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壞掉的小錫兵修復工廠
古阿霞沒有對策,劇本不是她寫的,又要她當臨時演員上場。她只能照將軍安排的,喬裝「台南5號」的鄰居套取情報。
「我們就是來玉里找文老師的,沒想到她搬到台南去了。」
就算上帝多給一天,古阿霞要如何召喚記憶?何況只能再出手一次。她走近躺在床上的「紅字」。「紅字」凝視天花板,一副徹夜未眠的疲態,眼角有未乾的淚痕,如此乾淨青春的臉孔下到底埋藏多少恐懼的地雷?古阿霞不曉得自己該如何應對,她安靜鵠立,沒轍。
肅穆之情瀰漫,開墾隊員眼皮子耷了,把吳天雄的話當真。他們情緒墜跌,多年來的軍事訓練反應,還有人哭了。古阿霞笑出來,嚙著嘴皮忍著,看見帕吉魯也苦著臉在忍笑。這時她把自己的探險帽戴在蔣中正頭上,好掩飾金光頭。帕吉魯失控大笑,覺得蔣公戴帽子像是郵差。不過沒有人理會笑聲。那頂帽子給了吳天雄靈感,他脫下大衣給銅像穿上,有人則脫了褲子給銅像套上。現在,銅像挺像個活人了。
「惡魔之手」聽起來就是終極招式,古阿霞詢問,將軍卻點頭響應,「你只能再來一次。」接著,她給幾個開墾隊簇擁進了病房,房燈瞬間亮了,三十幾個穿皺巴巴灰衣的病人躺在床上。
「不過你可以帶我離開。」將軍說。
隊伍沿著圍牆前進,靜默至極,古阿霞聽到細微的呼吸與步伐聲被圍牆彈回來。她回頭看,人群中的帕吉魯背著大伐木箱前進,額頭與鼻尖滲著汗珠,相較之下自己手中的木箱顯得小氣。她故意落後幾步,給自己有點時間與他並肩走,看著他胸口的那束酢漿草花都是汗水。她想拿回花,不過帕吉魯抬頭的微笑打消了她的念頭。
穿過學校穿堂,古阿霞見到陸軍特級上將蔣中正,他成為紀念銅像,豎立在龍柏圍拱的水泥台,頭上停了夜鷺。吳天雄吼著把那隻夜鷺從它的停機坪趕走,朝銅像敬禮,接下來的半小時他維持這樣的動作。古阿霞捉摸不定的是,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找她幹嗎,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嚇壞了她。
「你下次掉下海,可能無法撈起來了,」玉里83號用冷冷的口氣說,「招還是不招?」
玉里83號則咧嘴微笑,說:「他們都說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說也不說?到底住哪?」
帕吉魯咬牙撐著床,他不能離開,離開的話,有八人在上頭的床會垮掉。可是他得離開床才能打開木箱平息暴亂。帕吉魯深呼吸一口,膝蓋抵地,背頂著床板,大吼一聲。
「走吧!不要回來了。」頭疼得想自殺的吳天雄,對藍鳥下了離開通牒,要它飛走。
「咱說了算。」
將軍說:「他不就走來這了?還給各位講個幾句話。你們的辛苦,委員長都知道,你們的病,委員長都了解,明孝陵前的石頭怪獸都能活過來,還有什麼治不好的?」
玉里83號更加冷靜了,解開「紅字」綁在床柱的手腕棉線,反綁腰后,把他的頭壓入裝滿水的桶里。在場的人驚駭,卻橫下心旁觀,看著「紅字」扭動身軀,頭悶在水裡掙扎與無聲地哭喊,又看他的頭從水裡被抓出來,身子顫抖,肩膀失控地聳著。
「將軍?」
古阿霞有種悲傷從腳底爬上來,爬上胸口貼著,她瞥了帕吉魯一眼,好確定生命中的緣分不是湊巧相逢,是上帝的神聖安排。這亦說明了將軍的牢災是難解的命運,難道這也是神的安排?
