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車子在一道狹窄的山谷里停了下來。山谷沐浴著落日的溫暖光亮。希爾瓦睜大眼睛,用誠實的目光看著阿爾文。
阿爾文此時已完全無法應付了。他知道回答這個問題涉及對空間本身進行操縱的技術,但是怎樣才能將一個原子嚴格鎖定在由儲存於別處的數據所規定的位置上,他就解釋不上來了。出於突發的靈感,他指著保護他們過夜的那個看不見的半球說:
阿莉絲特拉帶著些許頹喪離開傑塞拉克。要是她能看到他在自己走後立即採取的行動,她就會感到比較滿意了。
他們很快就達成一致: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跟基特隆聯繫,要求他做出說明。這個計劃只有一個缺點:基特隆料到他們要找他,此時已不知去向。
阿爾文身體十分健康,說實在的,他有生之年從來沒有生過一個小時病。但是,僅僅身體好還不足以完成他面臨的任務——他沒有技巧。希爾瓦步履輕捷,走上斜坡時那種毫不費勁的活力,使阿爾文滿心嫉妒。他暗下決心:只要他的兩隻腳還能挪動,就絕不認輸。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希爾瓦在考驗他,對此他並不生氣。這是一場善意的比賽,即使雙腿越來越沉重,他還是興緻勃勃。
在塞拉尼絲所統治——雖然用這個字眼來描述她的地位未免太生硬了——的艾爾利小村子里,阿爾文可以自由走動。有時候,在阿爾文看來,她是個仁慈的獨裁者,但有些時候,她又好像壓根兒沒有什麼權力。到此時為止,他對利斯的社會制度還完全沒法理解,它太簡單,抑或太複雜了,所以它所產生的種種現象使他深感莫名其妙。根據他的所見所聞,可以確認的只有一點:利斯被劃分成無數村子,其中艾爾利是頗有典型性的。然而,就某種意義而言,「典型」又是不存在的,因為每個村子都儘可能使自己跟鄰村不一樣。總之,情況撲朔迷離,讓人摸不著頭腦。
對阿爾文而言,這次穿越利斯的旅行如夢境般虛幻。地面車靜默無聲,宛如幽靈,滑過一望無際的平原,蜿蜒著穿過森林,從不偏離自己的軌道。它的行駛速度也許比人舒舒服服步行快十倍,但利斯的居民很少有匆忙到要求更快速度的時候。
在利斯,愛情似乎都是以心靈接觸開始的,可能要經過幾個月或者幾年,兩個人才能真正見面。希爾瓦解釋道,用這種方式,就不會造成虛假印象,雙方都搞不了欺騙。兩個心靈彼此打開的人是無法隱藏秘密的,哪一方想藏都不行,因為對方馬上就會知道你隱瞞了什麼事情。
「當然走不了。」希爾瓦說,一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將行李和裝備分類整理好,「我們將在山頂過夜,明天早上走完全程。」
天亮不久,他們就乘一輛小車離開了艾爾利,希爾瓦稱那種小車為地面車,其工作原理和把阿爾文從迪阿斯巴送來的機器顯然相同。這小車浮於草皮之上數英寸的空氣中,儘管看不到任何導軌,希爾瓦卻告訴他,這種車只能在預定路線上行駛。利斯所有的人口中心就以這種方式連接在一起,但在阿爾文逗留利斯期間,這種地面車他只見過這一次。
阿爾文懷疑此話是否當真。他認為,要是他想回到那座小山去,那準會遭到反對。他起初就是從那兒進入利斯的。不過,眼下他並不急於回迪阿斯巴,所以這一點倒不用擔心。這兒的生活仍然那麼有趣,那麼新奇,他目前還是過得很滿意的。
