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恩·伊·希因·胡林
——胡林子女的故事
第六章 圖林在匪幫中
「那就選個新首領吧!」圖林站在他們面前說,「佛威格不能再領導你們了;因為他死了。」
「你要是取笑我,我就要後悔不肯把你的腦袋給她了。」圖林說,「快講你的經歷,長話短說。」
「不,我不會走人生的回頭路。」圖林說,「而今我也不能輕易地回到丁巴爾。西瑞安河橫在中間,北邊遠處的布礫希阿赫渡口以下的河段,既沒有橋樑也沒有渡口,要渡過它十分危險—除非行經多瑞亞斯。但是我不會利用辛葛的允許與原諒來穿過多瑞亞斯。」
然後眾人在安德羅格的慫恿下,把貝烈格繼續綁在樹上不管,不給食物與飲水,他們卻坐在近旁又吃又喝,但他再也沒對他們說話。這樣過了兩天兩夜之後,他們變得既惱火又害怕,急著要走,這時大多數人都準備好殺掉這個精靈了。夜幕漸漸降臨,他們聚集到貝烈格周圍,烏拉德從洞口燃著的小火堆里拿來一支火把。但就在那一刻,圖林回來了。他照例悄然走近,站在那一圈人外面的陰影里,藉著火把的光亮,他看清了貝烈格憔悴的面容。
「只要你是首領,管的都是首領該管的事,我就肯聽你的話。」圖林說,「但依我判斷,接收新人入夥不只是首領一個人說了算。每個人的意見都該聽聽才是。在場的各位有誰不歡迎我嗎?」
如前所述,在泰格林河的樹林里尚有一些人類的農莊,他們吃苦耐勞、時刻警醒,不過如今人數很少。儘管他們絲毫不愛也幾乎不同情那些匪徒,但在嚴冬時節,他們會把儘力省下的食物拿出去,放在皋爾民找得到的地方,盼望這樣就能避免餓瘋了的人結夥來打劫。但匪幫還不如鳥獸,對他們並不領情,而救了他們的其實是他們的狗和圍欄。因為每一處農莊所在的空地周圍都有高大的樹籬,房屋周圍還有壕溝與柵欄。農莊之間有小路連通,緊急時人們可以吹響號角,召喚援助。
「不,」圖林說,「蜇一下就夠了。我殺了他。但我饒了安德羅格,他很快就會回來。」然後他講了事情的全部經過,譴責那些做過這種事的人。他還沒說完,安德羅格就帶著佛威格的武器回來了。「內桑,你看!」他喊道,「沒人發出警報。也許她還巴望再見到你。」
「一個精靈要怎麼評判人類?」圖林說。
須知,奧克隊伍的人數遠遠超過那幫匪徒,但匪幫身在奧克很少敢來的地區,並且他們知道過了大道就是「被守護的平原」塔拉思迪爾能,那裡有納國斯隆德的斥候與密探監視。由於害怕危險,奧克很警醒,派出斥候在行軍隊伍兩側的樹林中潛行。因此,三個奧克斥候撞上隱蔽著的圖林和歐爾烈格,發現了他們。他們殺了兩個奧克,但第三個逃脫了,邊跑邊喊:「古魯格!古魯格!」那是奧克對諾多族的稱呼。整座森林立刻布滿了奧克,他們靜靜地散開,向四面八方掃蕩。圖林眼看逃脫的希望不大,心想至少要騙過他們,將他們引離自己手下人的藏身地。他從「古魯格!」的喊聲推斷他們懼怕納國斯隆德的密探,因而帶著歐爾烈格向西逃去。奧克迅速向他們追來,圖林和歐爾烈格竭力東躲西藏,但最後還是被逼出了森林,於是他們被發現了。他們在設法橫過大道時,歐爾烈格身中多箭倒地。但圖林的精靈鎧甲救了他一命,他獨自逃到了大道另一側的荒野里,憑著速度與技能甩掉了敵人,遠遠逃進了他不熟悉的地區。奧克見狀,害怕會驚動納國斯隆德的精靈,便殺了俘虜,匆匆返回北方去了。
但春天來后,皋爾民在距離林中居民的住處如此之近的地方逗留,就有危險,林中居民可能聚集起來,追殺他們。因此,圖林不解佛威格為什麼不帶他們離開。在南方遠處沒有人類的地方,食物與獵物更多,危險更小。然後有一天,圖林找不到佛威格和他的朋友安德羅格了。他問起他們去了哪裡,同伴卻鬨笑起來。
