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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母豬賭局

卷一

母豬賭局

「嗯!嗯!我本來在這。」他昨晚深夜才回來。
「你在哪?」蘭姨急切地問。
「她有能量與能耐,而你跟文老師的特質很像。不然,阿政不會帶你來摩里沙卡,他是木頭人,離樹木比較近,離人類比較遠。」素芳姨停頓一下,又說,「但是,你的大挑戰是復校,除非有奇迹才行。我這樣說是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重,我怕你被傷害太深,失敗后離開這裏。我不希望阿政失去你這樣的朋友。」
「沒有盡全力跑的賽馬,是沒看頭的。」說話的是一位坐在窗戶邊的人。他手放在窗檯,把玩著茶杯,穿著寬鬆卻打綁腿的日本褲。他喝了口茶,又說:「我猜,你心裏一定想,這賭局關我什麼事,輸贏都是別人。」
山莊頓時響起掌聲,他們喝起桂圓茶取暖,把龍眼乾殼丟入火塘燃起一種神秘的馨澀。王佩芬放肆地說笑。素芳姨把檜木放進火塘時掀起火星。火星往上衝去,流瀉在梁間。帕吉魯喝了杯酒,起身往廢校走去,他去告訴母豬它有了新主人,他不太會表達,反正豬也聽不懂。而古阿霞坐在角落,端著便當吃,她心有疙瘩,她擔憂得走28公里夜路回花蓮市的蘭姨。
她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羞愧低頭。他們走一段路,沿布滿綠蔭的階梯來到森榮國小,穿堂有具公共電話。老伯非常貼心地給了兩個五角硬幣才離開。這正是古阿霞需要的。
古阿霞聽完這一句,一切都糊了,包括趙旻的聲音與身影。風聲與滑輪刺耳的聲響取代一切,她心中盤旋著好多問號。
「敬偉大的學校,我贊成成立學校。」一個伐木工高聲大吼,然後啃開紅標米酒蓋,「我是校長,鄭重宣布,喝酒學校現在能成立,我們慶祝吧!」
「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王佩芬也抓住機會,數落那些男人。她說,男人都是蟲,在家是毛毛蟲,出外是懶蟲,血裏面游的是酒蟲,眼裡噴著精蟲。她又嘲弄,小心那些男人,他們走過你身邊的時候,會不經意碰幾下揩油,你要是不還擊,他們下次會故意摸你的屁股與胸部。王佩芬說到這,語氣有些憤怒,更帶著炫耀地說,想摸她的男人可多了,想看雨季來臨前那搬家的螞蟻在排隊嗎?
大家望向角落,那傢伙不論是姿態或講話都是黑嚴嚴的,他們第一次聽到帕吉魯這樣說話,每個音都沒散掉。之後,他們又把眼光揪到窗檯的蔡明台。
「給你暗暝摸的力頭,去了就知道,」趙旻收拾地上的燈籠,走出柴房,沿著階梯回家,「可是,你別想在她身上拿到什麼好東西,她很吝嗇,從來沒有給我壓歲錢。」
「啊!」王佩芬又尖叫了,衝到客廳大喊,「那傢伙想錢想瘋了,拿刀出來搶劫了。」
來到趙旻家,打盹的老祖母醒來,眼神從滿臉擠壓的皺紋堆慢慢爬出,帶著倦意。她將檳榔用小石臼壓碎,丟入沒幾顆牙的嘴巴咀嚼。接下來的半小時,古阿霞得到了一份禮物,一個奇特的故事。老祖母講了「兩個大雪山伐木工趙天民和吳天雄如何幫助人」的傳說,她缺牙漏氣,嚼檳榔又不斷打哈欠,故事講得零散又模糊,得靠趙旻或被好奇吸引來的小孩提醒才講得下去。顯然這故事有不少人聽過,最後只剩老祖母對古阿霞講了,旁人都散了。
「謝謝你把那渾小子帶下山,不然他會死在山上。」她說。
酒鬼們還得保持清醒回家面對媽祖婆,紛紛離去了,把兩個女人的爭執留在客廳。觀眾走了,王佩芬懶得再說,她不過是讓男人們看看她委屈的模樣,戲散了她便坐在火塘邊剝龍眼乾吃,把殼扔進火塘,頻頻喊好無聊喔。古阿霞還試著為自己爭辯,拿著鉛筆當武器,在火光照耀下,顯得古怪。
抵達大觀村的流籠打開門,走下來的古阿霞立即讚美上帝。她看見蘭姨靠在燃燒檜木的汽油桶旁取暖,邊忍著煙氣咳嗽,邊啃著飯糰。蘭姨興奮得上前擁抱古阿霞,大喊哈里路亞。一股混合廚房油煙、汗漬與檜木的芬芳圍繞古阿霞,她沒掙扎,陷入最溫馨的味道里。
一月快結束時,蘋果樹與楓葉落盡,光裸的枝丫在微風中輕顫。草地到處是結滿漩渦狀水珠的蜘蛛網,直到陽光到來,把世界晒乾成玻璃般明凈。古阿霞的工作告一段落,坐流籠到了山下。她順鐵軌走,一路溫習如何向森榮國小校長詢問有關復校事宜。這件事非常難,可是她答應過小學生們了。她沒頭緒,低頭看著左右交替的雨鞋出現在視線,直到汽笛聲驚醒了她。蒸汽機關車冒濃煙,拉著上百噸的原木,前往3公裡外的萬榮車站後轉往花蓮港。古阿霞被煤煙嗆得蹲在地上猛咳。
