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九三九
「阿賈克斯在裡邊。」
她不時地環顧四周,想找到一點他確實曾在這裏停留的實實在在的痕迹。蝴蝶到哪裡去了?藍莓呢?蘆笛呢?她什麼也找不到,因為除了令她目瞪口呆的虛空之外,他什麼都沒有留下。這種虛空如此絢麗,如此華美,她實在難以理解當初自己是如何在他輝煌存在下幸免於難的,既沒有崩潰死去,也沒有被燃燒殆盡。
阿賈克斯眨了下眼。然後迅速地掃視過她的臉。在她的話語和聲音中,他聽到了十分熟悉的音調。這時,他才第一次看到她頭髮上的綠色緞帶。他朝四周張望,看到了窗明几淨的廚房和擺好兩份餐具的飯桌,嗅了嗅屬於一個小窩的氣味。他全身每根毛髮都豎了起來,明白她很快就會像之前所有的那些姐妹一樣,用追問向他敲響喪鐘:「你去哪兒了?」在一絲淡淡的、稍縱即逝的遺憾中,他的目光黯淡下來了。
「去浴室找。」
「沒有。」
當奈爾表現得與其他女人一模一樣時,秀拉感到了一絲震驚和更深的傷心。和她對納什維爾、底特律、新奧爾良、紐約、費城、麥肯和聖地亞哥的厭倦一樣,奈爾則是讓她在漂泊中回到梅德林的另一個原因。所有這些城市都住著同樣的人,動著同樣的嘴,出著同樣的汗。那些帶著她從這些城市中的一個去另一個的男人都熔鑄成一個巨大的形象:同樣的愛的語言、同樣的愛的歡娛、同樣的愛的冷卻。無論何時,只要她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引入他們的日常生活或未來計劃,他們就會蒙上眼睛。他們教會她的只有情愛的伎倆,他們和她分擔的只有憂慮,他們給予她的只有金錢。她一直在尋找一個朋友,在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一個情人不會是一個同伴而且永遠不可能是。她也發現,沒有一個人能夠成為她努力探求、伸出不戴手套的手去觸摸自己的翻版。那種人只存在於她的情緒和幻想之中,而如果只能這樣,她決定把自己赤|裸的手伸向它,發現它,並且讓別人也像她這樣與自己親密無間。
「走開吧。」
她把頭搭在他的下頜之下,再也不相信自己能抵擋任何東西。
他把蘆笛遞給她,鬆開鞋帶,一屁股坐到廚房的搖椅上。
「你能不能少點廢話?」
秀拉慢慢轉過頭來,喃喃說:「快點好。」
「林白認識你嗎?」
二十九歲時,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但她卻從未將她門廊上的腳步聲、將那張能透過藍玻璃窗向她投來注視的漂亮的黑面孔納入考慮。阿賈克斯。
但給她貼上最後標籤的是男人們,讓她畫押認罪的總是他們。正是他們指責她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對於這種事,人們不會理解,不會原諒,也不會同情。一踏上這條路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一沾上這種污點就永遠無法洗刷乾淨。他們說秀拉和白種男人睡過覺。這事不一定是真的,但當然也可能是。她顯然是能做出這種事的。無論如何,這種說法一傳開,所有人都把她拒於千里之外。老太婆們咬緊了嘴唇,孩子們出於羞恥而別過頭不看她,年輕的男人們想象著各種折磨她的方式——只是為了讓自己吞下看到她時湧起的唾液。
於是,他們在夜裡交叉掃帚把堵住大門,還在門廊的台階上撒鹽。不過除了一兩次想從她的腳印中搜集塵土的失敗嘗試外,他們沒有做任何傷害她的事。就像黑人對任何邪惡之物的態度一樣,他們對她冷眼旁觀,聽之任之。
「沒有,而且那是另一件讓我吃驚的事。我頭一次看到她不用仇恨的眼神看人。就好像她用眼睛聞了你身上的味,但不喜歡你用的肥皂。夏德拉克掀帽子的時候,她把一隻手放在喉嚨上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就跑。沿著馬路一直跑回家。他還站在原地,保持著掀帽子的姿勢。後來——這才是我要說的——我回到屋裡時,一隻眼睛上長了麥粒腫。我以前可從來沒長過那個。從來沒有!」
「幹什麼?」她問道。
他把她拽到身下,用一個就要出發去代頓的男人的堅定與熱情和她做|愛。
雙方的談判在爭吵和威脅中持續了很久,整件事以對這三名黑人的傳訊而告終,他們被要求在下周四的民事法庭上出庭。
她如此高高在上地面對他精瘦的軀體,他那不停變幻的微笑是如此難以捉摸。
阿賈克斯對她的漫不經心報以一笑:「監獄。」