「吾友圖林,你說『前路自由』,」貝烈格說,「你是什麼意思?」
「還真有人質疑,」圖林說,「那就來吧!我願意同時迎戰你們兩個,使用武器還是赤手空拳都行,這樣你們就會知道,我是否夠格取代你們的頂尖好手。不過,這場比試如果要用弓箭,那我也得有一副。」他說完就向他們大步走去,但烏拉德退縮了,不肯應戰。另一個人丟下了弓,迎著圖林走上前去。這人便是多爾羅明的安德羅格。他站在圖林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可以為這個錯後悔了,」佛威格說,「因為這一帶是我的人的地盤,不容別的人亂闖。要是他們付不出贖金,我們就要他們拿命來償。」
不久之後,正如貝烈格所擔心的,奧克越過了布礫希阿赫。他們遭到布瑞希爾的韓迪爾傾盡全力的抵抗,於是向南越過泰格林渡口,尋求劫掠。很多林中居民聽從了貝烈格的建議,把婦女與兒童送到布瑞希爾,以求避難。這些婦孺與護衛們及時過了渡口,逃過一劫,但武裝斷後的男人們遇上了奧克,遭到擊潰。少數人殺出一條血路,到了布瑞希爾,但很多九九藏書人都被殺或被俘了。奧克接著撲向那些農莊,將它們洗劫一空後放火燒毀。然後,他們立刻轉向西行,尋找大道,因為他們帶著戰利品與俘虜,這時希望儘快返回北方去。
圖林沒有說話,而是久久看著貝烈格的面容,彷彿能從中解開他話語中的謎。但多瑞亞斯的妮爾拉絲再也沒有見過他,他的陰影從她身上移開了。之後,貝烈格和圖林換了話題,爭論他們該去哪裡落腳。「我們回丁巴爾去,回我們曾經一同巡行的北方防線!」貝烈格熱切地說,「那裡需要我們。因為近來奧克找到了從陶爾—努—浮陰下來的途徑,他們開闢了一條穿過阿那赫小道的路。」
頓時,他就像被一支箭射中,久違的淚水如同突然融化的冰霜,充滿了雙眼。他縱身而出,奔到樹旁。「貝烈格!貝烈格!」他喊道,「你怎麼來了這裏?你為何這樣站著?」他立刻砍斷了朋友的捆索,貝烈格往前倒在他懷中。
「唉!」貝烈格說,「就像溺愛的父親不顧自己的遠見也要滿足兒子的願望,我順從你的意願。只要你要求,我就留下。」
這時貝烈格睜開眼睛,抬起了頭。「並非獨自!」他說,「現在我終於能說我帶來的消息了。你並非逃犯,內桑這個名字也不合適。那些你被認定犯下的過錯,已經得到了原諒。我們找了你一年,要找回你,恢復榮譽,為王效力。龍盔已經銷聲匿跡太久了。」
「讓我們殺了他,擺脫他的刺探。」安德羅格大怒說道。他是個弓箭手,因而看著貝烈格的大弓,心生覬覦。但有幾個心地較好的人出聲反對,阿爾貢德對他說:「首領還有可能回來,到時他要是知道他的朋友跟好消息被一起奪走了,你要後悔的。」
圖林說:「我就叫自己『蒙冤者』內桑。」此後,匪幫眾人就叫他內桑。他雖聲稱自己受過不公的對待(並且要是有誰聲稱有過類似的遭遇,他傾聽起來總是異常熱衷),卻不肯多說自己的生活或家鄉。然而他們看出,他是從尊貴的地位落魄至此的,雖然他除了武器裝備之外一無所有,但那些都是精靈工匠所造。他很快就贏得了他們的讚譽,因為他強壯英勇,林中生活的技能比他們更強。他們信任他,因為他不貪婪,幾乎不為自己考慮。但他們也怕他,因為他會突然發怒,而他們很少懂得是為什麼。
