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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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濮亮突然抬起了有點浮腫的眼皮,「你剛才說的那兩個例子,出處雖然不是聊齋,但也不是什麼正規的史料吧,你既然說『私宅凶』的例子多,就從可信度更高的史料里拎兩個說說吧!」
「我是個法醫。」蕾蓉站起身道,「從科學的角度講,我無法認同你關於凶靈存在的說法,因為你剛才所述,皆是前人的記述,從證據的角度講,都是人證而不是物證,何況是很久以前的人證,其可靠性大打折扣——」
剛才聽秦局介紹,這個人名叫濮亮,好像是某個派出所的所長,蕾蓉不禁想起自己的好朋友——望月園派出所所長馬笑中。馬笑中大概是全北京最有名的派出所所長,此人是個矮胖子,嘴巴有點兒歪,渾身上下痞里痞氣,一肚子壞水兒、滿腦袋餿主意,腦袋上的警帽就沒有正著戴過一天,他對刑事犯罪分子下手極狠,對片區內的老百姓卻熱情厚道得像家裡人……眼前這個濮亮,有馬笑中那股子狠勁兒,卻沒有馬笑中的圓滑狡詐,顯得更「愣」一些。
趙隆身上再無一絲剛才的傲慢之氣,畏縮在椅子上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但還在硬撐著面子:「須叔,你看,我是站在科研工作者的角度表達我作為一個專家的觀點……」
屋子裡的其他人,臉上也都露出驚惶的神色。
「這是為什麼啊?」蕾蓉問道。
須叔望著濮亮,平靜的眼神猶如古潭:「凶宅自古有『四三』之說,意思是分四個種類,作祟的凶靈亦有三種。我便應你所請,以史料類古籍上記載的真實凶宅,給你做一詳述,你不妨拿出手機,打開百度,我說一篇,你查一篇,若說錯一字,或杜撰一例,算我輸。」
「好啊!」濮亮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勢,「那你現在就給我說說古代真有過的那些凶宅,分別發生過什麼凶靈害人的事情,先說好了,得有出處,有名有姓,不許是聊齋裡邊的鬼故事,不許你自己瞎編亂造的,你能馬上說得出三處,我立刻就認輸!」
「首先是器物。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凶靈出竅之後,怨毒之氣附著在了一些奇怪的物品上,動物、植物,甚至笛子、酒瓮、門扇,皆能作怪,尤其是當殺人事件是因為劫財,而偏偏殺人犯又在驚慌中逃竄,沒有來得及帶走財寶時,那凶靈便會像葛朗台一樣附著在財物上,做個至死不渝的守財奴。《太平廣記》中有一則記載:一個名叫蘇遏的窮人,實在是買不起房,就用手中一點銀子『賤價質一凶宅』,誰知住進去之後,屋子裡總有一注腥紅的影子在牆上搖曳,蘇遏聽了方士的指點,挖開地面,『得一鐵瓮,開之,得紫金三十斤』,就是凶靈依附於財寶上的實例。」
「當然。」
「須叔!」
蕾蓉心想,但她城府極深,只是平靜地微笑著,以這樣的姿態面對突如其來的嘲諷。
須叔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也許是「屍骸」二字太過驚悚,屋子裡的所有人都神情一振,蕾蓉也不例外,她本是坐著靜聽,這時卻下意識地將一條胳膊放在了桌子上。
須叔神情如常,繼續說道:「第四類凶宅叫——」
須叔搖了搖頭:「不是的,雖然很多人認為堪輿師和風水師是一回事,但近些年來在我們行內卻形成了細分:為死人選墓地的叫堪輿師,為活人選住地的叫風水師。風水師亦分兩種,一種是給蓋房子選址,以及對庭植水系、門窗方位、室內裝修、物品擺放提出修改意見,從而開運化煞的,這個習慣上依然叫風水先生;另一種是當屋子裡先前橫死過人,然後新的住戶要住進來,為了防止受到凶靈侵擾,專門來驅除或安撫凶靈的,叫做郭先生——小郭先生與大郭先生的區別在於,小郭先生屬形法派,大郭先生屬read.99csw.com理氣派。」
蕾蓉不傻,只是偶爾脫線,說出一些讓人措手不及、哭笑不得的話,這時就突然冒出一句:「我怎麼記得,華山派最厲害的風清揚是劍宗的啊?」
「我是說,很難的。」須叔摘下眼鏡,用一塊蛇皮樣的眼鏡布細細地擦拭著鏡片,「兇犯殺人後,多半會立刻潛逃,即便挪屍,也很難把殘骸一個不少地帶出去,總會有點兒什麼被遺忘在屋子裡,成為凶靈依附的對象,比如被砍斷的一截手指,被敲下的一顆牙齒,被削掉的一塊頭皮——甚至,一片指甲。」
不過,「楓樹嶺老人院的連續死亡事件」,又是怎麼一回事?
