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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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須叔這樣一個正邪莫測的人,適合領導一支隊伍進入發生過凶殺案的犯罪現場進行清潔嗎?他在工作過程中會不會利用這一機會達到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今晚。」
「站住!」
蕾蓉感到身子一顫,她死死地盯著須叔,眼前卻浮現出了另一張面容,那是唐小糖被刷牙缸里的一片指甲嚇得面無血色的面容。
「隨她去吧,那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劉捷說。
濮亮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走到門口,呼啦一下拉開房門:「請吧,我帶你去整個屠宰廠,挨個屋子地轉一圈。」
凶宅?!
「開始了」。
須叔輕輕吐出的這兩個字,讓所有的笑容頓時一斂。
「劉廳!」猴子叫了一聲。
「一個市的公安隊伍,竟找不出一個百分之百和姓陳的沒關係的!」劉捷咬牙切齒道。
順著須叔的視線,蕾蓉望向牆上的豁口,看到了一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荒原。
蕾蓉嘆了口氣:「什麼事?」
「你到底懂不懂,我這是在幫你,真的有人把你這些做法彙報上去,你要面對的審查會比我這個嚴重得多!」蕾蓉嚴肅地說,「現在全國公安、司法系統都在狠抓紀律,樹新風、揚正氣,你搞這一套是錯誤的,是逆大趨勢而行的行為!」
在座的其他人,也大多流露出和劉捷一樣的疲憊,或者是懾服,紛紛舉起了手。
猴子搖搖頭:「廳長,您也知道,全市的警力幾乎全都被調到全運會會場執行安保任務去了,包括特警隊在內,何況,特警隊的住宅樓還是陳一新幫忙解決的……」
蕾蓉愣了一下,反駁道:「我不管一樣不一樣,整個國家在往上走,往前走,誰也不能開倒車,把老百姓往封建迷信那一套里拉!」
「我醒了,黑咕隆咚的,就看到腦袋頂上懸著一雙腳,我嚇壞了,一邊叫一邊倒退著往後爬,就看見李媛掛在天花板下面,身子直挺挺的,一雙凸出的眼睛瞪著我,舌頭伸出老長老長……」
濮亮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冷笑道:「我正事兒還忙不過來呢,哪兒有工夫跟你們一起去做大掃除……不過,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有個辦法,現場測測你的本事。」
可是怎麼也壓抑不掉——
須叔點了點頭。
絕大部分人都像完成了一個艱巨的土方任務一般,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屠宰廠。
屋子裡響起了驚訝的竊竊私語聲。
只有濮亮沒有舉手。
唐小糖看著蕾蓉,目光從驚訝變得猶疑,從猶疑變得恐懼,從恐懼變得憤怒,從憤怒變得冰冷……她好像第一次發現,這個她視作親人的姐姐,其實和自己並沒有血緣關係。一種遭到背叛和遺棄的感覺,襲上了她那敏感的心頭,而這種感覺因為早晨被一枚指甲導致的驚嚇,無限放大,放大,終於放大成一片無法諒解的絕望。
「哪裡話,須叔,應該說謝謝的是我。」劉捷笑著,眼角漾起了魚尾紋,「那麼,你什麼時候開始帶隊工作?」
蕾蓉心亂如麻地坐下了。
蕾蓉回頭一看,是劉捷。
劉捷一笑:「蕾主任,你在京城待久了,你看到的大趨勢,和我看到的不一樣。」
一片指甲!