圖林聽了這話,心中浮現出一個想法:他也許能從這一小幫人開始,建立一個自己的自由王國。但他看著阿爾貢德和安德羅格,說:「你們說故鄉?高聳寒冷的黯影山脈擋在面前,山的背後有烏多的族人,在他們的周圍又有安格班的軍團。倘若如此形勢不能嚇阻你們這七七四十九人,那我也許能帶你們踏上歸家的路。但在我們喪命之前,能走多遠?」
「儘管如此,我卻不會去那裡。」圖林說。
圖林回到匪幫的營地時,發現他們焦躁又不安,因為他們已經在同一個地方留了太久,距離防守嚴密的農莊太近,他們低聲抱怨著佛威格。「他去賭運氣,卻要咱們來冒險,」他們說,「他去找樂子,別人沒準就得背黑鍋。」
「我會等你們的首領回來。」貝烈格說。
「我不記得那裡。」圖林說。
「我不會多管。」圖林說,「但今天你我的路已經有了衝突。你要麼把這個女人留給我,要麼就去跟佛威格作伴。」
「不如說,他是真相的朋友,」貝烈格說,「到頭來,那是最好不過,不過幸虧有妮爾拉絲作證,否則判決就不會這麼公正了。圖林,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瑪布隆賽洛斯偷襲了你?一切本來可以大相徑庭。而且,」他看著那些手腳伸開,躺在洞口附近的人,「你本來可以地位高貴依舊,而非墮落至此。」
「那真是太好了!」圖林說。接著,彷彿他自己也察覺了那道陰影,他突然沉默下來,並且與那不肯讓他回頭的驕傲鬥爭。他枯坐良久,思忖著過去的歲月。
圖林不能,或者說出於驕傲而不願回多瑞亞斯,而納國斯隆德自從費拉貢德隕落,就不準任何人進入。他沒有屈尊去投奔布瑞希爾較弱的哈烈絲一族,他又不敢去多爾羅明,因為那地遭到嚴密封鎖,並且他認為當時沒有希望孤身一人成功穿過黯影山脈中的通路。因此,圖林與匪徒們為伍,因為只要有人陪伴,艱苦的野外生活就更容易忍受。由於他想活下去,不能總是跟他們起衝突,他絕少插手阻止他們作惡。如此一來,他很快硬起心腸,適應了這種低劣並且常常殘酷的生活;然而,同情和嫌惡不時會在他心中蘇醒,那時他會發怒,變得危險。圖林就以這種邪惡又危險的方式度日,過到了那年年末,熬過了饑寒交迫的冬季,直到驚蟄到來,美好的春天接踵而至。
這些人中心腸最硬的名叫安德羅格,他因為殺害一個女人而被逐出了多爾羅明。其他人也來自那片土地:有這夥人中年紀最大的老阿爾貢德,他是從淚雨之戰中逃出來的。還有一個自稱佛威格的,長著金髮,眼睛閃亮但目光游移不定,魁梧又https://read•99csw.com大胆,雖是哈多的族人,但行事墮落,遠非伊甸人的作風。不過他有時仍然明智又慷慨,是這夥人的首領。由於生活艱苦或打架鬥毆導致減員,如今他們的人數已經減少到五十來人。他們變得警惕,行動時會派出斥候,休息時會在四周安排哨兵。因此,圖林無意中走進他們出沒的地盤時,不久就被他們察覺了。他們跟蹤他,在他四周布下包圍圈。結果,他走進一片溪邊的林中空地時,猝然發現自己被一群劍拔弩張的人圍住了。
「奧克?」安德羅格說,「笨蛋!你自稱匪徒,匪徒不知法紀,只顧自己的需求。內桑,管你自己就好,別多管我們的事。」
「那必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圖林說,「或者說,現在我的童年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並且被迷霧籠罩—除了對多爾羅明我父親那座房子的回憶。但我為何要跟一位精靈少女一起漫步?」