「這是極難發生的事。」阿爾文說,「我的老師傑塞拉克在過度使用腦力的情況下,曾經睡過一兩次。一個設計良好的身體是不會需要這種休息期的,我們在數百萬年前就把睡眠廢除掉了。」
「利斯的那一部分地區曾經住過人,」他說,「我不知道那裡為什麼被放棄了,也許有朝一日我們會重新搬進去。但現在只有動物生活在那兒。」
希爾瓦胳膊一揮。
東面和西面,景象稍有不同,但南面的山脈似乎只在幾英里之外,阿爾文能夠看得非常清晰。他意識到,它們要比他此時所站的小山崗高得多。那些山脈和他之間是一片比他剛才經過的地方寬闊得多的鄉野。不知怎麼,它看上去荒無人煙,一片空曠,好像人類已經有許多年不在那兒生活了。
只有非常成熟、能很好地保持平衡的心靈才能接受這樣的誠實,只有建立在絕對無私基礎上的愛情才能在這樣的情況下維持下去。阿爾文認識到,這樣的愛情要比迪阿斯巴人所知道的任何感情都更加深刻、更加豐富;這樣的愛情可臻盡善盡美之境。事實上,他難以想象,這種境界居然能夠達到。
「這兒我們要開始走路了,」他開心地說,一邊將裝備從車裡擲出去「,再不能乘車啦。」
他們攀登了半個小時,這時阿爾文才注意到,在他周圍的空氣中有一種輕微的、反覆回蕩的細小https://read.99csw.com聲音。他無法找到聲源,因為那聲音好像沒有固定的來源。聲音永不停息,而且隨著四周漸趨開闊而變得越來越響。他本來想問希爾瓦那是什麼聲音,但他此時必須節省體力,專註于攀登。
「當然有,」希爾瓦答道,「可我們不是要繞過去,我們要去山頂,那兒有趣得多。我將車子設置為自動駕駛模式,這樣,當我們從另一邊下去時,車就會在那兒等我們啦。」
阿爾文只好放棄抵抗。
他們重新上路時,他有許多問題急於要問希爾瓦。他無法想象,在一個靠傳心術交流的社會裡,愛情會是什麼樣子,他慎重斟酌了一會兒后便提出了這個問題。希爾瓦很願意做出解釋,但阿爾文懷疑自己破壞了朋友心裏繾綣的離情別意。
他們走到圍繞公園的環狀路,一聲不吭地分了手。基特隆望著阿莉絲特拉消失在遠處,琢磨著她到底在做什麼打算。
確實沒有一個地方有人類生活的跡象——沒有表明有人類存在的開闊地和整治得很好的河流。唯有一個處所顯示出人曾經在此生活過——在許多英里之外,有一片孤零零的白色廢墟,像一顆斷裂的獸牙凸出在森林之上。
塞拉尼絲讓自己的兒子給他做嚮導,他很感激她的好意,但她也反覆告誡希爾瓦千萬別淘氣。阿爾文花了些時間去習慣希爾瓦。在迪阿斯巴,每個人在身體上都是完美的,所以個人的美完全失去了價值,人們對它的重視程度遠比不上他們所呼吸的空氣。在利斯,情況卻不是這樣,適用於希爾瓦的最恭敬的形容詞是「相貌平平」。以阿爾文的標準來看,希爾瓦真是丑極了,有一段時間阿爾文甚至有意避開他。希爾瓦察覺到了這一點,卻毫不在意。不久,希爾瓦的和善友好就消融了他們之間的壁壘。最終,阿爾文完全習慣了希爾瓦嘴巴咧得大大的古怪微笑,習慣了他的力氣和彬彬有禮。阿爾文幾乎不相信自己竟然曾經覺得他是醜陋的。
「天快黑了,」他不贊成地說,「在日落之前我們絕對走不了那麼多路。」
「我們早該紮營了。」希爾瓦一邊卸下背上的裝備一邊說,「五分鐘后,天就要完全黑下來了,而且氣溫會變得很低。」
