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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鼠博弈-(1955)-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龍鼠博弈-(1955)-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安德希爾和伍德利屬於第三代光爆者,不過對他們來說,他們的飛船好像從開天闢地以來就忍受著這一切。
「對他們來說也不容易。」安德希爾說。
他拿起整個小飛船,將它塞進發射筒。他關上門,旋轉上鎖,然後坐進自己的椅子,戴上了光器。
伍德利撿起了最後一塊石子兒。他抽到了最適合他的——一隻悶悶不樂、擔驚受怕的老公貓,完全沒有哇上尉那樣的活力。伍德利的搭檔是船上所有貓里最像動物的,氣質粗野、頭腦簡單。就連心靈感應也沒能讓他的個性有所進步。他第一次參与戰鬥時,耳朵被咬下來了一半。
伍德利咕噥了一聲。

月樹前輩和名為小西的小女孩走進了房間。他們是另外兩名光爆者。現在,戰鬥室里的人已經聚齊了。

如今,林白樂最負盛名的是他的短篇科幻小說。他於1950年在《幻想之書》(Fantasy Book)上發表了第一篇小說《掃描者的徒勞生活》(Scanners Live in Vain),但直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他才開始發表更多作品;這一部分要歸功於弗雷德里克·波爾的鼓勵。他的大部分科幻小說都寫於1955到1966年間。不過,林白樂其實從童年時就開始撰寫科幻小說,包括一本對埃德加·賴斯·巴勒斯的拙劣仿作,題為《未來之書》(The Books of Futurity),以及其他基於中國民間傳說的作品。他15歲時就在高中的學生軍訓隊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故事《81-Q號戰爭》(War No.81-Q)。他在20世紀30到40年代撰寫的許多其他故事僅收錄在一本紅色皮革封面的筆記本里,由他的女兒保管,從未送出發表。他的兩本奇幻小說《阿勞達·達爾馬》(Alauda Dalma)和《弓箭手與深淵》(The Archer and the Deep)於20世紀40年代投稿給了《未知》,1961年又寄給了朱迪斯·梅里爾,但都遭到拒稿。1945年,在五角大樓辦公室工作時,林白樂寫出了《掃描者的徒勞生活》。
月樹前輩正在用人類語言說著什麼,他的聲音如同沉重的糖罐里倒出來的冷糖漿:「施——昂——上——屋——維——尉」。安德希爾知道,完整的句子應該是:「上尉,動作快點!」
一艘僥倖存活的飛船把消息帶了回來。那艘飛船上恰好有一名嚴陣以待的心靈感應者,他準備好了光束,並向著看似無辜的暗塵發射;在他頭腦中的全景圖裡,龍突然消失不見,而其他沒有心靈感應能力的乘客繼續做著自己的事情,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與死神擦肩而過。
在她眼中,威脅化為一隻巨大的老鼠向她直直撲來。
他露出了苦笑。他抽到了一個貪婪的老傢伙,一個強硬的老年雄性,他滿腦子都是對食物的垂涎,比如汪洋大海里漂滿了半煮熟的魚。月樹前輩曾提到過,上次他抽到這個貪吃鬼之後,好幾個禮拜打嗝都帶著魚肝油的味道——魚的圖像通過心靈感應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不過,這個貪吃鬼對危險的渴望與魚一樣強烈。他已經殺死了六十三頭龍,比任何在任夥伴都多,可謂不可多得。
他甚至覺得自己捕捉到了某種隱隱約約的渴望……
「把你這麼可愛的小東西送到冰冷的虛空里去抓老鼠,而那老鼠比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更大更恐怖,這實在是太可恥了。你可沒有主動要求加入這種戰鬥,對不對?」
那片灰塵變得扁平,從黃貂魚變成了矛的形狀。
梅小姐總會在他之前體驗到一切,安德希爾對此有些微慍。
她覺得他是什麼?傻瓜、閑漢,還是穿著制服的無足輕重的傢伙?難道她不知道每次光爆半小時之後,他都得在醫院休整至少兩個月?
他拿起杯子,搖出了自己的石頭骰子。

