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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感覺無所謂的是海明威。」我說道,「他才不關心我是誰,或者對手是誰呢。那個什麼『騙子工廠』計劃和針對德國潛艇的追蹤已經讓他感到有些厭倦了。」
「沒準她的消息根本不靠譜呢……」海明威嘟囔著。
「讓他們待在山莊里。家政團隊會留在這兒,而珍·喬伊斯也會時時刻刻地陪伴他們。」
「我有一種預感……」我壓低聲音說道,「我想你這周末最好把你的孩子們都帶走。」
我再一次搖搖頭:「我覺得這樣做並沒有什麼意義。如果這些可能的行動日期是準確的,那我們也最多只有三天時間來阻止英國人和加拿大人動手。如此規模龐大的行動是無法一下子叫停的。」
海明威突然咧嘴一笑,他舉杯碰了碰我桌上的酒杯。「哥們兒,咱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他說道,「還是讓他們都去死吧!」
「呃……」我說道,「如果我這裏需要幫助,我就會說『貓咪很孤獨,而且需要餵食』。如果我們需要在其他地方碰頭,我會告訴你,『我們需要在古巴人升旗的地方見面』。」
暫時離開海明威讓我感到憂慮,但我已經將德爾加多列為首要威脅。作家先生正忙著準備他的周末聚會,並未注意到參与「騙子工廠」行動的人員(至少是那些沒有在聚會上豪飲狂酌的人)正根據我的安排,鬼鬼祟祟地往來穿行於他的柵欄和花園之間。
「他們為什麼要用這樣一個容易被猜到的代號呢?」海明威嘟囔著。
「可是對於那些即將在迪耶普海灘上被碾成肉醬的加拿大可憐蟲們而言,這並不值得。」海明威咒罵道。
「怎麼樣,出海還順利嗎?」他似乎很開心,話音裡帶著一如往常的尖酸刻薄。
「我也不確定。」我說道,「這是他們『烏鴉行動』的一部分……我尚不明白他們計劃的全部內容。但我截獲的電文里說,這個行動的第一部分已經完成了。反正在第二部分里,是不需要你出現的。」
德爾加多把瓶子里最後一口啤酒喝光——那酒看上去早就不冰爽了。「呃……」他打了個嗝兒,低聲說道,「我真是不想告訴你,這項行動……還有你本人……讓拉德先生、胡佛局長和其他很多人感到非常失望。」
德爾加多將幾乎被喝空的瓶子留在桌上,走出了安全房。在明媚的陽光下,他斜眼看了看我:「我希望能在一個更有趣的地方執行下一項任務。」
「全怪那個笨手笨腳的海軍陸戰隊員。」我說道,「接著大家都累了,被太陽曬得夠嗆。大家都不舒服,所以我們就回來了。」
「局裡,」德爾加多說道,「你的僱主們,給你付薪水的人們。」
「我們船上那些國家歷史博物館的標徽太顯眼了,」海明威若有所思地說道,「納粹潛艇很可能會發現並擊沉我們。我在船上,納粹帝國保安部的傢伙們會更容易幹掉我的。」
「不用客氣。」他吃完了盤中的蛋,又伸手去取了一隻,「如果你這邊需要幫助,你準備怎麼辦?」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海明威看上去一臉懷疑。
我和他握了握手。
「帶著女人和小孩一起去的?」德爾加多用他那雙眼白過多的眼球盯著我,「海明威是不是已經不打算偽裝下去了?他就是在拿納稅人交給政府的錢遊山玩水吧?」
對手那邊不用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給我們帶來如此困擾。我精疲力竭,掏出多年隨身攜帶的藥片吞了一粒——我真是睏倦到無法集中精力監聽耳機里的電波了。
「問得好。」我說道。
德爾加多並沒有露出什麼笑容,或者說,是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直未變:「盧卡斯,你自己早就意識到了,不是嗎?很快你就會被解職,然後被押送到華盛頓,被追究責任。」
他正要邁步離開,卻又停了下來,用手扶在門框上說道:「嘿,你身邊那個小婊子最近怎樣?昨晚你們靠岸的時候我沒看見她呢。」
