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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萬物的宇宙-(1993)-The Universe of Things

屬於萬物的宇宙-(1993)-The Universe of Things

《屬於萬物的宇宙》發表於1993年的《新世界3》(New Worlds 3),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外星人接觸故事。本篇關注的不是這個世界的命運,而是一些更為細微而奧妙的問題。
他之前想要用某種蠻力從外星人那裡尋求些什麼,而且也如願以償了。是他自不量力地想要咬一大口好吃的,噎著了可怪不得外星人。面前的機械身上那種詭異鮮活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他繃緊了牙關,把例行的程序設置完畢。
外星人看上去更沉鬱了。
外星人是會點頭的。它們的動作跟人類十分相似,但其後所代表的意義卻南轅北轍。打個比方,它們表示拒絕的時候不會搖頭,而是會猛地抽一下下巴。它們的肢體語言似乎是故意結合了所有人類的肢體語言。當然,也許事實正是如此。它們來到人類所控太空的途中必定與許多人類航天任務有所交集,沒有人知道它們如今的行為到底有幾分是天然、幾分是故意呈現給人類看的。

他緊張地笑了笑,但它沒有。它們是不會笑的。
他是這個分行唯一的技|師。收銀、管理以及跟總部交接皆由機器人和電子終端負責。他能讀,也能寫。做這一行,這些是必備的技能。這兒到處都是能夠自主移動的機械,相關的安全條例不允許他長期插線工作。他只有在處理外來車輛時才會連上線,聽從零件自帶的指令,一步步完成維修。而且他會儘力避免在客戶面前這麼干。他把手藝人的神秘感看得很重。
出版於1984年的《神聖忍耐》(Divine Endurance)是她的第一部成|人|小|說,也是她迄今為止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小說的背景是已經淪為廢墟、由母系統治的地球。故事的時間背景不詳,但故事的東南亞背景頗有一些凡斯《瀕死的地球》(Dying Earth)的風味。瓊斯筆下構築的母系社會充滿了深層的矛盾,而書中極為沉鬱的底調和貫穿全書的高情節密度在近年的科幻作品中是罕見的。
他匆匆補充道:「我出的價絕對在市場價之上。畢竟這輛車是被我們的天外來客開過的嘛。你覺得如何?」
「嗯,沒問題。你明天再來吧。我九點開門。」
他不想它待在這裏。如果它不走的話,或許會跟自己閑聊起來,成為那些煩人的顧客甲乙丙丁中的一員。
他感到又孤單又悲傷。他眼睜睜地看到了自己的生活跟另一個世界產生了交集,卻發現那裡比虛無還要幻滅。他以為外星人能給他一個絢爛的天堂,可他尋得的卻是一個險惡的伊甸園,到處都是不可觸摸的寶藏。他無法享受這些寶藏,就好像他再也無法回到母親的子宮裡。
小子真乖……
「你遠道而來,我再怎麼也得表示一下。」
街上已經黑透了。旅店、商場以及四周環水、燈火輝煌的紀念碑都離這裏很遠。夜色深沉,他感覺有些內疚。這個可憐的外星人現在可能正在腦子裡數著身上帶的現金,思量著接下來到底如何是好。不管在哪裡,獨自出行的外星人都是很罕見的。它如果不能躲進一個高級的酒店住下,恐怕註定是要被騷擾了。人們會沒心沒肺地圍著它拍個沒完。
技|師被傷到了。他本想一條條地跟它核對一遍賬目,逼著它對自己表現出滿意——至少也要把他們之間這註定有限的交際再延長一點點。他強迫自己不要忘了外星人對自己並無虧欠。對於它自己來說,這些情感沒有任何浪漫或奇異的地方,而這個世界對於它來說也只是尋常。技|師之前的經歷完全是屬於他自己的私事,這件事從始至終都只是他自己的心結。外星人不能為人類千迴百轉的心事負責,也與人類臆想出的超自然事件無關。
他開始幹活了。換言之,他打開了機器人的開關,讓它們開始幹活。他已別無選擇,只能把之前信誓旦旦要做的事情做好,想方設法去圓了這個謊。車間里的一切都是有記錄的。他從沒有試過去篡改公司的系統。他向來不是一個會去鑽法律空子的人,以至於現在就算他真的想這麼干也不知如何下手。他之前的謊言完全是出於莫名的一時興起,而現在卻不得不去笨拙地掩蓋這一切,思及此,他覺得非常鬱悶。
