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5
「我不喜歡那樣。我喜歡三個人說話。」
「嗯。」我明白了。怪不得從那以後智彥再沒提及此事。同時,我也在各種意義上都鬆了一口氣。
「抱歉,不行。」
她用閃閃發光的眼睛望著我,可眼角立刻生出了陰鬱。「這件事他……」
麻由子把手放在膝上,撐著手臂,環顧店內一圈后又看了看我。「這件事已經了結了。」
「說實話,我也很為難。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好不好。大概不好吧,但我沒辦法。」
「也許吧。」
「但我不能接受。」
麻由子凝視了盒子一會兒,伸出右手慢慢接過。
他們的態度太過冷淡,令我不禁懷疑,這或許跟研究無關,而是智彥不想讓麻由子和我走得太近。自從我和麻由子打了網球,智彥陰鬱的眼神就從未從我的腦海里消失過。
不過,事情顯然不是這樣的,看看智彥在談論研究之外的話題時的態度就會明白。這時的他會一如從前,只是身處這樣的環境中,很難一直談論跟研究全無關係的話題。有時為尋找話題,甚至會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更重要的是,無論原因是研究內容的保密還是其他,最終的結果都是智彥在妨礙麻由子跟我接近。其實麻由子也很想跟我說說研究的事情,一看她的表情就能明白,可同樣意識到這一點的智彥決不允許她這麼做。
「為什麼要送我呢?」麻由子問道,表情有點僵硬。
「你知道?」
這一點其實已經獲得解決。從結論而言,在極有限的條件內是有可能發生的,除此之外絕不會實現。其實想想也很正常。人有生物鍾,睡眠間隔是由其控制的,食慾也能被其清楚地感知,疲勞以及疲勞的恢復也是同樣的。雖然因虛擬現實裝置而混淆了現實和假想空間的虛擬狀況經常會有,而且短時間內也還說得過去,可若是在長時間內,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
「也不是。不過,讓你為難了,這是事實。」
麻由子的眼神有點悲傷。我的決心幾乎動搖,但手並未縮回。
「弗洛伊德先生又不是審查委員。杉原先生跟他很熟,就兼做翻譯陪他同來。他們已經跟發表會的主席打過招呼了。」
這種問法似乎讓她很詫異。她頓了頓,答道:「是的。」
「兩年前,你一直乘坐京濱東北線吧?」
「嗯,大概會。」
「是很為難。」說著她喝了口水,「不過……或許這種事不該說吧,」她把胸針放回盒子,「感覺並不壞。」
「我已來到你家附近,就在高圓寺。」
今天,我仍和智彥他們一起吃了午飯。從那次以後,我和智彥之間就一直充滿尷尬的氣氛,心的波長就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一樣發生了偏離。儘管如此,我仍和他們在一起。是因為不想破壞和智彥的友情?不是吧,另一個我在說,是因為想和麻由子在一起。說得更準確一些,其實是想監視他們的關係會如何進展。我曾決意斬斷對麻由子的情愫,盡量避免接觸他們,現在卻正做著截然相反的事情。
麻由子有點迷茫,拿過包裝盒,用小指的指甲剝下透明膠帶,小心地打開包裝。一個小方盒露了出來,她取下盒蓋。
「並不是我們未予以考慮。對於這張圖表,我們也計劃從化學反應角度來分析。但如果這麼做,我不得不承認,結論可能會完全不同。」我沒辦法,只好後退一步,「當然,儘管這種可能性極低。」這好歹算是我的一點反擊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很嫉妒,而且很焦慮。智彥一定取得了比我卓越的研究成果。我根本就沒有心情去祝福他,這讓我心緒不寧,卻無能為力。
「我是現實工程學研究室的敦賀崇史,下面我將就視聽覺神經的信息輸入研究,向大家報告迄今取得的成果。」聲音比我預想的要流暢得多,這樣下去肯定沒問題。只見坐在第二排的一個男人扶了扶眼鏡,之後,下一幅幻燈片便跳上熒屏。
