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珍貴的一堂課
老祖母有些冷,要求避風。兩人走入帕吉魯在銀杏樹下搭的帳篷,從那望著帕吉魯與王凱的帳篷,兩人的影子曖曖地投映在篷上。王凱抓蟻獅的動作尤為激烈,影子晃得湍急,伴隨尖銳的笑聲,倒是帕吉魯盤坐地上不動。
在十文溪峻谷,海拔2532公尺山腰,他叼了沒上火的黃長壽在雲霧濃稠的山區幹活,填完葯,從火柴盒拋火,讓嘴邊掛了縷煙。潮濕與稀薄空氣讓炸藥時常倔強,有幾回沒走出安全距離,炸得天搖地動。他拍掉一身灰土,嘴裏的煙咬癟,一邊罵一邊從硝煙走出來,說他死不了,鬼子的炮彈像雨般都沒滴死他,這響屁算啥。
「你用好幾倍的價錢買一頭生病的豬幹嗎?這讓我害怕你背後的用意。這頭豬不只生病,治也治不好,明天要殺了。你買了豬,它也許明天逃過一劫,可是過不久會病倒,這頭豬不值錢。」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勇敢做買賣,告訴我,你出多少錢賣它。」老祖母的發抖不知是寒風作祟,還是貿然喊價使然。
「這頭豬原本就是馬莊主的,他執意買回去,還說母豬生了重病,早點解脫也好。」
他帶著這個拉板車、叫賣煤渣爐的小孩來到鐵工廠,那裡排列十輛嶄新的板車,每台有著用夢想刷亮的顏色。他告訴小朋友,他的板車就遺失在其中,請他選出來。小孩的淚水遮糊了視線,車胎是圓是方都不知道。吳天雄引領他一台台認領,小孩卻一徑搖頭否認。
第二天,老祖母離開的時候,古阿霞心情極其複雜。她不善言辭,給老祖母敬禮是最好的禮物。流籠關門的剎那,老祖母也回敬。接下來幾分鐘,王凱從窗口把雞骨刺拿出來炫耀,高喊「這是從黑熊嘴裏拔|出|來的」。下移的流籠在萬里溪的午後折光越來越模糊,而她的心念卻越來越清楚。
「我知道,它的價碼更高吧!」
清潔檜木地板很費工,將稻草捆紮成拳頭大,以洗米水刷。古阿霞與王佩芬跪地工作,做了半天,起身時脊椎關節像是能篩出一堆圖釘般痛苦。王佩芬在牆角抓到好多掛著錘形絲袋的衣蛾,半天抓了半罐牛奶瓶的「瓜子蟲」,晚上時,爽快地撒入火塘,凌亂的火叢吐出青焰,然後她用「過火失敗的一群瓜子殼們」作結。
「我不懂。」
「怎麼了?小朋友。」
王佩芬提著餿水桶離開,嘀咕這老嫗不識貨,絕對是一塊錢打二十四個結的吝嗇鬼。
「我連大學的門都沒進去過。」老祖母笑起來。
「最好的方法,是照它的路走一遭。」
晚餐過後,王佩芬提著餿水來到廢棄國小。來訪的旅客多,餿水也多。她把廚房挑剩的蔬菜殘葉與果渣煮熟,加入旅客吃剩的雞骨殘肴,今天的餿水豐盛。一群豬聽見腳步聲靠近,嘴巴往木槽磨蹭。餿水倒下去,它們直接吸進肚裏,教室回蕩肚鳴聲。
這時候,豬圈傳來了些聲音,老祖母在沉默之後開口:「我今天主要談這件事。這有五十八塊五角錢。」她掏出皺巴巴的紙鈔與一堆錢幣,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十元面額的小疊紙鈔,說:「再加上兩百元,我跟你買那條母豬。」
一星期後,蟻獅結蛹,蜷在2公分的砂球繭內,即將蛻變為蟻蛉。這成了王凱的玩具。十歲的王凱隨祖母所屬的四健會來到山上,他帶了帳篷、童軍繩、短刀與蠟燭,要抓幾籠的雲豹與黑熊回去台北炫耀。他搭流籠時尿濕了,著陸后被迎接的三姑六婆嘲笑個不停,他安慰自己抓青蛙就好。冬天山上沒青蛙,水灘只有水黽,他標準再降,菊港山莊櫃檯上的那罐熊牌蘋果膏玻璃罐里養的蟻獅,達到他的低標,便問起「史前螞蟻」從哪抓的?山莊的人員很忙,沒空理他。
