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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還是得要談到這場瘟疫,當其頂點之時,狂暴肆虐之處一片荒蕪枯寂,人們處在最可怕的慌亂之中,甚至,正如我說過的那樣,到了絕望的地步。在這瘟病的極端狀況中,人們負有的那種過度激|情幾乎令人難以置信;而這個方面,我認為,和其餘的一樣打動人心;有什麼能打動一個思考力健全的人;有什麼比看見這樣一個場景能讓靈魂產生更深的觸動,看見一個幾乎赤身裸體的人,從自家屋子裡跑出來,或者說不定是從他的床上跑到了街上,從懷特夏普爾那條屠戶街的一個人煙稠密的會合處,或者說是衚衕、短巷和通道的彙集處,從哈魯衚衕里跑了出來?我是說,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打動的,看到這個可憐的人跑出來,跑到了大街上,一邊跑一邊跳舞唱歌,還做出千百個滑稽動作,身後有五到六個女人和孩子追趕,哭著,喊著讓他務必回家去,懇求別人幫忙把他帶回去,但是全都白費力氣,沒有人敢把手放在他身上,或者說敢去靠近他。
1.到手的食品總是十分充足,而且價格上漲也不多,幾乎不值一提。
不過讓我在這裏說一下,當我說人們自暴自棄到了絕望的地步,我並不是指人們所謂的那種宗教絕望,或者說是對他們永恆審判的那種絕望,而是指對於他們逃脫傳染病,或是比瘟疫活得更長久的那種能力的絕望,而他們看到瘟疫在其大舉進攻之時是那樣猖獗,那樣不可阻擋,因此其實是極少有人在它八月和九月左右的高峰中被傳染上而得以逃脫:而且,它非常特別,跟它在六月、七月,還有八月初的那種平常的運作相反,當時,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許多人被傳染上了,接著活了那麼多天,是在讓他們的血液毒害了很久之後,然後才喪命的;可眼下卻正好相反,絕大多數人在八月的最後兩周,還有在九月的最初三周里得病,一般最長是兩到三天就死了,而不少人恰恰是在得病的同一天里死的;是不是三伏天的緣故,還是由於像我們的星相學家妄圖聲稱的那樣,是天狼星的影響帶來那種不吉利的後果;還是由於所有那些人此前體內所攜帶的傳染病種子,到了那個時候一起發育成熟了的緣故,這我不知道;不過正是在這個時候有報道說,有3000多人在一夜之間死去;而他們是要讓我們相信,他們對這件事情觀察得更為精密,妄圖聲稱,那些人全都死在兩小時的區間之內,(亦即)死在了凌晨一點至三點之間。
我們用來把健康人從病人中間遷移出來的那個計劃,僅用於那種被傳染上了而且將病人禁閉而非監禁起來的屋子;那些動彈不得的人,在他們精神正常的時候,在他們具有判斷力的時候,不會發出抱怨:事實上,當他們變得譫妄和躁狂時,才會因為那種冷酷的禁閉而哭訴;但是說到這些健康人的遷移,我們認為是高度合理和公正的,為了他們自身的緣故,他們應該從病人當中被遷移出來,而且,為了其他人的安全,他們應該被私下隔離一段時間,以便確認他們是健康的,不會給他人造成傳染;而我們認為這樣做二十天或三十天就夠了。
同樣,這條衚衕里的另一戶人家,有個人讓他家裡傳染上了,但是極不情願讓人給關閉起來,到了他再也沒法隱瞞的時候,就把他自己給關閉起來;也就是說,他在門上塗了一個大大的紅十字,邊上有一行字上帝憐憫我們;那樣就把檢查員給蒙蔽了,而那個人以為這是那位警察在另一個檢查員的命令下乾的,因為每一個地區或轄區有兩個檢查員;這麼一來他又有了自由進出屋子的機會,儘管屋子被傳染上了,可只要喜歡他仍然出門哩;直到最後他的計謀被人發現,然後他便帶上那部分健康的僕人和家眷,拔腿逃走;因此他們根本就沒有被關閉起來。
行政長官的那種小心警戒眼下是受到了最大的考驗,而必須承認的是,在此節骨眼上也絕不會充分得到認可的是,不管他們遭到的損失是什麼,麻煩是什麼,有兩件事情在城市裡根本沒有被忽略,在郊區也同樣沒有被忽略。
這常常就是那種原因之所在,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們,這些檢查員,沒有能力去了解傳染病進入一座屋子的情況,直到為時已晚將它關閉起來;而有時候是直到留下來的人全都死去了才知道。在帕蒂科衚衕有兩座房屋一起被傳染上了,有好幾個人得了病;但是瘟病被隱藏得那麼好,那位檢查員,他是我鄰居,對此並不知情,直到有人被派來向他報告,那些人全都死了,應該叫運屍車到那兒去把他們弄走。這兩戶人家的主人採取協調一致的步驟,那樣來安排他們的事務,當檢查員出現在鄰近一帶時,他們通常是一次出現一個人,然後答覆一下,也就是說,替對方撒個謊,或讓鄰居的某個人說他們全都是健康的,而且說不定知道是不好的,直到死亡不可能將它作為秘密隱藏得更久了,運屍車便在夜間被叫來,兩戶人家的家裡都到了:可是當檢查員命令警察將房子關閉起來時,它們裏面除了三個人之外沒有剩下什麼人,兩個是在一間屋裡,一個在另一間屋裡,剛好都快要死了,而兩間屋子裡各有一個護理員,她們承認此前已經埋了五個,屋子受到傳染已經有九到十天,而兩戶人家所有剩下來的人,人數有不少,他們全都逃走了,有些有病,有些沒病,或者說,到底有病還是沒病沒法弄得清楚。