但在丁巴爾和多瑞亞斯的北面邊境一帶,形勢已經惡化。戰場上不再出現龍盔的蹤影,強弓也不知去向,魔苟斯的爪牙振奮鼓舞,人數越來越多,膽子越來越大。冬天來了又去,到了春天,他們重新開始進攻。丁巴爾陷落了,布瑞希爾的人類感到擔憂,因為邪惡如今在他們西、北、東三面的邊界上出沒。
那個姑娘穿過樹林走了,她不斷回頭張望,直到身影沒入林木之中。接著,圖林不再多說,轉身上路。安德羅格看著他離去,皺起了眉,就像在思索一個謎題。
「不,」他最後搖著頭說,「人人都知道,我不是個膽小鬼,但我不是你的對手。我看,這裏誰都不行。依我看,你可以加入我們。不過,你的眼神很怪,你是個危險人物。你叫什麼名字?」
「我本來以為,我的消息會讓你高興。」他說,「你現在肯定會回多瑞亞斯吧?」他想方設法,懇求圖林這麼做。但他越是催促,圖林就越是猶豫。儘管如此,有關辛葛的判決,圖林都詳細詢問了貝烈格。於是貝烈格把自己所知的全都告訴了他,最後,圖林說:「那麼,過去似乎是朋友的瑪布隆,真的是我的朋友?」
話雖如此,他似乎還是死到臨頭了,因為很多箭都已上弦,只等首領一聲令下。儘管圖林在灰斗篷與灰上衣下穿著精靈鎧甲,但總有幾支箭會命中要害,而敵人個個都在他持劍一躍所及的範圍之外。但圖林猛然彎下了腰,因為他發現腳前的溪邊有些石塊,與此同時,有個匪徒被他的話激怒,朝他的臉射出了一箭。箭與圖林擦身而過,他如鬆開的弓弦般再度縱身而起,對準那個射箭的人大力擲出石塊,正中目標,那人腦漿迸裂,應聲倒地。
「不,存著善心的是一個也沒有。」安德羅格說,惡毒地掃了貝烈格一眼。
「那就快點走。」圖林轉過身對那個姑娘說,「告訴你父親,讓他保護好你。但我不會砍下同袍的腦袋去討他歡心,或去換什麼別的東西。」
「那麼我就不承認你出身哈多的族人。」圖林說,「你更像該受詛咒的烏多的屬下,該去給安格班效力。但現在聽我說!」他對所有人喊道,「我給你們選擇。你們必須奉我為首領,取代佛威格,否則就讓我走。我要麼現在掌管這支隊伍,要麼離開。然而你們要是想殺我,儘管來吧!我會跟你們每一個人戰鬥,直到我死—或你們亡。」
但匪幫的斥候很快就發現了他們。這些匪徒雖不怎麼在乎被俘的人,卻被劫自林中居民的財物激起了貪慾。在圖林看來,不知奧克的數量就暴露自身太危險了。但匪徒們不肯聽他的話,因為他們在野外需要很多東西,有些人已經開始後悔讓他領導了。因此,圖林只帶了一個叫歐爾烈格的同伴,出發去偵察奧克。他把匪幫的指揮權交給安德羅格,指示他在自己二人不在時躲起來藏好。
當下很多人抓起了武器,但安德羅格高喊:「不可!他饒過的這顆腦袋可不傻。咱們真要斗的話,不等殺掉他這個咱們當中的頂尖好手,就會有不止一個人白白死掉。」然後他大笑起來,「他當初入夥的時候就是這樣,現在又來了。他殺人來騰地方。既然從前的結果證明還不壞,這回可能也一樣。他也許能帶咱們交上更好的運氣,比在別人的殘羹剩飯里刨食強。」
「也許吧,要是你把這稱作墮落,」圖林說,「也許吧。但事情就那麼發生了,言語哽在我喉嚨里。瑪布隆他並未開口問我,就為一件我從未做過之事而眼露譴責。如精靈王所言,我這顆人類之心是驕傲的,而貝烈格·庫沙理安,它驕傲依舊。它還不能容忍我像個改過自新的任性男孩那樣回到明霓國斯,承受同情與原諒的眼光。原諒不該我來接受,而該由我給出。而且,按照我的族人的標準,我已經不是男孩,而是男人了,且命中注定是個強硬之人。」
匪幫中有兩人聽了,大聲反對,其中一個是那個喪命者的朋友,名叫烏拉德。「殺了一個頂尖好手,贏來入夥,」他說,「這可太怪了!」