來到四月漆黑的三義街道上,吳天雄看見一群打赤腳的孩子聚在路燈下寫字。吳天雄獲知,這群孩子住深山,回家后先農忙,再下山找光源寫作業。他打電話回大雪山伐木區的老長官,請求人脈的奧援。備感壓力的台電公司豎立二十八根電杆、6公里電線,電源首次來到荒村時是夜晚,當吳天雄為第一戶裝上的30瓦電燈泡大亮時,不夠讓門外的全村八十多人跑出影子,可是歡呼聲是首次遮蓋過百公尺的溪流聲。大部分的老人在往後三十年將此說成遠村最亮的傳奇,「比日頭還要曬。」他們說。
「它尿很多,看起來能喝水,肚子也餓了,到處找東西吃,但就是吃不下的樣子。https://read.99csw.com」古阿霞說。
「你為什麼老是抱著石頭?」一位小孩終於提出大家的疑惑。
撞見此景的古阿霞很尷尬,她可以從豬圈後方的小山路繞道從校門進來,假裝一切沒看到,或躲在原地等老祖母進帳篷。可是,她身後的公豬從木縫伸嘴,嘴饞地咬著古阿霞衣角,引起其他豬群的尖鳴。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到你的。」王凱輕輕伸出指尖摸炭,讓自己被燙下了一個記憶。
「你的豬太健康了,我沒興趣。我喜歡快病死的母豬,比較便宜,而且像我這種台北來的人愛撿便宜,喜歡殺價,我寧願跟老闆『盧』價錢,然後把買回去的東西放到忘了。」她說完回到操場。
「我也不懂你為什麼不賣?好吧!我給你看個東西。」
古阿霞終於理解人情,說:「我懂了,你買豬是有家族上的用意,或許有什麼故事是跟一頭豬有關的。」
母豬不會就此乖乖地張開嘴巴受檢。古阿霞找帕吉魯與王凱來幫忙抓,黃狗跑出去趕。他們在校園追逐,王凱很興奮,有種與黑熊決鬥的氣勢,拿著竹竿與童軍繩追,把好幾次趕到角落的母豬放了再追。母豬最後被黃狗追得跑不動,靠在那株銀杏樹下,一副要殺就殺的無奈。
那根刺是宰殺燉湯后的老母雞骨頭,又硬又長,和在餿水裡給豬吃了,刺傷豬嘴。這是造成母豬生病吃不下的原因,病痛消除,它回到豬圈喝起了槽里的餿水。
「它是炭,會燙傷你的。」古阿霞看了一眼沒有介入的老祖母,說,「你摸它要小心點,它很脆弱。」
「很好,我們來檢查。」
「住一晚再走好不好?」一位小孩說。
古阿霞心房轟然被點燃,有了光與熱,甚至感到腳趾甲也能開花的力量。她淚水直流,把灰襖衣還給老祖母穿,兩人並肩取暖。古阿霞說,剛剛確實動念想把豬賣了,那筆錢能讓她成為小富婆,復校計劃也往前一大步。可是革命情感讓她始終心系那隻母豬。失去它,即使有更多錢,她也失去初衷心,難保後頭的道路不被消磨。
「你不用人教就會成為風的,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風,但有人可以。」老祖母想起下午時在火塘發生的一切,認為古阿霞是內在力量強的人。
經過再三追問,老祖母最後承認自己是退休老師,「可是,做的是大部分老師最不想碰的燙手山芋,我教小學啟智班,後來去教國中放牛班。」她說,她初中畢業之後,父親用盡關係安排她在家裡附近的小學做行政。幾年後,她臨時幫一位請產假的老師代課,成了啟智班老師。磨了幾年,體會到這行需要專業,以及花更多時間面對家長。可是,她永遠教不了家長別在後院建造磚造的牢房,把剛畢業、胸口還佩戴紅花的精障男生關進去,或趁智障女學生在初經來之前帶她們找密醫摘除子宮。她又說,她之後去國中放牛班教,陷入更大困境,要把他們書包里的兵器如蝴蝶刀、老虎指丟掉,不如先挖掉他們腦子裡的怪想法,這很難,不過至少比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來得簡單。