他們經過許多村莊,有的比艾爾利大,但大多是按照相似的樣子建造的。他們從一個鄉村到下一個鄉村,在此過程中,阿爾文發現,人們的衣著,乃至身體外表具有微妙但重要的差別。利斯的文明是由數以百計、彼此不同的文化構成的。每個文化都為整個文明做出了獨特貢獻。地面車裡裝了很多艾爾利的特產——一種黃色的小桃子。希爾瓦所到之處都將這種桃子作為禮品送人,人們也千恩萬謝地接受。他常常停下來跟朋友們談話,並介紹阿爾文,阿爾文沒有一次不被他們的禮貌行為所感動——大家一了解到他是迪阿斯巴人,就用起了有聲語言。對他們來說,使用有聲語言肯定是非常厭煩的,但就他所見,他們總是抗拒誘惑,不讓自己自然而然地使用傳心術。他從未感覺到被排斥在他們的談話之外。
他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平穩的呼吸,開始欣賞呈現在下方的景緻,終於看到了無休無止的轟隆聲的源頭。在他前方,地面從山巔陡然下落——非常陡,沒多遠就幾乎成了豎直的懸崖——一道氣勢磅礴的瀑布從崖上飛瀉而下,劃出一道弧線,訇然跌至一千英尺下的岩石間。飛濺的水花彌散成閃爍生光的霧靄,看上去一片迷濛。而那永不停息的擂鼓似的轟隆聲就是從深淵傳來的,兩側的山巒都響起了低沉的回聲。
周圍夜色更濃,星星出來了,這時,他們坐下來進晚餐。晚餐結束后,在他們那個光圈外面,天完全黑下來了。阿爾文能夠看見模糊的身影在活動,那是森林里的動物從它們的隱身處爬出來了。他不時看到閃爍的反射光,那是灰白的眼睛在瞪著他。但是,望著他們的野獸一隻也不會走近,所以他無法看到它們身體的其他部分。
他們總是忙忙碌碌的,所忙的事,或者所忙於處理的問題,通常是阿爾文無法理解的。有時候,阿爾文好像能明白他們在做些什麼,但在他看來,他們所做的許多工作似乎都是完全不必要的。比如,他們的食物相當一部分是自然生長而成的,並不是按照許多世代之前所制定的方法合成的。當阿爾文對此發表意見時,他們就耐心地向他解釋,利斯人喜歡觀察東西生長,喜歡進行複雜的遺傳學實驗,使之漸漸形成美妙的滋味與香味。艾爾利以出產水果聞名,但是,當阿爾文品嘗挑選出來的樣品時,他覺得那些水果並不比迪阿斯巴的好吃。在迪阿斯巴,輕而易舉就能像變魔術似的把它們變出來。
如果說阿爾文正在仔細觀察利斯,那麼利斯也正在仔細觀察他。九_九_藏_書他在艾爾利待了三天後,塞拉尼絲提議,他可以進一步走向田野,更多地看看她的國家。他立即接受了這個提議——條件是別指望他去騎村子里的牲畜。
「從這兒,」他說,他把聲音提得很高,以便在轟隆隆的瀑布聲中能被聽見「,你可以看到整個利斯。」
阿爾文不久就明白,他們在此停留原因何在。在車子滑行進村之前就已聚集起來的那一小群人里,有一個靦腆的膚色黝黑的姑娘,希爾瓦在作介紹時稱她尼婭拉。他們顯然很高興彼此再次見面,對他們在這次短暫重聚中溢於言表的幸福,阿爾文深感嫉妒。希爾瓦既承擔著嚮導的職責,又想單獨和尼婭拉在一起,他明顯無所適從。阿爾文主動為希爾瓦提供了便利——他自己去村子里參觀了。儘管小村裡沒多少東西可看,但他還是故意拖長了時間。
希爾瓦已經脫掉衣服。阿爾文第一次看到,人類的這兩個分支差異有多大。有些差異只限於突出程度或比例大小,但有些則是根本的差異,諸如外生殖器以及牙齒、指甲與分明可見的體毛。但是,最使他感到困惑的是,在希爾瓦腹部有一個奇怪的小凹陷。