將軍從床底爬出來,無數次從壕溝爬出來的中日叢林戰都沒有這次糟,還被一個老兵從褲子掏出來的大便襲擊。「委員長來看你們了,他都沒有忘記大家,也永遠忘不了大家。不過,他最討厭人家偷竊,江山就是被偷走的,」將軍在跪地的人群找縫走,尋出偷雪茄的傢伙,狠狠打去一拳,拿回了東西,放在鼻口,閉眼深呼吸嗅,「蔣委員長也很討厭糞便戰術,太低級了。」
「共產黨。」
「可以的話,先跟我去看看『中江頭2號』,他跟梵谷一樣很有才華,命運卻更糟。然後,我們再去拜訪『紅字』。」將軍說。
「要記得,老實的稅吏和娼妓,都比我們先進神的國度。」引用《聖經》之言的玉里83號脫下身上的保護衣,用它把「紅字」的頭與哀號聲紮實地包起來,貼上去說,「說吧!這是為你好。」
被鎖喉的中彰投2號不咳不動,整張臉醬紅,打算為花朵賠上一條命的樣子。這讓帕吉魯掐得更緊,死鎖中彰投2號的喉嚨。事情夠糟了,吳天雄也來攪和,他衝去牆角拉消防用的水管想沖開人,激烈水流發出滋滋聲,后坐力讓黃銅瞄子失控地亂擺,水噴得到處都是。直到古阿霞第三次喊停,一切才恢復安靜,關上的水管慢慢流干水,帕吉魯鬆手了,只剩下中彰投2號沒放手。
「他先回地球了,幫太空梭加滿油時,又決定先退伍了。」
二十幾年後,在同樣的星空下,在玉里國小操場,吳天雄帶著一批開墾隊來找古阿霞,把他與趙天民相遇的故事說明了。接下來的發展,古阿霞所知道的都離不開流傳在摩里沙卡的版本,她寫過了。
大家拋錨似的一愣,然後引擎全開地大笑。古阿霞才知鬧笑話,誤聽了將軍的鄉音,把「中彰投2號」聽成「中江頭2號」。這代號意謂美少年從台中、彰化與南投來,他精神分裂的病情嚴重,被無力照顧的家人在胸前掛上「往花蓮玉里」的牌子,附上車票,塞上車後來到玉里。全台灣的病患被扔到玉里,由警察送到療養院,從此在深牆內活過下輩子。
「他的親人不願意來?」
牢房的最角落,住著中江頭2號。他把顏色帶進了牢房,用水彩在牆上畫抽象畫,橫的、豎的、歪的筆畫,有大塊色彩,也有點點滴滴的斑彩。古阿霞看不懂畫,卻覺得色線依著神秘的力量流動,媲美牆上的斑駁燈影。
「誰?」
將軍笑了,必須一手把著鐵杆穩住腰,說:「你問太多了,而我也不是懂太多,是腦中的多巴胺太多了。多巴胺不是壞東西,分泌異常會引起錯誤判斷與反應,只好住進來。中庸,是一種難得的幸福,裝傻也是,但是我更不懂得裝傻才被關進來強迫治療。抱歉,你們是我二十年來,第二次有人探望我,害我話講得有點多了。」
那耳光抽得太響亮,清脆高昂,像手榴彈爆炸,現場的雜鬧也一併被抽光而陷入詭謐。
吳天雄皺著眉頭,右手敬禮,左手打了個牽繩子的老兵,因為繩子另一端系著銅像脖子。他說:「蔣委員長,原諒沒藥醫的瘋子欺負您。」他發現銅像上有幾坨堅硬的鳥屎,摳掉后仍有斑痕,拿出備妥的銅油擦拭,把天靈蓋擦得油亮亮,跟其他的暗沉銅體有差。蔣中正的光頭成了「民族燈塔」的大燈泡。開墾隊員陷入哭笑不得的困境。
「看到他時,臉硬邦邦,拿電鋸開剖檜木。我看出他,他也看出我,裝作不認識,」吳天雄這樣跟古阿霞說,「那天晚上去找他喝了兩杯就行了,夜裡算到了五十八顆流星。」
「應該是這樣,你怎麼做到的?」古阿霞說。
「腦子怪疼的,疼得我快沒氣了。」吳天雄說。
「蔣委員長,您得繼續領導我們。」跪著的都哭成一團。
「你的是真的,蔣委員長的也是。信基督是好的,但要相信自己,不然光是吃齋念佛、信基督、愛阿拉,我們早就打贏了。要知道,這世界的道理只能靠自己來。」