我們所能掌握的事情的那種確定性,不是通過別的什麼方法,而只是通過向左鄰右捨去打聽,或是向那種我們沒法嚴格依靠的家庭去打聽,那麼從這一點看,除了這個問題的那種不確定性會如上所述的那樣遺留下來,其他是沒有可能的。
2.沒有死者躺著未被掩埋或未被覆蓋;如有人從城市一頭步行至另一頭,日間則是看不到有任何葬禮或葬禮的跡象,除了有少數幾起,正如我在上面說過的那樣,出現在九月的頭三周里。
正是由於值此災難之時人們缺少彼此交往,才使得任何單獨的個人不可能去了解發生在不同家庭里的所有特別事件;尤其我相信這在今天根本是無從知曉,有多少神經錯亂的人將他們自己淹死在泰晤士河裡,還有淹死在從哈克涅附近沼澤地流過來的河裡,通常我們把那段河叫做是維阿河,或哈克涅河;至於說那些被記錄在每read.99csw.com周的《死亡統計表》上的人,他們其實是寥寥無幾;也無法知曉那些人當中,有誰究竟是否出於意外而溺斃:但我相信我可以統計出來,在我了解或觀察的範圍內,那一年裡確實是將他們自己淹死的那些人,比記錄在《統計表》上的人全部加起來還要多,因為有許多屍體根本找不到了,可人們知道,那些人就是那樣失蹤的;還有那些用其他方法自我毀滅的人。在懷特克勞斯街或那兒附近還有一個人,在床上把自己給燒死了;有些人說這是他自己乾的,另一些人說這是照看他的護理員背信棄義所致;但是他有瘟疫在身,這一點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
確實,正如有好幾位內科醫生對市長大人說過的那樣,傳染病在某些特定的時段里鬧得那樣凶,人們病得那麼快,死得那麼快,因此要四下里去查詢哪個人得了病,哪個人沒得病,或是照事情要求的那樣,將他們那樣嚴格地關閉起來,這麼做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是徒勞的;整條街上幾乎每座房屋都受到傳染,而在許多地方,有些房子里每一個人都受到傳染;而更為糟糕的是,到了那些房子讓人知道是被傳染的時候,絕大部分被傳染的人就會讓人用石頭砸死,剩下的人因為害怕被人關閉起來而逃走了;因此,把它們叫做被傳染的屋子,然後關閉起來,這將是非常徒勞的;等到確實弄清楚,這戶人家無論如何是被傳染上了,這個時候傳染病都已經劫掠了這座屋子,並且已經向它告辭了。
說是要有更多的傳染病隔離所,我的意思絕不是說要迫使所有人都到那種地方去。如果將房屋關閉起來這件事情忘記做了,而病人都急急忙忙離開住處去往傳染病隔離所,正如在那個時候還有從那之後,有些人看來會提議的那樣,那麼事情肯定會比實際情況糟糕得多;恰恰是搬遷病人這件事,會讓傳染病蔓延開來,由於搬遷無法有效清理屋子,那兒病人患的是瘟病,而家中其餘成員當時隨意留下來,肯定會在其他人中間將它蔓延開來,事情就會變得愈發不可收拾。
我相信那個時候到處都是這樣,因為瘟疫大肆流行了六到七周,超過了我所說的一切;甚至到達了這樣一個極點,在這種窮途末路的狀況中,他們開始強行侵犯那項卓越的法規,而那項法規我已經說了那麼多,代表那些行政長官,也就是說,大白天在街上或墓地里不得見到任何一具屍體,因為在這種窮途末路的狀況中,對於短時間里不按照法規行事,有必要加以寬恕。
所有過路人聽到那些被傳染的人發出的慘叫,會讓他們的心為之破碎,而那些人像這樣讓劇烈的疼痛或是血液里的熱度弄成了痴獃,不是被關進屋裡,就是多半被綁在床上或椅子上,以防他們對自己作出傷害,而那些人對於自己被監禁,對於不讓他們無拘無束地去死,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就像他們以前會做的那樣,則會發出怕人的號叫。
事實上,考慮到極度的痛苦讓人們陷入的神志錯亂,還有我講到過的他們那種癲狂狀態,當他們獨自一人時,他們做了許多不要命的事情;這一類的災難沒有更多地發生,這是非常奇怪的。