洗手間比較遠,兩個女孩肩並肩地往前走,看著唐小糖有些蒼白的側臉,不知為什麼,蕾蓉又一次想起了須叔,想起了白色洗手盆邊沿的那枚指甲。
須叔想了一想,慢慢地說:「《左傳》中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叫『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順也』,意思是鬼魂或凶靈隨著歲月的流逝會不斷變小,直到消失。《閱微草堂筆記》中也說『鬼,人之餘氣也,氣以漸而消,世有見鬼者,而不聞見羲、軒以上鬼,消已盡矣』。二十年過去了,什麼凶靈也都消散了……」
「不過。」
必須讓這孩子儘快離開此地,否則,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會在她的身上發生。
一隻手,舉了起來。
從早晨接到唐小糖的電話開始,蕾蓉就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由層層疊疊的凶宅組成的血色漩渦,無論怎樣掙扎都抽不開身,反倒越陷越深。對此她感到焦慮和不安,然而好奇心產生的強烈魔力,又使她忍不住想向漩渦的最深處一探究竟……不過,她還是覺得,對劉捷的委託,自己需要一個能說服自己接受的理由:「我已經和唐小糖說好了,下午帶她回北京,所以恕難從命。」
任你伶牙俐齒、巧舌如簧,任你有千般能耐、萬般本領,也不可能把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變出一個朝北的窗戶來!
「您是?」須叔望向坐在角落裡的那個長著酒糟鼻的男人。
「在哪兒?」很多個聲音不約而同地問道。
「那你剛才為什麼沒有當場駁倒須叔?」劉捷問道。
「哈哈哈哈哈!」濮亮咧開大嘴笑了起來,厚厚的嘴唇向上翻著,「我就知道你會搞這一出,反正說到底八個字——『查無實據,死無對證』!」
「這不還沒來得及嗎。」蕾蓉微笑著說,「我跟劉廳再說幾句話,馬上就完。」然後把門重新關上,對劉捷說九-九-藏-書:「接著剛才的話,你到底要托我辦什麼事?」
「啊?」劉捷有點沒有想到,「這麼快?」
「不用了,你告訴我死者的出生年份即可。」
「我不。」唐小糖把嘴撅得老高。
於是她忍住了,沒有說話。
劉捷還沒張口,突然聽見外面有人在喊:「姐,蕾蓉姐,你在哪兒啊?」
這個人,簡直邪惡到了骨子裡!
「好,現在開始投票。」秦局說,「同意須叔今後領導特種清潔工隊伍開展工作的,請舉手。」
「這位是最後一任肉聯廠廠長老張,當初省廳決定把這裏開闢成一個隱蔽的會議場所時,他進行了積極的配合。」劉捷介紹道。
屋子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張凳子,桌子橫放在中間,很像是一間審訊室。
「西四命,艮卦,吉位為坐東北向西南,凶位為坐西南向東北……」須叔站起身,兩隻手在胸前展平,掌心衝上,十指交疊,一邊通過調整手指的縱橫方向,觀察指肚間變幻而成的矩形、菱形或三角形,一邊口裡念念有詞,「殺人不成,反喪己命,這是缺了青龍邊或白虎邊的『亡字屋』作祟,正所謂『巨屋牽小屋,妨客又妨主,一窗向北開,陰氣抱陽惹咎災』——在座哪位了解這屠宰廠的結構?有沒有一間屋子是與主廠房相連,位於主廠房的西南,屋子本身的一面牆壁有凸角或缺角,且向北開窗的?」
「訓練了兩周,前一陣子又在楓之墅搞了一次實習式清理,還算合格,應該趕緊投入工作之中,就今晚吧,不然拖下去,屋子沒臭,人先臭了。」須叔說。
「蕾蓉姐,我真的好怕好怕,雖然我連自己怕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唐小糖卻認為她是被自己問住了,急得抓著她的手一陣搖,說話帶著哭腔,「也許我就是害怕自己無論走到哪裡都會遇到凶宅,我努力了,我用盡辦法去擺脫李媛的鬼魂,可是沒有用……你知道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才是安全的,你可不能不管我了啊!」
他鎖緊了眉頭想了半天,對猴子說:「據你所知,特警隊有沒有什麼人,身手和槍法都好,又絕對沒有被陳一新那王八蛋滲透過的?」
須叔那張被濃密的鬍鬚遮蓋的嘴巴咧了一下,轉身走了。