古阿霞過去打開豬圈的門,卻趕不出母豬,弄得自己得狼狽地拿竹子進去趕也無效。老祖母叫古阿霞回來,別急著趕母豬,母豬會自己出來。古阿霞再度回到銀杏下的帳篷,一邊觀察母豬,一邊繼續和老祖母說話。
「張開嘴!讓我檢查你的蛀牙。」王凱大喊,對帕吉魯下命令,「你當然是助手,扳開它的嘴。」
「我更不懂,你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半個月後,正在打掃的王佩芬收到郵差送信,興奮地在圍裙上抹乾手,絞開信封,就著窗外蘋果樹映入的天光讀信,讀得索然。信上署名「趙天民」的讀者說,他腳步加快了,正穿越蘇花公路的清水斷崖,一禮拜后抵達菊港山莊,了解她筆下「將聳立在中央山脈東峰的小學校」如何萌芽。
「傾聽是一種學問,你可以用耳朵聽,用眼睛觀察,最後用心理解。最後你會發現,無論動作、眼神或背影都是一種言語。當你學會傾聽,你可以了解一顆石頭、一朵雲或一座山的想法。總之,先讓豬走出來,它的動作都在透露它的想法。」
「什麼病?」
王佩芬說,豬的主人是https://read.99csw.com古阿霞,綽號叫「阿霞霞」,豬也跟著被叫。這條母豬是古阿霞打賭贏來的,期待母豬生產賺錢,當復校基金。五天前這隻豬生怪病了,不吃不喝,睡覺也懶得醒來的死樣子,從山下花十五塊錢請獸醫看,針照打,葯照吃,照樣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古阿霞以一百五十元賣回母豬給馬海,當作明天旅客惜別會的烤豬大餐。
「我可以看電池嗎?」
十年後,有人在「中央日報」刊載吳天雄與趙天民的故事,肯定兩人的友誼與助人。文章被報社編輯刪減得差不多。文末,作者表達在摩里沙卡的偏遠伐木區復建小學的心愿。文章刊登后,作者「王佩芬」不記得有此事。
所有的旅客暫停動作,只剩樓上的人走過時的木板摩擦聲響。王凱的老祖母向大家抱歉,拍手三聲,眾旅客又恢復之前動作。
霧水葛草是民間藥草中用來治療腫痛,古阿霞覺得嘴裏清涼,很認真地下了判斷:「我覺得這隻豬的蛀牙太痛了,沒辦法吃飯。」
王佩芬不認識趙天民,把信紙塞到櫃檯,去忙自己的活。她與古阿霞重新把山莊洗刷乾淨,清除那些蜘蛛絲與古怪小生物,好迎接將入住的一群旅客。這群旅客混合四健會、童子軍、救國團等團體。
「你是要蓋學校的那位?」老祖母走過來說。
「你口齒清晰,說話明確,可是我被你搞糊塗了。你難道不懂我的意思?這隻豬不值錢了。」
「你們都不理我。」王凱不耐久候,他氣得把玻璃罐子摔入火塘,木灰噴出來,瀰漫得哪都是。
「抱久了,它溫度比較高,於是,我感覺到我抱著一個小生命。來,你們摸摸看就知道了。」
王凱見人走了,又跳下去玩木灰,灰塵又再度湧出來。
「不行。」
「他住在花蓮玉里?」
古阿霞見狀,先把怒氣的馬海推進了廚房去,然後走回櫃檯忙,並且多觀察不遠處的王凱這顆爆炭如何慢慢涼下來。她知道,面對這樣的小孩,馬海那套跟他衝下去的方式沒用。她欣賞老祖母坐在那,用一種陪伴的方式啟動了王凱的冷卻系統。