有一件事情我不能在這裏漏掉不提,而事實上我認為它非同尋常,至少,它顯示了那隻引人矚目的神聖正義之手,(亦即)凡是預言家、星相家、占卜師,還有他們所謂的智多星、魔法師,等等之類;根據天宮圖算命,還有根據夢境解夢的那類人物,全都消失不見,他們一個都找不到:我真的相信,他們很多人是在這場災難的熱潮中倒下了,因為衝著獲取大宗家產的前景而冒險留下來;而通過人們的瘋狂和愚蠢,一時間他們的進賬確實是不可勝數;可是眼下他們卻悄無聲息了,他們很多人是到永久的家園去了,沒有能夠預言他們自己的命運,或是計算出他們自己的天宮圖;有些人說得非常精確,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死了;這種說法我不敢肯定;不過這一點我必須承認,災難結束之後,我從未聽說他們有人曾經露過面。
許多房屋因而就被遺落在了荒涼之中,人都死掉被送走了,特別是在柵欄外的同一邊,更遠的一條衚衕里,從摩西和亞倫招牌那兒走進去:那兒有好幾座房屋在一起,而在那些屋子裡面(他們說)沒有一個人活著留下來,而那些屋子當中有好幾戶,有些人死在了最後,他們在被人弄走埋葬之前,留下的時間稍微太長了些;其原因並不像有些人很不真實地寫的那樣,活人不夠人手埋葬死人;而是院落或衚衕里的死亡率那麼高,弄得沒有人留下來通知下葬人或教堂下級執事,說那兒還有死屍要埋葬。據說,有多少真實性我不知道,那些屍體當中有些是那樣的腐敗不堪,那樣的糜爛,結果是好不容易才將它們搬動;由於那些運屍車再怎麼弄也只能是靠近大街的衚衕口,要把它們一路弄出來就更是難上加難了;但是我說不準有多少屍體因此而被留了下來,我相信一般情況下事情倒不至於那樣。
我用很少一點錢找到另一個人接受我的差事,我一得到這個人的同意,就讓我自己從我正在做的這個危險職位上脫了身;那樣我非但沒有做到規定的兩個月,而且在這個崗位上還沒有超過三周;考慮到這是在八月份,當時瘟病在城裡我們這一邊開始迅猛猖獗起來,這也算是很長一段時間了。
不過,此處可以讓人看到,葬禮變得那麼多之後,人們因此就沒法敲鐘、悲悼或哭泣,或是為對方穿上喪服了,正如他們從前所做的那樣;就連為那些死者做的棺材也都不做了;那樣過了一陣之後,傳染病的增長顯得那麼兇猛,因此簡單說來,他們是什麼屋子都不關閉了;所有那種類型的補救措施看來明顯都已經用上了,直到發現它們無濟於事為止,而瘟疫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凶暴之勢蔓延開來,因此,就像來年那場大火,蔓延開來並且是燒得那樣猛烈,因此市民們在絕望之中,放棄了撲救的努力,在這場瘟疫中也是那樣,它最終變得那樣猖獗,結果人們靜靜地坐著,你看我,我看你,完全像是自暴自棄了;整條整條的街道顯得荒涼枯寂,非但要被關閉起來,而且要將其居民清空;那些門開著,空屋裡的窗子被風撞碎,因為沒有人將它們關上:總之,人們開始被他們的恐懼降服,而且開始認為一切管理條例和措施都是白費力氣,除了普天之下的荒蕪枯寂之外,什麼都指望不上;而事情正是在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普遍絕望的頂點,才讓上帝滿意地停住手,正如它開始之初以那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甚至減緩傳染病的兇猛勢頭,將它單單顯示為他自己那隻手,即便是上天那隻手並非不通九-九-藏-書過中介起作用的,正如我在適當的地方會加以理會的那樣。
難怪城市本身的面目叫人害怕,人們在街道上的那種尋常會集,城裡我們這邊過去常常提供的那種會集減少了;交流事實上並沒有隔絕,只是沒有更加頻繁罷了;那些大火是消失了;它們在幾天之內被一場相當迅猛的驟雨幾乎給澆滅:但是事情還沒有完,有些內科醫生堅持認為它們不僅沒有好處,而且還對人們的健康有害:他們吵吵鬧鬧地大聲發布這個觀點,還拿它去跟市長大人申訴:另一個方面,這同一個行會中的其他人,而且也都是傑出人士,反對他們的觀點,說明大火對於減緩瘟病的暴虐為何有用而且為何必定有用的理由。我無法把雙方的論點完整記錄下來,只有這一點我還記得,他們彼此之間相當吹毛求疵;有些人贊成用火,但必須是用木材而非煤塊生出來的火,而且還必須是用特殊種類的木材,特別是用冷杉或者雪松之類,因為有嗆人的松脂氣味;其他人贊成用煤塊而非木材,因為有硫磺和瀝青;而另外的人既不贊成這個也不贊成那個。著眼于大局,市長大人便下令不可以再用火,尤其是為了這個緣故,也就是說,瘟疫是那樣兇猛讓他們看到所有的辦法都不管用,而針對任何用來遏止和減輕它的那種措施,它更像是在增長而不像是在降低;可是行政長官的這種驚駭詫異,更多是緣於他們無力採用任何成功的手段,而不是緣於他們不願讓自己招致危險,或是承擔工作上的操心和重負;因為,要給他們說句公道話,他們是既不惜勞苦也不惜人手的;但是一切都毫無結果,傳染病猖獗肆虐,而人們眼下是恐懼害怕到了極點,因此,正如我會說的那樣,他們投降了,而且正如我上面說到的那樣,他們自暴自棄到了絕望的地步。