「去吃飯吧。」麻由子發出爽朗的聲音。我們慢騰騰地走了起來。在食堂里,頻頻說話的只有麻由子一人,我和智彥都沉著臉,只是隨便附和一兩句而已。
就這樣,我迎來了七月九日。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特別日子的前一日。七月十日是麻由子的生日。
撥號聲響了三次,第四聲時電話接通了。「喂。」她的聲音傳來。
我不知道麻由子的住址,只知道在這個站下車。我走到站外,看見一個公用電話亭,便走進去,read.99csw.com摸出記事本確認她的電話號碼。真的是確認,因為我一直記著這個號碼,也曾數次想撥打,卻都放棄了。
「不可能。」她包上了盒子。由於透明膠帶剝得很巧妙,重新做好的包裝就像從未打開過一樣。她將盒子放在我面前。「好了,請收回吧。」
「明天是你生日吧?」我說道。
撒謊!我剛想說出口,可還是咽了下去。現在責問這些已沒有任何意義。
「嗯。十五分鐘就行,我有事。」
「這和一般大學或學會的論文報告不一樣。」他補充道。
我只有點頭,把手向咖啡杯伸去,可咖啡不知何時已喝乾了,杯子是空的。
「智彥說的。」
我微微點頭。漸漸地,點頭的幅度越來越大。
隨後進入休息時間,坐在前排的審查委員都站了起來。我不禁納悶起來,人數比我作報告時要少。我迅速環視一圈,可以確認至少少了三張面孔,其中就包括向我提問的杉原。
奇怪,審查委員應該聽完所有的報告才對。莫非他們提前獲知須藤老師的發言內容非常陳腐,就不顧常規地退席了?
「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他也和我說起過,要把鑰匙交給我。好像是在上周。」
我已經好多天未跟麻由子搭過話了,心中有點焦躁。由於要準備研究報告,最近我經常睡在研究室里。一看到智彥等人房間里的燈亮到很晚,而且門也時常上鎖,我就禁不住浮想聯翩,密室中的兩個人在做什麼?儘管我知道裏面並非只有他們二人,而且在裏面所做的也肯定是研究。
「啊,這裏面有種種原因。」彷彿不知該如何應對,智彥把手插|進白色工作服的兜里,皺起眉頭。
「……這一張圖表記錄的是藉助此次運用的系統,將視覺信號化了的蘋果和香蕉的影像輸入實驗對象的腦部時,腦內反應的情況。信號的內容並未告訴實驗對象。接下來的這張圖表,是給同一實驗對象展示實際的蘋果和香蕉時的腦內反應的記錄。除去細微的頻率成分,就會得到如此相像的模式圖。然而,我們詢問實驗對象在接收到剛才的信號時感覺看到了什麼,實驗對象回答其中之一是香蕉,另一樣則看不清楚。香蕉的大小和形狀都比較獨特,辨識起來極容易,而蘋果形狀大小跟球都很近似,需要更加詳細的信息才能辨認。」
麻由子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智彥也肯定一直想把真相告訴你,卻似乎有種種緣由……」服務員端來紅茶,麻由子閉上了嘴。
笑意徹底從她臉上消失了。她凝望著胸針,思忖了一會兒。「這下可麻煩了。」她喃喃自語,「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說是十分鐘,我進店不久,麻由子就出現了。她看了我一眼,隨即笑了,我稍稍安下心來。
接著又冒出一個人。這張面孔我很熟悉,準確地說剛才還看見過,就是Vitec公司的杉原。那個外國人和杉原一面嚴肅地交談,一面朝著與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根本就沒朝這邊看一眼,可見談得多麼投入。
我心中還一直有一個疑團。研究發表那天,會不會另有一場發表會在主會場之外的某處同時進行呢?那地方不用說就是智彥等人的研究室了。
「那倒也是。」
「我回答不需要。」
「可讓他整慘了。」回到休息室后,我對小山內說道。小山內也露出苦笑。
「若是這樣就好了。」我把今天的第三杯咖啡端到嘴邊。
「為什麼……」麻由子聳聳肩膀,「我只是不想這麼做。」
「然後呢?」