「你的朋友帕吉魯,我可以直說嗎?」老祖母看到古阿霞點頭,說,「他有選擇性難語症,面對不想說話的人,永遠閉上嘴巴。年幼時還有高功能自閉症或亞斯伯格症,高度混合型的兒童心理障礙,選擇把自己鎖起來拒絕溝通,他的童年有個比樹根還複雜的環境與性格。我們對這樣的人理解還是太少了,甚至排斥這樣的人。」
「我才要謝謝你給我上了一課。到了我這把年紀,還相信一件事,花多點錢能解決事情的。說真的,我希望能買下那頭豬,這樣它就不會被殺了,成為明天惜別會時大家嘴裏的烤豬肉。」
連學醫的莊主馬海都很重視這,火塘不是沙坑。他話也不說,一把抓了王凱的領子從火塘撈起來,說:「要玩就到外頭,有本事把山頭玩倒了也沒人管。火塘不要給我下去,那不是洗腳盆。」
「這是誰家的小流氓?」馬海的眼神故意盯著火塘旁的老祖母。其他旅客無動於衷,繼續整理自己的行李。
老祖母說罷,脫下破舊的灰襖,翻開羊毛內里,呈現一幅工筆銀蔥繡的全家福,背景繪圖是照相館常見的油畫山水與庭園牡丹。老祖母說,這是她五歲過年時,父親花錢在照相館照的。來年父親的米行被好友吞食,三年內抑鬱而終。她弟弟在國中畢業到日本經商失敗,淪落街頭,吸毒,討債,混幫派而死。十五年前母親病終前,把全家福綉在這件大衣內,說:「父親、弟弟都走了,我也快走了。你穿著全家福在世上就不孤單了,將來有不如意時,別忘了我們都在你背後推著你往前走。」
帳篷這時走出來一個人,是老祖母,她拄著拐杖,往檜木製的溜滑梯另一端走去。老祖母用拐杖試出了塊較硬的地,把灰棉襖往上撩,再痴沉地脫下長褲小解。老祖母起身時,拄起的拐杖陷入土裡,她失去重心,跌坐在那攤尿液,褲子又臟又臊。
「還說他不是小流氓,好歹你也出來管管。」
「哪不同?」
古阿霞甚為驚訝,隨即搖頭:「那條豬,莊主馬海要買回去了。」
「為什麼送我?」
王凱抓起木灰反擊,灰塵四起,山莊上演了維蘇威火山將龐貝城活埋于塵土的災難戲。馬海人高馬大,想保護埋在火塘木灰下的火種,只能賣乖地被攻擊求饒,眼睛痛得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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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的是我,上前幫忙也不是,甚至想逃。」
馬海跑回來,杵著王凱說:「我今天關店生意不做,也要把你這個小王八蛋趕走。」他想抓住了王凱的肩膀拖出來。
古阿霞站起來,到豬圈門口,來來回回在走廊踅了三次,剝了點腐朽的木廊柱放進嘴裏嚼,觀察豬尿的清濁與範圍大小。她知道有點蠢,照豬做不需要勇氣,而是照做了還是很難懂母豬的心情。她最後到老祖母身邊,手上握了一束母豬在草堆咬來吃的霧水葛草,放入嘴咀嚼。
古阿霞看得出王佩芬眼中的厭惡,散落的木灰得抹凈,不然沾了旅客拖鞋會蔓延整個山莊。她把王佩芬推到廚房去工作,然後拿了微濕的拖把回來擦乾淨木灰,地板幹了也不會出現白灰痕。她靠近火塘清除時,發現驚人一幕。王凱蹲著將火塘底的泥巴挖出來,和著木灰與水,玩起捏陶。
「好吧!他做錯了,打罵由他承擔。別罵得太難聽,打他的話,用鞋板打他腿最有效。」老祖母盤腿坐,灰襖的長服搭在膝蓋上,布滿老人斑的細手微微發抖。