國共內戰期間,陸軍常帶槍投靠,海軍整窩似的攜艦投共也頻仍,「國民政府」積極地厲行整肅,抓姦細、抓左傾,更多時候是抓錯人。將軍時有所聞,玉里療養院近三千位軍人,身份、經歷與病情都各有來頭,足夠寫一本比《聖經》還厚的中國戰爭瘋狂史。他不想在這個禁忌話題再打結,看見玉里83號胸口的十字架項鏈,瞥了古阿霞說:「你們都是基督的子民,神會保佑你們。」
營集合場回蕩這句話,讓人耳膜抖著蟋蟀似。將軍走下木箱,趁大夥有得忙時離開,領著開墾隊沿著漩渦人潮切出去,一伙人還舉手喊我愛你。老兵們朝著廣場走出了歡騰人龍,高舉拳頭,把瓊瑤電影里的告白當口號喊,進行某種語言治療。古阿霞憋得不敢發噱,背伐木箱的帕吉魯則笑歪了臉,手舉得像是在公交車上抓把手,一路晃蕩走過去。古阿霞見到,這下終於笑起來,好掩飾糗態,她也舉起手高喊我愛你,認真看著帕吉魯。
轉弱的哀號並不代表痛苦減少,也不表示沒人聽見。有幾個聽力敏銳的病患離開病房后,把各棟與廣場的病患帶來了,冷靜地擠進來幫助「紅字」,開墾隊忙著把門口的人擋在外面,安撫說:「我們是在幫你們問回家的路。」可是病友越來越多,他們原地焦躁地發出踩踏聲,用短得不能再短的指甲猛刮著病房外的磚牆,直到那都是血痕與肉屑。
「好了,沒時間了,我們現在可以回去大本營。」
「放開手,趕快
九九藏書放開手。」古阿霞要帕吉魯撂開,她認為中彰投2號沒有敵意。
玉里83號說:「逼打我的人說,神跟黃金一樣,純度卻不一樣,拿到假的金塊別當真,所以我的基督是假的。」
在校門口,有群開墾隊員兩手拿溪石互敲,自在地高唱《梅花》。這些人的行徑看起來很古怪。不過大部分的鎮民習慣這些素行良好的老兵,少部分人嫌他們是「痟仔兵」。商家永遠歡迎有購買力的老兵,對部分有偏執狂掃貨的「老芋仔」視為上賓,還故意找錯錢揩油。所以開墾隊的擊石唱歌,鎮民當耳邊風。
很多事,難解。樹,難解風的旅程;水,難解山的不動。古阿霞很聒噪,難解帕吉魯為何沉默地面對世界,卻懂得將軍有能耐待在牢房,因為她有相同自囚在梯間的經驗。多虧書,讀每本書都是一趟新世界的冒險,讓讀者不在乎蹲在馬桶上,或蹲在苦牢。這讓提著木箱的古阿霞有種想法,將軍連出門都要帶箱書,當作行腳的壓艙石。
有個雙手被長袖衣反綁在腰上的人,打赤腳,從牆邊走過來,眼球上弔,低頭看將軍,說:「可以說些話嗎,將軍?」
遭到人群撞倒的古阿霞,趕緊往前爬,她是小鷦眉,在森林底濃密灌木叢的嬌逗鳥兒,警覺又快速,穿過人群來到「紅字」躲藏的床底。她扯掉包裹他頭部的濕防護衣,免得溺死。帕吉魯也撲進床底,用背頂著床,好讓上頭八個打鬧的人不會壓垮底下的「紅字」與古阿霞,他挺得住,卻難忍受「紅字」就在耳朵邊失控地大哭大喊。倒是古阿霞不在乎,現場夠亂了,要發瘋就讓「紅字」哭個夠也行。
「我愛你。」大家叫了出來。
古阿霞看了將軍一眼,有點心虛,這不是扮家家酒遊戲,事實上卻是動用了最純真的互動。如果眼前的人還保留住他的生命記憶,她該如何接招?她上前一步,詢問他記得哪些。
將軍頓了一下,把手離開槍套,修正了前進方向,往人流里切去,來到廣場中心。吳天雄知道將軍要講話,忙著找墊物給站上去,腦筋動到帕吉魯背來的大木箱。木箱裡頭裝了重物,比平常重,放地上時發出巨大聲響。所有的病患看過來。將軍趁勢跳上箱子,他不說話,眼神往四周的五百人顧去,好讓起頭的零星掌聲與眼神最後擰成一股嘹亮的鼓掌與眼光,足足有兩分鐘。
