過去的那段談話,卻讓我很不安。但我隨即又為自己感到汗顏,因為我居然把那個流氓警察的話當真了。在街上來回逛了好幾趟,我終於打定主意,就把這件事藏在記憶深處,從此不再想起。回家路上經過社區的鍾錶行,費德里科先生站在櫃檯後方對我揮手,招呼我進去坐坐。這個鍾錶匠為人親切,總是笑臉迎人,一向把大家的生日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管有什麼問題找他,他總是能冷靜地找出解決辦法。一想到他已經被列入傅梅洛的黑名單,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我很猶豫,不知是否該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畢竟涉及他的私生活,我無權干預……我越想越迷惘,一臉苦笑走進鐘錶店。
「實在太謝謝您了!好啦,您快去吧,祝您玩得愉快!」
永遠愛你的佩內洛佩
那個人走近櫃檯邊,眼神不斷在書店內飄移著,湊巧落在我臉上,我和他定定相望了半晌。不管是長相或作風,這個人總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我始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他那個樣子,根本就是撲克牌上印的那幾張臉,又像是從幾百年前的古籍里走出來的老古板。他的外表死氣沉沉,卻兼具熾熱如烈焰的特質,彷彿穿著一套被詛咒的西裝去參加周日彌撒。
「哦,是嗎?那麼,您看她像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天下午,我告別了奧蘿拉女士,同時也承諾,只要關於胡利安·卡拉斯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一定會告訴她。接著,我趕往房屋中介公司。莫林斯先生不起眼的辦公室坐落於佛羅里達布蘭卡街,這會兒他正閑適地癱坐在凳子上。莫林斯是個笑眯眯的胖子,嘴裏咬著快要熄掉的雪茄,好像是從八字鬍里長出來的一樣。他的呼吸聲聽起來跟打鼾沒兩樣,所以我很難判斷他是睡著還是醒著。泛著油光的頭髮蓋在額頭上,一雙小眼睛細得像豬眼一樣,眼神看起來狡猾而奸詐。他身上那套西裝,像是幾塊錢從跳蚤市場買來的,還好,那條充滿熱帶風情的鮮艷領帶還算相稱。亂七八糟的破辦公室,彷彿文藝復興時代的巴塞羅那墳窟,只有臭蟲和蜘蛛生存在裏面。
「唉!人就是這樣,只要聽到一點點風聲,就可以說得滿城風雨。我告訴您,人類的祖先不是猴子,是母雞!」
「好啦,我會放在心上的。現在來談正事:我想請您去查清楚,在拉耶塔納街的郵政總局裡,2321號信箱的使用者是什麼人。還有,如果可以的話,也請您查查,都是誰去拿信的。您覺得能查出來嗎?」
「你也是,達涅爾。」
我翻到最後一本筆記,看都沒看,打算放回原位,沒想到有什麼東西從裏面掉出來,剛好落在我腳邊。那是一張照片。我一眼就認出,照片中的女孩,正是在另一張被燒過的照片中和胡利安合影的那一個。女孩在一個寬敞華麗的花園裡留下倩影,花木扶疏的背景里是一幢豪宅,看來就是少年卡拉斯素描里的那一棟。我終於認出了那棟別墅是迪比達波大道上赫赫有名的白衣修士塔!照片背面寫著簡單的一行字:
「我才是來這裏為您服務的人。您是這個地方的老闆嗎?」
「小事一樁。政府單位的資料,沒有我查不出來的。給我幾天時間,到時候我給您一份完整的報告。」
我想了想費爾明那套熱力學原理。
「我說,您可千萬別誤會我了!」管理員老太太說。
「不了,謝謝您的好意,您喝就好,我陪您,您就邊喝邊聊吧!」
我只有一個願望,胡利安,祝你幸福!希望你的夢想都能成真,或許你會漸漸把我遺忘,但我依舊期望著,總有一天,你終究會知道,我是如此深愛著你!