我要把手深深地插入你的土壤,掬起一把,再讓它從指縫中滑落,體味它表面的溫暖和下面露水的清涼。
第一件,是「茶壺」敲響了秀拉的門,來問她要個瓶子。他是個五歲男孩,有個只對「小有餘錢」檯球廳感興趣的冷漠的母親。她名叫貝蒂,但人們都叫她茶壺的媽媽,因為作為他的母親這件事恰好是她最大的失敗。當秀拉對茶壺說「沒有」時,孩子轉身就走,在台階上摔倒了。他沒有馬上爬起來,秀拉就去扶他。就在這時,高高興興地朝家裡走的母親看見秀拉向孩子痛苦的臉彎下腰去。她被一種喝醉般的心血來潮的母愛充溢,當即把茶壺拽回了家。她逢人便說秀拉推倒了她的兒子。她如此強調這件事,便不得不接受朋友們的勸告,把孩子送進了縣醫院。讓她心疼得要命的兩塊錢被證明沒有白花,因為茶壺確實骨折了,儘管醫生指出營養不良是造成他骨質脆弱的主要原因。茶壺的媽媽因此大出風頭,並且出色地扮演了她本來毫無興緻充當的角色:母親。一個成年女人居然傷害了她的兒子,這個念頭讓她咬牙切齒。她一變而成為了最盡心的母親:頭腦冷靜、手腳勤快、乾乾淨淨。她再也不給茶壺去迪克的店裡吃一頓古德巴先生式的早點和蘇打汽水的零錢了,再也不讓他在她忙什麼的時候長時間一個人待著或者在街上閑逛了。她的變化是一個顯著的進步,雖然小茶壺確實很懷念他在迪克的店裡度過的安靜時光。
阿賈克斯全身濕漉漉地走進來躺到床上,https://read.99csw.com讓風把他身上吹乾。他們倆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一會兒后,他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高度和晃動使她頭暈目眩,於是她俯下身,讓自己的乳|房摩擦著他的胸膛。
秀拉朝他走來,吻了他的嘴唇。他用手指撫摸著她的後頸。
她打開沉重的大門,看到他正站在紗門外,用胳膊夾著兩夸脫牛奶,樣子就像一座大理石雕像。他微笑著說:「我一直在到處找你。」
他站起身,和她一起上樓,走進一塵不染的浴室,在那裡,連獸爪腿浴缸下的灰塵都被打掃得一乾二淨。他竭力想記起代頓的航空表演日期。他走進卧室時,看到秀拉躺在嶄新的白床單上,被剛灑的香水的致命氣味包裹著。
「那是因為你看見那件事了。」
「他走了也好。否則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把他臉上的肉撕掉,看一看下面是不是金箔,證實一下我是對是錯,誰也不會理解我的那種好奇心。他們相信我是想傷害他,就像那小男孩跌下台階摔斷了腿,人們便以為我推了他,只是因為我當時正看著他。」
「是啊,所以說,他幹嗎要衝著秀拉掀帽子?他為什麼不罵她?」
可這是怎麼回事?阿爾伯特·傑克斯?他的名字是阿爾伯特·傑克斯?阿·傑克斯。可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以為他叫阿賈克斯。甚至早在當年她走過檯球廳,目光避開雙腿大敞地坐在木椅上的他,避開他雙腿之間被令人無法容忍的整潔線條勾勒出的寬闊空間——那塊空間不動聲色,絲毫未透露藏在褲子里的野獸的信息——避開那傲慢的鼻翼和不斷向下滑落的微笑的時候,她就以為他叫阿賈克斯了。那微笑不停下落,下落,讓她想伸出手去接,不讓它落到人行道上,不讓他和在檯球廳外或坐或立的男人們腳邊的煙頭、瓶蓋和唾沫把它玷污。這些男人對她、奈爾和成年女人們又喊又唱,唱著「小妞」、「棕色甜心」、「小騷|貨」、「上帝,我做了什麼,要遭到這種懲罰」、「帶我走吧,耶穌,我已經看到了應許之地」或是「主啊,千萬記著我」,他們的聲音因被無望的激|情撫慰而變得溫柔。甚至在之後,她和奈爾竭力不夢到他,不因觸到自己內衣下柔軟的肉體,或是一離開家就馬上散開髮辮、讓頭髮在耳際飄忽飛舞,或是用棉布束胸、不讓乳|頭頂起上衣、不讓他有理由露出那種讓她們血液上涌的滑落的微笑。甚至在那時,她也以為他叫阿賈克斯。即使在後來,當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一個男人躺在床上,無意間叫出他的名字或是有意地呼喚他時,她所尖叫和呼喊的那個名字也根本不是他的真名。
「那的確。」
然後我就可以拿一把鑿子和小槌來敲這塊石膏。它會像冰鎬下的冰塊一樣裂開,我可以透過縫隙看到下面不含碎石與樹枝的沃土,因為正是這沃土給了你那種氣味。
「我不喜歡牛奶。」她說。
「那就等一會兒。」
它確實很好看。懸挂在他手指間,被蔚藍色的天空勾勒出輪廓,它看起來十分珍貴、乾淨而永恆。她有種直覺,他是歷經千難萬險才把這兩個瓶子弄到手的。