「於是,你把復校的事跟大家講了。」古阿霞說。
古阿霞趕緊到澡堂打了一盆熱水,還弄條毛巾,好擦掉趙旻傷口的血漬。趙旻用牙齒解開纏在手上的皮帶,把緊握的右拳伸進水盆。那隻拳頭經過35公里仍不放開,好像是保護整個寒冷世界唯一的火種。經過熱水暖和,拳頭鬆開,掉出了六張鈔票、五個硬幣,以及幾張四色牌。隨即,山莊響起了激|情的掌聲。
火塘是位在客廳中央的槽狀供火處,長3公尺,寬1.5公尺。古阿霞往那看去,中央的炭火堆還亮著光,長了層灰。黃狗睡在外緣的木灰堆,皮毛在微弱炭火中泛著油光。它進了家就這樣,地氈一隻,古阿霞乒乒乓乓下樓都不想理。火塘邊鋪了厚毯子,帕吉魯躺著睡,身子藏在與地板齊高的槽緣,難怪古阿霞看不到。
「你可以不用儘力跑。不過,要是終點,也就是你沖斷那根線之後,發現有個獎品放在那,你可能會儘力。」
「你懂了我剛剛說的沒?」
帕吉魯安靜看著她。火塘里的火炭這時亮了些,小火苗綻開了,比上一刻更亮些,更溫暖些。帕吉魯仍是安靜看著她,在客廳最細微的變化里。這讓古阿霞很彆扭,她不喜歡這樣被人看,於是忙著開口說話。她教帕吉魯幾個簡單的回答,比如,人家問問題,覺得對了就發出「嗯」的聲響,不對則回應「喔」,不要學水鹿看到手電筒在愣頭愣腦,要逃要死也不是。
玄關外,離別之際,來自中央山脈的寒意瀰漫,二月的冷風一陣又一陣穿過瓦屋呼嘯,廣告招牌不斷震響。古阿霞第一次打斷了蘭姨要為她祈禱,她不再是花蓮中華路巷底的女孩了,老是接受祝福。古阿霞學得施捨了。她祈求,親愛的天父,請給蘭姨信念,讓她相信眼前的女孩可以在荒遠之地活得快樂;祈求天父解除蘭姨的疑慮,相信她眼前的女孩手握荊棘也能得到快樂;祈求天父給蘭姨一個微笑,在離別時候給她擁抱。祈禱都是奉主耶穌的名求,阿們。
「我儘力了九九藏書。」古阿霞說。
古阿霞忙著挑菜,要蘭姨不用擔心,可是她抬頭瞧,發現那杯熱水竟然沒了一半。她從火塘拿鐵壺倒滿。鐵壺水快沒了,她衝到廚房添冷水,哀求王佩芬幫她先煮壺熱水,好把多年來早已代替她親生母親的蘭姨多慰留。王佩芬狠狠瞪回去,說現在忙到頭髮分岔了,但是這點小忙願意效勞。
蘭姨驚訝地說:「怎麼了,你欠誰錢?」她從口袋掏出幾張鈔票與銅板,全部塞給古阿霞。
蘭姨用扁擔挑了兩籮筐,一邊放了棉被,一邊放了古阿霞來不及帶走的衣服等細軟。鴛鴦針繡的紅牡丹棉被是蘭姨最珍藏的寶貝,送來給古阿霞禦寒。兩個人在汽油桶旁,為一捆棉被推扯了好久,直到蘭姨動怒說這裏人多難看,勉強收下的古阿霞才說下次這樣她會生氣。
「你確定。」
「我要謝謝你們的心意。」古阿霞看了每個人一眼。
「難在哪裡?」
「她是在阿政小學四年級時,來到摩里沙卡教書的老師。」素芳姨指出,在文老師來之前與離開之後,帕吉魯只會在教室外的銀杏樹下徘徊,對計算落葉數量有偏執行為,習慣蹲在地上發獃,用針翻開螞蟻腹部檢查。文老師有能耐把阿政帶進課堂,教他寫字。一年後,文老師轉校到玉里小學。帕吉魯又躲回到銀杏樹下混日子了,他沒拿過小學畢業證書。
「怎麼啦?」
人總有理想或夢想,後來為了很多原因而作罷。可是,不代表夢想滅了,這些都是轉換成「黑暗力量」。摩里沙卡傳說中的「黑暗力量」是喚醒心懷有夢的人來幫助你。這傳說是,一個工人講了三天夢想,不是被人笑,就是感動了也曾經想買腳踏車給子女的路人而獲得援助。趙旻非常認同老烏鴉講的,「形勢比人強,人會被逼得找方法」。於是,他逾越了古阿霞的決定,去幫她召喚「黑暗力量」,打電話向別人說了。
這時候,下課鐘聲響了,走廊外的學生人來人往。古阿霞的腦中縈繞的是那種「飯都吃了,可是沒帶皮包」的尷尬,她只顧著衝動要給村子上學的學生安全環境,沒顧到這挑戰難如登天。她腦後忽然傳來敲玻璃窗的聲響,回頭看見是黑壓壓的學生,敲窗的趙旻對她做鬼臉。古阿霞低下頭,手淡淡地絞著褲子,等著上課鐘聲把人群打發了。
「不是在廚房,在客廳?唉呦,我在說什麼。我說古阿霞變成鬼了,拿菜刀要殺我。」王佩芬指著廚房。
「拿一盆熱水來,快。」趙旻說,神情非常激動,舉起用皮帶纏住的右手拳頭。
