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17章 憲制會談始末

第17章 憲制會談始末

馬來亞聯邦的巫統領袖東姑的個性跟馬紹爾正好相反。他言行一致,絕對可靠。他不會自作聰明,也不會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講。他是一個很純樸坦率的人,對人的評斷一針見血。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懂得運用權力。他父親是吉打蘇丹。在父親王權庇蔭下,他學會如何使人們遵從他的指示行事。其次,作為一個王子,他也得到聯邦九州統治者的絕對支持。這些統治者一致反對1946年英國政府所提的關於成立馬來亞聯邦的建議。最重要的是,東姑是個名副其實的親英和反共分子。他年輕時在英國度過九年的學生歲月,其中三年在劍橋大學攻讀法科,另外六年設法--但從來不很用功--使律師考試能順利過關。他的法科學位簡直是劍橋給的。他很講究飲食,善於交際,經常向我談起當年在英國的美妙時光。這對英國人來說是個轉折點。英國人發現,他是位能夠獲得馬來人的堅決擁護和得到許多華人與印度人的有力支持的本地領袖。
1957年2月7日,馬紹爾辭職后,接任首席部長的林有福召集各政黨代表開會。目的在於擬訂新憲制的大綱。一個月後,他把一份關於其他項目的報告提交議院。他的提案內容符合實際,也恰到好處:我們"將向女王陛下的政府爭取自治邦的地位,對內政擁有一切相關的權利、權力和特權;對外事務方面則管理貿易、商業和文化交流"。這並不是獨立,新加坡的主權仍然操在英國人手裡。沒有人企圖掩飾這個令人不快的事實。正如我後來所指出的,這意味著"英國人有權任意廢除憲制,他們在新加坡擁有足夠的軍力,能夠使任何廢除憲制的措施成為實際可行的事"。議院的辯論進行得十分順利。
馬紹爾看過我在離開新加坡之前發表的談話,以為我在暗中破壞。當時他已在倫敦,在向200名馬來亞學生髮表演說時,對我發動了猛烈的攻擊,而且向學生們發出警告說,我正在把共產黨人引進人民行動黨,併為共產黨在1959年奪取政權鋪路。這並不是一個好的徵兆。但是,我並不是唯一和他鬧彆扭的人。
我們動身前往倫敦時,並未大吹大擂。第二次憲制會談離第一次會談不到11個月,但氣氛完全不同。各政黨之間的歧見,在會談之前已經消除,所有提案原則上得到各政黨的同意。東姑告訴林有福,他願意讓新加坡的一位代表參加由三方面組成的內部安全委員會。
其次,林有福根據馬紹爾率領13人代表團的經驗,把代表團人數減為五名,計勞工陣線兩名,巫統和自由社會黨各一名,我則代表人民行動黨。會談對每個問題進行九*九*藏*書具體和詳細的討論。根據擬議中的憲制,立法議院由51個民選議員組成,總理和部長從議員當中選出。除了外交和防務以外,議院對其他事務都有管轄權。遇到有關事件涉及內部安全和防務兩方面時,內部安全委員會有權做最後決定。內部安全委員會包括三名英國委員,三名新加坡委員和馬來亞聯邦的一名代表,主席由英國委員擔任。三名新加坡委員當中,一名為總理。新加坡將擁有一名自治邦首長,首長將不是英國總督,而是元首。
馬紹爾離開新加坡之前,曾經公開表示如果他此行爭取不到獨立,他會辭職。因此他不但不順應時勢,靜觀其變,反而決定勇往直前。決定再度要求英國給予新加坡完全的獨立。然而雙方對這次會談都感到很厭倦,儘管其間有過多次冗長的會議和私下的商談,卻顯然不會有結果。馬紹爾正在追尋--個海市蜃樓。這次會談以慘敗告終,但並非一無所獲,至少它把馬紹爾的政治狂熱從新加坡政壇一掃而光。到了這個地步,馬紹爾非辭職不可了。我猜想林有福會出任勞工陣線政府下一任首席部長,我們將步入一個新階段。