「哦。」須叔扶了扶眼鏡,「原來你是警察,警察是公差,有道是『衙門屋頂三尺罡』,凶靈怨氣在心,不索命不罷休,索命手段往往慘怖至極,下去之後,多半會在閻羅殿被判苦刑,所以很少和陽世的公門中人糾纏,免得受二茬罪,所以你見不到是很正常的。」
「華山派劍法分成兩大流派:劍宗和氣宗,對么?」
濮亮把下巴一揚:「我說——你越說越他媽不靠譜了!」
糟糕,看來我說錯話了。
蕾蓉不禁想起,來這裏的路上,劉捷也說過和須叔相似的觀點,這麼說來,至少在對凶宅這個詞彙的理解上,劉捷深受須叔的影響。
「也許有人會說,風水蘊含著一定的科學道理,還能接受,可是你們這些專門負責驅趕凶宅內凶靈的郭先生,可是徹頭徹尾的封建迷信。大錯矣!大錯矣!《黃帝宅經》開篇說,『凡人所居,無不在宅。雖只大小不等,陰陽有殊,縱然客居一室之中,亦有善惡。犯者有災,鎮而禍止,猶葯病之效也』。此話之意,不難理解:房子的大小不一,陰陽二氣亦有差別,但只要裏面住了人,就會發生善行或惡舉,一旦在房裡殺人,便會造成煞氣,必須祛煞鎮邪,才能使禍害中止。」須叔道,「按照『氣』對居住者的不同作用,古人將『氣』分為『生氣』和『煞氣』,凡是對居住者的身心有益的即是『生氣』,反之,對居住者的身心有害的即是『煞氣』,凶靈說到底就是橫死者的冤魂不散,怨氣不去而凝佇在室內的一股煞氣——」
趙隆緊閉嘴唇,下唇使勁往上頂著,不發一語。須叔的影子遮在他的臉上,顯得他晦暗無比,一顆腦袋猶如擱在了鍘刀上似的。
蕾蓉聽糊塗了:「可是我覺得你好像沒有解釋明白,只是用一個更冷門的概念詮釋了一個比較冷門的概念吧。」
會議室里,有些人望著須叔的眼神,雖然依舊恭恭敬敬,卻有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蕾蓉姑娘,你有所不知。」須叔解釋道,「剛才老徐喚我做『郭先生』,並非我姓郭,而是宅相風水一學,乃是東晉著名學者郭璞所開創,此後人們便叫我們郭先生了。」
彷彿舉刀一揮,突然斬斷了所有的聲音。
蕾蓉明白,當一群人想共同把守一個秘密的時候,最好的突破方法不是公開提問而是私下打聽,因為保密需要克制與毅力,而泄密卻是某種意義上的人類本能。所以,她並沒有急於拋出自己心中的疑問,而是對著須叔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好吧,我確實對你們這個行業一無所知,可是……恕我直言,你們的業務範疇豈不是很窄,業務量豈不是也很少,有幾個人買房會遇到凶宅啊?」
「這麼說,您一定是大郭先生嘍。」
須叔毫不慌亂:「我哪裡講得不靠譜了?願聞其詳。」
蕾蓉笑道:「你說劍宗一心務外,氣宗執意守中,古人云:務外非君子,守中大丈夫,想必您不會給自己戴上一個『非君子』的帽子的。」
須叔接著說:「關於『私宅凶』,歷史上的案例九*九*藏*書實在是多如牛毛,這裏我就不舉例子了——」
濮亮似乎不大明白「願聞其詳」的意思,斜睨著須叔道:「你扯了那麼老半天,我書讀得少,實話說,聽不大懂,反正都是些文言文吧,古人寫的東西,每個都是百家姓上的老四——堆理(李)。不過我過去是咱們市刑警大隊出身,不敢吹說那幾年把所有的凶殺案現場都出遍了,也八九不離十,見過屍體,踏過血泊,撿過殘肢,挖過顱骨……什麼恐怖嚇人的場子沒進過?從來就沒見過什麼凶靈,你當那屋子死了人就立馬變平板電視了?個個牆壁里都能爬出貞子來?」