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蕾蓉頓時來了興緻,作為一位法醫,她曾經出入過無數個犯罪現場,解剖過數不清的屍體……法醫圈有句調侃的話叫「一年鮮,兩年面,三年不挪是飯碗,四年熟,五年懶,六年純粹是屍變」,意思是法醫工作很難堅持,如果能堅持一定年份,必有原因,蕾蓉很喜歡最後那句,因為她轉眼在法醫崗位上已經工作八年了,在這個又臟又累又噁心又恐怖還工資奇低的崗位上,能堅持八年並獲得突出成就,那真的是一種對謀殺特有的興趣和情懷,好吧,就算被人說成是「屍變」也認了。
須叔說出了11位的電話號碼。
良久,他轉過身說:「一面看不見窗戶的牆壁,就像一間看不見凶靈的房屋,眼睛察覺不到,不代表真的不存在——」
「好啦好啦。」劉捷用大手理了理亂蓬蓬的頭髮,「蕾處,我把你當好朋友才跟你說的,須叔是我親自請來的一尊神,沒有他在前面驅凶,特種清潔工們連凶宅的門檻都不敢邁的——說正事吧,蕾處,今天請你來,真的不是為了讓你接受凶宅有理的再教育,而是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這是最後一關了。蕾蓉想。
猴子想了想說:「我有一個老上級,原來在一個省當刑警隊長,後來因為犯了錯誤,被調到北京,在一個派出所當基層警員,最近跟著那個派出所所長來咱們市裡交流警民共建的經驗,他的身手超級棒,尤其擅用自動步槍,有百步穿楊、一槍爆頭的本事!而且可以保證跟咱們這邊沒什麼瓜葛,靠得住。」
「小唐,我臨時接到一個任務,可能暫時回不了北京了,可是把你留在省城,我又實在不放心,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先回北京,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再回京和你會合。」蕾蓉用溫和的口吻說。
張廠長指了指腳下:「就在這裏,就是咱們開會的這間屋子,緊挨著主廠房,在西南邊兒,大家看我身後這個文件櫃,是不是恰好嵌在一個凸角里,過去我們都管這屋子叫『找不平』,就是因為四面牆中有一面凸出一塊,怪裡怪氣的……」
「哐當」!
蕾蓉一時間啞口無言,她其實也很惱火:自己作為一個科學家,居然沒有堅持和須叔面對面地爭論下去,但是仔細一想,又不能全怪自己,畢竟她和須叔說到底是兩個知識體系培養出來的人。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蕾蓉看著滿屋子人的臉孔,他們的五官都醜惡地扭曲著,望著須叔的眼神既厭惡又畏懼,彷彿在發出和水桶腰一樣的哀求。
晴天霹靂似的一聲巨響!牆皮和磚塊像被炸開一樣塌陷或噴濺,牆壁上陡然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從缺口整齊的邊緣可以https://read.99csw•com發現,那裡原本是一扇窗戶,被鑿掉重新裝修時填充了泡沫磚——狂風夾帶著秋天的殘枝枯葉黃草寒沙,像萬千凶靈一般呼嘯著湧入了這個原本密閉的房間,在那些驚詫的獃滯的恐懼的慌亂的疲憊的憂鬱的麻木的絕望的臉上掠過,彷彿是要將他們統統凝固成一個個毫無生命的石膏像。
濮亮把桌子一拍:「一言為定,你只要能找出那間弔死人的屋子,我就舉雙手投贊成票,找不出來,你就走人,別跟特種清潔工那兒瞎攪和,成不?」
對此,蕾蓉清楚,劉捷更清楚:「另外,自從楓之墅血案發生之後,市裡、省里各種謠言滿天飛,都說是凶靈作祟,惡鬼報復,其後,趙洪波開發的一個叫濱水園的小區又連續發生凶殺案,搞得人心惶惶。就說特種清潔工這件事,要不是我們請了須叔,根本沒人敢再做,所以,如果你能夠查清楚楓之墅連續凶殺案的真相,才是讓公眾重新相信科學,摒棄凶靈等迷信說法的最好辦法啊。」
一眾人等面面相覷。
只有兩個人站立著,其中一個是蕾蓉,她望著面朝缺口喃喃自語的須叔,看到他那張被天光映照成鐵青色的側臉,看到他蠕動的嘴唇無聲地吐出了三個字。
「沒有錯誤,一點也沒有,應該說,我被須叔在凶宅方面的知識量給震住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對殺過人的屋子做過這麼深入的研究。」濮亮不無嘲諷地說,「不過,我倒是有點同意這位(他用手指了指蕾蓉)姑娘的意見,你說了這麼多,沒有可靠的證據啊,不能你找一發生過命案的屋子,手指頭指著天花板一通划拉,就說凶靈在哪兒,其他人都看不見,由著你忽悠吧?」
說著,他走到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旁邊,彎下腰,拎起椅子腿,突然對準牆壁,猛地砸了上去!