等候室里坐著的一排客戶都用很英https://read.99csw.com倫的方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結完了手邊的賬。別的車和客戶都走了之後,輪到外星人了。他走到路上,慈父般小心翼翼地揮手示意它把車開到停車區。隨後,他讓它坐回去稍等,自己開始著手檢查這輛小紅車。他把車的牌子和型號輸入電腦終端,開始運行診斷程序。
他跟著它來到了等候室。它將自己摺疊起來,像是一隻巨型犬一樣,很是狼狽地蜷縮在一把椅子上。它皺巴巴的手長著雞皮一樣凹凸不平的皮膚,在胸前扭來扭去。「我打算把它賣了。」外星人解釋道,「我只是想讓你把它維護到我能合法把它賣掉的程度而已。」
當然,他深知外星人的「窮」肯定不會是常態。況且,「窮」也是相對的。巨額小費這下看來是泡湯了,但他一定還能從別的地方搞到點甜頭。

外星人在它的座位上蜷著身體,看上去像是一隻穿著衣服的動物——兒童卡通里那種會說話卻物種不明的動物。它站起身微笑起來,咧嘴微微露出齒尖,也不知是否真誠。
外星人把車停在街對面,穿過馬路,走進等候室坐了下來。按理說,他用餘光應該是能瞟到這一幕的,可他當時正在忙著給一位滿頭銀色鬈髮的中年女人結賬。她的衣著設計精美、價格不菲,但他就是毫無理由地瞧她不順眼。天天跟顧客甲乙丙丁打交道,難免會經常這麼莫名其妙地反感起別人來——這些來修車的顧客尤其惹人煩。他發現女人開始露出驚訝的神情,一抬眼,外星人就已經在那兒了。
不過,考慮到外星人的感受,他還是以兒子為由搪塞一下吧。他最好還是不要讓它們發現自己在人類眼中有多麼神奇。
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錄入了圖書館系統里。技|師的老婆把這件事做得一絲不苟。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可一股神奇的屬於成年人的慣性打敗了他。只有他七歲的孩子會用這個資料庫。他接連取下了一本又一本書,每本都只是隨意翻開看了幾段。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麼。此時,他的身邊都是些冰冷堅硬、不說話也不會看他的物件,他努力地希望藉此想象一下作為外星人是怎樣的感覺。他認識一些過於多情的車主,會給自己的車取名、把車稱作「她」,還會在車子出了故障的時候對它們施加懲罰。就連他自己(他為了挖出許多記憶的碎片)偶爾也會在把那些鋥亮的機械的外殼放到一邊之前,充滿憐愛地拍一拍它們。
外星人低頭看著地面。
上午九點,外星人如約而至。車停在前院,在修理完畢之後顯得光彩熠熠。外星人放下它的包。包沒有背在背上,也沒掛在胳膊上,而是夾在腋下,跟它們的身體一樣顯得無比怪異且不和諧。他感覺它看上去疲累並焦躁。它幾乎看也沒看那輛車。可能跟人類一樣,它並不想知道自己被欺騙的細節。
他走到服務台前檢查了一下等候室的監控。一片寂靜。它並沒有回來。他的眼睛離開屏幕,在一排排架起的車輛和嗡嗡作響的機器中開始工作。他完全沒碰外星人的車。它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告訴它他這兒出了些小問題。請耐心一些,他說,一會兒再回來吧,或者請再等等。他沒再接待新的客戶。天色一點點走到了傍晚,等候廳里只剩下它(或者說「她」)一個人了。
但外星人是不認識動物的。它們也有飛檐走壁、滿地爬行的工具,但那都是它們自己製造出來的。它們的概念中沒有不屬於自己同類的造物和生命。當然,也有可能是母星上的生存條件不同,但它們自己的種種反應和報告都顯示事情並非如此——它們的星球上好像的確沒有別的恆溫動物存在。
「維護到能合法賣掉的程度而已。」他重複道。不管是從利益還是精神層面上來講,外星人的窮酸都讓他頗為失望。可與此同時,它這奇異的世故油滑又讓他深感欣慰。
於是,外星人揣著充得滿滿的信用卡走了。它在那個門口有蕉葉低垂的院子前轉過彎,狀似微笑地露出了尖尖的牙齒。技|師無從得知這個告別儀式到底是為了前院里那輛紅車,還是站在紅車身邊的自己。但不管怎樣,他的心裏還是好受了許多。
小狗真乖……