屢屢有人問起我,而我從來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給它一個正面的答覆,就是何以會出現那種事情,那麼多被傳染的人在外面的街上拋頭露面,與此同時那些被傳染的房屋,它們是受到那樣小心警惕的搜查,而且它們實際上是統統被關閉起來並且受到了警戒。
但是回頭來講我對這場劫難當中這一段可怕時期的具體觀察:我現在是回到,正如我說過的那樣,那個九月份,我相信,這是倫敦有史以來見到過的最可怕的月份;因為在我見到的此前倫敦出現過的那些劫難的所有記錄中,沒有哪一次是像它那樣;從八月二十二日到九月二十六日,不過是五周時間,每周的《統計表》上的數目總計將近40000人,《統計表》的細則如下,(亦即)
在我們埃爾德蓋特教區,運屍車有好幾次,正如我聽說的那樣,讓人發現停在教堂墓地門口,載滿死屍,但是既沒有更夫也沒有車夫,也沒有任何其他人跟它在一起;在這些情形中,或是在其他許多情形中,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車上有多少屍體,因為有時候死屍是從陽台上和窗戶里用繩子給放落下來的;而有時候是搬運工把屍體弄到車上,有時候是其他人把屍體弄到車上;他們也並沒有,正如這些人自己說的那樣,讓他們自己費心將那些數目給記錄下來。
病人如上所述被禁閉起來,這一點如果當時沒有成為我們的現實,那麼倫敦就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的最可怕的地方了,死在街上的人豈不就會跟死在屋裡的人一樣多了;因為當瘟病處在高峰的時候,它通常會讓人們變得譫妄發狂,而一旦他們變成那個樣子,那麼除了通過武力之外,他們是絕不會經人勸說而待在床上的;而許多沒有被綁起來的人,一旦發現沒法獲得許可出門,他們自己就從窗口擲身跳出去。
在履行這個職位期間,我在我的鄰居中間說到把人們關進屋裡這種事情,忍不住要說出我的意見;我們從中極為清楚地看到,那些嚴酷的手段儘管本身令人痛心卻被加以運用,可還是有著這樣一層反對它們的理由,也就是說,除了染上瘟病的人日復一日在街上走來走去之外,正如我說過的那樣,它們並沒有達到目的;而我們聯合一致的觀點是,萬一有個別房屋被傳染上了,讓健康人從病人中間遷移出來,這個措施從很多方面講是要合理得多,不讓任何人和那些病人在一起,除了諸如此類的人之外,他們按照要求應該在這樣的時候留下來,並且宣布說自己樂意跟他們一起被關閉起來。
確實,那些戶主受到法規限制,一旦屋子裡有人得了病,也就是說,有了傳染病的跡象,在發現之後的兩小時內,要向檢查員報告他所居住的那個地方,可是他們找到了那麼多的辦法對此加以迴避,併為他們的疏忽大意而辯解,因此他們很少那樣去報告,直到他們採取措施讓每一個想要逃跑的人都從屋子裡逃出來,不管他們是有病還是沒病;而當這種情況發生的時候,這就讓人不難看到,作為一種遏止傳染病的有效方法,將房屋關閉起來是根本靠不住的,因為,正如我在別處說過的那樣,從那些被傳染的屋子裡那樣跑出來的人,不少人真的是有瘟疫在身,儘管他們真的會認為自己並沒有病:這些人當中有一些便是走在街上最終倒斃的人,這倒不是說他們突然讓瘟病給擊中了,像是被子彈一下給射死了,而是確實在很久前就讓他們的血液里得了傳染病了,僅僅在於,當它在暗中損害著重要器官時,它並未顯示出來,直到它以致命的力量襲擊了心臟,病人便在片刻之間死去,像是由於突然的昏厥或是中風發作而死去那樣。
後面這一項說不定會讓人幾乎難以相信,當時有些記錄別人已經發表,在這之後會讓人看到,而他們在那裡面說,死者躺著未被掩埋,而我相信這是一派胡言;至少,如果有什麼地方是那樣,這也肯定就是在那些房屋裡面,那兒的活人從死者身邊離開,已經找到辦法,正如我講到過的那樣,得以逃脫,而且那兒沒有人去向公務員報告:而在目前的情形中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這一點我是斷然相信的,由於在我居住的教區那一帶本人被僱用過一小段時間,而那個地方跟任何地方一樣,它所造成的荒涼枯寂的程度之大是跟居民的數量成正比。我是說,我確信沒有任何死者的屍體留下來未被掩埋;也就是說九-九-藏-書,那些正式的公務員知道的一個都沒有;找不到人將他們運走,找不到下葬人將他們埋入土中然後將他們覆蓋的一個都沒有;這個方面的論據是充足的;因為像在摩西和亞倫衚衕里那樣會躺在房屋和陋室里的情況根本就沒有;因為基本上可以肯定,他們一經發現就被掩埋了。至於說第一項,也就是說,關於食品,那種稀缺或昂貴,儘管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了,而且會再一次說到的;可我還是必須在這裏講一下,