一聲巨響,把坐在會議室里,沉浸在詭異氣氛中的人們嚇了一跳,有的跳了起來,有的叫了出來,還有的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心口。仔細看去,卻是那個長著水桶腰的區治安辦主任不知怎麼,一屁股坐在地上,淚流滿面,對著須叔雙手合十,嘴裏哀求著:「求求你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劉廳,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小唐你別誤會。」蕾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一方面,她總覺得早晨唐小糖在刷牙缸里看到的那枚指甲是一種不祥的徵兆,另一方面,她的潛意識中知道自己接下來可能深入險境,無論表面怎樣平靜,內心依舊是排斥不掉的忐忑和緊張,五味雜陳之下,她竟然罕見地說不出話來。
是的,不管開始的是什麼,都開始了,就像打開潘多拉盒子一般無可阻遏地開始了……
她一把將挎包塞給蕾蓉,轉過身,飛快地往廠房外面跑去。
劉捷的神情頓時變得非常緊張,接過手機,沒說幾句就發了火:「我已經講過無數遍,徐冉是楓之墅血案的唯一倖存者和目擊證人,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她的生命安全!這個任務完不成,我保證把你們肩膀上的花兒一顆不剩地全他媽拔乾淨!」然後罵了一句髒話,把電話掛斷了。
蕾蓉想提示一下劉捷,然而在劉捷的臉上,她看到了一絲疲憊,那疲憊很顯然是在表示,只要能順利通過,他不在乎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
「凶靈並非實體,而是一種煞氣。」須叔說,「我不是巫婆神漢,我們的目的是找出凶靈在屋子裡依附的物體或存在的方式,用特殊的方式或方法,將之勸離或化解,使其不再對新的居住者構成傷害……這樣好嗎,你可以跟隨清潔工小組一起工作,也許可以看到凶靈存在的證據。」
蕾蓉讀懂了那三個字——
蕾蓉拿出手機記下,然後撥打回去,須叔的手機在口袋裡響了幾聲,然而須叔卻毫無接聽的意思。
劉捷站了起來,胖大的身子把桌椅推擠得哐啷一陣響:「須叔講完了,我來補充兩句。上次的會議,徐三拗同志提了一個建議,說是在迅速培養一支特種清潔工隊伍之餘,應該請個郭先生『配備』在清潔工隊伍中,以便及時應對凶宅中出沒的凶靈,結果當場被大家批評了一頓。可是等散會後,我和秦局一起商量了一下,覺得老徐的意見不無道理,於是,我們沒有徵得大家同意——時間太緊了,就先把須叔請了過來,請他今後和特種清潔工隊伍一起行動。但是考慮到上級關於政府行為必須公開化、民主化、透明化的要求,如果沒有諸位的集體同意,將來上面審核這一行動時,我和秦局就會面臨問責,所以,請大家務必對須叔剛才的講話進行謹慎、細緻的思考,然後舉手表決。」然後他還特別彎下腰對身邊的蕾蓉說:「蕾處,你不必參与投票。」
「好像是1965年……沒錯,是1965年,那人死的時候三十齣頭嘛。」
「蕾法醫,您有什麼事情嗎?」須叔問。
從須叔走進這個房間開始,就像諸葛亮舌戰群儒read.99csw.com一般,回答了一個又一個的詰問,挑戰了一重又一重的難關,而眼下這個問題,應該是最後一個,也是最難的一個,因為顯而易見,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
劉捷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帶著蕾蓉走進了一個小屋子。
半年前那起古怪的自殺事件,給唐小糖帶來了莫大的心理創傷,導致她辭去了法醫研究所的工作,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並像逃避凶靈一樣,不停地搬家——為什麼這個須叔所言,處處都像是在影射和提及唐小糖,抑或,純粹是我想多了?