這個邀請實在是虛偽。九_九_藏_書他壓根兒不想它出現在自己的家裡,也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它的存在。外星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經瞭然他的心事。一些研究聲稱外星人會通過腦電波交流——它們彼此之間的腦電波信號很強烈,跟人類在一起也有一些。
「你還是過一會兒再回來比較好,我手上還有另外一樁不能託管的活兒。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回來吧。」他故作遺憾地說。
通常來說,當人們沒法把另一種富有感知的生命體稱作「它」的時候,往往會用「她」來代替。技|師一邊說著話,一邊暗暗地打量著眼前的外星人。它沒有鼻子,輪廓圓潤,肩膀往下垂著;上半身穿有一層層奇怪而臃腫的內衣,把灰灰的「連體服」擠得鼓鼓囊囊;膝蓋向後彎曲,看上去十分笨拙。就像從前水手們把海牛誤以為是美人魚一樣,把它的樣子跟女性聯想在一起是荒謬的。他認為這種匪夷所思的稱謂對於雙方恐怕都是一種羞辱。當然了,要讓另一個星系的居民長得符合人類的審美也實在太過強人所難。如果換了別人,這個獨自從飛地跑出來的外星人可能會讓他們覺得有些害怕,但他沒感到絲毫恐懼,講得有理有據、不慌不忙。外星人給的小費肯定不少,不過他並不是因為貪圖蠅頭小利才提供如此詳盡細緻的服務的。他完全是打心眼兒里為外星人的光顧而感到開心。
楊文捷——譯
紅車晃了晃身子。
「要多少錢?」它問。
「嘿!」他試探著開口道。
他站起身來。此時,機器人的外殼突然變成了一塊活肉,嚇得他後退一步。技|師尖聲大喊,迅速往旁邊讓開。緊接著,他那隻長出了一個人肉|棍狀扳手的手不小心觸到鍵盤,激活了所有的工具。他就這麼站在自己怦怦直跳的五臟六腑裏面。有那麼一瞬間,他欣慰地想到了人類的生理構造,想到人的肚子里還是有一些空間的。但四周收攏的牆很快就讓他無處遁形。燈滅了,周圍只有隱隱透著紅色的黑暗。技|師大哭起來,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嘔吐的衝動,絕望地翻找著鑰匙。
可這也不是技|師的錯啊。他可沒想把它給抓起來。不過,他也沒想把它趕走。他想把它留在這裏,讓它鮮活地陪著自己。它可以睡在等候廳的座位上。他過一會兒可以端點吃的下來。它們喜歡吃某些人類的食物:冰激凌、白麵包、漢堡包之類的,不要太天然就行。

「是這樣的。」他說,「我有一個提議。我的長子剛剛拿到了駕照。當然了,短期內我們是不准他單獨開車出去的。不過,我還是在考慮給他買一輛自己的車。我自己是沒車的,因為沒有這個需要嘛。但孩子們喜歡自由……我想把你的車買了。」
剛開始時,他像是伊甸園裡的亞當一樣辛勤地勞作著,手上和腦子裡創造出的一切都讓他無比欣喜。慢慢地,他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坐在冰涼又滿是污漬的地板上,一隻手拿著套筒扳手,另一隻手抓著一塊抹布。燈光從頭頂投下。據技|師所知,它們製造的東西都是用細菌做的。這些細菌來自外星人自己腸道內的菌群,一經繁衍,無處不在。所有的工具、傢具,乃至於它們巨大堅硬的船體,都是這麼來的。當人類想要表示自己與這個星球和同類有著千絲萬縷的羈絆的時候,會用到一個說法——成為大自然的一分子。相關人士認為,這個外星人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里,萬物都是宇宙演變的一部分。因此,它們簡直沒法不成為大自然的一分子。它們的存在是一個連續體,沒有任何空隙,也沒有任何邊界。
外星人離開以後,他當真開始感到遺憾了。他走到外面塵土飛揚的街上,注視著四周。其時是十月。一棵香蕉樹翠綠繁茂的葉子跨過圍牆,伸進了隔壁荒無人煙的院子里。低沉的天上烏雲傾壓,風雨欲來未來。距離這裏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遊客中心——那座曾被叫作「利物浦」的港口小城,如今已變成了舉世聞名的旅遊景點。有幾隻新鍍了金的利物鳥佇立在巨大的紀念碑上方,閃爍著財富之光。內陸深處,數個城鎮涇渭不明,一路蔓延到了奔寧山脈。遠處層巒起伏的山峰飄出視野,像是一座座沉沒的豐碑,它們與歷史上那座偉大的都https://read.99csw.com市一起,永遠地沉入了時光的大河中。
「是這樣啊。」