他們回到城裡時,基特隆發現他的計謀徹底失敗了,形勢嚴重失控。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束手無策,覺得自己沒有能力處理所發生的問題。此前,基特隆從未想過自己行為的後果。他自己的興趣,以及他對阿爾文的內心渴望所抱有的理解和同情,足以解釋他所做的一切。雖然他給過阿爾文鼓勵和幫助,可他從不相信阿爾文真的會離開迪阿斯巴。
希爾瓦為組織這次遠行做了大量努力,他顯然跟阿爾文同樣熱烈地期待著這次遠行。他按照自己的興趣安排了路線——他愛好自然歷史,希望能在他們要去的居民較為稀少的地區找到新的昆蟲。他想去所能到達的最南部地區——只要車子能到的地方就乘車,其餘的則步行。阿爾文並沒有充分認識到這一安排到底意味著什麼,因此沒有反對。
「沒有一條繞過去的路了?」他並不抱太大希望地問。
阿爾文在迪阿斯巴有過愛情,但現在他正在學習某種同樣珍貴的東西。沒有這種東西,愛情本身就永遠無法達到最高境界,而且留有永恆的缺憾。他正在學習「體貼」。
「我看這倒是一個公平交易。若你想要知道這一點,你可得去問我們的場理論專家,我肯定沒法告訴你。」
這兩種牲口足以應付一切日常所需,給主人帶來任何機器都無法給予的便利。但是,在需要極快的速度或者要搬運大量貨物的時候,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使用所擁有的機器。
阿爾文揉揉自己仍然感到疲乏的四肢。
她從傑塞拉克那兒得到的唯一積極反應是,他答應打聽打聽,一天之內再跟她聯繫。他勸她,在這段時間里不要擔心,而且最好別跟任何人說這件事。沒有必要為了一件或許在幾小時后就會得到澄清的小事散布驚恐情緒。
他們就這樣談著、爭論著,直到希爾瓦說:「我累啦,你呢?想要睡了嗎?」
「這遠遠不止是一個習慣。」希爾瓦微微一笑,「有人告訴過我,睡眠一度是每個人不可或缺的東西。我仍舊喜歡一天至少睡一次,即便只睡幾個小時。在睡眠時間,身體得到自我更新,心靈亦然。在迪阿斯巴從來沒人睡覺嗎?」
「你放心,」塞拉尼絲帶著難得的幽默說,「這兒的人做夢都不會想到讓自己的一頭愛畜去冒險。這次是特殊情況,我會安排使用你比較習慣的交通工具。希爾瓦做你的嚮導,不過,你高興去哪兒當然就可以去哪兒。」
他們所扛的裝備體積龐大,看上去很嚇人,實際上卻毫無重量。東西都裝在能抵抗重力的重力極化容器中,要應付的只是慣性而已。只要阿爾文沿直線行走,他就不會覺得自己扛著東西。扛這種容器要受點訓練,因為假如扛的人突然想改變方向,那所扛的東西就會固執地保持原有的行進方向,直到扛東西的人克服了慣性為止。
希爾瓦回答了他未說出口的問題。
過了些日子,當他突然記起這件事時,希爾瓦費盡口舌,而且還畫了好幾張簡圖,才把肚臍的功用說清楚。
阿爾文決定先作點抗爭再讓步。
艾爾利儘管很小,村裡不到一千人,但卻充滿了驚奇的事。村裡人的生活跟迪阿斯巴的生活迥然不同。差別甚至涉及諸如語言這樣的基本層面。只有孩子們是用聲音來進行日常交流的,成人幾乎從不說話。一段時間之後,阿爾文認定他們說話只是出於對他的禮貌。被困在一張無聲且無法探知的語言巨網中,這真是一種令人喪氣的奇特經驗。但一段時間后,阿爾文就習慣了。有聲語言在不再使用的情況下居然完好保存下來,這似乎令人驚詫,但阿爾文後來發現,利斯https://read.99csw.com人非常喜歡唱歌。說真的,他們喜歡一切形式的音樂。沒有這種愛好,他們很可能在很久之前就變成十足的啞巴了。