現在故事又轉去講述圖林。他認定自己成了王要追捕的逃犯,故未九_九_藏_書返回多瑞亞斯北面邊境去找貝烈格,而是向西而去,悄悄離開了被守護的國度,進入泰格林河以南的林地。在淚雨之戰以前,有很多人類散居在那地的農莊里,他們大多是哈烈絲的族人,但沒有首領,他們靠狩獵與農耕為生,在產橡實的地方養豬,圈出與野外隔絕的林間空地,在上面耕種。但是,大部分人如今都被殺了,否則就是逃進了布瑞希爾,那一整片地區都籠罩著對奧克與匪幫的恐懼。這是因為,在那段災難時期,無家可歸、鋌而走險的人類步入歧途:有些是經歷了戰事、潰敗,家園被毀的倖存者;還有一些是做了壞事而被驅逐進荒野的人類。他們打獵,儘力採集食物,但很多人受飢餓或其他需求驅使做了強盜,變得殘酷。到了冬天,他們就像惡狼一樣,尤其令人畏懼,仍然保衛著家園的人們喚他們「皋爾民」,意思是「狼民」。大約六十個這樣的人類結成了一個匪幫,在多瑞亞斯西面邊界外的樹林里遊盪。他們當中有些人是被趕出去的,對同族之人懷著怨恨,心腸冷硬,因此他們受人憎恨的程度幾乎不亞於奧克。
「就像他評判任何行徑那樣,無論那是何種生靈的所作所為。」貝烈格答道,但他並未多說,也沒提起安德羅格的惡意,他所受的虐待主要歸咎於此。因為他察覺了圖林的情緒,擔心他會不相信自己,傷害二人舊日友情,驅使圖林走回邪路。
這時,那個姑娘爬了起來,手搭上了圖林的臂膀。她看看血跡,又看看圖林,眼中露出了喜色。「大人,殺了他!」她說,「把他也殺了!然後跟我走。如果你帶上他們的腦袋,我父親拉爾那赫不會不高興的。他曾為兩顆『狼頭』給人重賞。」
他忽然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望向貝烈格,問道:「你提到了一位精靈少女,不過我忘了她叫什麼。她及時作證,我欠她的情,可我卻記不起她了。她為什麼留意我的舉動?」貝烈格聞言,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說:「是啊,為什麼呢?圖林,你難道一直心不在焉、神不守舍地活著?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和妮爾拉絲一起在森林中漫步。」
「圖林,你曾自稱是個強硬之人。如果你那麼說指的是頑固,那確乎不假。現在換我了。請你原諒,但我會儘快離去,容我向你告辭。你若真希望有強弓相伴,就到丁巴爾來找我。」當時,圖林未作評論。
貝烈格聞言,感到不安。他問:「那你要怎麼做?」
「我猜,他們是去忙自己的事啦。」烏拉德說,「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然後我們就該挪窩了。可能會很匆忙,因為只要他們沒招來一窩蜂追趕,我們就是走運啦。」

到了早晨,已從傷痛中迅速恢復的貝烈格依照古時精靈一族的習慣,與圖林單獨談話。
老阿爾貢德說:「咱們當中的頂尖好手。要是咱們有這膽量,本來有機會做同樣的事,但咱們已經忘了太多。到頭來,他也許能帶咱們回家鄉去。」
圖林聞言冷笑,說:「你們不可能從我這裏拿到贖金,我是個被放逐的人,是個逃犯。等我死了,你們可以來搜身,但要證實我所言不虛,你們將會付出慘重的代價。你們許多人都很可能比我先死。」
「也許這樣最好。」貝烈格說,隨即上了路。
圖林見狀,停了下來,但他並未流露出恐懼。「你們是什麼人?」他說,「我以為只有奧克才伏擊人類,看來我弄錯了。」