他像個勇敢的戰士,堅定地伸出手來。我立刻握住他的手。
「請問,這跟您有什麼關係?」
「您要不要來杯朗姆酒?古巴來的酒,那種加勒比海的味道啊……保證過癮!」
這天下午,書店門可羅雀,只來了幾個客人,都是好奇地晃了一會兒就走了。我看生意這麼清淡,於是建議費爾明乾脆休假去吧。
「這個房間是不是靠馬路那一邊?」我問她。
我很想反駁他,只是話到了嘴邊,卻像結凍了似的,卡住了。
「您想我會不知道嗎?我早就看出來啦,她就跟戰後的寡婦一樣,死心塌地得很。您放心,我一定把她捧在手心上,為了讓她幸福,要我做牛做馬都行。」
「一般熟。他那個人非常嚴厲。我還記得,當初一聽說那個法國女人跑掉了,我就邀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去找女人,我知https://read.99csw•com道白鴿舞廳隔壁有個不錯的妓院。唉,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想幫他找點樂子輕鬆一下。結果您猜怎麼著?他從此不跟我講話了,在街上看到我也當我是隱形人,根本不跟我打招呼。您說,我們能有多熟啊?」
費爾明自信滿滿地向我走來。「她是熱情如火的那種。」他說著說著,還故意挑起眉毛,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您要知道,我這麼說是一種讚美啊!」
「他有沒有生氣?」
「嗯,我會跟他說的。」
「唉!她年輕的時候長得很標緻呢,真的!」莫林斯說,「可惜歲月不饒人啊!她現在已經變成胖老太婆了。當然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您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想當年我像您這麼年輕的時候,也是美少年一個,多少美女投懷送抱,還想跟我生孩子呢!唉,二十世紀,簡直就是狗屎年代。怎麼樣,年輕人,找我有什麼事啊?」
「為了我,您可要好好照顧她啊,費爾明。貝爾納達心地太善良,已經被負心男人傷害太多次了。」
「我是不知道您怎麼想,不過,依我看來,這個姑娘不會嫁給他的。」
「我發現他從來不戴錶呢!你回去告訴他,請他改天過來一趟,我送他一塊表。」
親愛的胡利安:
他立刻動手把鬧鐘包起來。
「一言為定?」
「您的觀察力真是敏銳。請問,您到小店來有什麼事嗎?還是,您想找什麼書?」
「我看您就是喜歡把事情複雜化,是嗎?我到這裏來,完全是好意來讓您知道,跟不法之徒牽扯在一起,後果恐怕會不堪設想。沒想到,您倒是把我當騙子了。」
安東尼·富爾杜尼經常失眠,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內心總是充滿憤怒和挫敗。他告訴自己,其實,他是打從心底就喜歡那個孩子。至於那個從一開始就背叛他的賤女人,雖然令人不屑,但他還是一直愛著她。他全心全意愛著這對母子,只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愛他們,一種他自認很正確的方式。他祈求上帝指點迷津,教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一家三口幸福地過日子,當然,如果能按照他的方式去進行更好。他懇求上帝傳遞訊息給他,即使給個暗示也好。萬能的上帝雖然智慧無限,但大概是痛苦的凡夫俗子問題太多,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帽子師傅始終沒得到上帝的響應或指示。當安東尼·富爾杜尼在床上咀嚼悔恨和懊惱時,蘇菲則在隔壁房裡抑鬱消沉,看著自己的生命在欺騙、拋棄和愧疚中擺盪。她並不愛她嫁的這個男人,她覺得自己是他的附屬品,她帶著孩子遠走高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每次想起胡利安的生父,她總覺得好心酸,這麼多年來,她總算學會了憎恨這個人。在長久缺乏溝通之下,富爾杜尼夫婦開始惡言相向,辱罵和指責的怒吼充斥著整個家,尖銳的言語像刀刃一樣鋒利,能把擅闖禁地的人颳得滿身傷痕,通常,無辜的胡利安就是這個下場。後來,帽子師傅經常無端毆打妻子,他已經不記得為什麼要打她了,只記得心中的怒火和羞辱。他發誓,絕不容許這種恥辱再次發生在他身上,必要的時候,他會不擇手段,即使去坐牢也在所不惜。