傑塞拉克不帶明顯感情地聽了她的訴說。即使他感到焦慮或驚訝,也將其隱藏得很好——阿莉絲特甚至有點失望了。在她看來,這麼離奇、這麼重大的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傑塞拉克那種不動聲色的反應使她感到沮喪。她說完后,他問了她一些話,並且暗示她可能犯了個錯。有什麼理由認為阿爾文真的離開迪阿斯巴了呢?也許那是個捉弄她的花招,基特隆摻和在裏面,大有可能幹出這種事來。此時此刻,阿爾文可能正藏身於迪阿斯巴的什麼地方笑她呢。
希爾瓦大笑。
阿爾文相信他的話。北面是連綿的森林,森林中間有些地方出現了開闊地、田野和上百條彎彎曲曲、看上去就像線似的河流。艾爾利村就隱藏在那片遼闊的景色之中,但想要找到它是不可能的。阿爾文以為他看到了有條路通向利斯入口的那個湖,但很快就斷定是眼睛欺騙了他。再向北看,樹木和開闊地全化成斑斑駁駁的綠色地毯。使地毯起了皺的是一條條山巒線。越過那塊地毯,在視野的邊緣,他看到將利斯圍住使之免受沙漠侵襲的山脈就像遠處低垂的雲朵。
阿莉絲特拉的行動快速而又明智。她並不急於跟埃里克頓和埃塔尼婭聯繫,阿爾文的父母是小人物,她覺得他們可親但不可敬。他們只會在毫無結果的爭論中浪費時間,最後所做的將跟阿莉絲特拉此時做的一模一樣。
「我想睡,」他照實說,「可我不一定睡得著。在我看來,睡眠仍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習慣。」
希爾瓦一手提著三腳架,一手拿著行李包走下山坡,阿爾文急忙跟在後面,儘力使自己始終處在光圈之中。他們最後在山頂下方几十英尺處的一塊小窪地扎了營,開始將其餘的設備投入使用。
就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疲倦似乎從他的小腿肚和大腿擴展開,直至襲遍全身。這種感覺並無不愉快之感——正好相反。希爾瓦帶著微笑望著他。阿爾文懷疑,莫非他的夥伴對自己施加了心靈控制術?若是如此,他倒一點也不反感。
首先是一個用某種堅固而又幾乎看不見的材料做成的巨大半球,這東西能將他們完全包住,使其免受此時已在山坡上刮起來的冷風的侵襲。半球好像是由一隻小長方盒子生成的,希爾瓦將盒子放在地上,然後就全然不去理會它了,他甚至任它被埋在其餘的裝備下面。也許那張舒服的半透明長睡榻也是這隻盒子投射出來的,希爾瓦很高興能躺在上面鬆鬆筋骨。這是阿爾文在利斯第一次看到傢具顯形。在他看來,利斯的房子里亂七八糟地堆滿了經久耐用的人造物品,這些東西如果放在記憶庫里會保存得更好,也不會礙手礙腳。
然而,孩子們在他的心裏激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情。在他們因困惑或絕望而失聲痛哭時——這種情況並不經常發生,只是偶爾才有——他們好像比喪失了星系帝國后的人類更痛苦。
「請告訴我,我們頭頂上的這個屋頂是怎麼被你此時坐于其上的那隻盒子創造出來的?如果你能解釋,我就把記憶庫的工作原理講給你聽。」