眾人都不作聲。於是圖林又說:「你們是否奉我為首領?那樣我會先帶你們離開,進入荒野,遠離人類的家園。我們也許能在那邊交上更好的運氣,也許不能,但我們至少會少招同類的怨恨。」

三天時間過去了,圖林和歐爾烈格仍未歸來,有些匪徒希望離開藏身的山洞,但安德羅格出言反對。就在他們爭辯的中途,有個灰影突然站到了他們面前。貝烈格終於找到了他們。他走上前,手中沒拿武器,向他們亮出雙掌;但他們嚇得跳了起來,安德羅格從貝烈格背後欺上前,拋出套索收緊,縛住了他的雙臂。
但美麗安說:「庫沙理安,為了你所提供的幫助,也為了向你致以敬意,現在我將贈你一件禮物,這是我所能給你的最有價值之物。」她賜給他大量精靈的行路乾糧蘭巴斯,它們裹以銀色的葉子,捆紮的絲線在繩結處封以王后的徽章—形如一朵泰爾佩瑞安之花的一片白蠟。按照埃爾達的習俗,只有王后擁有保存和贈予這種食品的權力。她說:「貝烈格,這行路乾糧將在荒野與寒冬里幫助你和你所選擇之人。因我在此委託於你,代替我行使分配之權。」這件禮物比什麼九_九_藏_書都能說明美麗安對圖林的關愛之深,因為埃爾達過去從不曾允許人類吃這種乾糧,後來也極少這麼做。
但圖林聽了這個消息,並未露出喜色,而是沉默地坐了良久,因為貝烈格的話使陰影再度降臨到他身上。「先過了這夜吧。」末了他說,「然後我會選擇。無論結果如何,我們明天必須離開這個藏身處,因為不是所有尋找我們的人都存著善心。」
「我會領導我自己的人,按我自己的方式作戰。」圖林回答,「但我至少對這一點已經改變了想法:我為並非針對人類和精靈的大敵所發出的每一擊而感到懊悔。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在我身邊。跟我一起留下吧!」
「我是不許,」佛威格說,「但他遭譴也夠快了。你要是肯更聽我的話,我就收你取代他。」
然後他收起了劍,對安德羅格說:「走!我們回去。不過你要是想埋了你的首領,就必須自己動手。動作要快,因為可能有人大張旗鼓來追捕我們。拿著他的武器!」
安德羅格大笑起來。他說:「你要是想那麼解決,那就隨你的意。我一個人不敢說是你的對手。不過你殺了他,咱們的同袍可會翻臉。」
然後貝烈格便匆忙上路,搜尋那幫匪徒的藏身之地和一切可以顯示他們去向的痕迹。他很快就找到了。但圖林這時已領先了數日,並且因為擔心林中居民的追擊,走得很快,他還運用所知的一切技藝去挫敗或誤導任何嘗試追蹤他們的人。他領著他的人往西走,遠離林中居民和多瑞亞斯的邊境,直到一行人來到那片矗立在西瑞安河谷與納洛格河谷之間的廣大高地的北端。那裡的土地更乾燥,森林在一道山脊邊緣戛然而止,而在山脊下,能看見古老的南大道,它從泰格林渡口爬升,沿著荒野高地的西側山腳通向納國斯隆德。有段時間,這幫匪徒就在那裡警醒度日,幾乎從不在同一處營地過上兩夜,無論行走還是紮營,都很少留下蹤跡。因此,即便是貝烈格,追蹤也落空了。他循著所能辨認的痕迹,從他能交談的野生動物那裡打探過路人類的風聲,經常接近了目標,但到達他們的藏身地時,總是已經人去無蹤。因為他們日夜都在周圍布下崗哨,一聽到風吹草動,就迅速動身離開。「唉!」他嘆道,「我教這個人類的孩子在森林與田野里生存的技藝,教得太好了!簡直可以認為這是一支精靈隊伍了。」但匪幫這邊已開始注意到自己被某個孜孜不倦的追蹤者盯上了,他們看不見他,又無法甩脫,於是漸漸不安起來。