有回放假,待在鞍馬山伐木站宿舍的趙天民嫌無聊,找老友吳天雄喝酒,路途上,一道忽然斷裂的鋼索朝他殺來。他被鞭到5公尺外,仰著身,朝發亮無垠的雲海飛去,醒來時躺在95公裡外的省立台中醫院加護病房。趙天民喘完最後一口氣前,告訴床邊的吳天雄,他還有個芥蒂,那是在湖南二里溝郊外,有個孩子跪著求他,好安葬剛病死的母親。正逢國共內戰,部隊調防,他幫不上。過這麼多年,走這麼多路,台灣海峽也渡了,就是忘不了那張絕望求助的小臉。趙天民的遺願是要吳天雄,帶著他的遺產出門。每個在街上絕望的小孩,一定有個引領他們微笑的小願望,去完成他們的願望。
「還是不賣?」
一九五幾年,雪山山脈西側,大甲溪支流的十文溪。
帕吉魯用童軍繩子做活套,把豬的四隻腳綁牢,放翻了。母豬掙扎不已,叫聲凄厲,把地上的雜草都磨出了汁液。
「一直找不出來。」
就著煤燈,古阿霞傾身看那幀圖,線頭經過長久磨蹭已顯得憊窘,可是人物靈動,眼神、歡笑與氣氛都很和諧,一家人的美好在高潮時刻永存不墜。她特別注意老祖母,繡像中的小女孩綁辮子,一手拿風車,一手緊抓父親,眼神純真宛然。
「男人很固執,像山一樣難改變;我們女人是河流,懂得溫柔改變。」老祖母講了這套理論,又說,「說簡單點,要改變馬莊主的想法,不如改變母豬的健康。來吧!現在,你去把豬圈打開,放出母豬,讓它出來走走,它會告訴你它在想什麼。」
晚上九點多,菊港山莊停止供電,尚未入睡的旅客圍著爐火喝點小酒。古阿霞這時候忙完洗鍋碗瓢盆的活,才想起王佩芬說,「有位巫婆看上你的母豬,要砍價跟你買」,匆匆前去學校。
他帶她離開瀰漫酒氣與狂譫的山莊,來到廢棄小學校。他們來到操場邊的沙地,那有幾個漏斗狀的沙窩,帕吉魯拔下一根頭髮搔弄。蟻獅誤以為螞蟻落入陷阱,衝出沙窩,咬死發梢拖入沙內。這時候便趁機挖沙窩,可以抓到。帕吉魯跟她講,他小時候常這樣釣蟻獅,度過不快樂的童年。古阿霞覺得世界最寂寞的遊戲都很像,養衣蛾與釣蟻獅都是借小生物來安慰時光。守著汽化燈,他們蹲在寒冷的學校邊,聊了好久,抓了幾隻蟻獅回去養。
「謝謝老奶奶給我上了一堂無價的課。」
「叫它趴下來。」王凱大喊,語帶命令。
王佩芬的話打斷了老祖母的動作,說:「怎麼可能,我最討厭學校,老師又凶又偷懶,最好用炸彈把它們炸光光,這樣我小時候就不用上學。」
「母豬要被殺了,這件大事你應該要早點說。我再貼兩千元,能買下這頭豬了吧?」她從大衣內袋掏出一疊更厚的鈔票,與之前那些小疊錢鈔一起推到古阿霞跟前。
「不是。它生病了,不值這麼多錢。」
「沒有。」
「這是拿來治療我的手用的,手就不抖了。當然,起先我也認為它是石頭,後來,發現它跟其他的石頭不一樣。」
「我的立阿卡不見了,我不敢回家。」
https://read•99csw.com開闢大雪230林道由榮工處的六百位工程隊官兵負責,他們用氣鑽機挖炮眼,填雷管炸山,以碎石機打石子鋪路,等壓路機壓平,伐木工進駐砍伐。山東老兵趙天民是傳奇人物,他累積了中橫燕子口、九曲洞以繩索綁腰垂降在峭壁放雷管炸山的經驗,相較之下,大雪山路段被視為「躺著幹活」。
「我該怎麼做?」
「不是的。這件衣服對別人來說,只是破衣,對我而言卻是無價之寶。我向你推薦家母的針綉手藝,不過是抬高衣服的價值。這衣服值三千元,你應該能認同。所以,我用它再抵上三千元,跟你買豬。」
「他過得不如意,你去,會幫他些什麼。」
「幫我叫古阿霞來,我要買這條母豬。」
老祖母走上前來,說:「不好意思,讓你看到。」
隔天早上九點,郵差送來一封沒有郵戳的信給王佩芬。她徒手絞開,倒出另一封密封的信封,收件人卻寫著古阿霞。古阿霞拆開信,掉出兩千元的支票。信裡頭有張便條,寫了莎士比亞的名句「玫瑰換了名字一樣芬芳」,落款人是,吳天雄。
「母豬哪會說話?」