守在不遠處的猴子走上前來,拿著手機遞給他道:「廳長,安全屋剛剛打來電話,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順景苑附近遊走。」
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牆上被開了洞的會議室,面對著洶湧而入的狂風,就連濮亮也在最後一刻接受了須叔領導特種清潔工小組這一事實。
「你說。」蕾蓉道。
談得差不多了,蕾蓉和劉捷一起走出小屋子,她突然感到自己剛才開會時喝多了水,這會兒需要方便一下,便把挎包遞給唐小糖說:「你幫我拿一下,陪我去趟洗手間吧。」
劉捷若有所悟:「我聽說過他,過去在英模表彰會上還見過一面……就請他了,你給槍械庫打個招呼,給他配一把95式自動步槍吧,火力大又便攜,用起來順手,然後讓他趕緊去順景苑A座2單元1502,保護徐冉的安全,要快!」
蕾蓉一聽,大吃一驚!
但她依然在沉默,因為劉捷的話或許觸動了她,但還不夠,是的,不夠,對於蕾蓉這種在專業技能和業界地位上都堪稱超一流的人物而言,你不可能在網上打個特價就指望她掏錢買倆鎚子手機,必須贈送一張羅永浩專場講座的門票,而且還得是VIP前排專座。
劉捷站定,凝視著蕾蓉,用一種誠摯到幾近哀求的口吻說:「蕾蓉,我實在是沒辦法。自從楓之墅接連發生特大凶殺案以來,我承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先是本市最著名的房地產開發商趙洪波被害,那案子詭異到了極點,大量的目擊者看到,他死在門窗反鎖的密室里,警方把降龍十八掌都使出第十九招了,就是破不了案。然後整整一隊特種清潔工小組去清理現場時,除了一個倖存者,剩下的人全部橫屍別墅,光看到那血腥的場景,就得做一輩子噩夢。兩個案子都還沒破呢,有個我們嚴重懷疑是犯罪嫌疑人的傢伙——就是今天和你發生衝突的那個『圓滿地產』的老總陳一新,買下了楓之墅,請須叔帶著重新組建的特種清潔工小組收拾了一番,今晚邀請了不少人在那裡舉辦一個酒會……有個內線跟我說,可以派個優秀的推理者進去,重新勘查一下別墅,看看能不能查出兩起凶殺案的真相,這恐怕是破案的最後機會了,否則以陳一新的狡詐,警方很難再找到理由涉足楓之墅,就是剩下什麼犯罪證據,也早晚得被他毀掉,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去一趟。」
「啥外人不外人的,天下警察是一家嘛!」劉捷明白蕾蓉已經同意幫忙了,不由得喜上眉梢,「陳一新那個人,你見到就知道了,論姦猾狡詐、為非作歹,他要說自己是第二,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一,這個人發家致富的經歷就是一部流氓史,省廳和市局上下,凡是有點頭臉的警探就沒有不認識他的,也沒有他不認識的,這裏面的關係錯綜複雜去了……而你去的話,一來他不認識你,二來你長期做法醫,身上沒有警察的掛相,他未必能識別你的真實身份。咱們等會兒一起走,我送你去楓之墅,路上我把兩起凶殺案的前後經過詳細講給你聽,然後再給你編造一個合適的身份,讓你大搖大擺地走進楓之墅……」
「哐當——咔嚓」!