圖林答道:「你若真有意遵守諾言,留在我身邊,那麼就到阿蒙如茲來找我!」他這麼說,既是命中注定,又是因為他渾然不知日後自己將有何遭遇。「不然,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道別了。」
「唉,我能。」貝烈格說,「你們說的那個人類,就是我要找的人。」有關圖林他沒對林中居民多說,但他警告他們,邪惡正在北邊聚集。「奧克很快就會前來洗劫這片鄉野,他們實力太強,你們無法抵擋。」他說,「今年,你們終究必須放棄自由了,否則就要放棄生命。趁還有時間,快去布瑞希爾!」
據說,貝烈格回到明霓國斯,覲見辛葛與美麗安,稟明發生的一切,唯獨略過了圖林的同伴虐待他一事。辛葛聽罷,嘆口氣說:「我已擔起收養胡林之子的責任,除非英勇的胡林親自歸來,否則我無論為愛為恨,都無法卸下此責。圖林還要我怎麼樣呢?」
「不,我們從未去過離邊境那麼遠的地方。」貝烈格說,「但你曾望見遠處的克瑞賽格林群峰,以及在它們東邊戈堝洛斯的黑暗山障。阿那赫小道位於那二者之間,在明迪布河高高的源頭上方,那條路危險難走,但現在有很多奧克自那裡下來,過去處於和平的丁巴爾正在落入黑手的掌握,布瑞希爾的人類也遭受困擾。我敦促你去丁巴爾!」
但圖林問安德羅格:「她家遠嗎?」
第二天,貝烈格動身離去,圖林出營陪他走了一箭之地,卻什麼也沒說。「那麼,胡林之子,就此別過了?」貝烈格說。
如今圖林逃走已將近一年,而貝烈格仍在搜尋,但希望越來越渺茫。他漫遊時,向北去了泰格林渡口。他在那裡聽到了壞消息—來自陶爾—努—浮陰的奧克正展開新一輪侵略。他因而折返,碰巧在圖林離開那片地區后不久來到了林中居民的家園。他在那裡聽說了一件當地流傳的奇事。有個高大尊貴的人類—有人說,是精靈戰士—出現在樹林中,殺了一個皋爾民,救了他們追趕的拉爾那赫的女兒。「他非常高傲,」拉爾那赫的女兒對貝烈格說,「那雙明亮的眼睛幾乎不屑看我。可是他把那些狼民叫作同伴,不肯殺掉另一個站在旁邊知道他名字的匪徒。內桑,他這麼叫他。」
「至少我不會再動手對付精靈或人類。」圖林說,「安格班的爪牙已經夠多了。如果別人不願跟我一起發這個誓,我就獨自謀生。」
辛葛派出了很多使者,在多瑞亞斯境內與邊境附近的地區尋找圖林,但在他逃離的那一年,他們的搜尋無功而返,因為沒有人知道或猜得https://read•99csw.com到他跟一群與人類為敵的匪徒在一起。待到冬天來臨,他們回去向王復命,只有貝烈格除外。旁人全都離去之後,他仍獨自繼續尋找。
「我若留在你身邊,左右我的就是愛,而非智慧。」貝烈格說,「我的心警告我,我們該回多瑞亞斯。別處都有一道陰影橫在我們面前。」
但安德羅格說:「可咱們要是不在乎自己的利益,還能在乎誰的?人人都恨咱們,咱們能去愛誰?」
貝烈格離開明霓國斯,回到北方邊境,那裡有他駐紮的營寨與很多朋友。但當冬天來臨,戰事止息,貝烈格的同袍突然發現他不見了,而他從此再未回到他們身邊。
「也許,是為了學習她能教你的東西。」貝烈格說,「可能只不過是一些林地鮮花的精靈語名字,它們的名字至少你還未曾忘記。唉,人類之子啊!中洲除了你的悲傷,尚有別的悲傷,還有並非武器造成的創痛。實際上,我開始覺得,精靈與人類不該相遇或互相干預。」
「我不信這個精靈的說辭。」安德羅格說,「他是多瑞亞斯之王的姦細。但如果他真有任何消息,就該告訴咱們,咱們再來判斷那些消息能不能給咱們理由,饒他一命。」