「是的。」我說道。
「等到計劃被叫停的時候,你可就沒好日子過了。」除了譏諷,德爾加多的話音里更多地透出一絲威脅之意。他又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這是我第十五次發現,他和我一樣都喜歡把槍掛在左側腋下,或是別在左邊腰間。我很想知道,他每天早晨起床之後,是如何決定先套哪條袖子的。
我搖了搖頭:「薩克遜壓根兒不懂真正的密碼。我們只需要編製一組你們能看懂的個人代碼就可以了。」
星期五早晨,我與海明威發生了一場爭執。我並未對他提及電文的事。我倆在小佛羅里達酒館共進早餐。除了我和作家先生之外,店裡僅有的一名顧客,是吧台另一頭一位坐在高腳凳上睡覺的老者。
我攤開雙手。「沒什麼可彙報的。」我說道,「我沒發現什麼,九*九*藏*書也沒找到什麼。就連我們的無線電設備也出問題了,所以沒監聽到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
海明威幾乎是用盡全力搖了搖頭:「盧卡斯,你的職業真夠噁心的。你的職業簡直就是一坨由死亡、腐壞和老狐狸的陰謀組成的垃圾堆。」
二十分鐘后,我監聽到另外一段用數字密碼編寫的電文:
「哥倫比亞」幹得不錯。隨時將你收集到的信息發送過來。烏鴉行動第一部分完成。上峰授權你幹掉歌德。祝你好運。元首萬歲。
這一回又是老掉牙的圖書密碼,是基於《德國民間傳說集》編製的。這一次,沒有附加任何用帝國保安部數字安全密碼編製的信息。第三次監聽到這些內容之後,我用手指輕輕敲著懸在桌子上方的二十瓦燈泡,再次打量著譯電本上潦草的電文。
「謝謝啊。」
我再次搖搖頭。
「舉個例子?」
聽他這麼一說,我倒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低聲說道:「你這話可真不吉利啊。」
狹小的無線電收發室里既潮濕又悶熱,柴油、死魚和日夜被炎夏灼烤的各種穢物的氣味透過不大的通氣孔不斷飄進艙里。然而就在我第二次閱讀這段電文的時候,我不禁感到脊背發涼。
海明威笑了:「盧卡斯,你的確需要休整了。你的氣色糟透了。」
海明威又要了兩大杯酒和一份雞蛋。「好吧,」他說道,「今天我會叫上狼崽子和其他幾個人,天黑之後就向東起航。我們會在康菲特等待『南十字星』號。大多數裝備和行李都在船上了,所以今晚出發沒問題。但我並不喜歡這樣干。」
「盧卡斯,用一個情報特工的標準來衡量,你真是夠菜的。」
指揮中心呼叫「哥倫比亞」。據OKM方面消息,RN方面的無線電通信自五月以來就提到過「五十年節行動」。對於「五十年節」你有何了解?
「五十年節」自然是一句暗語,代表迪耶普戰役。戰役命令將在下一次通信中傳輸。待命中。「哥倫比亞」。
「你想想……」海明威說道,「『南十字星』號最早在星期天就會起航。我們為什麼要在今晚把『比拉』號開走呢?」
「為什麼是今晚?」海明威問道,「為什麼要在天黑之後起航?」
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設置所謂的安全房。安全房裡不安全的東西多了去了。
最後,我安排唐·薩克遜和我一組,在「比拉」號的無線電收發室輪流值班。對於這一安排,他頗為反感,甚至有些不願合作。他的這種表現讓我備感不悅,畢竟從山莊到柯西瑪的距離和到哈瓦那城差不多遠。然而我別無選擇。這片海岸地區,我們可以利用的唯一的一部電台,就是海明威船上的這一部了。
「好極了。」海明威說道,「你看,我原本計劃這周出發,趁著『南十字星』號起航,到卡馬圭調查一下蛛絲馬跡。索尼曼告訴我,船長計劃駕船繞過南美洲南端,而不是穿過巴拿馬運河,因為他們準備在金斯敦停靠。狼崽子和我都覺得那裡是德國潛艇的燃料補給處。我們得確定一下『南十字星』號是否真的已經離開了古巴水域,然後我們會繞行古巴島東部沿海,經由海地到金斯敦,之後再返航,繞行古巴島西部沿海。我們這一趟大概要花一兩周時間。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取消這次行動?」