人類需要高強度的光,像陽光一樣熾熱。只有光彈才能提供這種強度。光爆出現了。光爆意味著引爆一顆超高強度的微型光核彈,它能將幾盎司鎂同位素轉化為純粹的視覺強光。
通過光器將空間導入思維,而後讓夥伴們加入,接著用高度緊張的頭腦參与結果未知的戰鬥——這一切人類神經無法承受太久。安德希爾在半小時的戰鬥之後就需要休息兩個月。伍德利在十年的工作之後也得退休了。他們都還年輕。他們都是一把好手。但他們都有自己的極限。

洗牌

安德希爾試圖保持頭腦清醒。
她是一隻貓,他心想。這就是她的真實身份——一隻貓!
就像什麼也沒有。
他們安排他住進了加勒多尼亞的醫院。
「但我見過一次。我親眼看到了道格伍德被撕裂的那一刻。看起來有點滑稽。他看起來濕答答、黏糊糊的,好像在流血,然後他脫離了他的身體。你知道他們對道格伍德做了什麼嗎?他們把他帶走了,帶去了醫院里你我絕對不會去的地方——一直往上,直到最高層,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不管是誰,如果被太空老鼠抓到之後還能死裡逃生,最後都會被送到那裡去。」
人類一敗塗地,他們甚至不願意去尋找戰敗的飛https://read.99csw.com船,因為救援人員心知肚明自己會看到什麼。把三百具屍體帶回地球掩埋,同時還得帶回來兩三百個瘋子,這實在太令人傷心了。這些瘋子已經再也無法恢復神智,護理人員需要每天喚醒他們,給他們喂飯,幫他們清潔身體,讓他們上床睡覺,然後再次喚醒、喂飯,直到他們生命終結。
這就是跟貓一起工作的麻煩所在,安德希爾心想。太可惜了,哪裡都找不到其他物種能擔任夥伴的工作。一旦你與貓建立心靈感應,他們就還不錯。他們很聰明,足以滿足戰鬥需要,但他們的動力和渴望毫無疑問與人類有所區別。
「我喜歡他。」她說,「跟他並肩作戰很有意思。他感覺非常友好,在我腦子裡讓人想抱抱。」
月樹前輩今年四十五歲,面色紅潤。他之前是個農民,過著平靜的生活,直到四十歲來臨。那一年,政府機構才發現他是個心靈感應者,並同意讓他在人生後半段開啟光爆者的事業。他幹得不錯,但對這一行來說,他的年紀簡直不可思議。
在他頭腦中一個遙遠的小角落裡,他仍然能夠意識到房間和飛船的存在,但這角落就像他童年時見過的最小的玩具一樣;他意識到月樹前輩正拿起電話,跟控制飛船的掃描者船長通話。
通常,夥伴們對旅途中跟他們配對的人類頭腦並不太在意。夥伴們似乎有共識:人類的頭腦十分複雜,而且難以置信的亂七八糟。沒有哪個夥伴曾經質疑過人類的頭腦更加優越,不過也沒有幾個夥伴對這種優越表示過欽佩。

伍德利從來沒試過在夥伴里贏得好人緣。夥伴里沒人太喜歡他,有些甚至厭惡他。有人懷疑他時不時對夥伴們有骯髒的想法,但沒有哪個夥伴清清楚楚地想過投訴,其他光爆者和工具性主管也就沒管他。
敵人不曾進入過太陽系。他可以一直戴著光器,卻只是像個普通的心靈感應宇航員一樣,感覺到太陽熾熱的保護網在他的思緒外悸動和燃燒。
護士把高腳杯上的餐巾拿下來,裏面是一杯冰鎮水果汁。
地球遙遙墜落,他摸索了幾毫秒,才發現太陽在他心靈感應視野的右上方遠處。
她突然轉身面對他:
在外太空中的某處,陰森的死亡守株待兔。人類深入星際空間之前從未見識過這種死亡與恐怖。顯然,恆星的光芒能夠將龍擋在門外。
「看著我,年輕人。你不用擔心這些東西。光爆一直都在進步。夥伴們也在進步。我見過他們在1.5毫秒里把兩隻老鼠撕裂到四千六百里遠。只要人類必須自己使用光器,我們就至少需要400毫秒來用人類的頭腦引燃光爆;但這樣我們就不夠快,沒法保護平變中的飛船。夥伴們改變了一切。一旦他們出手,就一定比老鼠快。他們永遠都會比老鼠快。我知道,讓一個夥伴來共享你的頭腦,這不太容易————」
史密斯的作品受到了阿爾弗雷德·雅里和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影響。
他嚅動沉重的嘴唇,想要說清楚:「不要管我們的夥伴叫作貓。正確的叫法是夥伴。他們跟我們並肩作戰。你得明白,我們叫他們夥伴,不是貓。我的夥伴怎麼樣了?」