我決定先敲門。既然杉原等人都出去了,裏面肯定就是智彥了。可還未等我的拳頭落到門上,身後忽然有人招呼:「有事嗎?」
「昨天我看見Vitec公司的杉原從你們屋裡出來,還有一個外國人……好像是叫弗洛伊德。」
這麼說,記憶包研究班和智彥竟取得了如此驚人的成果?篠崎上次說過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起:從根本上顛覆現實工程學常識的重大發現……
她又沉默了,無疑是在推測我有什麼事。她說不定已經察覺我的心思。即使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關腦內化學反應現在尚在研究。您也知道,這需要外科手術患者的配合,所以很難收集到大量普遍性的數據。因此,這次主要是以能夠獲取不特定多數的數據的間接刺|激法為中心來推進解析。」
不久,我在一家read•99csw•com寶石店前面停了下來。這家店曾來過一次。去探望感冒卧床的智彥的途中,麻由子曾在這家店前面停下。
「你為什麼不去作報告?」我並未跟他握手,徑直問道,聲音不由得激動起來。
即使智彥察覺到我的內心,我也顧不上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道:「明天不行嗎?」
「這個名字我也聽說過,怪不得。」
「我想把這枚胸針送給你。僅此而已。」
「我很冷靜。」
他們在研究發表前瘋狂加班,發表會結束后又恢復了常態。大家似乎都覺得,他們果然只是因準備發表而忙亂,我卻不這麼認為。為了那種程度的發表,根本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她仍保持著沉默,但這沉默反而堅定了我的信心。她果然和我一樣,當時也在從對面的車廂里注視著我。
「那個男的是搞化學的,好像姓杉原,以前是搞腦內麻|醉|葯的。」
終於還是來了。說實話,這是我真實的反應。我一直想避開這個問題,可既然被問到了,就只好硬著頭皮作答。
「既然這樣,」須藤老師說著擠進我與門之間,「請你待會兒再問,我們現在有個會要開。」
隔壁的蛋糕店開始打烊了,這或許是個好時機。「走吧。」我說。麻由子微微一笑。
可仍讓我放心不下的,自然是智彥跟麻由子的事情。最近我幾乎沒和他們碰面,午飯時在食堂里環顧一圈,也經常見不到他們的影子。偶爾見面時不露聲色地問他們在幹什麼,他們也躲躲閃閃,含糊其辭。
麻由子的嘴唇微微張開來,似乎發出了聲音,我卻並未聽見。她的眼角慢慢紅了,神情也嚴厲起來。
「真沒辦法。」
「為什麼?」
「我喜歡上你,」我說道,「是在智彥之前。」
走出店門,外面正在下著小雨。麻由子沒有帶傘。我正擔心,她說:「沒事,很近的。再見。」
「研究怎麼樣?忙嗎?」
「你這麼說也沒用。」麻由子笑了,但笑意已跟剛才明顯不同。她蓋上盒蓋,恢複原樣般地用包裝紙仔細包了起來。
「算是忙吧,反正正在拚命,卻連自己所做事情的一半意義都還鬧不清楚。」
被叫到名字,我做了個深呼吸,檢查了一下領帶後站了起來。幾乎同時,熒屏上開始播放幻燈片。首先映出的是「視聽覺神經的信息輸入研究 第七號報告」。我環顧室內,眼前是一個平常給學生們上課用的階梯教室,拉著黑色的窗帘,幾乎座無虛席。一百人,不,至少來了有二百人。這就是備受矚目的證據。但我沒必要向這裏的所有人披露研究成果。我只需關注坐在前三排的人。他們都來自Vitec公司,來調研他們的低年級學生究竟擁有何種程度的科研能力。如果得不到他們的認可,就無法進入核心部門。加油,崇史,不要緊張,把你的能力展示出來。
主持人徵求提問,前排立刻有人舉手,詢問數據分析手段。這是我早就預想到的,輕鬆地給出了解答。之後的兩個提問對我來說也如同面試時被問到興趣愛好一樣容易。照這樣下去,馬上就能順利結束了。可就在我竊喜時,第三排的一個男人舉起了手。主持人示意他提問。
「有是有,可大概沒用吧。他又不是瞎子。」
我凝視著寶石店的陳列櫃,讓麻由子目光發亮的那枚鑲嵌藍寶石的胸針仍在以前的位置。寶石閃著淡淡的藍色,一定會讓雕琢有型的女子的側臉氣質倍增。