2.也不缺(對此我是相當驚奇)向人開張供應麵包的任何麵包師或烘爐;不過,這種說法事實上是某些家庭所斷言,亦即,他們的女僕拿著麵粉去麵包店讓人烘烤,這是當時的習俗,有時候帶著那種疾病回到家裡,也就是說,她們身上帶著瘟疫。
這個數字本身是高得驚人了,但是我不得不認為這個記錄是不完整的,如果我補充說明這樣認為的理由,說明這個記錄有多少不完整,那麼你就會和我一樣,毫不遲疑地相信,所有那幾個星期當中,平均每星期死亡一萬人以上,而此前和此後的好幾個星期都是這個比率:人們中間所出現的那種混亂,尤其是那個時候在城市範圍內所出現的混亂,是難以言表的;那種恐怖最終變得那樣厲害,以至於被派去運送屍體的那些人,開始嚇破了膽;不僅如此,他們當中有好幾個人,雖然他們以前得了瘟病,然後恢復過來,可還是死掉了;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將那些屍體已經運到了坑邊,正待將它們扔進去,這個時候他們卻一頭栽倒下去;而在城市裡這種混亂更大一些,因為他們自以為有望逃脫:並且認為死亡的酷烈已經過去:有一輛運屍車,他們告訴我們說,去往肖迪契,讓那些車夫給遺棄了,或者說是留給了一個人趕車,他在街上死去,而那些馬兒繼續前行,把車子翻倒,然後把那些屍體丟下,有些是在這兒扔出來,有些是在那兒扔出來,以那種慘淡的模樣;另一輛車據說是在芬斯伯利田野的那個大坑裡讓人找到的,車夫死了,或是棄車逃走了,而那些馬兒跑得離那個坑太近了點,結果車子掉進了坑裡,把那些馬兒也拽了進去:有人暗示說車夫是和車子一起掉進去的,而那輛車子壓在了他身上,理由是有人見到他的鞭子夾在坑裡那些屍體中間;但這個,我想,是無法確定的。
我只是從歷史的角度講到這一點,我可無心去加入那種爭論,試圖把這一方或那一方,或是把雙方都推到彼此更加慈悲為懷的順從之中;我並沒有看到這樣一番說教可能會是適宜或成功的;讎隙似乎在加大,傾向於繼續加大,而不是彌合,而我算什麼人,會想到自己有能力去影響這一方或那一方?但這一點我還會再講一遍,顯而易見的是,死亡會將我們所有人都調和起來,另一面的墳墓會讓我們所有人再次親如兄弟。在天堂里,我希望,不管我們是否來自各種黨派和信仰,我們將找不到偏見或顧慮;那兒我們會成為一種原則和一種觀點,為什麼我們不能手拉手高高興興到那個地方去,在那兒我們會心手相連,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並且懷著最為圓滿的和諧與柔情;我是說,為什麼我們在這裏不能那樣做,對此我什麼都說不上來,而除了讓它留作悲嘆,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有時候人們成群結隊會突然從那條衚衕里蜂擁而出,他們絕大多數是婦女,發出嚇人的吵吵嚷嚷,是尖叫、哭泣和彼此呼喊的混雜或組合,讓人簡直難以想象這是怎麼弄出來的;幾乎整個夜裡寂靜無聲的時分,那輛運屍車都停在那條衚衕的末端,因為如果它駛進去的話,就沒法再好好地掉過頭來,只能夠進去那麼一點點路。在那兒,我是說,它佇立著接收死屍,而由於離教堂墓地只有一點點路,如果它滿載而去,很快就會再回來:那些可憐的人一邊把他們的孩子和親友的屍體弄出來放到運屍車上,一邊發出那種語言難以形容的最為恐怖的哭喊和喧鬧,而屍體的數目讓人會以為,那兒一個都沒有被落下,或者說住在那些地方的人足以用來組成一個小城市:有好幾次他們叫喊殺人了,有時候叫喊起火了;但是輕易即可得知,這全都是錯亂髮狂,是受苦受難和身患瘟病的人發出的怨訴。