現在只有一件事能肯定:在將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他都會不得安寧。
大草原忽然到了頭,彷彿被劃出一道邊界,邊界之外就不允許長草了。地面車駛出大草原時,前面出現了一排低低的樹木茂盛的山巒。希爾瓦解釋道,這是守護利斯的堡壘的前哨站,真正的山脈還在外面,但在阿爾文看來,即便這些小山巒也非常壯觀、令人望而生畏。
此時,瀑布的大部分都隱沒在陰影中,但陽光依然照著下面的大地,給這片景色增添了最後一抹魔力色彩——一道美麗的彩虹橫跨在瀑布之上。
這個回答使阿爾文陷入沉思。這麼說,在利斯還有明白他們的機器怎樣工作的人……在迪阿斯巴可沒有。
希爾瓦從另一隻容器里變出餐食,這是自阿爾文到利斯后所吃的第一頓純合成餐食。物質轉換器利用原材料奇迹般地將日常生活所需的種種東西變出來,一股強有力的氣流不斷通過半球穹頂上的某個小孔被吸進來。總的來說,阿爾文更喜歡吃純合成食品。他覺得利斯普通食物的製作方法是極不衛生的,至少,使用物質轉換器,你能確切地知道自己在吃些什麼。
他們在一個很小的村子里停留的時間最長,這個小村子幾乎隱藏在一片高高的金色草的海洋里,直往上躥的金色草高過他們的頭頂,在輕風中波浪一般起伏,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在草間穿行時,他們頭頂上方的無數葉片齊刷刷地欠身鞠躬,使他們不斷被壓在滾滾波浪之下。起先這有點兒令人生煩,因為阿爾文抱九九藏書著一個傻乎乎的幻想:那些草正彎下身子看他呢。但一段時間后他就發覺,這使人頗感舒適。
他們攀登了三分之二的高度后,希爾瓦對阿爾文產生了惻隱之心。他們躺在一個朝西的山坡上休息了一會兒,柔和的陽光沐浴著他們的身體。現在,剛才的嗡嗡聲已經變成了轟隆聲,阿爾文向希爾瓦求教,但希爾瓦拒絕對此做出解釋。他說,倘若阿爾文知道攀頂后能看到什麼,那驚喜就會減弱許多。
他們一路上還帶著個夥伴——克里夫,那是希爾瓦諸多寵物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克里夫休息時,克里夫的六隻薄紗似的翅膀貼身折攏,透過這些翅膀,它的身體就像嵌著珠寶的權杖一樣熠熠生光。要是什麼東西打擾了它,它就會忽地一閃,看不見的翅膀發出輕微的呼呼聲,升到空中。雖然叫這隻巨大的昆蟲時它會飛過來,有時候還會服從簡單的命令,但它幾乎是沒有腦子的。可是它個性鮮明,而且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它對阿爾文始終心存疑慮。阿爾文有時想要取得它的信任,但都以失敗告終。
阿莉絲特拉費了不少口舌,還是無法從基特隆口中獲得進一步的信息。當那位傑斯特發覺自己孤零零置身於墓穴深處時,他感到極為震驚和恐慌,趕忙飛也似的返回地面。現在他已從這種震驚和恐慌中恢復過來。他對自己的怯懦行為感到羞恥,並懷疑自己是否有勇氣回到那個向世界各地輻射的隧道網去。雖然他覺得阿爾文太性急,但他並不相信阿爾文會遇到危險。阿爾文到時候會回來的,基特隆確信這一點,或者說,幾乎確信——他心裏疑慮重重,這使他覺得需要小心行事。