在窗檯邊,蔡明台坐著喝茶,等待古阿霞忙完活好清點她募到多少錢。窗台上,一枝早開的櫻花插在三十年歷史的高砂麥酒瓶,怎麼開都是盛美,怎麼落都是凄美。他不喝酒,也不說笑,只靜靜看著山莊最富麗的窗景:日據時期伐木后新植的香杉純林像是馬賽克拼貼,在夜色中吐出樹梢,提供運柴卡車通行的新辟伐木線「萬榮林道」蜿蜒而上,這是他投資與心系的伐木動脈。接著他順著萬里溪往上眺望,約2600公尺高的七星崗伐木站燈火依稀,快接上了卡社大山低垂動人的星芒。然後,他看見一盞燈火順著鐵道下滑,速度異常快,他猜測,那是一台以無動力放溜的台車。
「你分明拿菜刀,我看見你趴在砧板上,哭呀哭的,磨著刀子。你一定是嫌大家拿你開玩笑,受不了,磨菜刀要把我們的舌頭剁下,對不對?」
「嗯!」帕吉魯指著火塘。
「我喝完熱水就走。」蘭姨手捧熱茶,緩和了冰凍的手,等茶稍冷了才喝下去。
「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我到哪都有挑戰。」古阿霞淡定說,「即使失敗,我也不會輕易離開;要是成功了,帕吉魯會到小學來讀完書,我這學校多少是為他蓋的。」
古阿霞算了錢,總共六十八塊錢。六十八塊錢中,實收三十八塊,其中的三十塊分別寫在十張借條。字條上的字跡歪七扭八的,內容是「年紀很小,不會賺錢,長大后憑款單付八塊錢」「目前沒錢,年底用紅包錢付清三元」,這些欠條的溫暖直抵人心。古阿霞收到心坎深處去了。
「我聽說有人把故事登到報社,能賺到錢,這些錢可以拿來起學校。你幫我寫寫看,好嗎?」
那一夜,她與帕吉魯坐在玄關,靠近他們最近的是門外呼嘯的寒風,距離最遠的是山莊喧鬧。那一夜,滿臉血跡的趙旻成了小英雄,喝了半罐酒便倒在榻榻米睡去,他母親前來,當眾把這條小英雄用藤條打孬了地趕回家。那一夜,伐木工高舉酒罐,指責女人殺人,男人萬歲,然後提膽回家面對媽祖婆。沒有多少人關心古阿霞在這賭局的心情。
「那個什麼人強的,什麼意思,我不懂。」古阿霞大喊,但隨著流籠距離越來越遠,她很快被拉到空中。
「這些錢我不要。」她大喊。
帕吉魯把最風光的青春都放在山林里,長年綁在山上。他能遠距離分辨出活著的是屬於巒大杉、台灣杉、台灣冷杉、雲杉,近距離能分辨已去除枝葉的是紅豆杉或台灣粗榧;至於大剖的樹塊,從邊材淡紅黃色、心材鮮黃色或帶紫褐色的暈條的台灣杉,或邊材與心材區別不明顯、輕軟富彈性的台灣亞杉,他立即能辨識。他甚至能閉上眼睛聞出樹木味道,瞬間從年輪摸出樹齡。但是,他對女人與複雜的香水不太行,看到竹竿上曬的阿嬤內褲都會低頭,連黃狗的性荷爾蒙指數都比他健康太多了。可是,自從古阿霞跟定他之後,覺得森林好像少了什麼,他這從小被他阿公訓練出的怪胎,也會覺得女人挺有趣的。
這時有人推開大門,力量之大,整座山莊的聲音被那扇黑洞吸光似,所有人靜下來往那瞧。進門的是趙旻,成了及時趕上盛宴的灰姑娘,後頭跟來的帕吉魯像是侍衛。他們倆在一個半小時前,才從七星崗伐木站出發,用放溜的台車滑過35公里、八座山洞、兩座落差600公尺的流籠,寒冷仍在他們身上發酵,兩人抖個不停,久久不發一語。
「你是昨晚回來的吧!然後睡那。」古阿霞看他點頭,又說,「拜託,你起身也發個聲音,別像個鬼嚇人。」
「你怎麼全身到處是傷?」古阿霞說。
「誰呀?」
忙完正經事,剩下的時間是她的。她走到森榮國小,進校門便看到二十七個坐在麵包樹下發獃的小孩站起來。他們犧牲午睡就是在這等九*九*藏*書古阿霞,好從口袋掏出東西。每個手裡握著一份力量,當他們張開手時,古阿霞紅了一下眼眶,每個掌上都有錢。他們捐出了自己的零錢。
王佩芬這時要求準備晚餐的備料。古阿霞從廚房拿來一籠地瓜葉挑,還拿了個大茶杯,從火塘上的鐵壺倒滿熱水,端給蘭姨。她知道蘭姨很拗,留不得她住宿或用餐,用熱茶能推遲離開的時間。古阿霞要跟她多聚一會兒,一邊挑菜一邊跟她坐在玄關階梯閑談。
「沒錯,那天我是第一個跳上你的船離開的,」趙旻認真說,「摩里沙卡有個傳說叫『暗暝摸的力頭』,有個沒錢的工人要給自己的兒子買腳踏車,他站在石頭上自言自語了三天,終於得到腳踏車,雖然是舊車。」
蘭姨坐在玄關幫忙挑菜,熱水快喝光了。從廚房走出來的古阿霞有種莫名的哀傷,她感到急著趕路的蘭姨連多坐都不肯,急著喝光熱水,她大叫一聲,好阻止蘭姨拿杯子喝光最後的水。這時候,一班運材車從門前經過,拖著75噸的檜木、鐵杉與雲杉,山陷入晃動與車囂中。蘭姨從古阿霞的驚叫中掉入另一種震撼,她疼惜眼前的好女孩會在這窮僻的山地耗盡青春,說:
「最初不是我要講出去的,是老烏鴉的想法。」