在整個這場可怕的劫難之中,只有,正如我在前面說過的那樣,兩家傳染病隔離所派上了用場,亦即,在奧爾德街外頭田野上的一家,還有在威斯敏斯特的一家;在把人們送去那些地方的過程中也並沒有使用任何強制手段:這種情況下其實沒有任何必要使用強制手段,因為有成千上萬災難深重的窮人,除了慈善之外他們得不到任何幫助,得不到任何便利設備或供應,會非常樂意讓人送去那種地方,受到照顧,而在城市的整個公共管理中,我認為,事實上這是唯一欠缺的事情;因為這兒沒有人被允許帶去傳染病隔離所,除了那種有人給錢或是擔保給錢的地方,不是用於介紹入院,便是用於治愈和出院;因為有很多人又安然無恙地被送了出來,而非常優秀的內科醫生被派去那些地方,因此許多人在那兒過得很好,而這一點我會再講到的。送到那兒去的人的主要種類,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是僕人,而這些人是在給他們主人家當差去購買必需品時得了瘟病;而在那種情況下,要是他們回到家裡生病了,就會被人送走,以保護家中其餘成員;而在這場劫難的所有時間里,他們在那兒受到了那麼好的照顧,結果在倫敦的傳染病隔離所里總共只埋葬了156人,而在威斯敏斯特那一家只埋葬了159人。
說到人們那種死去的突然性在這個時候多於從前,這一點有著不計其數的例子,而我可以從我的近鄰當中說出若干例;柵欄外面有一戶人家,住得離我那兒不遠,家裡有十口人,星期一看上去全都好好的,那個傍晚,一個女僕和一個徒弟得了病,次日凌晨就死了,這個時候另一個徒弟和兩個小孩被傳染上了,其中一個是死在了同一天傍晚,而另外兩個是在星期三死去:總之,到了星期六中午時分,主人,主婦,四個孩子和四個僕從全都一命嗚呼,而那座屋子整個都空了,除了一位年老的女人,她是來替這個戶主的兄弟看管貨物的,她住得不遠,而且一直沒有得病。
這也是出於上天仁慈的安排,而那個時候我多次想到這一點,就是那一年的城市裡沒有發生火災,至少是沒有發生相當規模的火災,而如果情形正好相反,那就會非常的恐怖了;人們想必不是任由它們燒個不熄,便是成群結隊大批聚在一起,無視傳染病的危險,對他們進入的屋子,他們觸摸的物品,或是他們置身其中的人員或居九-九-藏-書民漠不關心:可事情倒是那樣,除了克里普爾蓋特教區有兩三起突發的小火災,而它們被當場撲滅了之外,整個那一年裡都沒有發生那類災難。他們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說是有座房子在一個叫做斯旺衚衕的地方,這條衚衕是從奧爾德街末端附近的戈斯韋爾街通入聖約翰街,那兒有戶人家受到傳染,情形是那樣可怕,結果那座房子里的每一個人都死了;最後那個人是躺在地板上死的,而且根據猜測,是讓她自己一直剛好是躺在那個壁爐前面死去的;那個壁爐,看來是從它的那個地方塌落下來,由於燒的是木頭,便燒著了他們躺卧的那些木板和托梁,剛好是燒到那具屍首,但是沒有將死屍給燒著,儘管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汗衫,然後便自己熄滅了,並沒有傷及屋子的其餘部分,儘管這是一座薄薄的木板屋。這件事情會有多少真實,我不確定,但是由於這個城市要在次年慘遭大火蹂躪,它在這一年便極少感覺到那種災害。
我得承認這個時期是恐怖的,我有時候是什麼決心都下不了,我沒有了最初有過的那種勇氣。當這種窮途末路的狀況把別人帶到戶外時,它驅使我回到家裡,除了到布萊克沃爾和格林尼治做了航行,正如我講述過的那樣,是一趟短途旅行,我後來大半時間都是足不出戶,像我以前那樣大概有兩星期都不出門;我已經說過,有好幾次我都後悔冒險留在城裡,沒有跟我的兄長和他全家一起走掉,可眼下悔之晚矣;而在我退到室內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在我耐不住性子來到戶外之前,那時他們任命我,正如我說過的那樣,去做那種醜陋而危險的工作,而它又把我帶到了外面;但是在期滿退職之時,瘟病的尖峰正在持續,我又退隱了,繼續把門關了十到十二天以上。期間有許多慘淡的景象呈現在我眼前,是透過我自家的窗戶看到,在我自己的那條街上,正如特別是從哈魯衚衕里出來的那個荒謬絕倫的可憐蟲,一邊痛不欲生,一邊跳舞唱歌,還有許多其他這樣的事情:幾乎只才過了一天或一夜時間,就有這樣或那樣的慘事在哈魯衚衕的那一頭髮生,而那個地方住滿了窮人,他們絕大多數人是屬於那些屠戶家的,或者說,做的是依靠屠宰業為生的工作。
1.單是麵包價格上漲並不太多;因為在這一年的開初那個時候,(亦即)在三月的第一周,一便士的小麥麵包是十盎司半;而在傳染病的高峰時刻,就要賣到九盎司半,不會再貴一點了,整個那個季節里都是那樣:而大約在十二月初那個時候,它又賣到十盎司半;類似這種情況,我相信,在以前遭受那樣可怕劫難的任何城市裡,都根本沒有聽說過。
通過將房屋關閉起來而阻止傳染病蔓延,正如我說過的那樣,這些事情如果不是讓它變得不可能,也會讓它變得非常困難,除非人們會認為將他們的房屋關閉起來無可抱怨,而且是那樣心甘情願地讓它給關閉起來,正如他們一旦知道他們自己被傳染上了,就會及時將其病情向行政長官如實報告:但是由於這種事情不能指望他們去做,而那些檢查員,如上所述,不一定非得要進入屋子去查訪,因此將房屋關閉起來的所有好處就會被勾銷,而極少有屋子會被及時關閉,除了沒法隱瞞病情的窮人的那些屋子,還有被這件事弄得恐懼、慌亂,因而被人發現的那些人的屋子。