秀拉從床上彎下腰,撿起一隻鞋朝他們倆扔去。
「就算你在買他的魚,他嘴裏也罵罵咧咧的。你要是沒有零錢,他就會罵你。你要是說魚不夠新鮮,他就一把從你手裡搶走魚,就像他在施捨你似的。」
「騷|貨!」他們倆尖叫著,她像條看家狗般一|絲|不|掛地從床上躍下,抓住了紅髮杜威的襯衫,然後提著他的腳後跟把他倒懸在樓梯扶手上,直到他尿濕了褲子。這時,第三個杜威過來和第二個並肩作戰,他們從衣兜里掏出石子朝秀拉扔去。秀拉在大笑中蹣跚地躲閃著,把尿褲子的杜威拎進卧室。等那兩個杜威扔光了石子,身上除了牙齒別無其他武器時,秀拉已經把第一個杜威扔到床上,翻起自己的錢包來。她給了他們每人一美元,他們一下子搶走,一溜煙跑下樓梯,直奔迪克的店去買他們愛喝的止咳糖漿。
「什麼時候的事?」
「好啦。聽我說,行嗎?就在我買漆布地毯之前,我站在門口,看到夏德拉克像往常一樣來了……來到井邊……繞著井台轉了轉繼續走。你們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嘴裏喊著口令,然後……」
「我們現在難受。」
她走了,躺到伊娃的高床上等他,把頭轉向木板釘起的窗戶。她笑著想,他渴望做白種男人的工作,這一點與裘德多麼相像啊。正在這時,兩個杜威露出他們漂亮的牙齒走進屋裡,說:「我們病了。」
她曾經依賴奈爾,以為她幾乎是自己的另一半或另一個自己,結果卻發現兩人並非是渾然一體的。和裘德躺在一起時,她根本沒想過這會造成奈爾的痛苦。她們倆始終分享著別人的熱情:比較一個男孩怎麼接吻,他是用了什麼方法從一個吻到另一個的。顯然,是婚姻改變了這一切,但因為對婚姻缺乏切身的體會,因為與一些認為所有的男人都唾手可得、只是出於個人喜好才加以選擇的女人同居一堂,她對她最為親密之人的佔有慾毫無準備。她十分清楚別的女人在說些什麼、想些什麼,或者她們說她們在想些什麼。但她和奈爾總能看穿她們。她們倆都明白:那些女人並不是忌妒其他女人,她們只是害怕失去自己的工作。她們害怕她們的丈夫會發現她們兩腿之間並沒有什麼獨特之處。
「當然是你。」
這個女人就是阿賈克斯的最愛,僅次於她的便是飛機。兩者之間再無其他。只要不坐在那裡著迷地聽他母親說話,他就滿腦袋都是飛機、飛行員,還有懷抱二者的深邃無垠的天空。人們認為他在州里那些大城市之間長途旅行時度過的複雜而美好的時光,是他們無法想象、只能羡慕的;而實際上他只不過靠在機場帶刺的鐵絲網外,或者在機庫周圍轉悠,聽了有幸進入這一行的小夥子們的幾句閑談。在不觀看母親的魔法也沒有想著飛機的時候,他就用小鎮上無所事事的光棍們的https://read.99csw.com消遣打發時間。他早就聽過有關秀拉的種種傳聞,它們引起了他的好奇,她那難以捉摸的脾性和對成規習俗不屑一顧的作風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對於魔法的追求就像聖馬太大教堂里的那些女人對救贖的執著一樣堅定不移。於是,當好奇增長到一定程度,他就從一家白人的門廊提走兩瓶牛奶去看她。他覺得她或許是除他母親之外他所知的唯一一個只為自己而活的女人,有能力掌控生活,沒興趣死死纏著他。
然而,讓她把他夾進大腿之間的並非那些禮物。它們當然很動人(特別是他在卧室里打開的那個裝滿蝴蝶的罐子),不過讓她真正愉快的卻是他會跟她聊天。他們之間進行的是真正的交流。他和她談話時的態度既不是紆尊降貴也不是旁若無人,既沒有對她的生活愚蠢地問東問西,也沒有滔滔不絕地大談他自己的經歷。他認為她很可能像他母親一樣聰明,因此似乎期待著她表現出她的聰明,而她沒有讓他失望。談話全程中,他聽得多,說得少。他在她面前明顯流露出的輕鬆,他對藥劑和植物力量知無不言的懶散態度,他對縱容或是保護她的拒絕,他認為她強悍又聰明的評價——這一切再加上他那種偶爾才被激發出復讎意識的慷慨大度的性格,都讓秀拉的興趣和熱情經久不息。
秀拉對他們驅魔的企圖和四散的飛短流長毫無察覺,而且似乎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因此他們得以站在比觀察鎮上其他蟑螂和婊子時更近的距離外觀察她,而他們的警覺得到了回應。事情開始發生了。
「絕對是。」
「夏德拉克可從來不戴帽子。」