他打定主意,明智的做法是眼下儘可能少說話,讓這件事就像開了個玩笑似的過去。但不幸的是,當他回到地面,阿莉絲特拉遇到他時,他未能把自己的感情掩飾好。她看到他眼神中的恐懼,於是立即認為,這意味著阿爾文已處於危險之中。基特隆所說的一切寬心話全部無效。他們一起穿過公園往回走時,她對他越來越憤怒。起先阿莉絲特拉想要留在墓地,等阿爾文莫名其妙地回來,就像他莫名其妙地消失時一樣。基特隆想方設法說服她這是浪費時間,直到她跟他回了城才鬆了口氣。阿爾文有可能立刻就回來,而基特隆不希望別人發現雅蘭·蔡墓的秘密。
起先他想利斯人是否已經忘卻——或者從來未曾擁有過——他所司空見慣的動力和機器,在迪阿斯巴,所有的生活都是建築在動力和機器的基礎之上的。他很快發現,這裏的情況並非如此。利斯人有工具和知識,但只是在非用不可時才用。這方面,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交通體系——假如它可以用這麼一個名字來稱呼的話。距離短,他們就步行,他們好像很喜歡步行;要是有急事,或者有少量貨物要搬運,他們就用牲口,那些牲口顯然就是為了這一目的而培育起來的。馱貨的牲口是一種低矮的六腿畜,非常馴良強壯,但智力低下。騎乘的牲口則是完全不同的一種,平常用四條腿走路,但真正快速奔跑時卻只用肌肉強勁的後腿。它們幾個小時就能橫穿整個利斯,騎乘者就坐在被固定於牲口背上的可轉動的座位里。阿爾文無論如何也不會冒險去那上面坐坐,儘管這在年輕人中是一項非常流行的運動。他們那些精心養育的千里駒是動物世界的貴族,他們很清楚這一點。他們掌握了相當大的詞彙量,阿爾文經常無意中聽到他們在一起夸夸其談,將過去所取得的和未來將要取得的成果神吹一通。當他竭力裝出友好的姿態,試圖加入談話時,他們就裝出一副聽不懂話的樣子。要是他堅持,他們就會憤憤地跑開。
不過,和煦的陽光曬在背上,邊攀爬邊欣賞四下里不斷變幻的景色,還是令人非常愉快的。他們走的那條小路時斷時續,但希爾瓦卻好像知道了它的走向。阿爾文問希爾瓦這條路是什麼人修的,希爾瓦告訴他,山裡有許多小動物——有些是獨處的,有些則生活在與人類文明相仿的原始群落之中——少數幾種甚至會使用工具,或被看到在使用工具。阿爾文從未想過這樣的動物會是不友好的,因為許多個世紀以來,沒有任何物種可以挑戰人類。
雖然利斯的動物激起了阿爾文極大的興趣,使他感到驚奇不已,但最使他著迷的還是處於兩個極端年齡段的人:非常年幼的人和非常年老的人——這兩種人使他感到同樣新奇、驚異。艾爾利最年長的居民剛過百歲,而且頂多隻能再活幾年。阿爾文心想,當他自己達到那個年齡的時候,身體幾乎不會有什麼改變,而這位老人的生命活力卻幾乎已經耗盡,並且他沒有一連串來生可以期待、可作補償。他頭髮全白,臉上皺紋密布,縱橫交錯,令阿爾文大感驚訝。坐著晒晒太陽,或者在村子里read.99csw.com慢慢行走,和遇到的人無聲地打招呼——他的大部分時間似乎就是這樣度過的。就阿爾文所見,這老人完全心滿意足,不要求更長的壽命,也不因生命結束之日臨近而憂傷。
希爾瓦調整好所有的背帶,一切就緒后,他們開始慢慢向山上走去。阿爾文戀戀不捨地回過頭,看那輛地行車循著來時的軌道往回走,直至從視野中消失。他想,要過多少個小時,他們才能再次坐進那舒適的座位放鬆放鬆呢?