正如我說過人們是如何陷入對生活的絕望和自暴自棄的境地,因此在三到四個星期里,這件事情本身在我們中間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影響,也就是說,它讓他們變得大胆和魯莽起來,他們不再是彼此規避或足不出戶了,而是任何地方都去,每個地方都去,並且開始了社交;有人會對另一個人說,我不問你過得怎麼樣,也不說我怎麼樣,反正我們都是要走的,因此誰病了或誰沒病,這個無關緊要,於是,他們便不顧一切地闖入任何地方或任何交際圈裡。
從我自己的窗戶里全然看見這一幕,這是一件最讓我痛心疾首的事情;因為自始至終,這個備受折磨的可憐人,照我看來,當時甚至是處在無以復加的劇烈疼痛之中,他的身上,正如他們所說,有兩個腫塊,而它們無法潰爛或化膿;但是通過給它們敷上強烈的腐蝕劑,那些外科醫生,看來是有希望讓它們潰爛,而這種腐蝕劑當時就敷在他身上,就像是用熾熱的烙鐵燒灼著他的肉體:我不知道這個可憐的人結局如何,但我想他是不停地那樣四處遊盪,直到他倒下然後死去為止。
從八月二十二日到二十九日7496
到九月七日8252
到十二日7690
到十九日8297
到二十六日6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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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地說,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除非這麼說,在這樣一座人口那麼稠密的大城市裡,不可能是一出現那種情況就立刻發現每一座被傳染的房子,或是將所有被傳染的屋子都給關閉起來:因此人們才有了在街上四處走動的自由,甚至是愛去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除非讓人知道他們是屬於某某被傳染的屋子。
我能夠對這個可怕時期的災難進行長久思量,繼續描述每一天出現在我們中間的景象,病人的精神錯亂所導致的他們那些可怕而出格的舉動;街上眼下如何開始出現更多的嚇人的景象,而那些家庭甚至成為他們自身的一種驚嚇:但是在我跟你講了之後,正如我在上面告訴你的那樣,有個人被綁在他的床上,找不到別的辦法脫身,他就用蠟燭把床給點燃了,而不幸的是,那支蠟燭就擱在他夠得著的地方,然後在床上把他自己給燒死了。而另一個人,如何忍受不了他身上的那種折磨,在街上赤身裸體地跳舞和唱歌,並不知道一種興奮忘形和另一種興奮忘形的區別,我是說,在我講了那些事情之後,還能夠再增添些什麼呢?要向讀者更為生動地描述那些時刻的悲慘,或是讓他更圓滿地理解那種複雜糾結的苦難,還能夠怎麼說呢?
害上瘟病的人這樣在街上跑來跑去是非常慘淡的,而行政長官盡了最大努力加以防範,但由於這種舉動實施之時,通常都是在夜裡而且一向是來得突然,那些公務員沒法就近加以防範,而就算是有人大白天跑出九-九-藏-書來,那些被指派的公務員也不想去干涉,因為,他們到了這樣起勁的時候,他們誠然都是被嚴重傳染上了,因此他們的傳染性非同一般,跟他們接觸就會成為最危險的一件事;另一個方面,他們跑著跑著,通常並不知道他們是在幹什麼,等到他們倒下全然死去,或是等到他們耗幹了精神,這個時候他們就會倒下,說不定是在半小時或一小時里死去,而這聽起來最為凄慘,他們肯定要在那半小時或一小時里不屈不撓地蘇醒過來,在對其所處境況創劇痛深的感覺之中,發出最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悲嘆。在將房屋關閉起來的法規嚴格執行之前,事情大半就是這樣,因為起初那些看守人並沒有那麼苛刻和嚴厲,像他們後來把人們關住不放時所做的那樣;也就是說,是在他們,我是指他們當中的某些人,為其玩忽職守而受到嚴厲懲罰之前,因為未能盡責,讓他們監視下的那些人偷偷溜出去,或是對那些人的外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他們是有病還是沒病。但是他們看到公務員被派來檢查他們的行為,決心要讓他們盡到職責,否則要讓他們因為疏忽而受到懲罰,這之後他們才做得嚴密了些,人們才受到嚴格約束;而這件事情他們覺得是那樣缺德,那樣煩不勝煩,因此他們的不滿幾乎難以描述:但是這樣做存在著一種絕對的必要性,這是必須要承認的,除非有其他某種措施已經及時投入,而這對於那種情況來說是為時過晚了。