門邊的鏡子並不是門邊的一面鏡子,而是他出門之前稍作逗留來戴好帽子的一座祭壇。廚房裡的紅色搖椅就是他坐在那裡時臀部的前後搖擺。她發現屋裡仍然沒有一樣東西屬於他——他自己。她甚至害怕他只是她幻想出來的,為了證明並非如此,她需要證據。他留下的虛空無處不在,刺痛一切,還傢具以其原本的顏色,讓屋角顯現了鮮明的線條,給桌面的灰塵以金色的光輝。他在這裏時能夠吸引一切,不僅僅是她的目光和她的全部感覺,屋裡的一切非生命物似乎也都因他而存在,成為他在場時的背景。現在他離開了,而那些被他的存在壓抑良久的物體在他走後閃耀著魔力的光芒。
她不|穿內衣就來參加他們的教堂晚餐會,買了一碟碟熱騰騰的食物,卻只吃了幾口——不欣賞任何東西,沒有讚美任何人做的排骨或水果餡餅。他們相信她在嘲笑他們的上帝。
「我知道,不過他反正是用手往那兒碰了碰。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他那手勢就好像頭上戴了帽子,他把手伸到那兒朝她掀了掀帽子。你們可都清楚,夏德拉克可從來不對任何人表示友好!」
「可你喜歡瓶子,對吧?」他舉起一隻瓶子,「這玩意兒漂亮吧?」
秀拉若有所思地用指甲划著紗門,過了一會兒,她放聲大笑,打開了紗門。
她有生以來只說過一次謊——就是告訴奈爾她把伊娃趕出去的原因,而她能對奈爾撒謊是因為她在意她。回到家鄉之後,她無法和別人交談,因為她無法說謊。她無法對那些老相識說:「嘿,姑娘,你看起來真不錯。」因為她眼睜睜地看到歲月的煎熬已經讓她們的顴骨蒙塵,昔日曾向著月亮大睜著的眼睛如今變得骯髒而遲疑,時時露出小心翼翼的憂慮神色。她們生活的天地越狹窄,臀部就越肥大。那些嫁了人的女人已經把自己封在漿洗過的棺木之內,身體兩側滿是別人剝去皮的迷夢和骨瘦如柴的悔恨。那些沒有男人的女人像針尖已經被酸腐蝕了的針,只剩下了永遠空蕩蕩的針眼。那些有男人的女人,她們呼吸中的甜蜜早已被爐子和水壺榨得涓滴不剩。她們的孩子就像無關痛癢而又暴露在外的傷口,那種貼身的疼痛不因與身體血肉分離而有所減輕。她們看看世界,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孩子,再看看世界,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孩子。而秀拉知道,那雙清澈而年輕的眼睛就是她們沒有拿刀劃過咽喉弧線的唯一理由。
「想他?不。他在哪兒?」
十七年前向她喊「小妞」時,他正在探索麵前的整個世界。當時他二十一歲,她十二歲,相差了整整一個宇宙的時間。如今她二十九歲,他三十八歲,檸檬黃的胯|下看來卻並不那麼遙遠。
她把他的下體吞進雙腿間,他把她的嘴唇吞進嘴裏。整座房子里非常非常安靜。
世上還沒有什麼能邪惡到讓他們把它摧毀。他們殺人或許是出於衝動,但不會是經過計劃的,因此他們不會合謀殺害任何人。那樣做不僅有違自然,也不夠高尚。對於邪惡的存在,首先要予以承認,然後再進行應對,努力存活,智取為上,最後攻克它。
在逐漸累積起來的確鑿證據中有一個事實:秀拉看上去很年輕。她雖然已經年近三十,卻不像她們那樣牙齒掉落、傷痕難清,腰上沒有游泳圈,頸后也沒有贅肉。人們紛紛傳說,她小時候從來沒害過病,誰也不記得她得過水痘、喉炎,甚至不記得她淌過鼻涕。她小時候是個很野的孩子,可是傷疤呢?除了一個有點奇形怪狀的手指和那塊不祥的胎記之外,她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受過傷病侵擾的痕迹。當年跟她約會過的一些男人回憶,在野餐時,不管是小飛蟲還是蚊子都不會落她身上。漢娜以前的朋友帕特西表示同意,並且說不僅如此,她親眼所見,秀拉喝啤酒的時候從來不打嗝。
他心目中的極樂(在地上而非天堂里的)是在滾熱的水裡泡著——把頭枕在又涼又白的浴缸邊上,閉眼陷入幻想。
星期六下午,柏油娃娃喝醉了酒,踉踉蹌蹌地闖進了新河路上的汽車道。一位開車的女人為了躲避他,一個急轉彎撞上了另一輛汽車。警察們趕來后,認出開車的女人是市長的侄女,就逮捕了柏油娃娃。消息傳出,阿賈克斯和另外兩個黑人去警察局探視他。起初,警察不准他們進入。阿賈克斯三人在外面整整站了一個半小時、反覆重申探監的要求,警察才算髮了慈悲。終於獲准進入之後,他們來到審訊九*九*藏*書室,看到柏油娃娃在角落裡蜷曲著,遍體鱗傷,渾身上下只有一條污穢不堪的內褲。阿賈克斯三人質問警長,憑什麼不把柏油娃娃的衣服還給他。「這不對頭,」他們說,「不該讓一個成年人躺在他自己的屎尿上。」
「我猜你一點都不想柏油娃娃,對嗎?」他問道。