牌桌

就在她罵罵咧咧之時,他闖進了她的頭腦。他看到自己像一個閃閃發亮的英雄,穿著柔軟的山羊皮制服,光器像王冠一樣戴在他頭上,如同古代的皇家珠寶。他看到自己的面孔,俊美而英氣十足,華麗得令她目眩神迷。他看到十分遙遠的自己,被她痛恨著的自己。
他溫柔地對她說:「準備好了嗎?」
恐懼在他的頭腦中熊熊燃燒,尖銳而清晰,彷彿身體某一部分突然扭傷。小西發現了某種東西——某種巨大、黑暗、殘忍、貪婪、恐怖的存在。她把哇上尉衝著它丟了出去。
安德希爾向他投去奇怪的目光。伍德利除了咕噥,還干過別的什麼嗎?
安德希爾感覺到有什麼話想要緩緩擠出口。與思考的速度及愉悅相比,開口說話真是太麻煩了;頭腦與頭腦的直接對話是多麼快速、鮮明和清晰呀!但與像這名醫生一樣的普通人交流時,說話是唯一的方式。
他知道她並不是在用語言思考,是他自己的頭腦理解了貓咪那親切的牙牙學語,又將它翻譯成自己能夠記錄和理解的圖像。
作弊一次就夠了。他們發現了,他被嘲笑了很多年。
三毫秒還不到。

他能聽到伍德利通過心靈感應對他說:「你不用太擔心。這個老傢伙,我一會兒就接手。」
在他繼續搜尋的時候,他捕捉到了來自她的警告。
「世界還是老樣子。」安德希爾說。
「他們沒事。」安德希爾說,「我來這兒之前就知道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一艘四萬噸的飛船從地球上驟然升空,突然消失,或是坍縮進了二維空間,而後在半光年或五十光年之外再次出現。前一瞬間,他還坐在戰鬥室里,光器一切就緒,熟悉的太陽系在他的腦子裡嘀嗒轉動;過了一秒或是一年(他永遠無法分辨究竟是多長時間),一道滑稽的閃光劃過他的身體,他已經身處遙遠深空,那是位於星辰之間的恐怖空間。在他開啟了心靈感應的腦海里,星辰像是粉刺一般,而熟悉的太陽系行星已經遙遠得無從辨認了。
他切斷了與她頭腦的聯繫,然後把臉埋進枕頭。這時,他的腦海中九*九*藏*書閃現出梅小姐的身姿。
她在自己的頭腦里隱秘地痛恨著他。她痛恨他,因為在她眼中,他自大、奇怪、富有,比像她一樣的人更優秀,也更俊美。
「當心!」他用心靈感應沖其他人大喊,試圖讓梅小姐躲開。
跳得不錯,他心想。這樣下去,我們跳四到五次就可以抵達了。
隨著光器啟動,房間墜落消失了。其他人不再是人,而是變成了發光的火焰和灰燼;深紅色的火苗燃燒著生命的意識,如同鄉村壁爐里陳舊的赤紅煤塊。
的確如此。飛船經歷了第二次平變。群星變得有所不同。太陽被遠遠甩在後面。就連最近的星星也幾乎看不見了。這片空曠而骯髒的太空,正是最適合龍的領域。他的知覺延伸得更遠更快,感知和搜尋著危險,並準備好在危險出現的一瞬間將梅小姐拋出去。
約翰·J.皮爾斯為《重新發現人類:考德維那·史密斯短篇科幻小說全集》(The Rediscovery of Man: The Complete Short Science Fiction of Cordwainer Smith, 1993)撰寫的介紹廣受好評,他在其中說道:「根本不可能將史密斯的作品乾淨利落地分類來吸引讀者或評論家。它不是硬科幻,不是軍事科幻,不是社會學科幻,不是諷刺,不是超現實,也不是後現代。然而,對那些多年來愛上他作品的讀者來說,它是有史以來最有力的科幻小說之一。」
想到在宇宙中如此成熟冷靜的夥伴們其實跟地球上數千年來被當作寵物的可愛小動物是一回事,著實有些好笑。他在地球上曾不止一次犯傻,向普普通通的非心靈感應貓咪敬禮,因為他一時間忘記了他們並不是夥伴。
從心靈感應者意識到在那黑暗、空洞、一無所有的宇宙中存在某種心懷敵意的東西,到殘忍的、毀滅性的心理衝擊席捲船上的所有生物,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里。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心靈感應者們感覺到了某種生物的存在。它們類似人類遠古傳說中的龍,比野獸更聰明,比惡魔更真實;那是滿載生命和仇恨的飢餓旋渦混合著星辰之間的稀薄物質所生產出的未知之物。
光撕裂了龍,讓飛船能夠重新變形為三維,在星星之間跳躍、跳躍、跳躍。