將軍握住帕吉魯的手,細摸手上的粗繭,輕壓肉掌好感受骨頭結構,最後捉起手聞起袖口的味道。帕吉魯有點嚇到,隨即安馴,因為感到那些動作是沒敵意的。將軍隨後說,帕吉魯的袖口有股檸檬芳香味,像檜木,那是針葉林慣有的檸檬烯芬多精的味道,而他善用鋸子,且習慣站在「逆位」拉鋸子使力,而不是推鋸子使力。
「退化症,」吳天雄看了監牢一眼,「這是精神病最糟的,不會說話,沒有淚,飯拿到前面才會吃,隨地拉屎。」
「我是阿美族的。」古阿霞解釋著。
「不是不願意,是紅字的檔案被死鎖,也許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被關在這裏了。」
古阿霞這下蒙了,只聽過狗牌,沒聽過豬牌。人不會不明白太久,答案自然蹦出來,有個開墾隊把衣服從腰部往上扯,露出左胸前的一排字。古阿霞看出那並非老芋仔身上常見的刺青,而是編號,寫著「花蓮玉里235號」。接下來,開墾隊秀出胸口的豬牌,編號可達上千號。吳天雄也解開胸扣,露出胸前「花蓮玉里108號」幾字。
「那就是月球背面的圖。」將軍說。
離開集合場,他們來到一座長形水泥磚舍。將軍從鑰匙串挑出一把,打開鐵門。古阿霞對那串幾乎能開所有牢門的鑰匙感到好奇,如果大門都可以開,將軍堅持待在牢房的原因是什麼。這時,房舍衝來一股混雜屎尿、獸臊與霉腐味,打散古阿霞的思索,她看到一座有長形走道的豬寮,兩旁有監牢,裡頭很黑,只能靠走道上懸著的30瓦燈泡分辨。
古阿霞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古阿霞只好問外圍的問題:「你環島了幾圈?」
「我知道了,你要我問出『紅字』的家在哪,然後去找他的家人來探親,來幫忙。」
將軍以安慰的口氣說:「各位辛苦了,仗沒打完,我們無法離開戰場,我們的敵人不在槍口上,在自己心上。我知道,咱們都在跟心中的魔神打交道,你打他跑,你退他追,跟共產黨差不多。咱們打得也累了,沒有後援,因為美國人走了,麵粉沒了。我們腳筋跑斷了,槍桿沒了,家也回不去了,只剩療養院了。但是各位別忘了,咱們是人,不是時間到了就叫咱們出大門,到鎮上去投給誰的投票部隊;不是時間到了就給兩顆手榴彈叫咱們衝到共軍陣營的自殺部隊。咱們是人,難過時會流淚,快樂時會笑,也想有個家,有個兒女,平安過日子。這是咱們的願望,說話時有人願意聽。」
古阿霞不清楚將軍下了什麼命令,但是方式不溫柔了——有位開墾隊把脫下的上衣努力塞進「紅字」的嘴裏之前,把手伸進去催吐。忙著吐的「紅字」終於停止尖叫,眼睛垂淚,嘴角垂著口水,頭無力地垂在肩上。
「幫人是好的。」
「這是車票,我買了好久。」他收好葉片交到古阿霞掌心,拉她離開。
古阿霞頗為震懾,這麼多人喊這句日常語,有點天下太平的味道。
「什麼?」古阿霞疑惑,大家也是。
受困的共軍無法開火,「國軍」的斥候在外圍監控。伙房兵送來生米,他們抓了硬咬,滿嘴刮痧似的迴響。共軍的政治指導員低身過來說,要是「蔣匪」攻來就丟手榴彈,別跟他們怕,明天援軍就來了。然後,要大家把話傳下去。吳天雄邊咀嚼生米,邊把話傳下去,在編製打亂的共黨陣營內沒有被識破腔調有點怪。
「將軍,別說了。」吳天雄都覺得老兵們夠委屈了。
「所以,你還記得我。」
啊!她駐足,發出小小的驚嘆,極度不知所措。
「我需要你們的幫忙。」吳天雄說完,站起身,說:「將軍想要見你們,來吧!跟我走。」
死亡的幸福之旅展開了。先是「國軍」的混合艦隊對福建省南日島炮擊,接著坦克登陸艦的艦首艙門打開,兩棲戰車順著棧板入水航行,上灘登島。這是南日島突襲戰,撤退台灣的「國軍」趁中共忙著韓戰而展開的島嶼戰爭之一。七十五師很快掌控南日島,急著找死的吳天雄打頭陣,能一槍被打爆頭便能夠治好頭疼。他很急,猛往子彈縫鑽,在激烈混戰之後,他跑過頭,來到了共產黨陣地。這時天黑了,瞎混得分不清楚誰是紅豆或黃豆了。