「沒錯。」我說道,「不過,如果打算今晚起航的話,你還有不少事兒要干呢,可得抓緊了。」
作家先生搖搖頭。「整個計劃我都不喜歡,」他說道,「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我有種感覺,盧卡斯,我們就要永別了……我倆之中的一個,或者說我們兩個人,很快就要死了。」
我點點頭:「這種事情總會帶來這樣的問題。此時此刻,毫無疑問,無論是英國還是美國的軍事決策者,與其讓世人知曉,他們破解了德國人或是日本人的密碼,他們寧願看著自家的戰艦被擊沉,甚至在戰場上被敵人擊敗。為了保守秘密,我願意押上一切。從長遠上看,這麼做是值得的。」
我想了一會兒:「不。出去繞這一圈,大概是最好的選擇了。」
我準時到達了安全房,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德爾加多依然如往常一樣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還是那副德性,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他看上去有些煩躁,膚色也比之前深了一些。他的白色軟呢帽放在桌上,旁邊是一瓶墨西哥啤酒。他時不時地端起瓶子喝上一口,卻並沒有請我喝的意思。我坐了下來,雙手支在桌面上。
我點點頭,同時盯著他的雙手。他伸出了一隻手。
8月19日,星期三。哈瓦那本地https://read.99csw.com的廣播新聞報道,英國方面在迪耶普開始發動攻勢。據說英勇的盟軍部隊佔領了六處海灘。播音員的聲音聽上去很是興奮——或許這就是人們期盼已久的第二戰線開闢的標誌!新聞中對於此次作戰的細節語焉不詳,但據說盟軍的進攻勢頭很猛——在地面裝甲部隊和皇家空軍戰機的掩護下,運輸艦和登陸艇載著數千名加拿大士兵向海岸衝去。
「一樣的。」我說道,「我會用柯西瑪港或是關塔那摩的電台呼叫你。」
「這是為什麼?」作家先生追問道。他的話音里似乎沒有一丁點抱怨,只有一絲好奇。
「納稅人們已經厭倦了『騙子工廠』計劃嗎?」我問道。
他們想要先拿到那些文件——這句話也一直在我腦中回蕩。我們一直都不覺得山莊里有什麼地方是可以安全地藏下東西的,所以我一直隨身帶著那隻文件袋。在「比拉」號的無線電收發艙室值夜班的時候,我就把它放在腳底下。我這可不是神經過敏,我必須確保任何人在直面海明威之前,得先過了我這一關才行。
「那又怎樣?你完全可以在『南十字星』號抵達金斯敦之前,甚至是它航向西邊之前捕獲到它。我會安排你的手下繼續盯梢,然後用通用海事頻率,或是借用關塔那摩那邊的大功率發射機來給你通風報信。」
我搖了搖頭:「你忘了吧……納粹帝國中央保安總局六處的數字密碼里就有這個。施萊格爾的同夥們還不知道他已經泄密了。當然,只要施萊格爾回到巴西,就很可能會被立刻逮捕。他或許可以得到一場『公正』的審判,這會兒大概已經被處決了。」
我禮貌一笑,答道:「她挺好的。昨晚她在下層艙室里睡覺呢。」
「你只不過是早走一天而已。」
這回的情報可是地地道道的乾貨,它被同時發送給一艘在加勒比海地區待命的德國潛艇以及漢堡方面。8月29日,一支代號SC122、包含51艘艦船、分成13個小隊的英國船隊,將從紐約港起航。同樣的情報還有,一支代號HX229、由38艘船組成的英國船隊將於9月3日起航。電文的最後兩行是一段特別關照,涉及北大西洋一處德國U型潛艇常用的集結點——阿爾法點。
「祝你成功。」我說道。
8月17日,星期一。整整一天都平淡無奇。馬爾多納多如往常一樣例行公事,貝克仍然銷聲匿跡,德爾加多還是杳無音訊;在打獵俱樂部的夏末射擊比賽上,也沒有人試圖射殺海明威或是他的夥伴們;無線電台里除了無趣的海軍密電,只有偶爾一閃而過的有關數百英里以外的德國潛艇戰的消息。
我聳了聳肩:「我無所謂。」