得分

他第一次與她接觸時,曾震驚於她的頭腦有多清楚。與她在一起,他回憶起了她還是小貓的日子。他記得她每一次交配的經歷。他看到一個畫冊,裏面是所有她曾搭檔作戰過的光爆者,他認得其中一半人。他看到了自己:容光煥發、興高采烈、惹人喜愛。
考德維那·史密斯(1913——1966),真名保羅·麥隆·安東尼·林巴格(Paul Myron Anthony Linebarger),一位十分獨特的美國作家。他出生於美國威斯康星州的密爾沃基市,成長於日本、中國、法國和德國。他的父親保羅·麥隆·溫特沃斯·林巴格為1911年的中國革命提供了經濟援助,並曾擔任孫中山的法律顧問(孫中山是小林巴格的教父)。孫中山為小林巴格起了個中國名字叫「林白樂」,意為「發出熾熱白光的極樂森林」。後來,他成為了蔣介石的知己,也曾在中國和遠東地區多次當過士兵、外交官和特工等。他從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獲得了政治學博士學位,並撰寫了《心理戰》(Psychological Warfare)一書;該書至今仍被視為該領域內的權威著作。林白樂著有一本長篇科幻小說《諾大利亞》(Norstrilia);他用其他筆名(如,菲利克斯·C.弗里斯特)寫了三本主流小說:《利亞》(Ria)、《卡羅拉》(Carola)以及《原斯克》(Atomsk)。其中《利亞》和《卡羅拉》的主角都是女性,常被人拿來與讓-保羅·薩特的作品相比較。
「我挺好的。」他說,「請告訴我,什麼時候我才能去看望我的夥伴?」
安德希爾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指,它們在開啟的光器發出的鮮艷光芒中閃爍著綠色和紫色;他掰著手指數著飛船。拇指是仙女座號,所有船員和乘客都死於非命;食指和中指是被釋放的飛船43號與56號,被發現時上面的所有光器都遭到焚毀,乘客無論男女老少全部死亡或發瘋。無名指、小指以及另一隻手的拇指代表前三艘輸給老鼠的戰艦————直到那時,人類才意識到在太空本身之下存在某種東西,某種變幻莫測、心懷惡意的活物。