秀拉看著他——確切地說是看著他喉頭吞咽的節律——目光中的興趣越來越濃。他喝夠之後就把剩下的牛奶倒進了水池,把瓶子涮乾淨遞給她。她用一隻手接過瓶子,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餐具室。其實根本沒必要去那裡,因為整座房子里一個人影都沒有,不過作為漢娜的女兒,她自然而然地採取了這種方式。那間餐具室此時已不再堆滿麵粉袋,也沒有了一排排罐頭食品,一串串小綠辣椒也永遠地消失了。秀拉一隻手臂緊緊摟著濕奶瓶,靠牆大大地分開雙腿,從他那瘦削的臀部中榨取她的大腿所能承受的全部歡愉。
當她的夥伴停止之後,她抬眼茫然地望著他,竭力想著他叫什麼;而他則俯視著她甜蜜地微笑,溫柔地對他認為是自己賜予她的熱淚盈眶的感激表示理解。她迫不急待地等他走開,等他在一絲溫潤的滿足和輕微的厭惡中安頓下來,好讓她在事後單獨待一會兒,讓她有機會遇見自己、迎接自己,與自己共赴無與倫比的和諧。
阿賈克斯進了門便徑直朝廚房走去。秀拉緩慢地跟在後面。她走到廚房門口時,他已經打開用金屬絲扎了又扎的瓶蓋,嘴對著瓶口灌牛奶了。
「只能這麼解釋了。」戴茜說著,從一副牌上扯下橡皮筋,把牌排在桌面上,準備好好玩一場叫牌遊戲。
如果我拿一塊麂皮用力地揩拭這塊骨頭,揩拭你的顴骨頂部,那種黑色就會部分剝落,沾到麂皮上,而皮膚下會露出閃亮的金葉子,我能看到它就在那裡,透過黑色閃閃發光……
事情繼續發生。芬雷先生坐在前廊上嘬雞骨頭——他十三年來慣於如此。他一抬眼就看見了秀拉,一塊骨頭卡在喉嚨里,當場斷了氣。這件事加上茶壺的媽媽的一番解釋,讓所有人都弄清了秀拉眼睛上的胎記的含義,那不是一株帶枝的玫瑰,也不是一條毒蛇,而是從一開始就給她做了標記的漢娜的骨灰。
「還有點別的原因。」他回答著,繼續對她講起他是怎麼被卷進柏油娃娃又一次不幸遭遇的。
奈爾曾經是一個對她無所求的人,一個將她的方方面面全盤接受的人。現在奈爾想要一切,都是因為那件事。對秀拉來說,奈爾是第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她知道名字的人,也是和她一樣看到了生活的狹隘之處而將其擴展至極限的人。現在,奈爾成了她們當中的一員,成了那種蜘蛛中的一隻,只想著該怎麼織下一圈網,在陰暗乾燥的角落裡吊在自己吐出的蛛絲上,唯恐自己會掉下去,卻不在意下面有毒蛇在吐信子。它們的眼睛緊盯著闖入蜘蛛網的不速之客,卻看不見自己背上的鈷藍色,對奮力穿透它們身體上每個角落的目光一無所知。一旦為蛇的吐息所觸及,它們就成了受害者,而且自知該如何扮演這一角色(就像奈爾知道作為一個被背叛的妻子該怎樣表現)。但是自己墜落,噢不,那需要——要求——創新:想在跌落後意識清醒或保住一命,必須知道怎麼動翅膀、怎麼固定腿,最重要的是怎麼徹底順著向下的力道飛行。但保住一命可並不是她們——現在又加上奈爾——想要的結果,那樣太危險。現在的奈爾屬於這個鎮子和鎮上的那一套生活方式。她把自己交給了他們,他們的舌尖輕輕一彈,她就會被趕回自己那個乾燥的小角落,高高地粘在自己所吐的蛛絲上,遠離下面的毒蛇和墜落的慘劇。
他喜歡讓她騎到自己身上,這樣他就可以看著她在上面高高矗立,並把一些淫猥的話扔到她臉上。當她像一株喬治亞松樹般跪倒搖晃的時候,自上而下看著他那逐漸消失的微笑,看著他那金黃色的眼睛,看著他那天鵝絨般的頭髮,搖呀晃呀,她集中注意力抵抗湧向下身的可怖的失控感。她向下看,從似乎高不可攀之處向下看著這個用檸檬黃華達呢使她第一次感受到性興奮的男人。她讓自己的注意力停留在他臉上,以便再多掌控一會兒自己的肉體,不致被馬上推向高潮,那崇高的死寂。
而她在鎮上的女人們心中激起了難以想象的憤怒——因為她只會和她們的男人睡上一次,就再也不理會他們了。漢娜曾經也是個禍害,但在某種程度上她對她們丈夫的需要無疑是對她們的一種恭維。而秀拉只是試上一次就把他們一腳踢開,連一個能讓他們咽下這口氣的借口都沒有。於是這些女人為了伸張她們自己的正義,就對自己的丈夫加倍關愛,撫慰秀拉在他們的驕傲和虛榮上留下的傷痕。
「因為酗酒嗎?」
她握著駕駛執照爬上了床,墜入了充滿鈷藍色夢境的睡眠。
秀拉站在那裡,捏著一張被揉皺的紙條大聲地對自己說:「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而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我就什麼都不知道,自始至終一無所知,因為我想知道的就是他的名字,既然他和一個連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尋歡作樂,那除了離開他還能做些什麼。