蕾蓉聽得有趣,她原以為買房子無非就是挑個朝向和樓層,沒想到裏面有這麼多講究,雖然須叔所言多是指古代蓋平房,但細細想來,確實有理,比如「五虛」,當然也有她不大懂的:庭院的樹枝斜向著門就能要命,哪有那麼嚴重……
劉捷和秦局不約而同地叫了出來。
須叔一聽,五官擰成個「囧」字,很久才壓低了嗓子說:「哼……若不是小郭先生無能,也不至於讓楓之墅一下子死了那麼人!」
須叔道:「蕾法醫還真是刨根問底,中國的風水學流派極多,什麼八宅派、五行派、翻卦派、奇門派……但說到底,就是兩大派:形法派和理氣派,我想想該怎麼說讓你比較容易明白……你看過《笑傲江湖》嗎?」
第四類凶宅,那又會是什麼?蕾蓉想了想,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種類的凶宅能被加上「特殊和罕見」這樣的頭銜,難道凶宅本身,還不夠特殊和罕見么?
「不可靠。」蕾蓉說,「對於科學工作者而言,只要缺乏可以重複驗證的試驗證據,無論什麼典籍上記載的什麼事情,都存在質疑的必要。不過,由於我也沒法證明凶靈就真的不存在,所以我也只能到不認同為止了。但是,關於須叔剛剛的說法,我想提問,按照你的觀點,如果犯罪分子殺人之後,將血跡擦洗乾淨,將屍骸全部挪出室內,這個屋子就不再存在凶靈了嗎?」
說到這裏,須叔看了一眼濮亮,只見他氣哼哼地瞪了須叔一眼,顯然是這兩件事都確鑿無誤,無可挑剔。
「第三類最為常見,也就是我們平時一提起『凶宅』二字,馬上能想到的,即『私宅凶』。家裡闖進殺人犯,或者家中起了內訌互相砍殺,又或者自己想不開懸樑自縊,屋子裡陳屍一具,宅子內便多了一個凶靈,這房間自然也就成了凶宅——當然病死或其他自然死亡不算。凶宅之可怖,不在於曾經死過人,一間屋子就算死過成百上千的人,倘若沒有凶靈作祟,那麼也算不得什麼凶宅,頂多是個『准凶宅』,惟有發生新的死亡或傷害事故的,才是標準意義上的凶宅。」
須叔站定,昂起頭顱,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圓形的吸頂燈,嘴唇蠕動著,像一個坐在枯井裡的人仰望著頭頂那片觸不可及的天空,祈禱著什麼,他的神情非常古怪,有點陰鬱,有點憂慮,又有點不敢言說的恐懼。
「劍宗主要練劍招習劍法,一心務外,以劍術的技巧求勝;氣宗主要在練氣功修內力,執意守中,以渾厚的內功制敵。形法派就是劍宗,他們強調從種種外因考察凶宅形成的條件,通過改變凶宅內物品的擺放或裝修的格局來達到『安宅』的目的;而理氣派就是氣宗,尋找凶宅形成的內因,重在祛除戾氣、驅趕凶靈,化凶宅為吉壤。」
「咋的,斷電了?」濮亮冷笑道。
「羅老弟說得不錯。」須叔直到這時才慢慢地開了口,「自從小郭先生搞砸了以後,我這個大郭先生就忙得四腳朝天,除了驅凶以外,還從劉廳和秦局那裡領了一項特殊的任務,本來是想今天和大家彙報一下,誰知由於我的遲到,搞九九藏書得這麼多朋友要不辭而別,實在是抱歉之至!」