古阿霞發出苦笑,不相信給病患關燈躺十分鐘,再用荒謬的開燈便出現了隔天的時空轉換。不過,她卻看到大部分病患被催眠似的伸懶腰、打哈欠,有人還對燈泡說太陽公公你好。
開墾隊動了起來,有的把「紅字」從床底拉回床上,有的接走帕吉魯手上的銅像,往外頭抬,讓著魔的病患們跟著出去了。原本上百人的病房空蕩蕩的,凌亂的拖鞋、床單與衣物到處是,有件掛在吊扇的病衣就像上弔的死人。
「你的啞巴朋友有個偉大的老師,改變了他的一生,不然遲早會住進來跟我一起下棋。」
「胡說。」
玉里83號停頓了一下,說:「左營外海,他們把我裝進麻袋,從船艦上丟進海里浸豬籠,又撈起來,再丟下去……」
「他都不記得了,我們能問出什麼?」
古阿霞意識到這就是「惡魔之手」,極為震撼,轉向將軍尋求解釋。
過了一刻,中年人說:「走吧,我不看診,我正寫信給奧地利格拉茲大學的教授,請教 IST與 ECT的合併操作,對精神病療愈的預後效果如何。」
「解救更多的病人。」將軍把上衣袋的雪茄拿出來嗅一口,說,「這個『紅字』的編號是『台南5號』,病情還可以,只要有親人願意來探望照顧,他可以回家的。」
這時吳天雄搞清楚了,要是被俘虜囚禁,今天去死的幸福感也沒了。混入黃豆最好蒙層皮就好了。他從屍體撿回解放帽,代替「國軍」小帽,兩者的差別是在中共紅五星與「國軍」青天白日徽章而已。軍服也沒差,一個偏黃,一個偏綠,曬久了都是卡其色,他把「國軍」慣用的左胸前毛筆字名牌撕掉就行了。他也把木柄手榴彈的底蓋轉開了,掉出一條拉火繩,必要時拉繩引爆。
古阿霞不高興地說:「憑《聖經》發誓的,都是真的,不然誰的是真的?」
將軍從角落拿回了遺落的木箱。箱裡頭不是放書,是儀器,有幾個圓形窗鏡的針表,以及像捲曲電話線的電擊圓筒。他調整美製黑騎士(九-九-藏-書reiter)WC 型電痙攣治療儀器,直流電電擊零點七秒,電壓100伏特。這不會太難,將軍靠多年自習與牢窗累積的診療技術,黑牌醫生也能成為王牌。他用干布把「紅字」的額頭汗水與嘴角穢液擦乾淨,確保電流不會亂竄,然後轉頭對古阿霞與帕吉魯說:「這是一種療程,對他是好的,緩和情緒外,剛剛發生的壞記憶也能完全消除。」
開墾隊屬長良農場的源城分隊,每個禮拜要回大本營——玉里榮民療養院——點名。回去的路上,帕吉魯把伐木箱放在腳踏車上,開墾隊列在兩側,安靜肅穆,像送葬隊伍。有兩個小男孩用轉動的食指抵著自己太陽穴,比出腦筋燒壞的意思,這是挑釁。有個小女孩則給了帕吉魯一束酢漿草的粉紅花,對在中華橋的輕功高手致意。花被他塞到古阿霞手中。古阿霞稍稍寬慰自己的彷徨,她不確定進入療養院的目的,現在只要專心顧著那束花就行了。
「沒錯,我們問了好幾次,都問不出他住台南的哪。」
「我記得你喜歡一邊走路,一邊踢石頭。」
「各位弟兄們,來,繼續走圈子,別停下來。」將軍說,他知道病患吃了抗精神病藥物好度(haloperidol),有了副作用「錐體外症候群」,出現坐立不安、吐舌頭做鬼臉、機器人的僵化動作。
「就寫在車票上,你自己看呀!」他拉古阿霞離開,感到她短暫的掙扎后便順從了。
「說笑話是好的,這是最簡單的快樂葯,沒副作用。」吳天雄笑得很久,笑過頭了。
「目的是什麼?」
「我真的很乖,有吃藥,睡覺,在廁所拉屎拉尿。」那個人懇求地說。