喜歡閱讀,未必會寫作。古阿霞發現,沒有一件事比寫作還難,慣於捉菜刀的手很難適應捉筆,而且要找到書桌寫字更難。她推開棉被,用木紋粗糙的床板寫作,結果筆尖老是劃破薄薄的日曆。她想到客廳的櫃檯不錯,但是現在有一堆酒鬼在那,最好別靠近。
除了例行工作與休息,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寫稿,連夢中也會因為迸出某個字句而從床上跳起,就著火柴棒燃盡的十秒間,趕緊記下。寫下第一句,第二句話忙著從筆尖流出來。為了避免影響同房的素芳姨睡眠,她下樓寫字。夜裡,樓梯木板擠壓的「嘎、嘎」聲響特別大,她急急忙忙地,像踩著破風琴下樓,到廚房拿菜刀,回到客廳的窗檯下點蠟燭寫字。古阿霞這麼匆忙,靈感也匆忙跑了,通常寫了五句左右便文思乾涸了。
「有點。」
古阿霞用一隻手捂住電話筒,轉頭回答:「我朋友呀!」
「帕吉魯是你吧!我贊成把他種回學校也不錯。」素芳姨說罷,讓火塘邊多了笑聲。
到了晚上,古阿霞的難題來了。她心中稍早盤旋的問號不是消失,是成了鐵鉤子把她難堪地吊起來。那些伐木工人吃完晚餐,聚在客廳火塘邊聊天時,話題圍繞古阿霞。他們都知道,這個上山還沒多久的女孩,要搞個學校。那個廢棄的學校是豬樂園,是伐木村漸漸頹敗的象徵,誰要能把它扶起來就像把石塊丟到水裡能浮起來。
「不行,不能投降,我一定有辦法,」趙旻動起腦筋,對上課鐘響后急著回教室的學生說,「你們低著頭走,多撿幾塊錢也是錢,撿不到錢就撿破銅爛鐵去賣錢。」
「是啦,我們都是酒鬼。」酒鬼們擠門口喊回去。
「快沒錢了,鈴聲響了。」
「我為什麼要照大家的意思儘力跑?」
「會的,沒問題。」
到了晚上九點,山莊停止供電,發電機不再隆隆響。火塘開始供火,伐木工要回家去,擠在門口為了找對鞋子,抱怨酒喝太少而眼花了。古阿霞起身到櫥櫃抽屜拿蠟燭點上,著魔似寫著。這時候,王佩芬來到廚房找水喝,看到古阿霞兩手趴著。她知道古阿霞成為今晚酒鬼們的話題,心情頗不好,輕輕走過去拍她的肩安慰。
「你從哪生出來的錢?」古阿霞窮緊張,融不進歡樂氣氛。
「聽過趙天民和吳天雄的故事沒?我聽人說,只要是伐木工,都聽過這兩個人的事。」她抓個新話題。
「算你賺到了。不過我要先聲明,我是沒有賭你贏,但是很支持你,不要說我沒感情,好啦!我不跟你多說了。」王佩芬說,但是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都是她在說。她說:那群酒鬼中不知是誰先起鬨,說要賭個局,看你在十年內能不能成立學校。沒有人下你的局,除了沒有人相信你會成功,十年的局也太長了。王佩芬又說:大家開始想別的局,想呀想,最後以三天為限,要是你以建立學校為理由募款到三百元,你就贏了。
嗯!他回應,好淡一聲,喉嚨輕跳一下。
那是一個鋁殼便當,裡頭的飯菜散了到處是,便當蓋滾得遠,一路張揚心事般繞了客廳一大圈。大家的思緒好濁,唯獨古阿霞澄澈。她說這山上冷呀,蘭姨送來一捆被;她說忘不了蘭姨的飯菜呢,蘭姨也送了,放在棉被裡溫著。蘭姨來去匆匆,不好當面說,把棉被當成了最佳的保溫器。這就是蘭姨的性格。
「飯菜還習慣嗎?」
「我是教務組長,趁我的媽祖婆殺來之前,我們開學吧!中途不下課。」說罷,他喝了。
該走的人走光了,剩下的人聚在火塘,柴爆聲與木窗在風中的咬合聲清晰迴響。他們把錢從水盆撈起,再算一次,差二十二元就三百元。在嘆息聲中,在場的人都說了自己失敗的經驗,好安慰古阿霞。古阿霞微笑,她輸了,但是輸得非常精彩。她向大家說聲謝謝,起身拎起角落裡蘭姨送來的棉被,睡覺是最好的治療。她把捆綁的繩子提歪了,棉被鬆脫,一個堅硬且發光的東西掉出來,在榻榻米上搞壞了場面。
森榮國小不大,她沒有花太多時間就找到校長。
煤煙散去后,古阿霞淚水汪汪,看見一座公用電話在候車室的牆上。她突然想打電話給蘭姨報平安,這是最想做的。她摸遍口袋,沒帶硬幣;摸了公用電話退幣口,希望上一位使用者留下錢幣,都沒有,她頗失望。
「當然。」帕吉魯回應。
帕吉魯的頭一下左偏,一下右偏。等待答案的古阿霞沒有不耐煩,出乎她意料,帕吉魯隨後用非常緩慢的口氣講起吳天雄的故事,連地點與時間都巨細靡遺。古阿霞把每句話聽到心裏,隔著火塘的火,她側卧身子,撐著腮幫子,看著他說話時的舌頭在嘴裏遊動,她從心底認為,這傢伙挺會講的,就怕柴火與時間不夠用。
「很好,真的很好。」古阿霞一講,眼眶泛紅。她原本該向蘭姨訴苦,隨即想到此路是甘願承受而選的,心念一轉,報喜不報憂,吞往肚裏的感受全化成淚水。