安東尼·富爾杜尼這個人,大家都叫他「帽子師傅」。一八九九年,他在巴塞羅那大教堂前的石階上認識了蘇菲·卡拉斯。富爾杜尼那天是來向聖尤斯塔斯許願的,在所有聖人當中,聖尤斯塔斯以掌管愛情運勢聞名,找他求姻緣最靈了。安東尼·富爾杜尼當時已經年過三十,依然是光棍一個,他急著找對象成家,所以一眼就看上她了。蘇菲是個年輕的法國女孩,住在里拉爾塔街的女子宿舍,平日教授巴塞羅那豪門子弟鋼琴課,以此為生。她沒有親人,也沒有財產,有的只是耀眼的青春,以及父親對她的音樂訓練。她的父親曾是法國尼姆劇院鋼琴演奏家,一八八六年死於肺結核,她的音樂教育也因此被迫中止。反觀安東尼·富爾杜尼,出身優渥,不久前才繼承了父親的事業,他在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經營知名的帽子專賣店,也希望這門家族事業代代相傳。在他眼裡,蘇菲·卡拉斯是個柔弱順從、面貌姣好的年輕女孩,看來,聖尤斯塔斯果然靈驗,幫他牽了條姻緣線。莫林斯先生是富爾杜尼老先生的朋友,聽說安東尼將迎娶陌生女人的消息,他婉言相勸:蘇菲看起來的確是個好女孩,但說不定她是想借這個婚姻圖什麼方便呢?不如再多交往一年吧……安東尼駁斥莫林斯,他堅持自己對未來的妻子了解已經夠深刻,其他的女人,他一點興趣都沒有。後來,他們在松園教堂完婚,接著是三天的蜜月旅行,目的地是蒙嘉特溫泉。臨行的那天早上,帽子師傅誠懇地詢問莫林斯先生,床笫之間那檔子事應該如何進行?愛挖苦人的莫林斯隨口就告訴他,回去問你太太就知道了。結果,富爾杜尼夫婦度蜜月不到兩天就回到巴塞羅那。左鄰右舍都說,蘇菲是哭哭啼啼走進大門的。多年後,薇森蒂塔信誓旦旦地說,蘇菲告訴她,那個帽子師傅連她一根汗毛都沒碰,於是她乾脆主動調情,他卻惡言辱罵,說她根本是個妓|女,還說他對她那些猥褻的言行極度反感。六個月之後,蘇菲告訴丈夫,她肚子里已經懷了孩子:別人的孩子。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懂您在說些什麼,也沒興趣知道。」
我默不作聲。傅梅洛點點頭,冷笑了幾聲。
「所以,您那天就跟貝爾納達做這些事情啊?」我問他,「讓熨斗開始加溫?」
「這個女人啊,簡直就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個性熱情如火,心地卻像天使一樣善良!」說著,他舔了舔嘴唇,「老實說,她讓我想起那個哈瓦那混血姑娘,真是熱情有勁兒!不過,我這個人其實很傳統,從來不佔姑娘的便宜,頂多就是在她臉頰上親一下。我一點都不急啊,您知道嗎?讓她有所期待才是高招。外面一堆沒見識的鄉下人以為摸摸女人屁股無所謂,其實這樣就已經把她們惹毛了。唉!那些都是不上道的半吊子。女人的心思就像一座微妙的迷宮,虛情假意的魯莽男子是應付不來的。若想徹底擁有一個女人,您就要學著像她那樣去思考,因為,最重要的是擄獲她的芳心。至於那讓人神魂顛倒的誘人胴體,算是額外贈品。」
「這事情是真是假,到現在沒人說得清楚。」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著,當你獨自坐在那班車上,一定認為是我背叛了你的感情。我多次試圖想透過米蓋爾聯絡你,無奈他總是漠然地告訴我,你已經不想知道關於我的任何事情。胡利安,他們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樣的謊話?他們究竟在你面前說了我什麼?你為什麼要相信他們?https://read•99csw•com
「啊!臭小子,一定跟那個美女有關吧?」
「貴姓大名?」
「還可以啦!現在的鍾錶製造技術不比從前啰!所以,找我修理鍾錶的人也多了。再這樣下去,我得找個助手來幫忙才行。你那個發明家朋友有興趣嗎?他雙手靈巧,一定很適合。」