「出來吧!讓我把你的惡魔抓走。」將軍說。
比起大通鋪病床,這裏的獨立病床是較好待遇。病患吃了抗憂鬱的鋰鹽或抗精神病葯,有的坐在床緣發愣,有的躺在床上。阿霞見到了「紅字」,或者由他胸口的刺青編號而稱為「台南5號」。他躺在鋪了椰子墊的病床,手腳用棉布綁在四個角柱,嘴角還有強灌完的藥渣沫,他眼神無交集地望著天花板,那除了幾盞燈別無他物。
帕吉魯突然大笑,古阿霞聳著肩,翻白眼。
「這是不安的掩護講法,山地人不太敢講自己是『番人』。」將軍把視線轉到帕吉魯,說,「好女孩都有不完美的條件。」
這時,帕吉魯立即伸手去狠狠鎖住中彰投2號的喉嚨,又狠又快,幾乎置人于死地。
不知何故,一個身高200多公分的傢伙,將門口把關的開墾隊員擠開。他像電視摔跤節目的當紅日本人物馬場,高大驚人,一路用兩手推開阻攔,把更多病患給放進來,到處瀰漫大小便失禁的臊味與自瀆的精|液味。玉里83號吃驚得眼睛都瞪圓了,來不及反應,就被大塊頭抓住後頸從這床扔到第三床尾,打出了一發宣戰的迫擊炮。病房陷入混仗,體內的抗精神病葯作亂,一群人打著,另一群人卻吻著,還有人站上床開心極地唱歌,南腔北調與南拳北腿混成菜市場才有的場景。
「紅字」鼻孔流出血,躺在床上驚恐得不吵不鬧了。
「要怎樣掏出最後的記憶?我不是上帝。」
「一九四九年,香港外海,我們美頌艦的艦長要投共被舉發了,船上發生激烈的槍戰,艦長被俘,整船的官兵就被『國民政府』帶來台灣。」
「蔣委員長……」
不過聽吳天雄講述時,古阿霞有許多不懂的,比如她可以這樣問:「在共軍陣營混過一夜的心情」「那些不想留在台灣的共軍俘虜都殺掉了嗎」或「蔣匪又是誰」,但她沒有深入去問,或許吳天雄只講他願意講的,多問了也是白問。
「帶我回家,我想起那條踢石頭的小巷了。」
「你們瘋了,怎麼可以這樣?」古阿霞大驚。
那個人又說:「算上七個流星便治好了。」
「電擊?」古阿霞滿臉疑惑。
「不要一直湊合在醫院,你們應該去農場,去搬開石頭,去開闢農田,累了抬頭看雲,看風吹藍了天空,看雲把天空跑大了。你們把秧苗、菜苗、樹苗種在大地上,給它們澆水,給它們祝福,對每一條河、每一顆石頭、每一棵樹、每一棵菜說:『我愛你。』就說這一句話,你們會有力量的。你們要把這句話摟著,放在嗓子眼練習,耗點心,現在大家一起來。」
吳天雄卻顯然不領情,說:「叫什麼好?夏文?樂蒂?還是秦漢?管他臭的香的,菩薩還是閻王,來這兒都賞他個『豬牌』。」
「你會讀心術。」
有個傢伙握住吳天雄的槍管,發現是冷的,便說:「你這新兵。」
「我愛你……我愛你……」
「我指的是另一位老師。」
「我知道了,等會兒每個人吃顆橘子糖,就去睡吧。」將軍點起了雪茄抽,鬆了口氣,另外給病人來顆俗稱橘子糖的安定神經藥物「巴比妥」(Barbital)絕對勝過千千萬萬句口號,能撫平混亂的思緒。
這是一場戲,對「紅字」而言卻是回家的開始。古阿霞要配合多久?穿過圍觀人牆,有無數的門禁與圍牆,有無邊無際的黑夜原野阻攔。她要演多久?或許連將軍也不清楚,全憑臨場發揮。這時其他床的病友哭叫,拍著床,這不是美好的一天,不論誰提早出院都會引起「永久住戶」的嫉妒。他們長久以來學會要和疾病與病友綁一塊,或一塊死去,卻無法面對有人中途脫隊。他們越來越不滿,在床上哭鬧與踢打。
「難道不能幫他們,給衣服穿,給床睡,或晒晒太陽?」
「有時候我認真想,佛陀與耶穌是不是有精神病,才會幫人,正常的人都是自私的。」