「你在說什麼?」古阿霞睜大眼,「我想知道,是誰把我今天下山到學校問的事給抖出來,現在成了客廳那些酒鬼吐槽的下酒菜。」
古阿霞這時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浮出無奈的微笑,揮揮手中鉛筆,說:「我拿筆有這麼可怕嗎?」
read.99csw.com時候,一位老伯靠近,古阿霞心虛地對話筒講話,好遮掩自己剛剛從退幣口摳錢的窘態。古阿霞對沒撥通的電話筒越講越起勁,演技一流,不時用另一隻手表演。
古阿霞心中突然浮起個黑影子。一隻烏鴉樣子的老人,灰朴衣飾,頭髮微禿,拿掃帚,在校園角落慢慢移動,然後在桂花叢後頭露出眼睛。原來他叫「老烏鴉」,多貼切。
那一刻,古阿霞發現真相而難過。蘭姨一早從花蓮市走28公里到摩里沙卡,腳都臭壞了,她怕脫鞋子難堪而坐在玄關,又藉機討了杯熱水,大部分倒入雨鞋內泡腳來舒緩酸痛,剩下的解渴。古阿霞拿了條毛巾,幫蘭姨濕漉漉的腳擦乾淨,套上她珍藏、唯一的黑色毛襪后,她深信一件事,那雙布滿厚繭與粗糙皮膚的腳是她見過最動人高貴的藝術品。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古阿霞很無措,至少趙旻不是捅她一刀,但是她不知如何面對窘局。
其中的幾張小學生的借條引起大家討論。伐木工多數反對,他們說得見錢為憑。
「我又不是神,怎麼知道?」
蔡明台喝了杯茶,隔著火塘,對帕吉魯說:「這筆錢一直在山莊,只是我們慢發現,不是嗎?」
斷線了,她手中還有個硬幣可通話,卻不再撥了。她走了幾步,回頭等待不可能響起的公用電話能響起。它掛在畫滿塗鴉的牆上,伴著一張供矮個兒學生踏的小凳,樹蔭隨微風淹過來又淹過去,沒有言語。她愣看了電話才走,也知道那頭的蘭姨也是。
「他說,你的問題很大,形勢比人強,但是……」
鐘聲把學生帶走,古阿霞也該走了。她心頭有個石頭壓得她想把自己錨在這裏搞清楚問題,可是山上還有活,要是拖延就給人麻煩。她走過花圃的水泥矮圍籬,太陽很高,影子很短,冬陽暖烘烘地罩在身上,心裏卻盤算什麼似的,不知不覺來到流籠乘坐站。流籠要啟程時,有個人在外頭急著喊她,古阿霞從窗口探出頭,回應:「你怎麼逃課?」
她投下五角,撥電話給蘭姨。那是她要的,蘭姨是她目前精神上最好的告解牧師。接電話的是馬芳姨,她有點胖,情緒時常像她的身材一樣膨脹,興奮地問古阿霞你跟男人去到哪。古阿霞連忙說這是公用電話,快找蘭姨來,接著她聽到馬芳姨把電話筒重重地放在櫃檯,撥開布簾,衝進廚房,途經她住過的梯間,在廚房發出尋人的叫聲與嘈雜回應。
「我知道有些難,沒想到這麼難。」
「摩里沙卡,這裏很漂亮。」
古阿霞聽到了心坎。然後,她的手也鑽進毛巾,緊握著那雙手直到它安靜下來。她從不知道這個男人的手能如此大,被裹在裡頭,充滿幸福力道。
「坐過來吧!我有話要跟你說。」莊主馬海說。
「嗯!」
古阿霞覺得她說的都是道理。道理通常拿來壓人而不是說服人。古阿霞離開廚房透氣,那裡的氣壓高得點火就快爆炸似的。她沿鐵軌前進,去找趙旻,將他列為泄漏了她今天跟校長密談的頭號嫌疑犯。她沿著依山而建的石板階梯去趙旻家,從屋外兜望。屋內一盞燭燈,兩個人,三隻鞋子,好多影子亂晃。趙旻的母親在燈下縫衣幹活,斷腿的祖母在燈下看人幹活。
「還是欠很多錢,除了村子里的學生,山下的人都不捐,」趙旻很生氣,「他們都說不會成功的。」
她知道眼前的傢伙正是傳說中山莊的後台,蔡明台,有財有勢。根據她從各方聽來的消息,蔡明台本名叫大江光田,日本人。他父親曾任摩里沙卡的林場主任,屬於是土皇帝的地位,呼風喚雨,戰後卻沒有被遣送回日本,而是因技術而留用,蔡明台自然也留下來。古阿霞常聽聞大家蔡桑來、蔡桑去的稱呼,卻不曾見過,神龍見頭不見尾,這下總算碰頭。
「水太燙了,喝完這杯水就走。」蘭姨把茶杯放在木地板。她看了山莊的建築,樑柱雄渾,光影在榻榻米呈現隔夜茶的苦澀感,有兩個男人在火塘邊聊天,鐵壺的蒸汽縷縷往上飄,梁桁縱深,好多的黑暗與荒涼都在那凝結成濃得化不開的檜木幽香。
「這時要說呀!別像便秘,嗯嗯個不停。」
來到山莊,蘭姨坐在玄關階梯,只要求喝杯熱水,無論古阿霞如何邀她到火塘邊取暖都不肯。古阿霞從火塘倒了一杯燉在鐵壺的熱水。
古阿霞沒心思聽,下巴磕在兩膝蓋上,愣看著盆里的錢,火焰反光在裡頭熱情跳動。然後,她想起了誰,瞥了玄關的黑影,起身打了條溽熱的毛巾,放在帕吉魯顫抖的手上。她看他,他也抬頭不迴避,兩人的眼神纏一塊,幾乎找不到線頭的那種。