1955年7月,馬來亞聯邦舉行大選,東姑拉赫曼領導的巫統同馬華公會和馬來亞印度國大黨組成的聯盟,獲得全面勝利。接著,東姑和一些同僚便成為英國最高專員轄下行政議會的議員。這時候,馬來亞跟新加坡一樣,獲得有限度的自治。但是,他們跟我們不同點是,他們正同馬共游擊隊作戰,只有依靠英國、澳大利亞和紐西蘭軍隊的協助,才能夠平定叛亂。此外,英國要求在馬來亞獲得獨立之前,必須結束緊急狀態。
值得爭議的問題
修改後的黨章規定黨員分為普通黨員和幹部黨員兩種。普通黨員是通過黨總部或黨支部直接入黨的;幹部黨員則須由中央執行委員會遴選,經批准后加入,他們的人數共有幾百名。只有中央執行委員會挑選出來的幹部,有權推舉候選人進人中央執行委員會,正如教皇委任的紅衣主教,有權推選另外一位教皇一樣。這就杜絕了外人進來的門路;也由於中央執行委員會控制黨的核心,今後外人不可能奪取黨的領導權。
經過五個星期的商討,會談取得成功,在肅穆的氣氛中結束。
馬紹爾看過我在離開新加坡之前發表的談話,以為我在暗中破壞。當時他已在倫敦,在向2O0名馬來亞學生髮表演說時,對我發動了猛烈的攻擊,而且向學生們發出警告說,我正在把共產黨人引進人民行動黨,併為共產黨在1959年奪取政權鋪路。這並不是一個好的徵兆。但是,我並不是唯一和他鬧彆扭的人。在倫敦會談全體會read.99csw•com議開幕時,英國殖民部大臣波靄首先發難。他以冷靜、堅決的語氣發表演講,表明英國的立場。認為馬紹爾已經偏離新加坡只爭取內部自治的立場。"可是現在他卻尋求主權完整的獨立。女王陛下的政府事先不曾受徵詢,也沒同意從這個新起點展開討論。"
在馬紹爾提出上述決議案之前,我私下跟他進行過多次辯論。我說,只要英國在防務方面有權告訴新加坡應該怎樣做,不論做出怎樣的安排,都不算獨立。然而他還是不肯偏離他的目標--爭取表面的獨立,轟動一時的獨立。在支持他的動議時,我說,草擬的決議案"等於委婉地說我們了解英國不會給予我們完全的獨立,因為如果那麼做,將會攪亂整個世界防務戰略中的國際安排和國際基地"。
我講這番話是為了存檔。事實上,林有福早於1956年13月在倫敦會見波靄后,在新加坡私下向我提起這件事,而波靄也已邀請我到伊頓廣場他的私邸單獨喝茶,討論這件事。在一番寒喧和打趣之後,他問我,如果我在監牢里的同志如林清祥等,在下一次大選時參加競選,將會出現怎樣的情況。我說,他一定會獲勝,而參加武吉知馬選區競選的對手一定會失去按櫃金。波靄露出驚訝的神情,說道:"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一個人一旦在18D條例(英國的戰時條例,相當於我們的緊急條例)下被捕,就不會受到選民的信賴。英國親納粹的法西斯黨領袖奧斯瓦德·莫斯利,曾經擔任國會議員。他在被捕和被監禁之後,就不曾贏得國會議席。"我以嚴肅的眼光看著他,說道:"在你們的國家裡,這樣的人被看成通敵的賣國賊。在新加坡,當你被一個有英國總督和英國政務部長在內的政府監禁起來時,你便成為英雄和人民的鬥士,名望馬上提高。"他問我:"如果我實施這項條款,不准他們參加第一次大選,以便在內部完全自治的憲制下誕生的第一屆民選政府在開始運作時有個更良好的記錄,你是否同意?"我回答說:"我將會譴責這種做法,你必須承擔後果。"他說:"我的肩膀夠寬闊,能挑重擔。"不論在體型上和比喻上,的確如此。但是當我告訴他我會提出抗議時,我也強調這次會談的結局未必就是這樣。
現在剩下的工作就是如何解決細則問題罷了。這項工作雖是嚴肅的,卻也是無須聲張的。這期間,新加坡和英國雙方都私下承認行動黨在下屆大選中多半會取勝,難怪我所說的話比九九藏書首席部長顯得更有分量。