牛似的庸懦、豬似的笨蠢、兔似的膽怯、羊似的戰慄……
望著漸去漸遠的唐小糖的背影,蕾蓉一陣心悸,險些落下淚來,因為她無比清晰地預感到:這也許是她和唐小糖的最後一次見面。
蕾蓉看了他一會兒,用一種冰冷的口吻道:「你的電話,給我留一下。」
說完,他又拖了一把沒人坐的椅子,就在水桶腰身邊坐下,從褲兜里掏出一枚印有《哭泣的女人》這幅畢加索名畫的手帕,遞給水桶腰,讓她拭淚。
劉捷面子有點掛不住,一面關門一面嘟囔了一句什麼。
蕾蓉這才明白今天召開這個會議的用意。前不久她在北京出席了全國治安工作會議,與會的最高領導專門談到:今後各級公安部門在需要社會力量配合開展的大型治安活動中,必須採取公開、民主、透明的方式,徵求各單位負責同志的意見,群策群力,不能搞一言堂,不能搞個人專斷,不能唯長官意志,做到民主建設與法治建設比翼齊飛。而劉捷和秦局作為領導,兩頭都不能犯一點錯誤。從務實的角度講,他們延請了須叔這樣一個「化外之人」;從政治規矩的角度講,他們必須使延請須叔這一行為「合法化」。
「當然,有一種特殊的凶九*九*藏*書靈,往往不依附於屍體或殘骸,不依附於任何實質物,而作為獨立的『個體』存在,那就是我們所說的縊鬼。」須叔說,「縊鬼屬厲鬼中的厲鬼,因為其多由怨憤悲苦所致,死狀慘酷,《閱微草堂筆記》對縊死之痛苦做過非常形象的描述:『未絕之項,百脈倒涌,肌膚皆寸寸欲裂,痛如臠割;胸膈腸胃中如烈焰焚燒,不可忍受,如是十許刻,形神乃離。』正是因此,縊死者的凶靈往往化作人形物,于自縊的時間浮現,極其恐怖,且對造成其死因者糾纏到底、報復不休。民國郭則沄所著筆記《洞靈小志》里,有好幾則詳細的記述,如寫南宮凶宅,兩個少年在弔死過人的染坊里過夜,入夜,『樑上似有物,諦視乃人形,項掛于梁,攫身往來若打鞦韆狀』;還有榕城小排營凶宅,一個人看書到半夜,忽然『覺頭上有物似弓足形,諦視乃一縊鬼掛梁間,吐舌長盈尺』……」
心裏便是一顫。
須叔走到一面牆下,面朝著那堵慘白的牆壁,站定。
「我的手機號碼,也請你記住。」蕾蓉說,「憑直覺,我認為我們還會有聯繫的。」
須叔卻已經將眼鏡戴上,把自己的目光再一次掩蓋在了厚厚的鏡片後面。
「唰」地一聲,所有人都把頭轉向了須叔。
一隻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大概也看到滿城的全運會標語了,頭兒們長臉,苦的可是公安。」劉捷苦笑道,「今晚全運會開幕,省城90%的警力都被調到會場附近執行安保任務,不要說各個分局人去樓空,就連派出所都只剩幾個值班的,而我更是必須到場,指揮安保工作,所以有件非常非常棘手的事,只能麻煩你出面了。」
一種巨大的恐懼感,宛如洶湧而來的寒流,裹挾了蕾蓉的周身。這個須叔到底是誰?他知道些什麼?他和那片指甲到底有什麼關係?他到底策劃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劉捷慢慢地說:「你能否幫我去造訪一座凶宅?」
「我的天啊!」水桶腰的區治安辦主任捂住了嘴巴,驚恐地看著燈光照射下慘白的牆壁。
劉捷猛地意識到這是個需要高度保密的地址,尷尬地在嘴邊豎了一下食指,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看了看身邊,只有秦局和蕾蓉,才放下心。他朝秦局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回屠宰廠裏面去,把剩下的事情再商量一下。
張廠長站了起來,長期的酒肉應酬,不僅讓他長了一隻碩大的酒糟鼻,而且說話時,喉嚨里發出一種渾濁的聲音,呼嚕呼嚕像一隻患了重病的狗:「雖然我二十年前還沒進這個廠子,也是第一次聽說這裏曾經發生過上吊自殺的案子,不過,須叔描述的那個房間,我知道在哪兒。」
「濮亮,你不同意是嗎?」劉捷的表情很平靜,但聲音中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煩躁,「說說理由,為什麼?剛才須叔引經據典,你拿著手機一陣划拉,發現他說的有什麼錯誤的地方嗎?」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蕾蓉逼射向自己的兩道目光,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被嚇得閉上了嘴。
連蕾蓉都聽得目瞪口呆,這怎麼可能?