「喔!喔!」帕吉魯急著打岔,別讓往事抖出來,可是說不出來。古阿霞站起來靠過去抓住他的手,讓他平靜下來。
「喝夠了,我得趕路回去。」
所有人看到便當底壓了幾張大鈔,那是蘭姨偷偷留給古阿霞的,怕當面給被拒絕。王佩芬小心翼翼地撿起來,說:「這錢還熱的。」她把錢掂倒在古阿霞手裡。古阿霞眼裡都是淚,她甚至搞不清楚,是誰把話說殷切。
「什麼獎品?」古阿霞問。
她花了半小時打電話,寄託的稿費全落空了,而且花了二十一元電話費。她站在紅色公共電話前,掛上話筒的聲響,宣布她沒轍了,陷入了深深的沮喪。她知道稿子白寫了。
「喔!」蘭姨停頓一下,又說,「那裡冷嗎?」
「山上冷吧!棉被厚不厚?」
從來沒有一件事情如此單純的享受——安靜寫字。
「我是為了保護那些錢不被搶走,才給人打,不然,我一腳就把那幾個人給打爛了。」接下來的時間,趙旻不理古阿霞,用演說方式向大他十幾歲的伐木工表現他今晚的「搶劫」:他坐最後一班運材車上山,再徒步往林班地的工寮。那些伐木工不是喝酒就是打牌,他認出哥哥趙坤在賭博,向他討回這幾年欠的錢,反而受到奚落。他搶走床上的賭資,緊握在手,用皮帶纏住保護。一群伐木工朝他揮拳搶回錢,包括哥哥,在他快被打死時,他哥哥驚醒地踹開門,把他丟入寒風中要他逃下山去,然後用發動的鏈鋸攔下後頭追來的伐木工。他逃得搞不清楚方向,誤闖帕吉魯的野帳。帕吉魯把帳繩割斷,隨風掀起的帳篷把殺來的伐木工拂得滿地滾。他們衝到了森鐵,跳上一輛無動力台車,放溜往大觀村……
然後,山莊的人都笑了。
「我阿嬤不會笑你的。」趙旻仍低頭看著紙牌王,不想尷尬地撞見一雙哭泣的眼睛,說:「我今天放學回家時,跟她提了你的事。她說,你是好人,有個東西要給你。」
「有點冷,但還可以。蘭姨……」
「你很煩呢!亂插話,反正https://read.99csw.com我也不懂,你先回去就對啦!」
「喔!這是實話。」
到了九點,蔡明台把古阿霞叫來,要她公布募到的錢款。伐木工們也等待最後的結果。古阿霞搖頭,說她趁晚餐後到村裡轉了幾圈,只多募到兩塊錢,並且從口袋掏出小布包,把三天來募得的款項攤在榻榻米上。
這一夜好長,窗外凄寒,她裹在溫暖的棉被裡失眠。
「那是在山上呀!除了美,剩下就是吃苦的。」
「等我回來,我上山去幫你討錢。」趙旻站在拖板車上握拳。
「跟我回花蓮市吧!這真的是鬼住的地方。」
「等等,喝完水再走。」
「你揍他幾拳?」一個伐木工插話。
一位小學生帶領古阿霞到了校長室。校長竟是帶她來學校找公共電話、給兩個硬幣的老伯。現在,古阿霞觀察跟她平坐在藤椅上的校長。他穿深褐夾克,頗乾淨的褲子有點洗過頭的蒼灰色,唯一顯示身份的是鞋尖磨破的皮鞋,有學養的人穿皮鞋是尊重此職業。喝杯熱茶,配上窗外照來暖陽,古阿霞切入話題,把復校的想法說盡。
「這問題你別問了,誰摸了我屁股,我哪會講?」
「一拳,可是我給他揍了三拳。」趙旻比畫了身上幾處瘀青。
「我剛剛告訴自己,要是你有半點猶豫,我馬上帶你下山。看來,現在蘭姨我得自己回去花蓮市了。」
古阿霞願意幫老祖母寫下這則故事。當她離開時,一邊開始部署這篇故事的開頭了,一邊看著星空。天空懸滿鐵錚錚的星芒,一條碎鹽般的銀河灑去,在更廣大不見星圖的夜空,仍潛藏更龐大的星雲。古阿霞完全不曉得,她即將召喚黑暗力量來了。
「喔!喔!」帕吉魯急著反抗,他沒答應過。
「本來就是我的錢,只是從我哥哥手中搶回來。」
「鬧鬼了。」王佩芬喘著氣說。
「你朋友住在你心底吧!因為這電話壞掉好久,有兩個月了。」老伯面帶點微笑說,「跟我來吧!那有電話。」
「哈里路亞,哈里路亞。」蘭姨不斷呼喚,臉上打轉著微笑與淚水,給古阿霞擁抱。
古阿霞給人摸一下,把日曆紙收起來。關於寫作,太私密,她不想把私房性的毒癮給大家看光了。王佩芬嚇一跳,看古阿霞趴在菜刀上,面無表情,燭光襯托下變成復讎的女鬼。她理所當然地尖叫,繼續逃到客廳分享她的尖叫。門口的酒鬼們被嚇醒一半,接著憤怒,他們不願意還沒回家就跟母夜叉打交道。
古阿霞抓著了趙旻,一頓臭罵:「你長舌婦,到處說我要蓋學校,好了,這下酒鬼們都知道了,每個人在笑我。」
「以後看到人要出聲,打個招呼也好呀!」古阿霞望了牆上老掛鐘,顯示凌晨三點,「你應該上去睡,這裏很冷。」
古阿霞認定這是在消遣她,有點氣,轉頭上樓。對她而言,趕快寫好那個故事才是最重要的。她擔心剛到手的靈感會跑掉。
「蔡桑,沒錯,這是你們的賭局,不干我的事。」古阿霞說。