安東尼·富爾杜尼看過自己的父親多次毆打母親,因此在他的認知當中,打老婆是天經地義,再合理不過了。他總是兇狠地揍她,直到她奄奄一息才住手。即使被打得這麼凄慘,蘇菲依舊抵死不肯透露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安東尼自有一套邏輯,他認為一定有魔鬼作祟,這孩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罪惡之子,而罪惡之父只有一個:邪魔。他堅信,罪惡已經充斥他家的每個角落,以及妻子的雙腿之間……於是,他瘋狂地在家裡掛滿十字架,牆壁、房門以及天花板,到處都是。蘇菲發現他在曾經監禁過她的房間掛滿了十字架,又驚又怕,淚眼婆娑地問他是不是瘋了。他聽了火冒三丈,轉身毫不客氣地摑了她一巴掌。「婊子!你跟其他女人一樣……」接著他把她拖到樓梯口,狠狠地用皮帶抽打她一頓。隔天早上,安東尼打開家門,打算到樓下去開店營業,卻看見蘇菲還縮在樓梯口,全身上下都是乾涸的血跡,整個人凍得直發抖。醫生們盡全力醫治她,但終究還是無力將她的右手腕骨完全接好。蘇菲·卡拉斯從此再也無法彈奏鋼琴,不過,她後來生了個兒子,取名胡利安,以此紀念她英年早逝的父親。安東尼本來有意將她趕出家門,但一想到家醜外揚恐怕會影響生意,只好作罷。他心想,誰會想跟一個戴綠帽的人買帽子呢?蘇菲一直被關在公寓最深處那個陰暗、寒冷的房間。在這個小房間里,她依靠幾位鄰居太太的協助生下兒子。安東尼過了兩天才回家。「這是上帝賜給你的孩子啊!」蘇菲對他說,「你如果想懲罰誰,那就懲罰我好了,但請別把氣出在這個無辜的孩子身上。孩子需要一個家和一個父親,我的罪惡不該由他來承擔,所以,我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們吧!」
我笑著點頭,他的熱情似乎具有感染力。
「他哪會生氣啊!您父親簡直是個聖人。更何況,他也很高興您終於交了女朋友。」
「那有什麼問題,您拿去看吧!」
「我來這裏,全是一番好意,主要是想讓您知道,我已經注意到了,兩位和不三不四的人有瓜葛,尤其是同性戀和犯罪的流浪漢。」
「我們還會再見的。告訴您的朋友,傅梅洛警探已經盯上他了,請代我問候他啊!」
管理員老太太搖頭。
費爾明唉了一聲,隨即惱火了起來。
「您扯到哪兒去了,費爾明!貝亞打算等那個上尉一退伍就跟他結婚。」
「到時候可別怪我不客氣。您應該很清楚費德里科·佛拉比亞最近的不法行徑……」
我記得好幾次,夏夜炎熱難眠,父親會到陽台上去睡。
「我真的沒事,費德里科先生。您好好保重啊!」
十歲的時候,胡利安宣稱將來要當畫家,就像委拉斯開茲那樣偉大。他的夢想是完成大師在世時來不及構思、繪畫的作品,因為委拉斯開茲浪費了太多時間去應付弱智的王室成員。至於蘇菲,或許為了排解寂寞,也可能是懷念父親,竟然興起了教胡利安彈鋼琴的念頭。胡利安一向喜歡音樂、藝術,以及所有在人類社會賺不了錢的夢幻事物,他沒多久就學會了基本樂理,後來,他索性把視唱樂譜丟到一旁,決定自己作曲。當時安東尼堅信,這個小男孩心智有障礙,部分原因出自飲食,都怪他母親三天兩頭做法式料理。人們普遍認為大量食用奶油會導致道德淪喪和心智混亂,於是,他從此嚴禁蘇菲用奶油做菜。只是效果依然不如預期。
「哼!軍人,鐵定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人都是不學無術的猴崽子。不過這樣也好,因為這麼一來,您大可以把他踢到一邊也不會覺得內疚。」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您看過這封信嗎?」
「您呢,鬼靈精怪,簡直就是個小魔頭!」
費爾明沖我眨了眨眼,又舔了舔嘴唇。
房間里掛滿了十字架,用細繩吊在天花板上。每一面牆上也釘滿了十字架。肯定有上百個。木製傢具上依稀可見小刀刻出來的十字架,殘破的地磚上也有,連鏡子上都畫了紅色十字。我們在門口看到的腳印,可能在這張空床前徘徊過吧!這張床已經老舊不堪,鋼絲床棚幾乎已經看不見任何金屬,木製床架也蛀蝕得體無完膚。房間另一頭的窗戶下方有一張加蓋式的小書桌,桌子上方放著三個金屬十字架。我小心翼翼地拉起蓋子。木製滑蓋的接縫處並沒有灰塵,據我推測,這個書桌不久前曾經被打開過。書桌有六個抽屜,我一一打開檢查,空無一物。
那個人狠狠地注視著我。
「貝亞已經有男朋友了,一個軍官上尉。」
「費爾明,您就別再跟我長篇大論了吧,我已經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還有什麼話要說,拜託,講重點就好。」
房產中介把肥胖的身軀擠進他那張搖椅,呼哧呼哧喘著氣。
「真是令人無法置信!說真的,她實在太漂亮了,我要是您啊,無論如何也要把她追到手。」