「那是真的,有種東西在學校那也是。」帕吉魯這樣說。
「那到底是誰要蓋學校?」
「為什麼?」
「你一定是老師。」古阿霞看見老祖母沒反駁,又說,「你看很多書又很有學問,一定是高中校長。」
「他不是小流氓。」祖母說。
「你可以買我的那條,我養它一年半了,算你三百二十元。」王佩芬指著隔壁欄的公豬。那條公豬昂然,嘴角泛了圈餿水漬,撒尿的生殖器隨著噴尿前後抖動,好個能吃能幹的模範生。
伐木工說,這些瓜子會偷東西。有人說,這些蟲子會換殼,下次會寄居在皮包或汽油桶。伐木工最後舉起米酒罐,發誓他們的唬爛就屬這次最誠懇,趁早喝完酒,別給瓜子偷喝光,倒是會把罐子留給那些可憐的瓜子們住。
辭去伐木工的吳天雄不知去哪,天大地大,沒給他個方向。他在中橫辟路到尾聲時,被調到大雪山伐木賺「外匯」。他在台中醫院外的三民路不知所措,手抖著,他深知雙手會一直抖下去。他曾手握美製馬克西姆重機槍與日軍對干,持布朗寧 M2機槍與共產黨廝殺,在中橫他揮著鐵鍬鑿岩石,在大雪山他用德制 STIHL 鏈鋸,他的手永遠在抖,要是沒有拿點什麼對抗世界是停不來的。於是,他從路邊撿了顆足球大的石頭,先朝北走,悶頭在陽光下看著自己影子。他晚上走到豐原時,看到一位黑乎乎、身上沾滿煤灰的小男孩蹲在路邊哭。
小朋友回贈吳天雄一個他們祖上歷代傳給他們的燈泡——裝滿山窗螢的酒罐——在村口歡送他離去。村民送了土產給吳天雄,夠他吃上半個月。他以手中抱著石頭婉拒,卻留下那罐螢火蟲。
「這種夜路我早走慣了,因為我叫趙天民。」吳天雄往山下走,腋下夾著老燈泡,讓螢火蟲隨著他的步伐飛出來,一隻只串成線。村民看見一條發光的虛線在深夜畫出6公里的蜿蜒山路,每個光點微小,卻成了最深刻的路燈,直到線頭沒了,村民還沒散去。
第一位上前撫石的人面帶疑惑,輪到第十位,卻體會到溫度。所有村民摸完后發出驚嘆,包括前幾位摸不出道理的,莫不讚歎這是有生命的石頭。吳天雄喜歡這樣的惜別方式,石頭溫度不過是人賦予的,但給人的驚喜與溫暖卻永遠留在心窩。
「王佩芬,這是你自己說的。」老祖母把凍僵的手往口袋掏「中央日報」剪報,內容有關某個遠村的復校計劃。
「它病好了,這下我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了。」老祖母微笑地說,「不然這樣好了,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去玉里找吳天雄。」
古阿霞聽老祖母娓娓道來,不時瞧著母豬行蹤。到了後來,老祖母的話也少了,兩人焦點放在母豬上頭。那隻病懨懨的母豬出了柙之後,活動力多了點,先在走廊撒泡尿,拱著鼻子,到處嗅,似乎在找什麼吃,最後在操場外緣的草堆里磨蹭。
「你跟那個男人接觸后,覺得可怕?」
火塘玩不得,怕斷了火種。菊港山莊有個老傳統,木灰底下悶了一顆前夜的火炭,隔天傍晚取出來續火,這是從日本時代留下的規例。火塘是火神居住,不留熾熱的火炭給他,他會出來找火。火塘曾斷過幾次火,事後山莊發生的火災是小事,就怕森林大火。九_九_藏_書
「買賣這種事,沒過手未必成定局。這樣吧!我再追加五百元,」老祖母再從褲袋掏出一疊鈔票,「現在共有七百多元了,我跟你買那條豬。你可以把兩百元退給馬先生。」
「病入膏肓了,真糟糕,我得慎重考慮這隻豬的行情。之前我聽人說這隻豬生病,怎料得的是重病,這還得了。」老祖母再度從褲袋補上紙鈔,把它推到古阿霞膝前,說,「我再追加一千元買它,好嗎?」