來到他們研究室,只見房門開著。我祈禱著麻由子出來,可出來的竟是一個身穿西裝的大個子男人,一看面孔就知道不是日本人,茶色的頭髮和前額凸起的面孔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我把視線從越來越較真的智彥身上移開,看了麻由子一眼。她似乎把一切都交給了智彥,只是默默地低著頭。這再次使我不快起來。
「這個嘛,我想你們也會有自己的情況吧。那種不大適合對外人講的事情,比如腦內化學反應之類。」須藤老師冷笑一聲,消失在門內。
我想聽智彥的報告。那個姓篠崎的研究員曾興奮地談論智彥的研究如何了不起。這是上個月的事情,恰恰從那時起,他們班的活動出現了一些疑點。比如智彥和麻由子等人似乎總在研究室待到很晚,還嚴格限制其他部門的人進入他們的房間。他們總是拉著窗帘,從外面都無法偷窺。
我邊想邊在寶石店門口站定。自動門九*九*藏*書無聲地開了。
已進入七月份,例行的研究發表會正在MAC進行,各研究班都要選派一個人為代表彙報該班的研究課題。雖說這種報告誰來做都行,但當班內有人已確定下一期將被分配到Vitec時,就由該人來做。所以今年就輪到我來報告。
智彥面露尷尬。「你說的是布雷恩·弗洛伊德吧?他的確來過我們研究室,不過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說想看看實驗裝置,我們就讓他看了。」
麻由子正端起杯子要喝茶,聞言又放回桌上,沉默數秒后,看著我的臉慢慢點點頭。「我想,應該是yes吧……」
「不可能聽到你那樣的報告了。」小山內安慰道。
「啊,我找智彥,不,我找三輪君有點事。」我放下拳頭答道。
這時,負責播放幻燈的人把那個圖表調了出來,真是多管閑事。
我抱著胳膊,凝望了一會兒盒子,問道:「智彥肯定也準備好禮物了。你會接受吧?」
智彥等人的研究班作報告的時刻臨近了。我脫下西裝,解下領帶,進入會場。儘管開著冷氣,可盛夏里穿西裝,這還是造訪Vitec公司以來的第一次。
「沒事,你也不要太在意。正如他所說,研究內容不能擅自告訴別人。但你能否只回答我一點?只回答yes或no就行了。智彥一定發現什麼了吧?」
麻由子詫異地望著智彥的側臉,我也有點吃驚。自初中以來,我從未聽他說過這樣的話。
「我想,近期內智彥大概就會有一個解釋。」
我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環顧四周。一家與蛋糕房相鄰的咖啡廳映入眼帘。我告訴了麻由子。
傍晚離開MAC之後,我就在附近徘徊。天空陰沉沉的,濕重的空氣壓得人難受。每當車輛穿過身邊,灰塵的粒子總會向黏糊糊的肌膚撲來。我不停地用手絹擦著臉,藍白格子的手絹很快髒了。
我朝門口靠去。為什麼杉原沒去聽須藤老師的報告,卻出現在這個研究室呢?而且還帶著一個外國人……
「嗯。」我鬆開領帶,「但我還想聽聽其他班的報告。」
「稍等。」我叫住她。看著她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我遞過那個盒子。「我還是希望你收下。若是不喜歡就扔了吧。」
研究發表會結果公布,我是第一名,但並不足喜。Vitec公司傾力的次期型現實相關研究獲得第一名是近幾年來的通例,我的評價也不會因此獲得提升。儘管如此,研究發表一結束,我還是如釋重負,甚至還想輕閑一陣子。
我也曾聽到這樣的傳聞。Vitec公司真正關注的研究內容即使在公司內也不會公開,不會寫成通常的報告,只會把相關人員集中起來秘密研討。
說是徘徊,其實只是漫無目的地溜達。去處當然有,可究竟該不該去,我迷惘不已,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那裡邁進。我忽然意識到,我只是在假裝迷茫,只是通過這樣來減輕一點罪惡感。
先找到智彥再說。我離開階梯教室,徑直趕往記憶包研究班的房間。那小子在幹什麼呢?