東姑上任幾個月,鞏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後,便說服巫統大會通過一項決議案,保證馬來亞最遲得在1957年8月31日獨立。這加強了東姑對付馬共的實力。他向馬共提出大赦建議:如果馬共放棄武裝鬥爭,他準備寬赦他們。這項建議促成東姑和馬共領袖陳平於1955年12月28日在吉打北部靠近泰國邊境的小鎮華玲舉行會談。會談只有一天,東姑拒絕陳平的要求,不肯正式承認馬來亞共產黨。陳平堅持說在東姑的條件下實行大赦,等於要馬共投降和蒙受恥辱。因此,他說:"我們將繼續鬥爭到底。"東姑則表示他決不讓步。
"結盟"與"合併"
因此,在倫敦會議召開前,我要盡量做到確保未來的憲制不會把大門打開,讓共產黨接管政府,而是使它能給我們足夠的空間,讓一個非共政府養精蓄銳,不做英國的傀儡,而做人民利益的保護者。馬紹爾始終不明白我們需要這種微妙的平衡:既要掌握充分的權力,依照人民的利益行事,也要在共產黨萬一佔上風時,有英國人作後盾。林清祥也絕不會明白,如果新加坡獲得近乎獨立的地位,卻掌握不到主權,那便意味著主權仍然操在英國政府手裡。他所要的,或者說他奉命爭取的,只是一種能夠讓共產黨成長和壯大的憲制。
1958年5月我飛抵倫敦,準備出席13日起展開的第三回合憲制會談。抵達時正好趕上下午三點半在下議院同波靄會面,然後乘坐他的汽車,於四點出席會談。我們互相交換意見,我把個人對新加坡未來發展的評估告訴他。他問我林有福在下屆大選中機會如何,我說林有福的機會逐月下降,他那伙人的實力異常薄弱,他手下的副部長在誠實和正直方面信譽很差,以致共產黨對他和周瑞麟所進行的攻擊,他完全招架不了。我向波靄明確表示,人民行動黨在下屆大選中預料會獲勝。我特別提到內部安全委員會和它的成員。這個委員會有如一張安全網,確保新加坡不會被共產黨接管。在委員會中,由於馬來亞代表掌握決定性的一票,它所發出的任何拘捕令,在政治上是承受得起考驗的;它不會直接損害到一個民選的新加坡政府。
可是,馬紹爾對實際的情況認識有限,他抱著樂觀的態度,相信自己能夠從波靄那裡獲得跟東姑一樣好的東西。4月4日,他在立法議院提出一項決議案,列出他希望在下次憲制會談中能夠向英國政府爭取到的條件。這項決議案的執行部分是:"本議院訓示各政黨代表團……設法給新加坡爭取到在共和聯邦中獨立的地位https://read.99csw.com,同時建議聯合王國政府和新加坡政府簽訂一項協定。在協定下,聯合王國政府將控制新加坡的對外防務,同時對貿易和商業以外的外交關係予以指導。"
東姑談了有關馬來亞和新加坡"未來結盟"的問題之後,不知不覺過了三個月。我和林清祥搭乘亞爾古客機動身前往英國參加憲制會談。代表團由馬紹爾所領導的各政黨13人組成。出發前夕,我發表一份人民行動黨的正式聲明,解釋為什麼我們的政策已經有所修訂:"我們甚至希望在實現自治之前,就同馬來亞合併……不幸的是,聯邦首席部長不同意我們的建議……現在我們只好獨自在政治上為新加坡尋求最大的進展,但我們還是會爭取同聯邦合併。"
不過後來所見的一個場面,很有參考價值,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天早上,我信步走到聖彼得大教堂的時候,不禁感覺一陣驚喜。教皇坐在轎子上,由幾名瑞士守衛抬著剛好出現。電視正在拍攝這個過程。就在瑞士守衛把他抬到教堂走廊中央時,環繞在他周圍的人群不禁齊聲歡呼,並高喊"教皇萬歲"。站在轎子四周的修女興奮莫名。由於參加過共產黨召開的群眾大會,我本能地抬頭張望帶頭喝彩的人在哪裡。我發現他們就在我上面,是一批唱詩班男童坐在柱子上邊的圓形平台上。這使我領悟到,羅馬天主教會原來早在共產黨之前幾百年便採用這種動員群眾的方法。