將軍看著他,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紅字』也是,」將軍冷冷地說,「他現在的狀況是最好的,此後的每一刻都在退化,最後像中彰投2號。」
面對上百隻被關養的「人豬」,古阿霞問:「他們做錯了什麼事?」
「多擔心點,你才會更有能力同理『台南5號』。」將軍說完,帶領大家進入「忠」字棟的病房。
開墾隊走到每張病床,輕聲說:「天亮了,今天又是美好一天,大家睜開眼活動活動。」
「這是必要過程,不然等一下電擊時要是他嘔吐,可能嗆死自己。」
「這是我看過最美的圖,整座草原就在星空下發亮。」古阿霞感動抬頭,看見監牢頂的星圖羅列,宇宙永恆。
「慈悲是佛陀給人類最好的禮物,」將軍說,「慈悲的人,能夠知道雜草的名字。」
吳天雄老實算著,忽又給人扣了一顆,總不滿七顆,說:「夜裡的星兒也是任性的,隔著銀河,打仗。」
「我愛你……我愛你……」
「我會擔心。」
「沒錯!那一定是痛苦的刑求,反覆折磨,讓一個年輕人的記憶與理解全部崩毀,從此跟美好的過往、生活與希望決裂,墮入了地獄。」
玉里83號靠過去,轉而慈悲地說:「我很同情你,原本有美好的前途,有美好的家庭,不用搞到這般田地,我也是信基督的,神所喜愛,內里誠實的。你,嘿嘿!還是照我的意思說出來吧!」
古阿霞認真說:「我爸爸常提起你,他說你很有禮貌。」
「是史迪威,不是羅斯福。」
吳天雄抽了一口氣點頭,他知道接下來的計劃太殘酷了。他離開,隨後提桶水,推著玉里83號進來。玉里83號的雙手被保護衣交叉綁在胸口前,套上牛皮腳鐐,身上發出異臭。他的袖結被吳天雄打開,垂下像京劇女戲服才會有的長水袖,立即坐在地上,捉光腳踝的小蠅蛆。他的腳踝被永遠不能解開的腳鐐反覆摩擦破皮,腐爛生蛆,也產生臭味。
「老鄉,給我一槍痛快。」講話的是趙天民。
真是蔚為奇觀,別以為只有軍隊才能把人變成這樣,療養院也有。他們穿過幾棟宿舍圍繞的營集合場,五百位病患在活動,古阿霞見到怪景:他們穿灰衣,蹬拖鞋,笨笨拙拙地拖著身體,眼神與精神無法集中,有的嘴巴喃喃自語,有的不斷點頭。除了周邊一群吃了鎮靜劑而癱在洗石子椅上的病患,大部分的人規律地以順時針繞場子走動,像是池塘的鯉魚群遊動。這給古阿霞有種掉入人群漩渦的暈眩感,好像什麼都不對勁,讓你得荒涼、無助或蒼老地順著人群轉下去,連碰觸旁人的眼神都怕。
「是。」
將軍從中山室走進大通鋪時,坐在床緣的軍人從各自沉思的狀態回神。他們眼光被點亮了。有人敬禮,有人舉手示意,將軍都不吝握手。將軍走出營舍,滿天的星光讓他駐足觀看,他告訴古阿霞,畫家梵谷住進聖雷米的精神病院看到的星星是七彩的,看到的麥田烏鴉是漩渦狀的,那麼美麗的星空,那麼美麗的麥田,只有得躁鬱症者能看到,也是一種恐怖的公平與幸福。
「他們是老師,提醒我們這些監牢外的人。我常告訴自己,每天要活得更自在快樂,不要讓自己變成這裏的人。」吳天雄沉默一會,又說,「https://read.99csw.com將軍一直為這些人努力,有一天讓他們走上街,好好地吃碗面。」
古阿霞對畫著迷,她從帕吉魯胸口拿出一根酢漿草花,放在鐵柵邊,獻給畫家。然後,牢內一雙塗著顏料的雙腳出現在燈光下,嚇得古阿霞往後跌,她以為關起來的都是木頭人,誰知這棵會走,而且走到燈光下拿走花。這是她看過最美的裸體,全身沾了金屬光澤的琉璃色彩,活像是熱帶魚。可是卻讓人對他的命運無比悲傷,不知要被關在水族缸多久。