「哥倫比亞」將於8月22日凌晨2點40分約見「巴拿馬」,約見地點就是死神終將打著正義的幌子踐踏庶民茅舍和君王宮殿之地。
特工「哥倫比亞」仍在古巴,而且正向待命的德國潛艇傳送情報。
「盧卡斯,你不覺得難過嗎?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能坦然接受?」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不把那些文件拱手讓出,我就不會被幹掉了?」
「『歌德』……」我說道,「有個懶鬼直接用這個名字來指代『作家』了……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個符合這幅倒霉形象的人。」
「這是為什麼?」海明威的嗓音越發刺耳了。
海明威一臉嚴肅:「上個禮拜天我曾經和鮑勃·喬伊斯,還有幾個海軍情報局的人碰過頭。我們談的都是些機密內容。他們提到,這一年來已經有超過五千艘盟軍商船被擊沉了。照德國潛艇部隊的這種作戰效率,他們僅僅這個月和下個月,就會在加勒比海上擊沉七八十艘船……到不了年底,他們就能在加勒比海擊沉二三百艘船。你再想想看,馬蒂還在這片屠宰場似的海域周遊呢……」他再次望向我,「你覺得我應該帶上我的兒子們嗎?」
海明威輕輕把那隻黑貓放到地上,站起身來,蹬上木屐朝浴室走去。離開房間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說康菲特。」
我靜靜等待著。
凌晨三點一過,我再一次監聽到了一段來自特工「哥倫比亞」的更長的電文。這段電文是用更為「安全穩妥」的數字密碼編製,並報送給漢堡和柏林方面的帝國中央保安局的。
「用密碼嗎?」海明威看上去對密碼遊戲頗感興趣。
「再者說,」我說道,「幾天之內,我們就能知曉有關英加聯軍突襲迪耶普的情報是否準確了。」
德爾加多點點頭:「你是不是已經把你的身份透露給海明威了?還是說你已經感覺無所謂了?」
「哎呀,這可真是讓人鬆了口氣呢。」海明威的語氣里充滿了諷刺,「他是一九_九_藏_書名『專業刺客』,所以我是唯一一個要丟掉性命的笨蛋。除非有人決定,趁著孩子們睡覺的時候用一枚炸彈把山莊夷為平地。」
「哈瓦那城地面上不太安全。」我說道。
「好吧。」他終於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盧卡斯,我覺得咱們現在就該把事情說清楚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胡鬧,而你把它搞得更加胡鬧了。這完全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更是在浪費局裡大佬們的時間。我今明兩天就會抽時間飛回去親自彙報。我想拉德先生或是局長大人的指示很快就會通過平常的渠道傳達給你的。」
優先。之前有關盟軍將在法國登陸的情報已得到驗證。行動性質:兵力限於一個師。不會重複登陸,也不是大規模登陸。目標:迪耶普,以及德軍設在基貝維爾的戰場前敵指揮部。參戰部隊:加拿大第二師。指揮官:克里勒將軍。行動代號:開轍犁。行動日期:預定於仲夏某日,因天氣原因推遲,如今確定在8月19日至8月21日之間。經由英國本土方面無線電通信確認,向德軍發出預警。你們派遣的情報員「巴拿馬」已經失蹤。不必重複。不必知會諜報局。「哥倫比亞」。
「是啊。」我說道。
德爾加多緩緩地搖了搖頭:「盧卡斯,盧卡斯啊,盧卡斯。」
「我們也是。」德爾加多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而冰冷起來。