「接著說吧,戴茜。」
「他向她掀帽子,她又是怎麼表示的?微微一笑再行個屈膝禮?」
在某種意義上,她的古怪、她的幼稚、她對與自身對等的另一半的渴求都是百無聊賴的想象的結果。假如她會繪畫、泥塑,懂得舞蹈的規矩或是會撥弄琴弦,假如有什麼可以發揮她那驚人的好奇心和使用比喻的天賦,也許她早已把她的好動和耽於幻想轉化為能夠滿足她所渴求的一切的行動了。正如那些找不到藝術形式的藝術家一樣,她變成了危險人物。
她醒來時,腦中回蕩著一段她不知道名字也不記得是否聽過的美妙旋律。「也許是我自己創作的。」她思忖著。隨後,她聽到了——這首歌的名字和歌詞,就好像她以前聽過了很多次。她坐在床邊想著:「沒有新歌了,我已經唱完了所有的歌。」她重新躺回床上,不成調地唱著:我已經唱過了所有的歌,所有的歌,我https://read.99csw.com已經唱過了全部已有的歌。直到被自己的催眠曲深深觸動,她漸漸變得昏沉,在行將入睡的虛空之中,她嘗到了金箔的辛辣,離開了石膏的冰涼,嗅到了沃土黑暗而甜蜜的腐臭。
「在秀拉懷裡泡著對我的背沒好處。」
而如果我拿一把指甲刀甚至是伊娃的舊水果刀——那就足夠了——颳去那層金子,它就會散落下來,露出裏面的石膏。是石膏給你的臉以平面和曲線,讓你嘴角的笑容無法抵達眼底。石膏給你的臉以重力,讓你不至於笑得開懷。
從那以後他就經常來,每次都提著些禮物:一把帶枝的黑莓,四條被橙紅色《匹茲堡信使報》包好的炸鯛魚,一把抓子,兩盒傑爾-威爾牌酸橙果凍,一大塊從冰車上買的冰,一罐老荷蘭人牌清潔劑,上面印著一個戴帽子的女郎正在用工具除塵,一張《苦工蒂利》漫畫,以及更多閃亮的白牛奶瓶。
「我們都知道你的漆布地毯。我們不知道的是……」
她的雙手滑到他腋下,好像不抓住點什麼東西,她就無法遏止她在皮膚下感覺到的那種軟弱無力傳遍全身。
「你覺得值?」
我要澆灌你的土壤,讓它保持濕潤和肥沃。但是要多少呢?要多少水才能讓這沃土保持濕潤?而又要多少土才能讓我的水不會流走?又要到什麼時候土和水才能調合成泥?
秀拉開始懂得什麼叫作佔有。也許不是愛,但那是佔有,至少也是想要佔有的慾望。她因這種全新而奇特的感覺震驚。首先,一夜剛過,在早晨她就猜想阿賈克斯白天會不會來。到了下午,她又會站在鏡前用手指撫摸著嘴角周圍的笑紋,想確認到底好不好看。經過一番仔細觀察,她最終在頭髮上系了一根綠色緞帶。她把緞帶滑進發間時,它發出了沙沙的輕響——這輕輕的聲音很像漢娜的笑,像她遇到有趣的事時會發出的輕柔徐緩的鼻音。就像頭戴捲髮器的女人們一動不動地坐上兩小時,但兩天後就又開始盤算再過多久就將確定下一次預約的時間,秀拉給頭髮繫上緞帶后又做了些其他事。等到了晚上,阿賈克斯帶著當天早上為她做的蘆笛進門時,不僅綠色緞帶還在頭髮上,浴室也早已擦得光可鑒人,床鋪得整整齊齊,飯桌上也擺好了兩人的餐具。
「給你這個。」他衝著其中的一夸脫牛奶點了點頭。
「好吧,柯拉和我一起在廣告單里看見了……」
她是個能役使魔鬼的女人,上天賜給她七個愛慕她的兒子,他們樂於帶給她她所需要的東西:植物、毛髮、內衣、剪下的指甲、白母雞、血、樟腦球、圖片、煤油,還有鞋底的泥土;他們還為她訂購「萬·萬」巫術用油,被稱為「征服者大約翰」、「被咀嚼的小約翰」和「魔鬼鞋帶」的植物根,「中國驅魔水」,「芥菜子」和辛辛那提產的九味草。她懂得看天氣、卜預兆、知生知死、圓夢和一切疾病的療法,靠這些本事養家糊口。要是她的牙還在、背也沒駝的話,她恐怕就是世上尚存的最美的生物了,單憑她的美貌就足以使她獲得兒子們的崇拜,更不用提她給予他們的絕對自由(在某些方面被認為是對他們的漫不經心)以及她那長年累積下來的知識的分量。
和在檯球廳周圍閑逛、因為芬雷先生打了自己的狗就朝人家開槍或是用下流的讚美騷擾過路的女人們相反,阿賈克斯對女人相當不錯。他的女人們當然明白得很,這讓她們在街上挑起了多次為了爭奪他的鬥毆。在許多星期五的晚上,都能看到有著粗壯大腿的女人們揮舞著刀子製造流血衝突,引來看熱鬧的助威人群。當這種場面發生時,阿賈克斯就站在人群中間,用他和看老頭子打牌一樣無動於衷的金黃色眼睛旁觀著鬥毆的女人們。除了他那坐在破木房裡與他的六個弟弟擺弄巫術的母親之外,他這輩子還沒遇到過一個有趣的女人。
「我們得吃點葯。」
「上周六。」
「真該死。」