很奇怪,即便政府嚴格配給汽油,還大力貫徹各種環保措施和法規,歐洲的城市居民都依然覺得自己有開車的必要——儘管他們大多數時候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然,這對技|師來說是一件好事。他的工作很穩定,有時甚至還會樂在其中。這都是我的同類啊,他想。我們是同一個羊群的羊——他的祖母是個虔誠的信徒。他這麼想著,又想到了動物的事,想到了生命的不同種類。這該不是外星人和外星人的機器之間的差別吧?他走到車前,讓它用極不雅觀的姿勢躺在千斤頂上,如同手術台上一個無助的病人。
技|師再次嘆氣,輕輕地合上前蓋。
他明白這個外星人為什麼能給他帶來如此情不自禁而無以名狀的喜悅了。人類曾以為機器人可以成為自己的伴侶,但它們說到底始終還只是物件而已,而人類始終都是孤獨的。技|師以前去過本地的國家森林——他們生活的空間無論多麼逼仄,這些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必須保持原狀。他理解並接受了這些空地存在的意義,但他對它們的感情只有憎恨。他跟大自然之間沒有絲毫情誼。動物可以是寵物,但它們不能成為你的一部分,也不能與你平等相處。然而外星人卻可以消除人類的孤獨。它們會交流、會探尋,是神一直以來期待的伴侶。這個外星人的降臨激起了他作為神的不饜足。
(英國)格溫妮絲·瓊斯 Gwyneth Jones——著
格溫妮絲·瓊斯(1952——)生於曼徹斯特,是英國著名的科幻與奇幻小說作家、評論家。她兒時在修道院學校讀書,后在蘇賽克斯大學獲得歐洲史學士學位。除了成年人讀物,瓊斯還用「安·哈拉姆」的筆名發表了近二十篇兒童與青少年讀物。瓊斯的作品大多是科幻和近未來的古典奇幻小說,主題多與性別和女性主義有關。她曾兩次獲得世界奇幻獎,以及阿瑟·C.克拉克獎、菲利普·K.迪克獎以及小詹姆斯·提普奇獎。
車子毫無反應,可店裡的氣氛卻變了。這一聲探問徹底扭轉了他自己的認知。而且,他還無疑讓自己有些下不來台。他似乎能覺察到一絲更為複雜微妙的情緒,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從女巫門口悄悄走過的幼童,胸口前的好奇與恐懼俱是濃得化不開。此時的他不管做些什麼、說些什麼,都不能把他的臆想變為現實。他沒法讓機器人眨眼,也沒法讓一塊塊的金屬對自己咧嘴微笑、開口說話。沒人能看見這樣的畫面,除非他瘋了。
它(或者說「她」)鬱郁地點點頭。
技|師的妻兒回來了。他們是從電車站裡走回家的,他妻子的手裡還推著嬰兒車。他聽到前門傳來奶聲奶氣的談笑聲,煩躁得咬牙切齒,彷彿是在做什麼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事情時被打斷了一樣。可他此時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跟他的工具一起坐在夜色之中罷了。
他走回店裡,檢查了一遍各項工作的進程,隨後悄悄地躲開攝像頭,溜進後門,上樓來到了他生活的區域。他的太太在上班,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兩歲,也都跟著她去了她公司的託兒所。這兒的房間都很小,各種家居用品卻一樣不少,整潔安靜得有些不自然。他站在客廳,仔細地打量起了書房單元里的架子,上面有一排書籍、碟片和期刊——《如何跟外星人相處》《他們對我們到底怎麼看》《遙遠的造訪者》《外星人眼裡的世界》《他們以前來過嗎?》《外星生物學:走向科學的黎明》……技|師以及他的家人對外星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這些書買來是作為擺設,而非為了去閱讀的。可一個家裡如果連幾本這樣的書都沒有,也未免顯得太奇怪、太寒酸了。
總的來說,技|師並不覺得人類反應過度。他跟太太在歐洲公投中都支持了開始新紀元的議案——這條議案馬上就要變成法律了。今年將被永遠地稱為「第三年」。要是講英語的人說了算的話,它將成為AC 3年——After Conhttps://read.99csw.comtact(接觸后)。與外星人接觸是人類公認的自「基督的降臨(AD)」之後最偉大的事情。基督早已屬於遙不可及的過去了。更何況,外星人不比耶穌,它們的的確確來到了大家的眼前。書刊、熒幕上舉目皆是它們的身影,它們的存在真實得毋庸置疑。