他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了雕花椅子上。那隻叫博伊斯的黑貓蹦到他膝上,一臉狐疑地打量著我。在我走進房間的時候,海明威正在喝著一杯湯姆柯林斯雞尾酒,而這會兒杯中的冰塊早已融化。他一邊捏著大黑貓的脖頸,一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麼,盧卡斯,我們該做些什麼呢?我們怎麼做才能確保吉吉和小老鼠不受傷害呢?」
「那是自然。」
奇怪的是,我們壓根兒沒有監聽到任何來自柯西瑪方向的電波。可是「南十字星」號就在距離海岸不遠的地方,也有人在帕萊索裙礁附近目擊過潛艇出沒。而且我有預感,德國人會利用本地的廣播網路,將信息傳遞給代號「哥倫比亞」的特工。可惜,我還是別無選擇。
「如果這情報屬實……」海明威一邊說著,一邊抓了抓他那隻腫脹的耳朵,「英加聯軍可就真的沒好果子吃了。」
我聳了聳肩。
我用了幾分鐘便破解了密碼,將電文譯了出來。
他們會把刺殺事件做得像是一場意外——我反覆告誡著自己。所以,他們或許會想要私下裡動手。然而緊接著我便想到了哈瓦那城中那混亂的交通狀況:一輛汽車隨時可以從街頭巷尾、邊角旮旯里加速衝出,完成「哥倫比亞」賦予的刺殺任務。
我揉了揉眼睛:「我需要休整。」
「那好吧,」海明威抓住我的手腕,「盧卡斯,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我的意思是,除了幹掉我之外,他們還想幹什麼?」
「是我打算回頭再告訴你的事情。」
當天夜裡,大概凌晨一點之後,在「比拉」號收發室里打盹兒的我,被耳機里一陣嘀嘀聲驚醒。我大概是睡得太熟了,以致錯過了電報的前五組代碼。不過在接下來的時間里,對方又以三十分鐘為間隔,將相同內容重新發送了三次。
「如果不帶上他們,你打算怎麼辦?」
但這一信息只能算是表面文章。我們必須搞清楚敵人的言下之意。二十分鐘后,我又監聽到了一段信號。這一次的電碼,是用我之前從施萊格爾那搞到的數字密碼編製的。我用了更長的時間來抄收並解讀這段電碼,又將它從德語翻譯成了英文。
8月16日,星期日。儘管海明威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成為納粹德國帝國保安部的刺殺目標,他仍然舉辦了一次周末泳池聚會。常來的賓客們大多出席了。比如說布拉登大使夫婦和他們可愛的兩個女兒,鮑勃·喬伊斯和他的老婆,艾利斯·布里格斯夫婦和他們的兩個孩子,穿著一身名貴的藍色運動上衣、梳著背頭、看上去讓人眼前一亮的溫斯頓,帕奇,辛斯基,袋鼠,黑牧師,其他一群來自巴斯克地區的友人和體育界人士,赫雷拉兄弟,羅德里戈·迪亞茲、蒙戈·佩雷茲、庫庫·科赫利等來自射擊俱樂部的槍友,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的棒球小夥伴們,就連赫爾加·索尼曼都來了——她宣稱「南十字星」號完成了考察任務,已經啟程駛往秘魯。
「我想這就是你所說的『確認』吧。」那天下午,海明威這read.99csw.com樣說道。當時我們都在客房,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在屋外的泳池邊嬉笑玩鬧。「你說的那個叫『哥倫比亞』的特工,一定是通過星期一晚上的無線電通信,從納粹帝國保安部六處得到了指令。」海明威盯著我,「可是,喬,他究竟是在哪裡做的這些事情呢?一個德國間諜究竟要躲在古巴的什麼地方,才能搞到這一切與英國方面相關的高機密情報呢?」
德爾加多笑了,盯著我的眼睛說道:「盧卡斯,無線電設備壞掉了嗎?」
海明威往煎蛋上撒了點鹽,眉頭緊鎖。這一夏天,他的鬍子已經遮蓋了大半張臉頰,而沒長鬍子的皮膚上依然留著陽光灼曬的痕迹,他那隻腫脹的耳朵看似有所好轉。「盧卡斯,如果你打算嘩眾取寵的話……」
起初一瞬,我並不相信「巴拿馬」——也就是瑪利亞——還能在翌日凌晨2點40分與「哥倫比亞」見面。但電文中所說的約會地點卻顯得煞有介事。很顯然,「哥倫比亞」已經判斷出我和海明威幹掉了瑪利亞。或許他此時也已經猜到我們破譯了帝國保安部的數字密碼。在他看來,無論如何,我都會像從前一樣,把這一次的電文內容轉述給海明威。然後,我們兩人會像之前出現在兩名德國特工上岸的地方那樣,出現在「約見地點」。只是,這一次要送命的不是德國人。