然而,她是賤民,她心裏清楚。她清楚人們瞧不起她,相信他們是因為她和男人隨便睡覺而把對她的痛恨轉化成厭惡。這倒不假,她抓住一切機會和男人睡覺。只有在那裡她才能得到她所尋求的東西:不幸和體會深切痛苦的能力。她並非始終明了她所嚮往的竟是哀傷。她最初以為,性|愛是製造一種獨特樂趣的方式。她以為她喜歡性|愛的黏膩和滑稽感;她往往會在喧鬧的前戲中縱聲大笑,而對那些把性|愛視為健康或美好的活動的情人棄之不理。性|愛的美學讓她感到無聊。儘管她不認為性是醜惡的(醜惡也很無聊),她樂於把它視為邪惡的。但隨著經驗的逐漸積累,她意識到這種事不但不邪惡,她也不需要通過激發邪惡的念頭來讓自己全心投入。在性|愛過程中,她發現了也需要發現優勢所在。當她停止用身體迎合對方,開始堅持自己在這一行為中的權利時,力量的分子便在她體內聚集起來,像鋼屑般被吸引到一個巨大的磁場中心,形成任何東西都無法打破的一團。以一種就範的姿態躺在一個人身下,卻體會著她自己持久的力量和無限的能量,這實在是天大的諷刺和奇談。然而那團鋼屑確實被打散了,崩潰了,在把它們重新聚攏的恐慌中,她從崖邊縱身跳入無聲之中,在下落中厲聲號叫,號叫,痛苦不安地意識到事物的終結:在那颶風般的歡樂中心有一雙悲傷的眼睛。在那寂靜的中心沒有永恆,只有時間的死亡和孤獨,那種孤獨感如此深沉,甚至讓這個字眼本身失去了意義。因為孤獨意味著認為其他人缺席,而她在那絕望之中發現的孤寂卻從不承認有其他人存在的可能。然後她會痛哭失聲,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物的消亡而落淚:小孩丟棄的鞋,被海水泡爛的蘆葦殘枝,她從不認識的死去的女人在畢業舞會上的照片,當鋪櫥窗里的結婚戒指,小母雞躺在大米上的屍體。
「想飛機啦。」
「我很久以前注意到了一件事,不過我一直沒說,因為我心裏沒底,拿不準是怎麼回事。嗯……我確實對艾維提過,可再也沒向別人講過啦。我記不清是多久以前了,有一兩個月了吧,我猜,那時候我還沒鋪我那塊新的漆布地毯哪。你看見了嗎,柯拉九-九-藏-書?就是我們在廣告單上看到的那種。」
後來有一天,收拾梳妝台抽屜時,她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一件他曾經存在於此的證明:他的駕駛執照。上面有她需要用以證實的一切:生於一九○一年,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體重一百五十二磅,眼睛棕色,頭髮黑色,皮膚黑色。噢,對了,黑色,非常黑。黑到只有用鋼絲球仔細地一遍遍擦拭才能擦去。這層黝黑后是一層閃亮的金箔,金箔下面是冰涼的石膏,而深藏在冰涼的石膏下、只會更黑的是溫暖的沃土。
「那就聽我說。就像我說的,他正在那兒像往常一樣搞他那些玩意兒,這時秀拉·梅小姐剛好從馬路另一邊走過。就在這麼一眨眼的時間里,」她打了一個響指,「他閉了嘴,橫穿過馬路朝她走過去,就像一隻大火雞站在矮玉米地里。你們猜怎麼著?他掀了掀帽子向她致意。」
「一對惡魔。」
「一點也不錯!」
他對女人們總是很溫柔,那並非一種引誘的手段(他根本沒必要那麼做),而是在與母親的長期共處中養成的習慣。他的母親一向要求所有的兒子不僅要替別人著想,還要慷慨大方。
而頭髮上閃耀著綠色緞帶的秀拉立刻充分地意識到外部世界對阿賈克斯的影響。她站起身,坐到搖椅的扶手上,把手指深深地插|進他天鵝絨般的頭髮,喃喃地說:「來,靠著我。」
然而最足以定罪的證據來自戴茜,她是麋鹿會的資深成員,一向無所不知。在一次公共聚會上,她對朋友們揭露了一件事。
那個警察顯然和伊娃持同樣的看法:柏油娃娃是白人。他說,如果犯人不願意躺在屎尿上,就該從「底部」的山上搬下來,像個體面的白人一樣好好生活。
「現在還不知道呢。走開吧。」
「到底是誰在講?我還是你?」
「泡熱水對你的背沒好處。」秀拉站在浴室門口,看著他的膝蓋在灰色的肥皂水面上閃閃發光。
秀拉確鑿無疑的邪惡以可以理解卻又難以解釋的方式改變了居民們的生活。他們一旦確定了每個人的不幸之源,便開始保護和熱愛彼此。他們開始珍愛各自的丈夫或是妻子,保護自己的孩子,動手修理住宅,最主要的是團結起來反對他們中的那個惡魔。在他們的世界里,離經叛道和寬厚仁慈同樣是人類本性的一部分。驅除或消滅邪惡並非他們分內之事。他們當時沒有捕殺把秀拉帶回家來的知更鳥,如今也不會把她逐出鎮子,因為在他們內心深處所意識到的他,並非他們所歌頌的那個有三張面孔的上帝。他們深知他有四張,而那第四張就可以對秀拉作出解釋。若干年來,他們經歷了各種各樣的邪惡,他們所靠的並不僅僅是對上帝的保佑的堅信不移。相反,他們倒是知道上帝有一個兄弟,那個兄弟連上帝的兒子都沒有放過,又怎麼會放過他們?