飛船外數百英里處,梅小姐的想法輸送了回來:「噢,好暖和,噢,好慷慨,噢,好龐大的人類!噢,勇敢的,噢,友好的,噢,溫柔的巨大的搭檔!噢,跟你在一起太美好了,跟你在一起太棒了,好棒好棒,好暖和好暖和,現在去戰鬥吧,現在就去吧,跟你在一起就好……」
安德希爾曾發現,最遲鈍的夥伴在與小西的頭腦建立聯繫之後也顯得十分開心,read.99csw.com他不禁為此莞爾。
月樹前輩看著面色陰沉的伍德利和正在沉思的安德希爾:「年輕人,今天怎麼樣?準備好痛痛快快打一仗了嗎?」
又發生了兩次刺痛和跳躍。
既然沒被打斷,安德希爾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古人的生活應該挺不錯的。真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打仗,把整個世界都燒毀了。他們不一定非得平變。他們不需要跑到星星之間去謀生。他們不需要躲老鼠或是玩這種博弈。他們不需要發明光爆,因為沒這個必要。對不對,伍德利?」
「我馬上查出來。」醫生說。他在安德希爾肩膀上安慰性地捏了捏,然後離開了房間。
然後有了夥伴。
他要到哪裡才能找到一個能跟她媲美的女人呢?
夥伴們喜歡人。他們願意與人類並肩奮戰。他們甚至願意為人類獻出生命。但當一名夥伴像哇上尉或梅小姐喜歡安德希爾一樣喜歡人類時,這種喜歡跟智慧無關,而是跟性格和感情有關。
他與她的頭腦連接在一起,卻跟不上她的速度。
梅小姐的殺戮結束之後的一瞬間,他從她的腦海中感受到了兇猛可怕、來勢洶洶的興奮自得。對貓來說,當他們發現表面上感覺起來像是巨型太空老鼠的敵人在被擊垮的一瞬間消失不見時,總是會有些失望。
終於,他們再次合二為一。
但人們發現,龍能在不到兩毫秒內移動一百萬英里,而人類的頭腦還來不及激活光束。
光爆者將夥伴們扔出去——真正的字面意義上的扔出去——只不過用的是心靈的力量,讓他們向著龍直衝過去。
他伸了個懶腰,嘆了口氣,沖他們露出笑容。他看得出來,他們放鬆了一些,開始把他當作一個人,而不僅是一個病人。
「前輩總是想打一仗。」名為小西的小女孩咯咯地笑起來。她如此年輕,笑聲像小孩一樣尖厲清脆。她看上去簡直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出現在這粗野、殘酷的光爆戰鬥中的人。
梅小姐是他遇到過的最有頭腦的夥伴,血統純正的波斯貓在她身上達到了進化的巔峰。她比任何人類女性都更複雜,但這種複雜關乎情緒、記憶、渴望以及條理清晰的個人經歷——無須語言就能清晰分辨。
然後他感覺到了她的傷痛。電光石火之間結束的戰鬥中,疼痛與恐懼淹沒了他們的身體。同一時刻,他們再次感覺到了平變那尖銳而酸楚的刺痛。


很幸運,他抽到了梅小姐。
「我不知道。」醫生有點愧疚地說,「我們會搞清楚的。現在,老傢伙,你得放鬆一點。除了好好休息,沒什麼能幫你的了。你能睡得著嗎?還是需要我們給你開一點鎮靜劑?」
《龍鼠博弈》最早於1955年發表在《銀河科幻》雜誌上。這個故事有兩個主題:空間旅行和心靈感應。為了獲得高速飛行的能力,人類與擁有心靈感應能力的貓組成搭檔,通過心靈感應來保護其他人免受太空深處龍的傷害。這個故事被視為最早設定在「工具性宇宙」中的作品。林白樂的許多出色作品都提及了「人類的工具性」:在遙遠的未來,它跨越浩瀚星海控制著人類,試圖復興古代文化,用來「重新發現人類」。
「該進去了。」他說。
「別擔心他們。他們不是地球人。讓他們照顧自己就好了。我見過的因為跟夥伴鬼混而發瘋的光爆者可比被老鼠抓住的更多。你認識的人裏面有幾個被老鼠抓住過?」
「戰鬥室準備好了。可以平變了,長官。」
人類獲勝的概率越來越高,卻仍在損失飛船。

伍德利坐下來,點燃了一個古老的煙斗。他在裏面燒著某種叫作煙草的東西。
在這裏,沒有需要與之戰鬥的敵人,沒有什麼會來挑戰你的頭腦,沒有什麼會用帶著膿血惡臭的爪子將你的靈魂扯出體外。
事實上,當梅小姐對敵人發起反擊時,他還沒來得及動一根手指。
他再一次轉動開關。
他坐在一個小房間里,很小很小,很暖和很暖和。其他三個人的身體近在咫尺地挪動著,天花板的燈光清晰可見,明亮而沉重地壓在他閉著的眼瞼上。
伍德利咕噥了一聲。他對飛行沒抱太多美好的幻想。
「想抱抱你個屁啊!」伍德利說,「我也看過他的腦子,毫無疑問是這船上最色眯眯的。」
安德希爾看著她,打了個寒戰。
小姑娘小西第二個抽籤。她抽到了哇上尉。看到結果之後,她笑了。
他冒出了一個新的念頭,而後瘋狂地盯著醫生:「他們沒有把她跟飛船一起送走吧?沒有吧?」