這也許足以讓任何有理性的人相信,防止傳染病蔓延,由於這件事情並不在行政長官的掌握之中,也不在任何人性化的措施或政策的掌握之中;因此這樣將房屋關閉起來是完全不足以勝任這個目標的。事實上此中所得到的公共利益,與那樣被關閉起來的各個家庭所承擔的苦痛相比,看來完全是抵不上的,或者說是完全不相稱的;就我被社會雇傭而去奉行這種嚴酷的指令而言,我屢屢有機會看到,它是無力達成這個目標的。例如作為來訪者或檢查員,我很想去調查幾戶被傳染的家庭的詳情,這個時候我們很少到任何一戶家裡明顯出現瘟疫的屋子裡去,而是到某幾戶人家已經逃走和消失不見的屋子裡去;行政長官對此會非常不滿,責備檢查員在其檢查或視察時疏忽怠慢:但是那麼做,那些屋子在為人知曉之前早就已經被傳染上了。眼下,由於我在這個危險的職位上只有一半任期,任期是兩個月,這點時間長得足以讓我本人知曉,我們沒有辦法可以去了解任何家庭的真實狀況,只是站在門口問一問,或是向左鄰右舍打聽情況;至於說要進入每一間屋子搜查,則是沒有任何當權者會主動提出讓居民勉強接受,也沒有任何市民會去承擔的一個任務,因為這會讓我們招來某種傳染病和死亡,讓我們自己的家庭還有我們本人招來毀滅,也不會有任何廉潔正直的市民,如果他們變得容易陷入這樣一種嚴酷情形,他們能夠靠得住,能夠在城裡堅守得住的。
我知道有些人,甚至我們有些內科醫生,一度認為,街上那樣死去的人,只是在他們倒下的那個時刻受到了襲擊,彷彿是來自上天的一擊將他們打中,像雷電的一閃將人殺死一樣;但是他們後來找到修正自己觀點的理由;因為對這些人死後的屍體進行檢查,他們總是要麼有標記在身,要麼有瘟病的其他明顯證據在身,比他們本來料想的還要時間長一些。
那麼毫無疑問,如果有意將房屋提供給那些健康人,用來實行這種半隔離,他們在這樣一種拘禁之中,比起跟傳染病人關在一起,關在他們所居住的那些房子里,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理由認為自己是受到傷害了。
正如這件事情把人們帶入公共交往,同樣讓人吃驚的是它如何讓他們擁擠著進入教堂,他們再也不問坐在自己旁邊的人是誰,或者根本不管撲鼻而來的難聞氣味是什麼,或者並不在乎那些人看來是處在什麼樣的狀況當中,而是把他們自己全都看做是那麼多死去的屍身,他們來到教堂,絲毫沒有戒備,而且擠在一起,較之於他們在那兒的所作所為,彷彿他們的生命是無足輕重:事實上,他們的到來所顯示的熱情,還有他們的專心聽講所顯示的認真和動情都清楚地表明,假如人們覺得自己進教堂的每一天是他們的最後一天,那他們全都會把祭拜上帝看得何其鄭重啊。
在此我們可以看到,而我希望對此加以理會並沒有不適當,那就是近在眼前的死亡會讓嚴於律己的人彼此很快調和起來,而主要正是由於我們生活環境的舒適,我們把這些事情束之高閣的緣故,我們的那些讎隙才得以釀成,惡感才得以持續,種種偏見,對博愛和基督教團結的背離在我們中間實際上是那樣盛行,迄今為止仍在我們中間流布:另一個瘟疫年會將這些分歧全都調和起來,與死亡密切交談,或是與那些有死亡威脅的疾病密切交談,會濾去我們性情中的毒汁,消除我們中間的種種怨懟,並讓我們換一種眼光看待世界,不同於從前我們對待事物的那些看法;如同那些已經習慣於和教會站在一起的人,這個時候排解了爭端,允許那些反對英國國教者對他們佈道:那些反對英國國教者也是那樣,他們抱有某種不尋常的偏見,已經與英格蘭教會團體斷絕了關係,眼下心甘情願到他們的教區教堂里來,遵從那種他們此前並不贊成的禮拜儀式;但是隨著傳染病的恐怖消退下來,那些事情又全都回到了它們不太值得嚮往的渠道之中,回到它們從前所在的軌道上去了。
它也不乏其他方面的奇怪影響,因為當他們來到教堂時,對於宣講壇上站的是什麼人,他們的各種偏見和顧慮都被消除了。無可懷疑的是,在那樣共通又那樣可怕的一場災害中,其中就有不少教區教堂的牧師斷送了性命;而其他那些牧師沒有足夠的勇氣抵擋災害,只是在他們找到了逃生的辦法時遷入鄉下,由於當時有些教區教堂是相當的空落蕭索,人們便毫不計較,很想讓那些反對英國國教者在教堂佈道,這些人在幾年前因為那部名曰《統一宣誓法案》的法令而被剝奪了牧師俸祿,而教堂牧師在那種情況下對於接受他們的協助也沒有表示什麼異議,因此那些他們稱之為啞巴牧師的人,其中有許多在這個時節將他們的嘴巴張了開來,公開向人們佈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