「不會的。」我說道,「我估計他會把刺殺事件做得像是一場意外。只有你會送命,因為一場意外送命。」
「碼頭上那麼嘈雜還能睡著,她可真能睡啊。」
烏鴉行動終止,再說一遍,烏鴉行動終止。
「沒有什麼可彙報的?」
「那我們要不要把這些情報轉呈給聯邦調查局、戰略情報局,或是海軍情報局呢?」海明威問道。
我點了點頭。
我可沒工夫去赴會,再者說人家也沒邀請我。前一天傍晚,我追蹤德爾加多到了他下榻的旅館,在街對面靜靜等了一夜,一大早又尾隨他去了機場。他登上了上午11點飛往邁阿密的航班。售票處的女人說德爾加多要轉機去華盛頓。
「是你不打算讓我知道的事情嗎?」
「你說的『我們』指的是誰?」我用同樣的眼神盯向他。
8月18日,凌晨一點剛過,我忽然被耳機里一陣熟悉的短促發報聲驚醒。我強睜著惺忪的睡眼記下了電碼。薩克遜在前艙鼾聲如雷。我打開手電筒,花了一分鐘研讀剛剛抄收的電碼,發現它是一段圖書密碼,解密的鑰匙就在《地緣政治學》的第198頁。剛才耳機中傳來的發報聲很響,發報者或許就在方圓二十英里範圍之內。我感覺信號源應該是架設在哈瓦那附近的一部功率強大的電台,也許在陸地上,也許在船上。
「可是馬蒂也是一位作家,」海明威說道,「而且她的娘家姓氏首字母也是G。」
「沒有什麼可彙報的。」
「我並不這麼看。」我說道,「這些都只是『哥倫比亞』與漢堡方面之間,以及『哥倫比亞』與某艘德國潛艇上的某些人的聯絡。我懷疑沒有哪艘德國潛艇的艇長知道你究竟是誰,或者說『烏鴉行動』到底是什麼。你和這片海域任何一艘船上的人一樣安全。」
德爾加多用大拇指比畫著:「你把點三五七口徑左輪手槍別在腰間,總得有個理由吧?」
海明威看上去滿臉疑惑。
「你盡可以去帕萊索或是康菲特,在那兒等待德國佬的船起航。」我說道,「索尼曼不是告訴過你嗎,船會繞行古巴島東海岸……」
「也就是說,這一兩周時間里你自己倒要躲清閑了?」
當然,這樣的信息毫無意義。如果德爾加多是另外一名「托德」小隊殺手,那麼他的離開對我而言還算是好事。他也可能是一位像施萊格爾那樣撤離古巴的雙面間諜。當然,他也或許真如其所表現,是一位忠誠的聯邦調查局特工,那麼他就會把貝克的事情上報總部,為自己的行動成果邀功,順便告下我的黑狀。
「沒錯,」我說道,「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將確認德國方面並不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他們的密碼。德國佬們是不會冒著被聯邦調查局、戰略情報局,或是海軍情報局截獲真實情報的風險而傳遞信息的。」
凌晨四點剛過,薩克遜前來換我的班,我讓他回去繼續休息。凌晨4點52分,加勒比海某處潛伏的一艘德國U型潛艇用微弱但清晰的信號轉發了一段電文:
「無論刺殺小組的另外一人是誰,他都是一名專業刺客。」我說道,「我認為你的兒子們不會有事的。」
德爾加多嘆了口氣,把酒瓶放回到桌上:「好吧,你的報告呢?」
還是那個星期二的上午,稍晚些時候,海明威說道:「你再說一遍。你為什麼覺得他們想要幹掉的人就是我呢?」read.99csw.com
我等到他鬆開手才答道:「還記得我們之前從那個死掉的德國佬身上搜出的文件嗎?我感覺他們想把它弄到手。」
「可是,如果加拿大人在海灘上遭遇以逸待勞的德國軍隊……」海明威突然頓住了,他的目光彷彿盯向了某件並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東西。
我盯著手中的本子,額頭直冒冷汗。「經由英國本土方面無線電通信確認」,這顯然是說英國本土也有一名或是多名操作秘密無線電台的德國特工,時刻監聽著英國軍方的無線電通信。也就是說,德國人至少已經破譯了英國陸軍或是海軍的某些密電碼。