指控秀拉的證據已經準備妥當,但關於她的結論他們還沒想好。秀拉是與眾不同的。伊娃的蠻橫乖戾和漢娜的自我放縱在她身上融為一體,而且因她自己的幻想而又有所扭曲和發展,在她的生活中,她只會發掘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讓它們支配一切,她絕不認為自己有取悅他人的義務,除非他人的快樂能取悅她,她給予他人痛苦,並甘心體驗痛苦,她使別人愉快,也願意感受愉快,她的生活是一種試驗——自從母親的那番話讓她飛快地跑上樓梯,自從她的責任感在那片河岸上隨著河中心消失的漩渦一併消逝。前一次經歷讓她明白世上沒有其他人可以指望,后一次則使她相信連自己也靠不住。她沒有一個中心,也沒有一個支點可以讓她圍繞其生長。在和某人愉快地交談時她會說:「你嚼東西時為什麼要張開嘴呢?」其實她感興趣的並非答案,而是對方表情的急劇變化。她完全沒有志向,對金錢、房產或其他東西都無動於衷,對別人對她俯首聽命或交口稱讚缺乏慾望——她沒有自我。出於這一原因,她覺得沒必要去改變自己——便一味地我行我素。
「想飛機啦?」
「當我是還個小女孩時,我的紙娃娃們的頭掉了下來,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就算彎下脖子,我的腦袋也不會掉下來。而在那之前,我四處走動時曾經死死地挺著脖子,害怕一陣大風或是用勁一推就會把我的腦袋弄下來。是奈爾告訴我事實的。但她錯了。我遇到他時並沒有死死地挺著脖子,所以就像那些娃娃一樣,我的頭掉了下來。
阿賈克斯看起來對這種事毫不在乎,哪怕它比其他任何事都更惱人、更麻煩。他招惹過很多次警察,多數是在掃賭行動之中,他早已把他們看作黑人生活中再自然不過的災禍了。
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偏好去想象那種情景——秀拉如何躺在某個白人的身下——然後感到噁心得幾乎窒息。沒有哪種下流而骯髒的事是她做不出的。即使他們自身的膚色證明了在他們自己家中也發生過同樣的事,他們的憤怒也無法遏制。而黑種男人會心甘情願地躺在白種女人的床上這一事實也無法成為容忍這種事的理由。他們固執地認為所有白種男人和黑種女人間的交媾全都是強|奸,因為要一個黑種女人心甘情願本來就是無法想象的。從這一意義上說,他們對種族間通婚的惡意與白人相比倒是別無二致。
秀拉同樣也感到好奇。除了當年他用以稱呼她的那個詞和彼時他在她心中激起的感覺之外,她對他一無所知。她對其他人生活中的陳規陋習和自己對梅德林日益增長的不滿已經相當習以為常。如果她能想到一個可去的地方,也許早就走了,不過這都是在阿賈克斯隔著藍色玻璃望著她、手裡高舉著戰利品般的牛奶之前。
「那是,誰都知道他是個惡棍。」
當伊娃被送進了陽光谷的消息傳出,「底部」的人們紛紛搖頭,說秀拉是只蟑螂。後來,當人們看到她怎麼把裘德弄到手又把他丟給別人,又聽說他怎麼買了張汽車票去了底特律(他在那裡給他的兒子們買了生日賀卡,卻從沒寄出過),他們就全然忘掉了漢娜的(或是他們自己的)放蕩作風而罵她是婊子。每個人都記起了伴隨她回來的那場知更鳥災,而她曾親眼看著漢娜被活活燒死的事再次被舊事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