羅馬天主教會很早便建立完善的制度,難怪經過將近兩千年的歲月,它仍然經久不衰。我記得讀過有關天主教制度的文章。原來教皇是由大約100名紅衣主教推舉出來,而紅衣主教則是各前任教皇委任的。我從羅馬回來后不久,便建議行動黨模仿教皇的推舉制度,選出中央執行委員會。在我們擬出有關細則期間,教皇庇護十二世於10月9日逝世,紅衣主教集合在聖彼得大教堂,選舉新教皇。三個星期內,教皇約翰十三世當選的消息便宣布了。我們注意到這個制度的功效,於是在11月23日召開的黨的特別大會上,便對黨章作了必要的修改。
從倫敦返回新加坡途中,我決定在羅馬停留四天,再回來恢復日常的工作。我用一大半的時間在舊城遊覽,參觀了古羅馬會議廣場遺址和維克多·埃曼努埃爾紀念碑等名勝。紀念碑有一幅銅鑄浮雕,顯示當年羅馬霸權如何把版圖擴展到歐洲和地中海。我一時想起歷史上所有帝國,有盛也有衰;英帝國難免跟羅馬帝國一樣,會有沒落的一天。
英國殖民部大臣波靄於1955年8月訪問吉隆坡,以便對當時的局勢和東姑本人作個評估。https://read•99csw.com他發覺東姑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所以答應把馬來亞的獨立日期定在1957年8月31日。此外,從1956年2月會談結束后開始,東姑便從英國官員手中接管行政議會的所有職位,馬來亞事實上已經成為一個自治邦。
聯邦的政治進展改變了新加坡的前景。在這之前,馬來亞必須在新加坡成為它的一部分之後,才有機會獲得獨立。可是現在,新加坡已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英國人的計劃是,准許馬來亞獨立,由馬來人進行統治。新加坡則無限期保留為殖民地,因為新加坡對英國和舊共和聯邦澳大利亞、紐西蘭,具有戰略上的價值。這樣一來,新加坡充其量只能成為一個自治地區,徒有獨立的外表,卻沒有真正的主權。防務、內部治安和外交政策的最後決定權還是操在英國人手裡。
1956年1月,東姑乘搭義大利郵船"亞洲號"從新加坡啟程前往英國倫敦出席憲制會談。途中,他告訴記者,馬紹爾認為新加坡如果同馬來亞結成聯盟,就應當享有平等的地位。他不同意馬紹爾的看法,假使新加坡獲得平等的地位,"馬來亞本士的馬來人將會感到驚慌。英國人之所以把兩個地區分開,主要就是為了保護聯邦馬來人的利益"。不過,他同人民行動黨看法一致,就是新加坡和聯邦的領導人應該舉行會談,討論兩地未來結盟的問題。《新加坡虎報》刊登這則新聞時,拉惹勒南在新聞導語中把"未來結盟"理解為"未來合併"。拉惹勒南確實大錯特錯了。東姑的想法有所不同,他要的不是兩個領土的聯合,而是安排兩個不同實體的聯盟。他不想要新加坡成為馬來亞的一個州,因為這會打亂馬來亞的種族均衡。他也不想新加坡成為獨立邦,而得以同馬來亞平起平坐。他要英國照舊支配,讓新加坡自治並同這樣的新加坡政府結盟。
林有福把起草憲法的工作交由女皇律師沃爾特·雷伯恩負責。但是,我卻非把有關文件一一讀過不可,以確保人民行動黨一旦組織政府,工作上不會受到太多的限制。值得爭議的問題只有一個。在第15次全體會議上,波靄說女王的政府不能讓共產黨支配新加坡,他也深信新加坡代表團不希望發生這種情形。因此,他提出一項無商議餘地的條款,禁止所有曾經參加或被控參加顛覆活動的人,在根據新憲制舉行的第一次大選中成為候選人。我當場反對,認為"這個條件令人不安,因為它違背民主實踐的原則,而且不能保證掌權的政府不會利用這個規定,不僅防止共產分子,也防止反對政府政策的民主人士參加競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