「凶靈並非有形之物,而是無形之煞,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有一段話說得非常好:『橫亡厲鬼,多年沉滯者,率在幽房空宅中,是不可近,近則為害。』凶靈有個特點叫『有室則據,見曠則替』。意思是只要在室內被害的,總是要想方設法『賴』在室內不走;如果是在曠野或郊外遇害,反倒不那麼容易作祟,急著找替代了。」須叔說,「那麼,有人會問了,凶靈在室內是以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存在呢?從古代的記述上來看,最多的是依屍而存,說白了就是屍體在哪兒它就依附在哪兒。古人多住平房,室內殺人後,有的乾脆就把屍骸埋在地板下面,棄房而去,更多的人如同現在一樣,將屍首拋到荒郊野外,不過在殺人過程中,因為難免搏鬥的緣故,所以那些殘肢、斷髮、血漬依然會留在室內,這也就導致了凶靈會依肢而存,依發而存,依血而存,換句話說:只要尚有受害者的一點殘存的身體信息留在室內,凶靈即不會離去——」
須叔面無表情地聽完這些,徑直走到那位生化危險品處理專家面前,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道:「我剛才聽見趙隆兄說,您是唯物主義者,不能相信人死後有什麼鬼魂,更不能相信有什麼凶靈害人,是這樣嗎?」
須叔冷笑一聲,挺直了腰道:「趙隆兄不說話,不代表他心裏就服氣,人嘛,面上的和心上的,本來就難以整齊劃一,我不會計較,更不會在意,剛才諸位起身要走時,給我加了一堆頭銜,封建迷信、偽科學什麼的,偏偏我耳朵好使,隔著門也聽了個一清二楚,我深知,這也不是大家的真實想法。不過,作為大郭先生,我還是想跟大家聊聊,我們這個工作到底是不是騙錢玩兒的……」
須叔拱了拱手道:「蕾蓉姑娘果然聰穎過人!清代藏書家丁芮朴在《風水祛惑》中有言:『風水之術,大抵不出形法、理氣兩家,唐宋時人,各有宗派授受,不相通用』,千年以來,大郭先生和小郭先生形同寇讎,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凶宅清理只能延請一家,絕不可能兩家通吃。民國之後,隨著所謂現代科學的引入,小郭先生開始吃香,但近年來我們大郭先生卻似乎越來越受歡迎了。」
須叔卻不理會,兀自說道:「其次是致魘,就是人為地製造『凶靈』。弄個木頭人藏在牆窟里,使其夜遊宅府,嚇人半死,然後說屋子鬧鬼……這個多半是為了把昂貴的房屋變成『凶宅』,然後以低廉的價格買賣,現在多已不用。下面,我著重說一說『屍骸』。」
「要是到了現在,凶靈依附在哪兒?信用卡?銀行卡?支付寶還是微信錢包?」濮亮嘲諷道。
屋子裡響起了一陣淺淺的笑聲。
「諸位應該聽說過《黃帝宅經》吧?這本書是我國古代關於人與建築環境的經典著作,風水師必須熟讀百遍,方能上崗。」須叔一邊在會議室里踱著步,一邊說,「『宅』這個字,本意是寄託之所,《黃帝宅經》開篇有雲,『夫宅者,乃陰陽之樞紐,人倫之軌模,人因宅而立,宅因人而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故不可獨信命也』——何解?諸位只要注意最後一句即可,人不可獨信命也,住宅的事情搞對了,命運都可以逆轉,可見其不容小覷。那麼,住宅風水真的有那樣大的力量嗎?當然!古人早就明白,住宅環境與人的健康、氣運、甚至生死密切相關。先說選址:《左傳》中說『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可以居』,意思是住宅臨近鬧市區,又噪雜、塵土又多,不宜居住;《陽宅撮要》中說『祭壇、古墓、橋樑、碑坊,一團險殺之氣,四周曠野,總無人煙,一片盪氣,空山僻屋獨read.99csw•com家村,一派陰狸之氣』,這些都是不適合蓋房子居住的地方。再說房屋建設:《黃帝宅經》中提到『五虛』必須杜絕,『宅大人少,一虛,宅門大內小,二虛,牆垣不完,三虛,井灶不處,四虛,宅地多屋少、庭院廣,五虛』,還有窗戶的朝向、客廳與卧室的比例、牆壁顏色,那講究就更多了,稍有不慎就能引來禍事。還有庭院綠化:《宅譜通言》記載『枝斜向門,哭泣喪魂;門對空樹,咳嗽流注』。楓樹嶺老人院的連續死亡事件,正好印證了此理。」