古阿霞抓到聲響,把人請到火塘邊取暖。她藉機追問素芳姨,關於趙天民和吳天雄的故事。素芳姨說不明白,她是聽古阿霞說了才對這故事更清楚,還反問她怎麼知道這麼多細節。這完全是歸功於帕吉魯的詳細說明。
一輛稱為「碰碰車」的日本制的加藤氏7噸內燃機往山上駛去,土黃色身影經過大觀村時,鳴笛趕走鐵道上覓食的火雞。坐在駕駛艙的趙旻看到古阿霞在山莊前與人道別,探出頭,大聲詢問:「錢湊齊了嗎?」見到古阿霞搖頭,他又喊:「快拿燈給我。」趙旻不顧駕駛鳴笛警告,從駕駛艙爬到拖行的空板車,朝後頭十列的板車跳去,他跳到最後一節車緣,搶到古阿霞從玄關木牆拿下來的一盞汽化燈。
一時間,客廳出現許多職位,檢驗班長測量酒精濃度,督學督導有沒有認真喝酒,值日生負責喝完瓶底酒,不臭彈受不了。喝酒的男人不要去惹,脾氣來的女人惹不了,古阿霞屬於後者。她在廚房收拾,同個鍋子洗了半小時還沒刷掉自己的怒氣,她告訴自己不要衝出去計較。
「怎麼了?」
她摸到廚房找墊板寫字,看見烏心石砧板,靈機一動,將它翻到較平整的背面使用,覺得書寫平穩,下筆無礙,寫久了會上癮。最後,她發現用菜刀側當墊板能寫得更暢意。
「你相信我做得到?」古阿霞認真看這傢伙。
「這裏賺食不容易吧!」蘭姨迸出一句。
「這很難,你是在夾走我碗里的菜。」
古阿霞閉眼,從聽筒的聲音重建現場。那是她活過的廚房,不離油煙、鍋鏟與女人話題。她曾坐在廚房後頭的小板凳洗菜,從臉盆溢到小巷的水會反射中午陽光,她常閉眼向著強光,聽著車囂與水盪。如果沒走,她會在那,不在這。如今她在這裏,那頭永遠剩下車囂與水盪了。
「我得走了。」蘭姨第八次重複,將腳從雨鞋裡伸出來,把鞋裡的熱水往門外倒去。
「文老師怎麼辦到的?」
「真的嗎?」古阿霞發出疑問,看到在人群中的馬海點頭了。她要是贏了這局,能得到價值六百元的母豬。這對她勾勒的復校藍圖總算有了一筆。她說:「好,我考慮。」這含蓄的回答宣示了她的賽局開跑了。她跑上樓,猶豫一下後下樓到廚房把菜刀拿上樓,把稿子寫好能賺進一筆稿費。
「你想會是誰?」古阿霞把菜瓜布緊握。
「分校要有一定學生數,你把大觀村的學生加起來,也不夠三十人,這是分校的門檻,這是第一個原因。第二個原因,沒有錢,復校得由教育部同意,撥補經費,這些錢都是政府給的。總之,這是一項巨大工程,你還是個小孩,做不來的。你知道這些難處嗎?」
「很好,但是沒有蘭姨做得好吃。」
「母豬。」王佩芬插嘴,做出古怪表情,惹得大家猛笑。
她抬頭時,被玻璃反射的圖像嚇著。客廳除了她,另有他人。她回頭看見帕吉魯就躺在不遠處的火塘邊,朝她這邊看來。她數落他跟鬼一樣,下樓也不會發個聲音,嚇死人。
「這賭局要算。」帕吉魯說,他站在角落。
「什麼東西?」
「這裏的學生越來越少了,你帶走他們,我的位子就不保了。」校長很認真地看著她,又說,「但是,你要這樣做我不反對,因為那不可能做到,在我的經驗里,目前還沒有已廢的分校起死回生。」
「你真肉腳,給人當沙包打也不會還手。」另一位伐木工說。
「不能。」古阿霞堅定回答。
客廳這時多了個人。素芳姨從樓梯走下來,她被古阿霞尿急般衝下樓的聲音吵醒九-九-藏-書,便踩響了樓梯下去查看,看到帕吉魯很努力地跟古阿霞說話,火光在他們身上翻動。她很少看過帕吉魯的嘴巴在吃飯之外能張開,也為這兒子很少跟自己說話而遺憾,甚至曾絕望到每晚流淚,以懲罰自己。她不敢當電燈泡加入他們的火塘談話,偷偷上樓,可是樓板響出聲音。
「你打給誰呀?」老伯好奇地問。
「喔!」
忙完了晚餐,把公共澡堂的熱水都熱好了,伐木工陸續到來,不是冷得滿臉紅光,就是泡得通紅。他們聚在火塘,開場白是把昨日的那則說淡了的黃色笑話重提,仍能淡出鳥事,然後用力撬開米酒蓋,喝了。
「拜託,喝完再走,不差這一杯的時間。」
目送學生走了,古阿霞不敢怠忽,但是也想不出來從哪兒募到錢。伐木工押她在「母豬賭局」會輸,她不想點辦法便會提早陣亡。她腦筋動到日前的投稿,趁今日下山詢問登稿了嗎,有登便有稿費。她走到公共電話旁,投幣照著揉皺紙張上的幾個報社電話打,以模擬的語詞,好在最短的時間得知報社如何處理她的稿件,不然每通打到台北的電話費都偷了她的荷包。
古阿霞哪肯再收,先前離開花蓮市時蘭姨就給夠了。兩人在山莊前為錢打太極拳,直到蘭姨氣得說這給路人看笑話,除了留下二十五元車資回花蓮,其餘全塞進古阿霞手裡。收下錢的古阿霞感動得忘了說下次這樣她會生氣,並錯算蘭姨更堅定的情意。當流籠的門反鎖,緩緩往下滑時,蘭姨用兩張鈔票包住五個硬幣,將僅剩的錢奮力地從插滿煙蒂的小窗口往發送台丟去,大喊:「阿霞,保重呀!早點睡,早早攤開棉被睡。」