人類獲勝的機會突然從百分之一猛增到了百分之六十。現在人類佔據了優勢。
在宇宙冷酷無情的虛空之中,夥伴們的頭腦對一種與生命同樣古老的直覺做出了反應。夥伴們用比人類更快的速度發起攻擊;他們一刻不停地攻擊,直到老鼠或他們自己被摧毀。幾乎所有情況下,贏的是夥伴。
但這一防禦措施失效了。
劉冉——譯
但在他的腦海中,她有著另外一種形象——超乎尋常的迅捷、機敏、聰慧,難以想象的優雅、美麗、寡言,而且對他一無所求。
「喵。」她只說了這一句。但這讓他心如刀絞。
「抽出靈魂只是一種說法罷了,」伍德利說,「這麼多年來,還是沒人知道我們到底有沒有靈魂。」
夥伴搭乘著比足球還小的小型飛船,在宇宙飛船外面航行https://read•99csw•com。他們與飛船一起平變。他們搭乘著六磅重的小飛船,隨時準備好發起襲擊。
(美)考德維那·史密斯 Cordwainer Smith——著
在跨越十萬英里的範圍內,間距相等的五個光核彈爆出強光。他頭腦和身體中的疼痛消失了。
在他的耳朵能夠辨認出言語之前,他擁有心靈感應能力的頭腦就捕捉到了其意涵。先有了意義,才有了聲音,就像在海邊沙灘上,先是看到大海深處一道由遠及近的閃電,然後才聽到雷聲。
很大程度上,一切都取決於對夥伴的選擇,取決於誰能抽到誰,取決於純粹的運氣。
小西小姐看著安德希爾:「我敢打賭,你往石子兒上塗了膠水。」