須叔平抬右手,做了個「請講」的姿勢。
「小郭先生嘛,之所以有個『小』字,是形容他們的技能,無非是些奇技淫巧,小動作、小伎倆而已,怎麼能比得過窮究內因、追魂問魄、辨氣化煞、鬼神莫測的大郭先生!」說到這裏,須叔的每根鬍鬚都揚了起來。
「嗯。」
蕾蓉卻對這不和諧音產生了興趣,朝聲音的源頭望去,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鬍子拉碴的臉上,有一雙牛眼睛那麼大的眼珠子,滿臉橫肉像一塊塊死麵疙瘩,鼻子有點紅,厚厚的嘴唇遮不住有點外凸的門牙,右耳朵下面有一條很長的刀疤,從耳根歪歪斜斜地一直延伸到衣領子裏面,彷彿是把「混不吝」三個字紋在了皮膚上。
羅謙剛說了一句「哪兒能啊」,突然發現自己這話插得忒不合適,趕緊閉住了嘴。
「蕾法醫,您錯了。」羅謙突然站起身說,似乎覺得自己有點冒失,所以對著周圍的人們嘿嘿笑了兩聲,「剛才劉廳長說了一個數據,不知道您注意到沒有,咱們市平均每天發生大約一起室內凶殺案,一年就會造成近400套凶宅——請大郭先生和小郭先生,單次的『出場費』是六千元,可哪家買兇宅的也不敢省這筆款項,加上目前咱們這省城,大郭先生和小郭先生一共才倆人,小郭先生又……所以,須叔的業務量不是很少,而是忙不過來。」
也許,外面真的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羅謙說完這一番話,望著須叔,似乎是希望能得到他一兩句讚許,但須叔卻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只好悻悻地坐下了。
蕾蓉望著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回憶起早晨去唐小糖住處的路上,看到的灰濛濛的天空。
「外人眼中,凶宅不外乎是一種發生過命案的屋子,但我國古代則將其劃分為四個種類。」須叔繼續踱步,「第一類叫『官宅凶』,即對所居官員不利,《太平廣記》里提到一個叫袁嘉祚的人,出任垣縣縣丞,誰知那縣丞的官宅是個凶宅,『為者盡死,數任無人居,屋宇摧殘,荊棘充塞』。袁嘉祚一向正直清白,『剪其荊棘,理其牆垣』,壓住了凶煞之氣。第二類叫『逆旅凶』,逆旅就是旅店的意思,旅店曾經發生過命案,凶靈怨氣太盛,索性對所有來居住的旅客不利。《虞初新志》記載,康熙初年,天津城外有一旅店,有個旅客來住店,恰逢客滿,店主說『其後一室,夜多鬼』,嚇走很多客人,所以迄今空置,無人敢住。旅客說我不怕,然後他『取筆塗赤面,著袍靴,裝關公』,夜深人靜,炕后突然走出一個長發覆面的少婦喊冤,第二天他拆掉炕磚,發現下面埋有一具女屍,是被先前的屋主殺死的小妾。」
蕾蓉這才意識到,每年400套凶宅還真的不是一個小數字,記得前一陣子在新聞上看到,北京一家著名的地產公司建立了一個很全面的凶宅資料庫,據統計,全北京的凶宅有……有多少套來著?