趙旻點頭,他在古阿霞離開學校后,被老烏鴉叫到校長室問話,講出了在流籠上古阿霞救兩位小學生的點滴細節,卻省去自己罵學校的部分。老烏鴉說了句「形勢比人強,事在人為」,要趙旻跑去找回古阿霞。趙旻晚了一步,路上還把手肘跌破了皮。他回到校長室之後,老烏鴉問趙旻,相信古阿霞能復校嗎?老烏鴉說他不相信這個天方夜譚,要是趙旻相信,去幫古阿霞個忙就行了。
古阿霞看不到趙旻,沿階梯一家家尋去,總算在廢棄柴房找到他。一群小孩就著幾盞鑿洞的鐵罐燈籠,玩紙牌尪仔標,趙旻把袖子捋起,喉嚨吆喝。古阿霞衝進去大喊:「警察來抓人了,快跑。」這招永遠有效,從小被嚇大的孩子一鬨而散,又叫又滾的,滾下樓梯的差點把腦袋滾掉了,卻沒有人腦袋正經地在想自己根本沒幹壞事。
「你像文老師,有一把萬能鑰匙,能打開阿政的心房。」素芳姨說。
運材車凌亂的光影跳動在玄關,敷在古阿霞臉上,她知道,如果早半個月前蘭姨說上這句話,她也許會心動。但是,現在她不會了,她無法把剛燃起的鬥志與口袋中小學生的借條全丟入火中燒盡。到目前為止,她體內有許多捏不破的小氣泡從沸騰的毅力里使勁鑽出來,那可以名為願望,搔著她的生命。
古阿霞再度拿到了錢,心情卻壞到谷底,擔心蘭姨得走28公里回花蓮市。流籠總是帶走人,消失在萬里溪流動夕陽光的山谷。古阿霞在那看傻了,直到東方泛著紫藍的夜光。
「校長啦!」
「嗯!我跑到話務中心拜託那邊的『歐匹將』傳話,叫她打了幾通電話出去,讓大家都知道了。」
接下來的時光很沉默。樹條隨風拍打木屋,柴垛傳出蟲鳴,倒熄的燭火發出焦味,而燃燒的燭光搖晃他們的影子。嚇跑的孩子走回來,在外頭探頭探腦發生什麼事。趙旻低頭,看著他從月餅盒裁下、繪有虎頭蜂的王牌紙牌,現在被古阿霞黑色的雨鞋踩壞了。忽然,他看一滴水落在雨鞋旁,很快被地面吸干,沒個漬痕。他不會誤會那是別的之類,雨水是嘩然的,而淚水是世上最沉默的單音雨奏。
「搶來的,我狠狠地幹了一票。」趙旻跳起來,再度捏拳,向火堆揮出了幾拳。
老祖母最後問:「你會寫字嗎?」
「你叫這麼可怕,有鬼的話,早就嚇跑了,連蟑螂螞蟻都逃。」
幾隻靠近人類生活圈的酒紅朱雀,在山莊後院的垃圾堆覓食,為殘肴搶成一團紅影。這早晨窗下的聲響干擾了古阿霞。今天是「母豬賭局」的最後一天,古阿霞別有心事,倒垃圾時,多瞧了幾眼這些霸道的紅鳥兒。過了中午,她下山到「酒保」買了針黹、罐頭日用品。隨後她到米店,吩咐店員送達菊港山莊的米得要「半冬仔」。新米易糊,老米易餿,貯存八個月的半冬仔最具口感。
「嗯!」
蔡桑叫住了她,說:「確實是一頭豬,它是山莊的財產,是摩里沙卡最會生的母豬。你要是在三天內湊到三百塊錢的復校基金,這頭價值六百元的母豬就歸你。」
有家報社總機把古阿霞的電話轉了幾次,就是轉不到編輯部,最後由客氣的廣告部人員來拉業務。有家報社編輯響應,他們從來不會回答刊登問題,希望她每天買報紙自己看。有家報社說,沒有附上回郵就不處理。其中一家報社的編輯氣憤地說:「你怎麼可以一稿數投,這是犯大忌。」然後斷線。
他昨天入睡前想到古阿霞,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他收拾木箱下山,回到山莊已是半夜,大家都入睡了。他睡在火塘,朝那丟了兩根木柴。直到柴火燒到薄了,客廳影子淡了,古阿霞走下樓梯來寫稿。他側身躺著看女孩在燭光前,一種興奮使她疾筆沸騰,另一種挫敗又使她氣得咬鉛筆。他看著她健康的黑皮膚,難怪工人們要用閩南語「透」形容她是多種原住民混血,有著排灣、太魯閣與阿美族的血緣調色盤。她說不上美,卻如此靈竅,好可愛。
古阿霞和王佩芬拌嘴了。古阿霞覺得王佩芬像是花痴,答非所問。王佩芬大聲反駁,她是朵花,卻沾不上露痴,然後她嚴厲地指責說:山上廢棄的學校現在給大家拿來養豬賺錢,要變回學校,先把那些豬趕走,就是把大家的財路通通趕走。想想看,你跟大家作對,誰會跟你過得去。
「老烏鴉叫我來的。」是趙旻,他跑來的,胸口喘著。
「所以我說,你是沒儘力跑的賽馬,沒看頭。」
「借單有效,那是小孩子的心意,永遠有效。」蔡明台把錢鈔算上一遍,共一百一十五元,「可惜沒有達成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