老太太聳聳肩,低著頭走到門外。我利用這個機會,趕緊把信藏在外套裏面的暗袋,然後把抽屜關上。
那個人對我露出了輕蔑嘲弄的笑容。儘管傻笑吧,我心想。
「費爾明,您簡直就是個浪漫詩人啊!」
「您別損我啦,達涅爾!別忘了,站在您面前的可是專業的調情高手!只有業餘小癟三才會玩接吻這種把戲。贏得女人的芳心要一步一步慢慢來,整個過程就是一門心理學。」
「您那個發明家朋友啊?」
「您是指我還是我父親?」
費爾明一如往常,說得頭頭是道,我成了手下敗將,決定換個方式絕地大反攻。
「是一封情書,寫得比廣播劇還要凄美。因為是真實故事,讀起來更讓人感動。我告訴您,我看了都想哭呢!」
我編了一套故事,把自己說成是富爾杜尼家族的遠房親戚。聊了五分鐘之後,莫林斯拿出檔案夾,決定把胡利安的母親蘇菲·卡拉斯委任的律師資料告訴我。
我回到書店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半。一進門,費爾明立刻對我拋了個嘲諷的眼神,他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擦拭著偉大的貝尼托先生那套巨著《民族軼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喃喃低語,懷念著往事,「我認識富爾杜尼家的老祖父,那個帽子專賣店就是他一手創立的。至於他兒子,就是我剛剛說的那樣!不過他那個法國太太真是花容月貌,大美人一個!氣質高貴,雖然關於她的謠言滿天九-九-藏-書飛……」
「他不小心把鬧鐘摔到樓下了。」我說。
「她是托馬斯·阿吉拉爾的姐姐。」
走回房間后,我努力想抹滅那個警察在我腦海中烙下的影像,努力想再入睡,但我很明白,恐怕是不可能了。我起身開燈,從口袋裡拿出早上從奧蘿拉女士那兒偷來的那封寄給卡拉斯的信,打算仔細拜讀一番。我把信封放在書桌上。那是個羊皮紙似的信封,四周已經泛黃,觸感好像黏土。郵戳有點模糊了,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一九年十月十八日」。封口的封臘已經脫落,八成是奧蘿拉女士的傑作。封口上有一小片紅色|色塊,似乎是印上去的口紅,上面還寫了寄件人的地址:
「今天諸事不順。」我說,「您怎麼樣,還好吧,費德里科先生?」
「費爾明,別鬧了!可不可以把話說清楚?」
我把那張檔案詳細地看了一遍,數字寫得非常端正清楚,郵政信箱的號碼是2321。我真不敢想象,這家公司的賬目有多糟糕!
「我說這是誰啊?我們還以為您去探索新大陸了呢,達涅爾。」
「您別生氣,我沒有惡意。既然您當時以為胡利安已經死了,把信拆開來看也是人之常情。」
「事情到底是怎麼傳開的呢?」
「呃!果然,真有其人……」費爾明興奮地大叫。
「我費爾明·羅梅羅·德·托雷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佩內洛佩·阿爾達亞
這個地址,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我在莫林斯桌上的地圖查了一下,立刻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這個神秘的雷克豪律師提供的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我馬上把這件事告訴莫林斯先生,他卻當我是在開玩笑。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警察先生。」
「是這樣的,她在言語之間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非常清楚,她說,禮拜五下午會在約定的地方等您,這個嘛,您自個兒心裡有數!我跟您父親還能怎麼想,當然是把您和她想成一對啰!」
「請問,有什麼能您效勞?」
「沒有,這間只有一扇小窗戶,還有個小通風口。」
「這可是高科技呢!」他神情愉悅地說,「對了,我非常喜歡幾天前費爾明幫我挑的那本書,格雷厄姆·格林的作品。這個費爾明,選書的眼光真是沒話說。」