秦局見氣氛不對,連忙笑著打圓場:「蕾法醫,咱們第一次見面,這眼看就到中午了,我做東,請您和劉廳一起吃個飯吧——」
蕾蓉打開門,唐小糖一下子鑽了進來,嘟嚕著嘴說:「蕾蓉姐,你們會議都結束了,為什麼不告訴我一下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生化危險品處理專家趙隆突然開了腔:「須叔,按照你剛才口裡念念有詞的,這屋裡似乎還少了個朝北的窗戶啊。」
蕾蓉誤解了:「如果不想回北京,你就先回上海吧,自從你上次……出了那件事情以後,你爸爸一直在滿世界打聽你的下落,一萬個不放心的,你回家休息一段時間,我會儘快去找你的。」
不少人也在暗暗地抿著嘴樂。
也許,我會為這一刻的猶豫後悔終生。
「小唐,你回來!」蕾蓉一下子急了,追出了屋子,「你誤會我啦,你快點兒給我回來。」
這又是怎麼回事?
劉捷往椅子上一坐:「蕾處,我請你來幫忙,你現在這副樣子,像審犯人似的,算怎麼一回事?」
怎麼又是凶宅!
這個老狐狸!蕾蓉心想,他明明完全不相信須叔那一套,又處處表現出對傳統文化的謙恭,難怪四十齣頭就當到副廳長了……不過,不能不承認,他的話擊中了自己的心坎,在經過整整一個上午須叔那些奇談怪論的狂轟濫炸之後,也許沒有什麼比捍衛科學的尊嚴,更能激發她親赴犯罪現場的熱情了。
劉捷點了點頭:「截至昨晚為止,市局給我報上來的數字是,本市這兩個月遺留的、沒有進行清理的室內命案現場一共有65套房屋,加上半年來其他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凶宅,本市一共有待清潔凶宅114套,目前都有協警或聯防幹部駐守,他們的名單、聯繫方式以及凶宅的具體|位置,此前我已經都給你了,你要清理哪一套屋子,跟駐屋人員打個招呼就行,他們會提前撤離,把鑰九-九-藏-書匙留在房門附近,便於你們進入清理。」
怎麼也壓抑不掉「須叔就是玩弄並宰殺他們的劊子手」的可怖預感!
劉捷看須叔坐上一輛車,漸漸遠去,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須叔「嗯」了一聲,轉身要走,身後突然有人把他叫住了,回頭一看,是蕾蓉。
須叔點了點頭。
須叔走到水桶腰的身邊,雙手伸到她的腋下,只輕輕一提,便將她那肥碩的身軀扶了起來,拖過跌倒的椅子,擺正,讓她慢慢坐下,拍拍她的肩膀,用一種溫柔得近乎殘忍的口吻說:「我不是告訴過你,用我教你的方法,可以從此不再受縊死鬼的糾纏了嗎。」然後直起腰,看了看已經在剎那間被他的氣勢驚得目瞪口呆的濮亮,冷冷一笑:「女士的請求只要夾帶了淚水,就必須遵從,何況再講下去,恐怕就要涉及到我們郭先生的專業秘密了,所以,我的話頭就此打住吧。」
蕾蓉慢慢將她的手從自己的手背上拿開。她凝視著唐小糖那雙泛著水光的大眼睛說:「小唐,你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了,有些問題你害怕也沒有用,必須獨自去面對,獨自去處理,否則你無論逃到哪裡,都會遇到凶宅的,因為走不出凶宅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心。」
唐小糖杏眼圓睜:「姐姐,你是不管我了么?」
「關上門,坐下。」蕾蓉對劉捷說。