「如果你想跟樹講話,就化成陣風;如果你想跟木材說話,得化成火;如果你想跟灰燼講話,得化成水。可是要跟人說話,你也還是個人,處理人的問題是個難題。」
帕吉魯抽出皮帶,套緊了母豬鼻子的上顎。豬沒法子呼吸,張開下顎,又給帕吉魯用粗樹枝趁機撬開來檢查。豬嘴滿是牙結石,嘴上顎紋路像洗衣板,下齒顎有一根東西刺入肉里,應該是病灶,古阿霞能做的只有拔|出|來。
「這世界上普通的母豬太多了,它們生小豬,喂小豬長大。一生輪迴同樣工作。不過,那條母豬太特別了,它叫『阿霞霞』,腦子不同,當其他的豬的腦袋晃著餿水響時,『阿霞霞』腦子裝的是夢想,可是等到明天就熄滅了。所以,告訴我,不管這條母豬價值多少錢,我都願意買下它的生命。」老祖母說完最後幾句時,瑟縮發抖,失去大衣的身子在煤燈下晃動。
老祖母很快地走向古阿霞,說:「你確實該阻止他,怎麼管他都可以,這是他該學到的教訓。但是我請你幫忙,不要用打的。」
「先約法三章,你不能偷走它,我們不能讓它斷電。」古阿霞得到王凱的同意后開始整理火塘,王凱也加入整理的行列。半小時后,古阿霞用鐵鏟從火塘中央挖出那顆炭。
「你說的是它吧!它叫阿霞(hǎ)霞(há)。」王佩芬指著隔壁豬圈那頭隔開養的母豬。它生了病,幾天來不吃餿水,病懨懨地卧在角落,頭擱在前肢上,連眼神也燒濁,快被濃稠的倦病掩滅了。
「它們其實是蛾,像毛毛蟲最後變成蝴蝶。」古阿霞最後的幾句很小聲,連火塘的炭爆聲都贏不了。她在花蓮市的梯間貯藏室,觀察過這些陪伴她的小生物。它們吃人類皮屑與落髮過活。她用罐子養過它們,打發寂寥與落寞。
「你是大學教授?」古阿霞從來沒有如此受教過。
王佩芬揪眉頭,回應:「你聽誰說的?」
「聽起來都是很可怕的病?」
「豬怎麼會蓋學校?」祖母說。
「全部住手,這個我來,拔牙我最行。」王凱徒手上陣,從各個角度模擬了幾次,然後尖叫著伸手拔出那根尖刺,一股黃膿隨即噴出來,濺到他的胸,驚醒了他。他拿著刺大喊,我贏了。
「因為,我叫趙天民。」吳天雄說完就像一頭行走的黑熊,往北去。
老祖母點頭,伸手從老灰襖拿出一堆紙鈔,眯著眼縫,用拇指沾口水算上一回,共五十八塊五角錢,最後強調「這些錢只夠買病豬」。
吳天雄不斷繞著台灣助人。大部分的時候,他沒有贊助物品或金錢,只告訴懷抱夢想的孩子:「你把夢想跟我說時,是對自己發誓走出第一步,你勇敢跨幾步,路就出來。」這使得孩子走向飛行員、商人或書法家之路。他的助人故事比他的腳步跑得還要快,天大地大,沒有一處不是方向。
「這裏挖不到沙豬仔,只有特殊的紅電池。」古阿霞看到王凱在火塘顧著那個扔進去的玻璃罐,猜出了原因,便說,「你要抓沙豬仔,我請帕吉魯叔叔帶你去學校抓。」
學校冷闃,寒夜中只見建築輪廓,西方的屋檐接上30公裡外中央山脈稜線,星光下有股蒼冷氣勢。銀杏樹下,搭起了她很眼熟的藍白相間的塑膠布,那是帕吉魯的標準野帳。遠處沙土旁還有人搭帳篷,亮起燈光,裡頭的帕吉魯以蜘蛛絲上綁螞蟻,垂入小沙窩,跟王凱玩起釣起蟻獅的競賽。那是下午她交代帕吉魯的工作。
「我可以摸它嗎?」
王佩芬追去,再三與老祖母商談,不惜砍價求售,「算你兩百九,天底下沒這種好事了。」王佩芬拉到底價了。
「誠實的小朋友,現在,這台車是你的了。」吳天雄買下店內最牢固的手拉車。把手是鋼鐵鍛造的,輪胎紋路清晰,另外附有牛皮肩拉繩索。他要店老闆將手拉車送到小男孩家,好證明車子是合法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