大概是上帝垂憐,安東尼偶爾會省悟:他應該做個好人,不需要像他父親那樣。但過不了多久就一切如舊,他的拳頭還是無情地落在蘇菲柔嫩的肌膚上,而且他漸漸覺得,如果自己不能像個丈夫那樣擁有她,那就以復讎者的姿態征服她。富爾杜尼夫婦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就這樣過了多年陰暗的歲月,內心和靈魂漠然沉寂。緘默多時之後,他們後來都忘了用來表達真實情感的字句,最終變成了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就像這個大城市裡的許多家庭一樣。
「很抱歉,我實在幫不上忙,因為我不認識半個叫作維佛瑞多·卡瑪谷伊的人。」
「您懂什麼啊!」
「您的女朋友啊!」
他點點頭,面露猙獰,非常憤怒。
我慢慢把門往裡面推。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我們背後那一絲幽暗微光於事無補。面向中庭的窗戶貼滿了泛黃的舊報紙。我把窗上的報紙全部撕了下來,朦朧的光線立刻鑽進黑暗的房間。
費爾明一臉愕然地望著我,摩拳擦掌的樣子彷彿西西里黑手黨。
「我不知道,先生。大概是吧!您也看到了,我們這裏只是賣書的地方!」
「我不是跟您說了嗎?我是他們家的遠房親戚,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少跟我廢話!真他媽的把我惹火了,我先把您揍一頓,再抓去關起來,懂嗎?不過,我今兒個心情好,先給您一個口頭警告就算了。您應該知道如何選擇朋友吧!如果喜歡跟人妖和小偷為伍,那您大概跟這兩種人是同類!碰到我這個人,事情必須黑白分明,如果不是站在我這邊,就是在跟我作對。這就是現實人生,懂嗎?」
「我看看啊……有了,何塞·馬里亞·雷克豪律師,里昂十三世街五十九號。我們跟他一年只聯絡一兩次,而且都是把信件寄到拉耶塔納街的郵政總局信箱。」
「很好,森貝雷,您自己看著辦,咱們一開始就把氣氛搞僵了。您如果要自找麻煩,很快就會惹禍上身。現實人生可不比小說情節,您知道嗎?在現實生活中,必須選邊站才行。顯然您已經做了選擇,而且還愚蠢地挑了輸家!」
「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非常感謝您的到訪和提醒,但是我向您保證,真的沒有……」
「哎呀,臭小子,您真是悶葫蘆一個。喂,那個姑娘長得真標緻啊,走在路上會讓交通大亂哩!氣質真好,看得出來,念的一定是好學校,不過,從她的眼神看起來,可是非常嬌氣……唉,要不是我的一顆心已經給了貝爾納達,我就去追她了。哦!我都還沒告訴您那天喝下午茶的事情呢……迸出火花啦!簡直就像仲夏夜的一團火……」
「看夠了吧?」她急著想離開這個地方。
「可以讓我看看那份檔案嗎?」
「他一直等不到您回來,於是自己去送貨啦!他要我轉告您,他今天下午要去提雅納幫一個寡婦的私人藏書估價。我看啊,您父親是深藏不露,對女人挺有一手的。哦,他說您不必等他,時間到了就打烊。」
「啊,什麼?」
費德里科將鬧鐘交給我之後,仔細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後皺起眉頭。
「我想也是。你問他該怎麼辦。我這裡有雷迪安牌的鬧鐘,可以便宜賣他。我看你乾脆先拿一個回去讓他試用吧,喜歡的話再過來找我付錢。如果不喜歡,你改天拿來還我。」
「哎,關於女人和世界大事,我懂得可比您多啦!根據弗洛伊德的說法,女人真正想要的,跟她腦子裡想的或嘴巴說的,剛好相反。所以您好好思考一下,事情並沒有這麼糟糕嘛!男人就不一樣了,他們是照著消化和生殖器官的反應去行動的。」
「您從哪裡聽來的?」
到了十二歲,胡利安對繪畫藝術和委拉斯開茲的熱情消失了,帽子師傅心中竊喜,但沒過多久,他的希望再度落空。胡利安放棄了普拉多美術館的藝術夢,卻有了另一個更危險的嗜好。他發現了卡門街上的圖書館,每次到了父親允許他出門的時段,他一定往圖書館里鑽,沉浸在浩瀚書海里,盡情地閱讀小說、詩集和歷史。十三歲生日前夕,他宣稱將來要成為媲美英國大文豪史蒂文森的偉大作家。帽子師傅沒聽過這個外國作家,他沒好氣地潑了胡利安冷水,說他要是能當個石匠就謝天謝地了。到了這時候,帽子師傅已經非常確定,兒子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小鬼,跟我講話客氣點!不然,我隨便弄個販賣共產思想書籍的罪名,就夠你父子倆吃不完兜著走了,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