德爾加多把白色軟呢帽子扣在頭上,壓低了帽檐,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一下帽邊以示告別。「盧卡斯,無論接下來你被發配到哪兒去,我都祝你好運。」說完,他便離開了。
「可是她還好好地待在……」我說道,「她待在荷屬蓋亞那對吧?」
馬爾多納多讓我擔憂困擾的程度僅次於德爾加多,但過去的這幾日他一直都在哈瓦那。我在城中的線人們一直在替我監視著這位警方大佬。我在聖弗朗西斯科的德博拉區安排了眼線,叮囑他們只要看到馬爾多納多的車子沿著中央公路開來,就立刻抄近路來山莊報告。我將「騙子工廠」剩下的全部特工都派了出去,讓他們到哈瓦那老城區、柯西瑪、碼頭區和海岸地帶等一切有納粹支持者的地方,尋找納粹黨衛隊三級中隊長約翰·西格弗雷德·貝克。我向兩位最能幹的年輕特工每人支付了25美元——這可是一大筆錢呢——讓他們待在機場,一旦德爾加多乘飛機返回就立刻來給我報信。我反覆叮嚀他們,千萬不要被德爾加多看到行蹤。等到那傢伙回來,他們只要給山莊掛個電話,或是騎摩托車來報信就行了。
至第二天,也就是1942年8月20日,即便是審核過才能播放的新聞,也無法掩蓋這番嘗試性進攻遭遇慘敗的真相了。大多數登陸部隊要麼被殲,要麼被俘。運輸艦船或是被擊毀,或是四散逃竄。皇家空軍慘遭德國空軍屠戮,幸免於難的英國空中力量在滅頂之災來臨之前遁至附近的機場。加拿大人的屍體鋪滿了六處海灘。納粹方面狂妄地宣稱歐羅巴堡壘固若金湯,甚至公開叫囂著「邀請英國人或是美國人再來比試比試」。
這段電文印證了我的懷疑。OKM代表德國海軍(Oberkommando der Marine),而RN則一定是指英國皇家海軍。納粹佬們顯然已經破解了皇家海軍的密碼。清晨5點22分,我監聽到一段強烈而清晰的電碼——它明顯是來自距離「比拉」號不遠的一部發射機。
我揉了揉腮。從柯西瑪驅車至此之前,我已經小睡了一兩個鐘頭,但這會兒我感到非常睏倦。這幾個晝夜的經歷已經讓我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海明威的這番計劃是否會造成類似「劫持人質」的險境呢?我無法完全排除這種可能。「你最好還是帶上他們吧。」我說道。
「我也不確定。」我說道,「我猜無論如何他們都是要幹掉你的。」
「是的……」我低聲說道。
8月18日,唐·薩克遜當值的時候,截獲了當天唯一的一份電文。他讓富恩特斯將電文捎到了山莊。這份電文是用納粹帝國保安部的數字密碼編寫的,我在客房中破譯了電文。這封十四行字的情報中,詳細羅列了即將進攻迪耶普的加拿大軍隊所接受的命令。情報首次提到,一支小規模的部隊已經登岸,進攻即將啟動。
「呃……」我說道,「我只是想在不需要擔心你我人身安全的情況下運作幾天『騙子工廠』。如果沒有你、你的孩子和你的朋友們搗亂,我們的行動或許更容易隱蔽。」
我真的需要再有一個無線電操作員來幫幫我,或者乾脆把我自己拆成兩個人來幹活兒。在那個漫長而酷熱的星期二,有關「騙子工廠」的報告一直在不停地傳遞而來。有人來彙報馬爾多納多在哈瓦那城中的行蹤;有人來彙報對貝克的持續調查情況;還有人來告訴我,他們一直沒有在機場或是旅館酒店發現德爾加多的行蹤。返回「比拉」號那墳墓一般的無線電收發艙室,在裏面繼續輪班前,我也曾試圖再睡一小會兒。我不想丟下海明威一個人——這位作家先生已經開始別著他那支點二二口徑的小手槍,在山莊庭院里到處亂轉了。不過,他表面上並未顯現出任何對於死亡的恐懼。到了那天夜裡,他便換上了一件乾淨襯衫和一條長褲,到小佛羅里達酒館和朋友們喝酒去了。
我把杯中的代基里雞尾酒喝光:「我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已經走了,至少在明早之前這件事情得保密。我今晚還有事情要處理。」
「好吧……」我對著空空如也的安全房,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