牌局

作為回答,她在護具的限制下儘可能地舔了舔背上的毛,而後在欄杆後面發出輕柔的呼嚕聲。
此刻,光器熱起來了。他能感覺到太空圍繞在身邊,彷彿自己身處無邊無際的深空之中;那是一個空蕩蕩的立方體。在虛空之外,他能感覺到太空自身那空洞而令人疼痛的恐懼,感覺到當自己的頭腦碰到惰性暗塵之時產生的可怕焦慮。
他蓋上蓋子,望著密封液沿著邊緣滲出來。她被焊在了她的飛船里,要待上幾個小時,完成任務之後,才會有人用短電弧切開蓋子把她放出來。
安德希爾打開了梅小姐籠子上的密碼鎖。他溫柔地喚醒她,把她抱進臂彎。她懶洋洋地隆起背,伸了伸爪子,開始發出呼嚕聲,而後改變了主意,改為舔了舔他的手腕。他沒有戴上光器,所以他們的頭腦對彼此是關閉的,但從她鬍子的角度和耳朵的動作中,他發現她也因為跟自己搭檔而流露出感激。他用人類的語言跟她說話,儘管在光器關閉時,語言對貓來說毫無意義。
「你們這些光爆者!你們,還有你們那些該死的貓!」
飛船再一次跳躍。
「你真噁心。」小姑娘說,她的語氣像是一種聲明,沒有責備的意思。
安德希爾嘗試著沖她微笑。這女孩好像有哪裡不對勁。他希望她能走開。一開始,她還比較友好,但現在又好像冷冰冰的了。這是身為心靈感應者的麻煩,他心想。心靈感應者總是試著理解對方,哪怕雙方並未接觸。
光器又變熱了一點。他感覺到地球就在腳下,飛船正在滑走,旋轉的月球向世界另一端拋著媚眼;他感覺到星辰點點,以及熾熱而清晰的太陽帶來的恩惠;正是因為有太陽的存在,龍才無法來到人類的家園。
他是一隻好用的戰士,僅此而已。
「沒什麼可報告的。難怪在開始平變之前都沒人發明光器。在地球上,沐浴在熾熱的陽光下,這感覺又美好又安靜。你能感覺到一切都在旋轉,一切都美好、清晰、緊湊,就像坐在家裡一樣。」
在人類了解龍的同時,顯然龍也在了解人類。不知怎的,它們學會了將自己龐大的身體扁平化,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以極其扁平的軌跡鑽進來。
平變有點滑稽。感覺就像,就像——
她精疲力竭,已經沒了半條命,但他仍能感覺到她的心跳,能夠聽到她在喘息。她的頭腦向他傳遞著隱約的謝意,而他為此感到震驚不已。
醫生很友好,但很堅決:「你是貨真價實地被龍碰到了。你可真是我見過的命最大的。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我們要過很久才能從科學上分析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猜,如果這次接觸再多持續零點幾毫秒,你現在就得住進瘋人院了。你在外面的時候帶的是什麼貓?」
我們要再一次跳躍了!
月樹前輩望著其他三個人:「你們最好趕快帶上自己的夥伴。我會告訴掃描者,我們準備好進入太空了。」
夥伴的技術和速度正是在這時派上用場。她的反應比他更快。
最後,他獲得了完整的認知。
這還不夠。心靈感應者經受了訓練,他們格外敏感,能夠在不到一毫秒的時間里感知到龍的存在。
護士插了進來,帶著一點敵意地說:「難道你不想知道其他人怎麼樣了嗎?」
這是一種骯髒的習慣,但這讓他看起來很有派頭,一副冒險家的模樣。
他放鬆下來,太陽那令人寬慰的堅實感、行星與衛星那熟悉的規律感與他共鳴。我們自己的太陽系就像布谷鳥鍾一樣帶著熟悉的嘀嗒聲和令人安心的噪音。那古怪的小衛星們像狂亂的老鼠繞著火星旋轉,但卻始終有規律可循;這透露著一切安好,令人安心。黃道之上,在那遙遠的地方,他能夠感覺到半噸重的暗塵在人類航道附近飄浮著。
從那一刻起,一切變得簡單——幾乎如此。
心靈感應者曾試圖進入那些被龍摧毀了神智的人的大腦,卻發現那裡只有熊熊燃燒的恐懼奔流不息,從生命源頭最原初的自我意識中噴涌而出。
人類與夥伴在一起,可以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人類有智慧。夥伴有速度。
她能夠極其精確地發射光彈,而他可能會錯失目標。
就像一顆疼痛的牙齒第一次咬到什麼東西時的痛感。
太可惜了,他不是一隻貓。
他累得無力思考,將自己的頭腦交給了光器,然後輕柔而準確地將梅小姐乘坐的導彈放進了發射管。
此時此刻,過了不到一毫秒,梅小姐與敵人正面相遇。
他坐進椅子,把頭盔摘了下來,腦袋後仰擱在頭枕上。在等待光器熱起來的時候,他想起了外面走廊里的女孩。剛才,她瞟了一眼光器,然後https://read.99csw.com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眼神。
作為回答,她舔了舔他的手,發出呼嚕聲,用她毛茸茸的長尾巴掃過他的臉頰,而後轉身面對他,金色的雙眸亮閃閃的。
如果你為他們想象一些具體的圖像,他們就很好交流;但如果你開始背誦莎士比亞或科爾格羅夫,或者嘗試告訴他們宇宙是什麼,他們的頭腦就會立刻關閉,然後去睡大覺。