「不過,凶靈雖去,凶宅尚在。一居室也罷,千宮百院也罷,之所以能發生凶殺案,既是人之禍,亦是宅之祟。」他看在座的人似乎有點聽不大懂,補充道,「一個城市,上百萬套住房,為什麼在這一家發生凶殺案,而沒有在其他家發生,既有當事人的原因,也有房屋本身的原因,比如裝修、布置中出現了一些禁忌,或者恰處凶位,所以,我雖然不能讓你看到凶靈,但是能推算出那個自縊者是在這廠子里的哪個房間上吊自殺的。」
蕾蓉望著他的背影,一種怎麼都壓抑不住的不安,在她的心中不停地漫漶著,擴散到全身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血管,她覺得應該立刻扣下這個人,把他拘押起來,才是正確的做法,但是眼下既沒有他犯罪的證據,又沒有扣留他的道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好像看到一條毒蛇無聲地滑過草地,潛入了一所有著很多孩子的學校……
「劉廳長,你知道不知道,一位公安系統的廳局級幹部,一位主抓一省刑偵工作的高級領導,在辦案過程中引入封建迷信的做法,是嚴重違反組織紀律的行為!」
剛才劉捷說的,是須叔和特種清潔工一起行動,雙方是平等的協作關係,而秦局的說法則是「須叔今後領導特種清潔工隊伍開展工作」,等於把雙方變成了存在上下級之分的隸屬關係。
唐小糖驚恐萬狀的哭泣,忽然迴響在了蕾蓉的耳際。
「既然你剛才把自己的本事吹得那麼邪乎,好,我來給你說個事兒。」濮亮眯起眼睛說,「大約二十年前,就在這屠宰廠里,發生了一樁非常恐怖的殺人案,有個男職工平時好吃懶做,在第一批下崗潮中上了下崗名單,因為對廠領導極度不滿,他拎了把斬骨刀,追著廠領導砍殺,所幸大家跑得快,一個個的全逃掉了,他害怕公安局找到他,又想到自己就算不被抓起來,下崗之後也很難生存,於是就在廠領導的辦公室里懸樑自盡了,因為他老婆死得早,家裡只留下了一個正在上中學的兒子,很是可憐……那會兒,我剛剛加入公安隊伍沒多久,這個案子本身又沒有多大懸念,領導就讓我來全程處理,細的地方就不多說了,反正從頭到尾辦完這個案子,我都沒見到請什麼郭先生,那會兒風氣正,講科學嘛,弔死人的屋子打掃了一下,該幹嗎還幹嗎。按照須叔你剛才的說法,縊死鬼心裏的仇恨最多,賴在屋子裡不走,那麼你能不能給我指點指點,那縊死鬼的凶靈現在在哪兒呢?我要戴上個紅外線眼鏡啥的能看到不?」
縊死者的凶靈往往化作人形物,于自縊的時間浮現,極其恐怖,且對造成其死因者糾纏到底、報復不休。
需要用全部毅力才能將「這裏本來就是屠宰廠,這些人其實是被宰殺的牲畜所投胎」的詭奇念頭壓下去。
須叔望向濮亮,後者臉色陰沉如鐵,目光十分沮喪。
「可是,我現在對你說的那兩個案子依然毫不了解啊。」蕾蓉說,「而且,我很奇怪,省廳、市局那麼多人,你為什麼不派個得力的幹警去楓之墅,非要我這個外人來幫忙呢?」
蕾蓉是個城府極深的人,心裏想什麼都不掛在臉上,劉捷卻想多了:「安全方面你可以放心,我派那個一直跟著我的小夥子陪你一起去,他叫侯繼峰,是我的警衛員,別看他瘦得跟麻稈兒似的,論身手之好,在全省警察系統都是數一數二的。」
須叔站在廠房那兩扇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鐵門門口,給劉捷遞了一支煙,並用打火機給他點燃:「劉廳,謝謝您對我工作的支持。」
劉捷驚訝地回過頭,看見了蕾蓉那一向溫和的面容,此時卻異常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