「既然那傢伙來了就該提前準備。模擬化學反應的數據有吧?」
她停下手來看著我。「真的是僅此而已?」
麻由子眨著眼睛,反覆打量著我和盒子。
「內容不能告訴我吧?你肯定也被封口了,對嗎?」
「啊……」她不知所措。這也難怪。
麻由子並未回答,表情彷彿凍結一樣。
「啊。」聽到她的聲音,就像看到了她的微笑,「怎麼了?真是稀客啊。」
「最近智彥說要我交還他房間的鑰匙,看來是打算交給你了,但我還沒有還他。我是不是應該趕緊還給他呢?」
「須藤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怎麼回事?我把目光轉回須藤老師身上。他已淡淡地開始了報告。
我回頭一看,是剛才還在講台上發言的須藤老師。
須藤老師聳聳肩膀。「這個嘛,我們自有理由。」
「每周二我都乘坐山手線。兩列列車並排行駛時,我總是注視著你。你那時留著長發。」
「究竟是什麼理由,能否請教一二?」
「很著急嗎?」
「是嗎?」她驚訝的表情一瞬間變成了困惑,然後又慢慢變成了生硬的笑容,大概是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嚇了我一跳。」
「多謝。這就足夠了。」
「不,」我放下咖啡杯,打開一旁的包,取出一個方形小盒放到她面前,「我想把這個送給你。」
「既然要把情動提取為參數,就必須掌九-九-藏-書握化學反應才行。如果不將這些考慮進來,我想,你剛才報告的腦內反應圖表的一半以上就會失去意義。尤其是第四幅圖表。」
我再次遞過盒子。「希望你收下。」
「這麼快啊。」
「喂,是我,敦賀。」
「抱歉。」我點點頭,準備走開,但立刻又回過頭喊了一聲:「對了,須藤老師。」正要拽開門的須藤老師盯著我。「剛才的報告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我們視聽覺認識系統研究班最近一直在為一個障礙而煩惱,就是剛才那個提問者指出的腦內化學反應的問題。在使用猴子的實驗里,我們怎麼也得不到預期結果,有時結果甚至會完全相反。最終,依靠外科手術的實驗只能使用實驗動物,而在詢問實驗對象意見的實驗里卻只能使用人,這個矛盾最終阻礙了研究的進展。
「沒有為什麼。聽說是你生日,就想送你點禮物。就是這樣。」
發表會次日,我久違地遇到了智彥和麻由子。去食堂吃午飯的途中經過他們研究室時,二人碰巧走了出來。智彥先打起招呼,語氣跟以前毫無不同。
「嗯,就在那邊。」女服務員走了過來,她點了紅茶。
「是嗎?那太好了。」
儘管對智彥說不再問了,我對他們在幹什麼仍心存疑慮。連智彥自己都暗示了某種秘密的存在,讓我愈發起疑。
「你們該不是為了那樣的報告才加好幾天夜班吧?還有,為什麼不是三輪來作報告?」
不久,她說道:「你附近有家咖啡廳吧?」
「現在?」
「跟往常一樣就行了。若是接受了這個,我就無法跟從前一樣和你說話了。」
老師的一條眉毛往上一挑。「什麼怎麼回事?」
「你說得沒錯,你沒有義務把什麼都告訴我。」這話一半出於憤怒,一半出自真心。的確,我也需要表明態度。現在跟共同擁有秘密的學生時代不同了。「抱歉,我再也不問了。」
須藤老師的報告正好持續了十五分鐘,完全控制在規定時間內,這一點還算不錯。
午飯時,智彥對明天就是麻由子生日一事隻字未提。很顯然,他已決定明天晚上與她單獨慶祝。一旦告訴了我,隨著談話的進展,很可能會造成我也同去的結果,他無疑在害怕這一點。他肯定覺得,我很可能不會說出那句「明天我不會去妨礙你們」。為什麼會這樣呢?莫非他憑藉敏銳的洞察力察覺到了什麼?