外星人已經沒了蹤影。
他獨自一人坐在店裡,目之所及都是汽車。
「謝謝。」它說道。
他沒法讓它留下。不過,他或許可以從它那裡學到些什麼,聽它說說它的故事。在他看來,操控台就是人類科技和文明的縮影。它是一個從人類核心分裂而出的細胞外質,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裏面滿是技|師自己的影像,有著他的五指、他的牙齒,有他層疊滾動的關節和會滑動的肌肉,甚至連他的思想——那些已經融入了他大腦里各個硬體的一團團閃爍的化學物質。
一想到自己並不是第一個這麼對它敷衍了事的人,技|師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陣奇怪的怒氣。他很想對它解釋,告訴它:「我只是想讓你跟我多待一會兒……」但這樣就等於是承認了自己的可恥了。
我的存在已經沒什麼價值了,他想。這是人類對智能機械典型的過度恐懼。為什麼外星人不會覺得自己冗餘呢?他努力卻徒勞地試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如果不是人類,如果不是有像我這樣的人,這世界上就根本不會有汽車,也不會有機器,更遑論什麼機器人了。我是斷然不能被取而代之的。就算這些機器產生了自我意識,或是變得「人類化」了(就像以前的大眾媒體經常說的那樣),我依然是神,是造物主,是萬物之源。
樓上那個正在蹣跚學步的嬰兒應該已經睡了,大一點的男孩應該也插著那些家庭助教的連接線墜入了夢鄉,這都是他母親的僱主為他提供的教育的一部分。他們的母親此時正在硬體堆砌起來的小窩裡休息,享受著這個寧靜的夜晚。他甚至不用多想,就可以感受到這一樁樁生活瑣事熟悉的韻律。
能夠自由移動的機器人在地上滑來滑去。還有一些機器部件順著頭頂上的電線滾動著,就位之後垂直地伸出機械手。技|師有些焦躁不安。這輛小紅車是十五年前的韓產塑料車,燒的是混合甲醇,離合器和懸架都是濕式的,至少還能再跑個十年。它是該維護了,但還不到需要他親自動手的程度。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你跟我來——」
技|師會懂得這麼多外星人的心路歷程並不奇怪。外星人的「人性」是爛大街的當紅話題,相關的資料完全夠他在車行的閑暇時間研究一輩子。
技|師突然又意識到,錢壓根兒不是問題。他只要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訴公司就好了。總部里負責的都是人類,他們會跟他一樣心存好奇。車子放在前院就行,他只需打個電話就能把當地的媒體叫來——說不定國家級的媒體也會感興趣呢。這肯定能讓他們的生意火爆起來。
光天化日之下,他無法將真相對它和盤托出。他知道那輛車再也不會開口說話,可他藉著它接觸到了另一個世界,無論如何都必須留下點什麼作為憑證。
車庫與往常一樣,寂靜而安全。他意識到,自己方才的經歷千金難換。某種原因,他剛剛得以短暫地進入到外星人的身體里,用它們的視角看見了這個世界。這樣的經歷怎麼可能是舒適宜人的呢?一想到一切都已過去,他便坦然地接受了這一點,心中滿懷感激。

「不用了,謝謝。」它盯著地面,「明天能修好嗎?」
他對太太說自己要加班。他從不加班,但她也沒有質疑。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風平浪靜,偶爾的一個謊言不足以引起任何波瀾。
他突然覺得有些噁心。科學研究稱,外星人的細菌是無害的。話是這麼說,可誰知道對不對呢?也許這隻是為了防止引起大規模恐慌而生造出來的謊言罷了。他後悔碰了那輛車。外星人開了好幾個月,這車裡一定到處都充斥著肉眼不可見的黏糊糊的髒東西。

「是這樣的。從長遠來看,還是把整個換氣系統都換掉會比較划算。你之前用的汽油甲醇比偏高,已經有不少地方開始生鏽了……」
不一會兒就完事了。可現在天色已晚,他的老婆一定會有疑問,而他將不得不把剛才發九*九*藏*書生的事情告訴她一些。他站在原地,盯著眼前的塑料車身和前蓋下藏著的各種廉價部件。他們說,機器和生態不可共存。總有一天,人類必須在汽車和「大自然」中做出選擇。可是,那一天依然遙遙無期。以現在的情況看來,眼前這已經是跟惡魔做的最公平的小小交易了。