等圖林聽完匪幫中人肯說的一切,他既憤怒又悲傷,但他起初只一心照顧貝烈格。圖林用盡所知的技能照料他,想起自己在林中度過的生活,一腔怒火轉為自責。因為這幫匪徒經常搶劫或殺害在藏身處附近遇到的陌生人,而他未加阻止。他自己也常說辛葛王與灰精靈的不是,所以如果灰精靈被當作敵人對待,他自己必須分擔譴責。他懷著苦澀轉向那些人,說:「你們真殘忍,而且是不必要的殘忍。我們在此之前從未折磨過囚犯,但我們過的這種生活讓我們做出了奧克的行徑。我們乾的全是無法無天、徒勞無功的事,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往自己的心中增添仇恨。」
「我活著就能取代那個倒霉鬼的位置,或許對你更有用。」圖林說。他又轉向佛威格說:「倘若你是這裏的首領,就不該容許你的人沒有命令就放箭。」
「倘若不想有人來訪,你們就該更留心放哨。」貝烈格說,「你們為何這樣迎接我?我是作為朋友前來,只是要找一個朋友。我聽到你們叫他內桑。」
於是,哈多的族人盡數聚集到他身邊,奉他為首領,心思沒有那麼良善的旁人也同意了。圖林立刻帶他們離開了那片鄉野。
「你會站在這裏,直到開口為止。」安德羅格說。
「他確實刺探我們很久了。」安德羅格說,「這就是那個緊追著我們不放的影子。現在我們或許就能了解他的真正目的。」接著他命令眾人將貝烈格綁在山洞旁的一棵樹上。等他手腳都被捆得結結實實,他們就審問他。但貝烈格對他們的全部問題一律給出同樣的回答:「自從我在森林里首次遇見這位內桑,我就成了他的朋友,那時他只不過是個孩子。我找他純系出於關愛,並且給他帶來了好消息。」
「你看他們的眼光與我不同。」貝烈格說,「如果你企圖讓他們棄惡從善,他們會令你失望。我對他們存疑,尤其是某一位。」
陽光高照,嫩葉青翠,圖林厭了匪幫的邋遢營地,獨自逛進了森林深處。他違心地想起了隱匿王國,彷彿聽到了多瑞亞斯種種花朵的名字,如同一種幾被遺忘的古老語言的回聲。但冷不防,他聽見了尖叫,有個年輕女人從一片榛樹叢里沖了出來。她驚恐萬狀,喘著氣絆倒在地,衣服被荊棘扯得七零八落。圖林當即拔劍,向灌木叢撲了過去,一劍砍倒了從榛樹叢里衝出來追她的人。他在砍中的剎那,才看清對方是佛威格。
「前路自由。」圖林說,「那是瑪布隆在我們分別時給我的祝願。我想,辛葛不會額外開恩,接受這些我墮落時的同伴,但我現在不願離開他們,如果他們不願離開我。我以我的方式愛著他們,即便對最糟糕的人也有一點關懷。他們是我的同類,每個人都良心未泯,還有向善的可能。我認為他們會支持我。」
他大驚站在那裡,低頭望著草地上的鮮血,就在這時,安德羅格鑽了出來,也震驚止步。「內桑,你乾的好事!」他喊著拔出了劍。但圖林已經冷靜下來,他對安德羅格說:「那麼,奧克在哪裡?你們是超過了奧克來幫她的嗎?」
於是安德羅格把全部經過照實說了一遍。「我現在不明白,內桑當時在那裡幹什麼。」他說,「看著跟我們不是一路的。因為我到場時,他已經殺了佛威格。那個女人滿意得很,提出要跟他走,求他拿我們的腦袋當聘禮。但他不想要她,攆她走了。所以,我猜不出來他跟首領有什麼仇。他把我的腦袋留在了肩膀上,這我是領情的,不過也很是糊塗。」
「大概一哩吧,」安德羅格答道,「那邊有座有圍欄的農莊。她在外邊閑逛。」
「你怎麼知道?」烏拉德問道,「你去同一個蜂窩裡掏蜜了?他是不是叫一群蜜蜂給蜇了?」
「這個謎你能解開嗎?」拉爾那赫問精靈。
「他不在。」烏拉德說,「但你要不是刺探我們很久了,怎麼會知道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