若真是這樣,就合乎邏輯了。須藤老師的報告只是個替身。不僅如此,說不定包括我的報告在內,那天報告的所有題目都是在掩人耳目。若是以研究發表的名義,就算是把Vitec公司的主要技術人員一次性全派到MAC,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什麼?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但站在講台上的無疑是須藤老師。智彥去哪裡了?沒有一個人坐在共同研究者的坐席上,莫說智彥,就連麻由子和篠崎的影子也沒有。
「您說得沒錯。」
「啊,也用不著太在意。Vitec公司是認可你的實力的。」小山內拍拍我的肩膀,「累了吧?到研究室的床上躺一會兒吧。昨夜肯定沒睡吧?」
「我想你大概會喜歡吧。」我說道。
「關於腦內電流的解析,我向來認為是不錯的。」這個頭髮稀疏,可看上去還不到四十歲的男人先是褒獎了一句。我頓時警惕起來,共同研究者席上的小山內也有些緊張。男人繼續說道:「可是上次的第六號報告中稍微涉及有關腦內化學反應的分析,你這次似乎並沒有做,這是為什麼?」
似乎說的是我們三人的關係。
「是嗎?可我只覺得你們在有意隱瞞什麼。」
想到這裏時,我忽然記起是在哪裡見過那外國人了。是在Vitec公司內部的報紙上。此人是來自洛杉磯總公司的研究主任,好像叫弗洛伊德,聽說是搞腦解析的專家。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上次的報告也是如此。但個人的情動與視聽覺認識密切相關一事已經很清楚了,對吧?」
「聽篠崎君說,你們搞出了十分有意義的結果。」
會場內已暗了下來,主持人開始介紹。「接下來我們進入下一場報告會,是現實工程學研究室記憶包研究班的報告,報告題目是『關於從來型虛擬現實所致的時間錯誤的可能性』,報告人是須藤隆明先生。」
「就因為他是你男友?」
麻由子望著我的眼睛,然後搖搖頭。「那種事我不記得了。」
read.99csw.com「知道了。」我放下電話,拔出電話卡,出了電話亭。儼然和初中時第一次給女孩打電話時一樣,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所以就把事情全丟給我了?」
我抱起胳膊,嘆了口氣。我找不到巧妙的回答。
「不,也不怎麼急,只是有點事想問問他。」
「那家店我知道。你能不能在那兒等我一下?我十分鐘左右就會趕去。」
我搖搖頭。「不知道。我什麼都沒說。那傢伙找我商量送給你的禮物時,我也沒說這枚胸針。」
「不對。」
「恭喜你得到第一名,到底還是厲害啊。」智彥伸過手來要跟我握手。
一瞬間,她睜大了眼睛,嘴角微微綻開。
「你沒必要想太多了。」說話的同時我不禁自問,真的是這樣嗎?