技|師有些尷尬,因為就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自己現在莫名的舉動。如果換作一個人類的客戶,人生地不熟地遇到這種事,肯定會很生氣,也許還會有點害怕。外星人看上去倒是很平靜,它大概對人類行為的邏輯性並不抱有太高的期望。
終於,他發出一聲長嘆,重新啟動了操控台。他沒法狠下心讓自己再次去親手維修那輛紅車了,況且,他現在實在抖得厲害。不過,他明天早上一定會如約把煥然一新的車交回外星人。他無論如何都該做到這一點。
她其他的長篇作品有《空氣中的水》(Water in the Air,1977)、《逃脫計劃》(Escape Plans,1986)、《白色女王》(White Queen,1991)和《像愛一樣大胆》(Bold as Love,2001)。她的短篇被收錄于數本合集中,其中包括《辨別物體》(Identify the Object,1993)和《放牧于路邊》(Grazing the Long Acre,2009)。
「你要上樓來坐坐嗎?要不要吃點東西、喝杯茶?我的妻子和孩子們一定會很高興認識你的。」
他覺得它的神情顯得有些驚訝,或許還有些警惕。他實在是很難不去把人類的感情嫁接到它們身上,或者從它們的臉上讀出人類的表情。
在這整個過程中,其他的客戶或無聊或閑散,全都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他們故作淡定卻暗暗注視的樣子讓技|師很是得意。還好現場沒有小孩,不然這一幕漠然的現代都市特寫可就要被毀掉了。
他意識到,這個外星人並不是覺得自己的車能聽懂英語。但它似乎也沒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大家都相信,說別人(或者別的物體)壞話的時候,應該要離他遠一點。這個禮儀早已根深蒂固並且深入人心,以至於一輛車到底能聽懂多少人話這種屬於哲學範疇的難題,此時完全無關緊要。
等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後,他靜靜地坐在原地。可能只過去了幾分鐘,但他卻感覺已經過了很久。終於,他不再有想吐的衝動,勉力放開了扳手。他弓起背,頭埋在臂彎里。隨後,他意識到這胎兒般的姿勢看上去過於可憐,又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並不奇怪外星人會說英語,雖然他之前以為它們會不屑於說。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外星人說話居然如此刻薄。
但還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他以前也曾遇到過類似招搖的困擾。這個想法讓他心裏很是難受,為了自己,也為了別的那些人。
作為一個鮮活、有機的世界里的一員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他盯著手裡的扳手,直到它在他的眼中完全失去了金屬的光澤。它似乎逐漸長出了皮膚,可調節插座變成了一圈撅起的肌肉,像是皺巴巴的肛|門,脹大的棍子往後一拉,濕潤的邊緣便咧開了。技|師有些暈眩,卻無法放下手上的扳手。他沒法躲開它了。就算他鬆手,這一滴由他自身溢出的「自我」還會依然附在他的身體上,那些細小黏著的活物牽拉著它們,把它們合為一體。就連他呼吸進去的空氣都是屬於他自己——屬於人類的物質。
正因如此,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檢查完這輛有些年頭的小車。他把外星人喊過來,結合極為豐富的肢體語言把需要做的維護工作解釋了一遍。
「我是該在這兒等呢,還是過一會兒再回來?」
「我想幫幫你。」他說,「我之前沒告訴你,怕你不好意思。我現在在幫你修好幾樣東西,但是我會只收你清理引擎的費用。」
「我只想讓你擦一下轉換器而已。」
這樣的洞見讓他興奮。他迅速地走到操控台的鍵盤前,調走了那些機器人。它們光滑的手臂在關節處一疊,便自動滑入了牆體內部。他掏出一箱手工工具。他將要盡自己所能地去討好外星人的車。他要在它身上施展出真正的手藝,那種富人會花大手筆購買的、「天然有機」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