伍德利又咕噥了一聲:「好吧。」伍德利已經26歲,再有一年就退休了。他已經挑好了一個農場。他努力工作了十年,跟出色的夥伴搭檔完成光爆。他一直很清醒,但沒在工作上花太多心思;他只不過做到了最低限度的要求,除此之外對自己的職責不做他想,直到下一次危機出現。
就像眼前的一道光帶來的微微刺痛。
夥伴們的小飛船十分靈敏。每艘船都帶著一打光爆彈,也就是比頂針還小的炸彈。
月樹前輩話音未落,戰鬥就該結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直到加勒多尼亞空間站的燈光在他腳下閃耀。
「我沒有!」
尷尬之下,安德希爾感到自己的耳朵紅了。在見習期時,他曾嘗試過在抽籤過程中作弊,因為他對一名夥伴產生了特別的好感。那是個可愛的年輕媽媽,名叫喵爾。跟喵爾一起作戰實在太輕鬆了;同時,她也對他充滿好感,讓他幾乎忘記了光爆是多麼艱苦的工作,忘記了他的任務並不是跟夥伴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他們的出生和訓練都是為了能共同參与殘酷的戰鬥。
他不知道她怎麼能這麼平靜地接受哇上尉。哇上尉的確有點色眯眯的。當哇上尉在戰鬥中興奮起來,他的頭腦中會充斥著令人困惑的圖像,包括龍、死耗子、舒服的床、魚的氣味;隨著他和哇上尉的意識通過光器連接起來,太空帶來的震撼全部在他的頭腦中加密,成為人類與波斯貓的奇妙混合體。
只有夥伴才能打贏這場最致命的戰爭——除非自己垮掉,夥伴關係才會垮掉!
平變飛船上一定會搭載心靈感應者。心靈感應者用光器將自己的感知擴大到無邊無際。光器是一種專門適用於哺乳動物的心靈感應放大器,也能通過電流來發射可駕駛的小型光彈。光做到了這一切。
光束錯失了目標。
他的意識吸收了外星敵人撕裂的傷口。這跟地球上的任何傷口都不同:他的肚臍處產生了原始的、瘋狂的疼痛。他開始在椅子里翻滾蠕動。
伍德利進來了。
加上星際飛船不停地跳躍、跳躍、跳躍,航行變得更安全了,商業也日益繁榮;所有殖民地的人口都在不斷增長,人類也開始需要越來越多經過訓練的夥伴。
她順從地爬進了球狀籠子。他確保她的微縮光器結實且舒適地固定在她腦後,給她墊好爪墊,以免她在戰鬥的激|情中把自己撕成兩半。
一時間,他們四目相對:人蹲著,貓用後腿直立,前爪搭在人的膝蓋上。人與貓的目光穿過無垠的空間,沒有語言交流,卻一眼萬年。
龍。人類如此稱呼它們。普通人只能感覺到平變的戰慄,突如其來的死亡,或是黑暗的瘋狂音符在頭腦中引發的痙攣。但對心靈感應者來說,它們是龍。
安德希爾心裏清楚,哇上尉認為他的頭腦很愚蠢。哇上尉喜歡的是安德希爾友好的情緒結構,是他潛意識思維模式中的快活心態,是他閃閃發光的頑皮樂趣,以及他面對危險時的興高采烈。至於語言、歷史、創意和科學——安德希爾能夠感覺到,在哇上尉頭腦中映射出的自己的頭腦里,這些方面都是一片狼藉。
在戰場的一個角落,他感覺到哇上尉的熊熊怒火。雄性波斯貓逼近那片威脅著飛船及乘客安全的暗塵,向它發射光束。
他的心靈感應能力觸及數百萬英里。他感覺到了之前曾注意到的黃道上的暗塵。帶著一絲溫暖和溫柔,他感覺到梅小姐的意識灌輸進了自己的意識。她的意識像精油一樣柔和、清澈,卻又像是專門為他的頭腦量身打造。這種感覺十分放鬆,令人安心。他能感覺到她在歡迎他。這幾乎算不上一個念頭,只是一種原初的情感在問候他。
光爆真是一種見鬼的謀生手段。安德希爾關上身後的門,一肚子火氣。如果別人根本不尊重你的工作,那麼穿上制服擺出一副戰士的派頭也沒什麼意義。
安德希爾仍然對他們的工作感到驚奇。他興奮地喋喋不休:「我們平變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你覺得那是不是某種死亡?你親眼看過什麼人的靈魂被抽出來嗎?」
他們無須互相問候。他延伸到她的感知範圍之外,搜尋著飛船附近是否有什麼東西靠近。有趣的是,他能夠一心二用。他可以在光器的幫助下用頭腦掃描太空,與此同時,他也通過她的頭腦捕捉到一個漂泊的念頭。那是一個帶著脈脈溫情的圖像,裏面是一隻有著金色面孔的小貓,胸口覆蓋著柔軟得不可思議的白毛。
他為平變帶來的酸痛做好了準備,但他的神經還沒意識到一切的發生,就已經捕捉到了她的報告。
人類嘗試過從頭到尾用光鞘保護飛船。

發牌


在人類眼中,對手是龍;在夥伴眼中,它們是巨型老鼠的模樣。
「我能睡著。」安德希爾說,「我只是想知道梅小姐怎麼樣了。」
月樹前輩拿起了人造皮做的杯子,搖了搖石頭骰子。他們正是通過這一程序來為人類指派旅途中的夥伴。按照資歷排序,他第一個抽籤。
就像微弱的電擊帶來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