「咦?」專愛加塞的羅謙又說話了,還故意把調門抬得很高,「幾千年來的成千上萬個古代學者,白紙黑字寫下的,也不可靠?」
會議室里一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望著須叔,氣氛壓抑得猶如暴風雨前的莽原。九-九-藏-書
「私家野史裏面的真實,就一定比正史少么?未必吧。不過,權且聽你的限定。《朝野僉載》聽說過么?唐代學者張鷟寫的一本筆記,後來很多內容被《資治通鑒》引用,權威性和可信度是很高的。其中提到,有個名叫鄭從簡的人,住的屋子總有古怪的事情發生,家中人不是患病就是出意外,於是鄭從簡請了個巫師,勘查一番,在客廳的地板下面發現了一具屍體,是一個姓寇的人,被先前的屋主殺死後埋在地下,『移出改葬,於是遂絕』。」須叔一副見招拆招,不慌不忙的模樣,「還有《萬曆野獲編》,沈德符寫的筆記,此人博學,擅長考據,《萬曆野獲編》堪稱有明一代的百科全書,向為治史者所倚重,他不僅認為『地理吉凶,時亦有驗』,而且在書中記載了多處凶宅,『信乎形家之說不誣』,其中最有名的一處是史官沈宗伯的住宅,沈宗伯剛住進去時,覺得屋子很寬敞也很整潔,只是有一事甚為奇怪,一到晚上,點起蠟燭,燭光總是很微弱,『加至十數炬亦然』,黑壓壓的屋子裡怪影憧憧,令人不安,恰好沈宗伯的鄰居是沈德符的父親,其父覺得恐怕是屋子裡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遮擋了光線,便勸他搬家,沈宗伯沒有聽。『一日拆炕,則見一少婦屍在焉,宛然如生』,沈宗伯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搬家,才知道先前屋子裡怎麼都點不亮燈,乃是凶靈作祟。」
「越說越他媽不靠譜了。」
這是蕾蓉聞所未聞的知識,因此她十分好奇:「聽徐老伯說,你們好像還分什麼小郭先生和大郭先生?這有什麼區別嗎?莫非一個負責選陽宅,一個幫忙選陰宅?」
屋子裡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充滿了鄙視和不屑,也許是因為這裏的所有人都對須叔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所以當這聲音發出時,好像有人在某個歌星的粉絲聚會上突然嚷了一句「難道你們都沒有發現他跑調嗎」,頓時像箭靶子似的招來無數道譴責的目光。
「我繼續來說凶靈的種類。」須叔繼續踱步,步子既舒緩又有節奏,雖然是在不大的會議室里,繞著辦公桌環行,卻彷彿走在一片春天的原野中,怡然自得地吟著詩,「可能在很多人看來,凶靈既然是人死後的怨氣所化,必然就是人形,這可大錯特錯了。萬物皆有靈,靈魂一旦脫離肉體凡胎,因了機緣,也可能附著在萬物之上,一旦箇中奧妙為心術不良者所勘破,亦可『製造』凶靈——這也便構成了凶靈的三大種類。」
濮亮毫不客氣,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屏幕老大的手機,擺在桌上,打開了百度網頁。
蕾蓉舉起了手。
蕾蓉敏銳地覺察出,須叔提到的應該就是導致前一個特種清潔工小組「全部犧牲在工作崗位上」的恐怖事件。
他們的口吻都急切而恐懼,分明是看到大壩上出現了一個始料未及的缺口,想堵而又太晚似的。
「什麼?」蕾蓉有點沒聽懂。
「這麼說,古人真的見過嘍?」
「很難的。」
那個事件到底是什麼?他們為什麼如此的諱莫如深?
屋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忙不迭的聲音:「須叔您太客氣了」「我們不是不辭而別,只是水喝多了想去方便一下」「哪裡有什麼見諒不見諒的,都是朋友」……
須叔扶了扶眼鏡,將腰彎得更低了,臉湊得更近了一些:「那麼,如果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您又怎麼看呢?」
須叔低下頭,看了他一眼:「沒什麼,第四類凶宅,因為極其特殊和罕見,這裏我暫且不講。」
「真的見過。」
「你說什麼?」須叔站住了,望著濮亮。
屋子也在剎那間陷入了一種恍惚若夢的氣氛之中。
須叔所講的,屋子裡的眾人聞所未聞,一時間都聽得興緻勃勃,只有濮亮用手指頭在手機屏幕上又戳又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