鑒於此,阿莉絲特拉明顯將他視為阿爾文的唆使者,並將所發生的一切歸咎於他。這有點不公道。阿莉絲特拉其實並沒真的將他視為仇人,但是她很氣惱,只好將一部分怒氣發泄在基特隆身上。
「我不明白的是,」希爾瓦說,「迪阿斯巴的設計者們怎麼能夠確信,記憶庫是永遠不會出問題的?你告訴我,城市與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的信息,是以電荷形式儲存在晶體內的。晶體將永久存在,可是,跟晶體連在一起的所有電子線路又怎樣呢?永遠不會發生故障嗎?」
傑塞拉克在市議會裡有朋友,在他漫長的一生中,他自己就曾做過市議會的成員,要是他運氣不好的話,他有可能再次當選。他拜訪了三位最有影響力的前同事,旁敲側擊地提到了阿爾文失蹤一事。作為阿爾文的老師,他不方便明說,對此他很清楚,也懂得如何自我保護。就眼下而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人越少越好。
他和阿爾文兩人在了解彼此的文化基礎方面都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稀奇古怪的設備放在草地上。從一個細長的三腳架中伸出一條豎直的竿子,竿子上端帶有一個形狀如梨的鼓起物。希爾瓦將竿升高,使梨狀物剛好超過自己的頭部,併發出某種阿爾文不得而知的心靈感應信號。他們的小營地立時透亮。那個梨狀物不僅發光,而且發熱,阿爾文能夠感覺到一種柔軟的、熱乎乎的東西似乎深入他的骨髓。
他在孩子們中間找到了部分答案,對他來說,那些小傢伙就跟利斯的種種動物一樣新奇。他跟孩子們一起度過了許多時間,觀看他們玩耍,最終被他們當作朋友接受。有時候,他好像覺得他們壓根兒不是人類,他們的動機、他們的推理,甚至他們的語言,都是那麼不可思議。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成年人,不理解他們怎麼可能是從這些奇特的小傢伙演變而來的。
他們此時是在和太陽賽跑,但幸運的是,最後一段路途的坡度很小。樹木現在已經變得稀少了,彷彿它們與重力斗累了似的,最後的幾百英尺地面鋪著短而細的草,走在其上十分愜意。山頂在望時,希爾瓦突然迸發出力量,一路跑上坡去。阿爾文決定對這一挑戰不加理會,說實話,他實在別無選擇。他繼續慢慢穩步前行,對此感到頗為滿意。趕上希爾瓦時,他精疲力竭,情不自禁在希爾瓦身邊倒了下去。
「我問過基特隆同樣的問題,他告訴我記憶庫實際上是一式三份的。三個庫中的任何一個都能把城市保持住,若其中一個出了毛病,其他兩個就自動給予糾正。只有同一個毛病同時在三個記憶庫中發生,才會造成永久性毀損——這種機會是無限小的。」
儘管他們在年齡和閱歷方面差距很大,但阿爾文的意志一直比他堅強。現在做出補救為時已晚,基特隆覺得,這件事正朝著完全超出他控制的方向飛速發展。
「儲存在記憶單元中的模式和城市實際結構之間的關係是怎樣維持的呢?也就是,在設計圖和設計圖所描述的事物之間?」
頭頂上的那個金屬梨投下來的光減弱了,變成一縷淡淡的紅光,但是它所輻射出來的熱量始終沒有降低。藉著最後的燈光,阿爾文在昏睡中留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這件事明天早上他可得問清楚。
夜非常靜,阿爾文覺得滿意之至。他們在自己的長睡榻上躺了一會兒,開始聊之前見到的那些東西、所著迷的那個奧秘,以及他們兩種文化的不同之處。希爾瓦被記憶庫迷住了,那種記憶庫竟然將迪阿斯巴保存了億萬年。但阿爾文發覺,希爾瓦的一些問題是很難解答的。
但是,當阿爾文想讓希爾瓦進一步做出解釋時,希爾瓦眼睛發光,明確告訴他,有些事情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阿爾文悲傷地斷定:這些幸運的人之間的那種相互了解,他是永遠無法達到的。
這種處世哲學和迪阿斯巴大相徑庭,使阿爾文完全無法理解。活上千年,接著沉睡上千年,然後返回自己曾經參与形成的世界,重新開始生活——既然可以做這種選擇,人為何會接受毫無必要的死亡呢?他決心一得到能直言不諱加以討論的機會,就要來破解這個奧秘。他很難相信,要是利斯人知道存在其他選擇的話,他們還會出於自由意志堅持原來的選擇。
阿爾文環顧四周的山巒,然後看看車上他坐的那個舒適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