「在研究發表的關鍵時刻來隨便看看?」
奇怪的不只是智彥等人不見了,連報告題目也不由得令人納悶。儘管標題看上去有點唬人,可大致上就是講在以住的虛擬現實裝置下,會讓人對時間的經過產生何種程度的錯覺。這種裝置往往利用某種監視器給予信息,如果監視器內的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時間經過完全相同,自然能感覺到真實的時間。如果讓監視器內的時間經過比實際稍快一點,結果會如何呢?當事人以為是一日的體驗,實際上只過了一分鐘,這種情況究竟有無可能實現呢?研究的就是這種問題。
她搖了一下頭,徑直向夜幕下的路上跑去。
麻由子向上翻了翻眼珠。「你說的事情就是這個?」
「了結了?」
「……以下內容將作為今後的課題:第一,形狀及顏色識別數據的細分化;第二,數據輸入的高速化;第三,與眼球變位量的比對等。我的報告就此結束。」我一面低頭致意一面收起指示棒。掌聲響起,但只是禮節性的,並非對我的報告作出的評價。燈光亮了起來,觀眾的面孔展現出來,後面還有人在使勁打呵欠。
我在家常菜館簡單吃完晚飯,又喝了兩杯咖啡,離開餐館時已近八點。我走到地鐵東西線高田馬場站,買了票,乘上與平常方向相反的電車,在高圓寺下了車。
「所以我說他口無遮攔。」
「是嗎?」
「你的辛苦沒人願意聽。」小山內老師說,「他們想要了解的是你的研究究竟取得了多大進展,距離實用化還剩下多少障礙,如果投入商品化生產能夠賺到多少錢,僅僅是這些而已。聽明白沒有?原則只有一個,不要報辛苦。你需要講的只有一點,即這項研究有價值。」
這麼陳腐的課題,為什麼智彥等人的研究班現在才做,而且還要由導師來報告呢?除非是取得了劃時代的發現。可聽聽須藤老師的發言,無非是把已得到確認的內容再描述了一遍,幻燈片也凈是些似曾相識的東西。
「那我先保管。」她說道,「直到你的頭腦冷靜下來。到時告訴我一聲。我肯定會還你。」
「嗯……」
「沒有商量的餘地?」
為了準備這場報告,我已有一周未能睡好。小山內建議我把重點集中在「如何讓聽眾聽明白」上。能夠理解研究內容的人微乎其微,列舉一些瑣碎的例子也沒有意義,因此要盡量把一般人都能夠理解的花哨內容放在前面,讓那些審查委員自以為理解,自然就會很滿意地給出很高的評價。這是小山內的想法。當我要把研究過程中的艱苦經歷加進去時,這位導師當即命令我刪除。
男人似乎很滿意,點頭落座。主持人宣布時間到,我的報告結束了。
「不打開看一下?」
「簡單說來,就是還沒到可以發表的階段。我想加點N后再發表。」所謂「加點N」,指的是增加樣本數。
那枚鑲嵌著藍寶石的胸針還在嗎?那枚她想要的胸針。
智彥十分尷尬地閉上了嘴。
莫非取得了劃時代的成果?如此考慮也並無不妥。當然,除了我,似乎也沒人在意他們。有不少人以為他們是在報告研究成果之前突擊提取數據。事實上,在報告會之前,這種事也並不鮮見。原本各研究班就都對外保密,有不少班都不允許外人進入。
智彥皺起眉來,瞥了麻由子一眼,又望向我。「喂,崇史,既然在做這種工作,有一兩個小秘密不是很正常嗎?我也用不著什麼都得向你報告吧?」
主持人照例徵集了提問。我原以為這種內容大家一定會有不少意見,可出乎我意料,竟沒有一個人抱怨。或許是導師作報告的緣故吧,僅有一個感覺像是恭維的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