「紅字」的淚水快速積滿眼眶,從臉頰滑落,喃喃說「放我回家」,繼而激動大喊:「放我回家。」連喊好幾次,在場的病患與開墾隊很震撼,每個人都想出院回家,「紅字」吼出了大家最無解的期待。可是「紅字」失控了,揮動手腳,綁在腳上的棉線扯動連接的床腳柱,綁在手上的棉線也讓兩位壯碩的開墾隊員忙著拉扯。古阿霞退了幾步,往帕吉魯靠,只能作壁上觀,心情慌得很。最後,幾位開墾隊總算把「紅字」綁回床上,整張床被附身般震動累了才平靜下來,旁觀的人卻沒人就此平靜。
這時候事情更明朗,牢外的人眼睛適應了黑暗,看到燈光永遠無法照射到的牢內牆面圖案:那是一幅草原,非常抽象,一旦放上真實野花,所有的聯結串聯起來,有著清風徐徐、搖擺野草、蓊鬱樹木與反射粼光的小溪流。古阿霞不得不告訴自己,她一輩子也在尋辨真實,那是日常生活中疏忽關注的細微,它們無時無刻不存在,卻時常錯過。
「第一次是誰來看你?」
「有顆滑過去,你沒算著,得多算一顆。」
「我搞爛了,要被浸豬籠,再槍斃十次才夠。」吳天雄認真地說,「各位弟兄,恐怕以後不能和大家在一起了。」
古阿霞問吳天雄,發生了什麼事。吳天雄卻轉頭對帕吉魯說,去幫忙。帕吉魯還沒活得不耐煩,搖頭拒絕,卻出聲暗示他們,如果要用繩子拉倒銅像,最好綁在頸部,而不是腰部。老兵做了,一位騎在銅像肩膀,兩腳夾在蔣中正胸前,激烈搖晃使水泥地基鬆動,然後身體往前傾。銅像倒下了,幾個開墾隊員爬上去增加重量壓垮。帕吉魯認為這是「集體求偶的公蟾蜍們趴在一隻母蟾蜍背後」的荒謬情景。這時,校門外大力敲石頭的開墾隊涌了進來,抬起銅像在校園遊行,幾乎像食人族捕獲了獵物在盡情炫耀。
將軍繃緊了臉,淡淡地說:「叫83號進來。」
古阿霞說:「有一天阿姆斯特朗會走到月球背面的。」
古阿霞問:「要我幫你收行李嗎?」
「紅字」主動說話:「你今天又來了,我等了好久。」
古阿霞淚流滿面,苦楚塞滿鼻腔。她決定去台南,說走就走,跟帕吉魯一起走,將會有最大的動力與熱情。她即刻動身去台南,即使快沒旅費了,即使這是圈套或溫情的左右也行,也決定找出「紅字」的家人解救他。
古阿霞獲得將軍的點頭,她坐在床緣,努力解開那兩條綁牢在床頭的棉布。她心緒跌宕,看見在「紅字」勒紅的手腕,有數條觸目驚心的自殘疤痕。起身的「紅字」自行解開了腳上棉線,坐在床緣,把頭髮與衣服摸平,嘴角發出古阿霞見過最幸福的微笑。他站起來,嘩啦啦地掀起了床墊,露出了大大小小的乾燥樹葉,床板也拓滿了壓干綠葉而泌出的齒狀緣痕。他一片片撿起來,整疊握在掌心。
「至少可以給個好名字,『中彰投2號』太像編號了。」古阿霞抱怨。
「他們不會笑!」古阿霞說。
吳天雄立即插嘴:「胡說,他不是醫生,這裏的醫生都是獸醫,沒夠格當醫生。你應該稱將軍,他是遠征軍副總司令,到過緬甸、雲南打日本人,還跟羅斯福很熟。」
「這哪門子鬼話,沒有個字能聽懂。」
在場沒信神的猛點頭,有信的低頭。古阿霞想反駁,大抵說不出理,也就沉默了。將軍要玉里83號打起精神,去問在床上哭號的「紅字」家住哪裡,務必問出來,把受冤之路的「酷刑拷打」都用上。
「謝謝。」古阿霞感謝將軍沒有把她另一半的血緣身份說出來,連忙轉移話題,問,「這是你關在這的原因嗎?懂太多了。」
開墾隊被打散了,吳天雄忙著跟大塊頭纏鬥不停。將軍被擠到牆邊,安靜得很,直到胸口衣袋的哈伯納斯雪茄被人搶了,他才大喊抓小偷,撥開人追去,快追丟人了。
病友陸續從各營舍來了,他們動作慢半拍,眼光多了銳利,繞著場子走,有七八百人,拖鞋在地上的拖動聲令人起雞皮疙瘩。他們服的葯阻斷了神經引導物多巴胺,反而成了帕金森氏症患者集體行動,這些歷經二戰日本精銳槍炮、國共內戰和精神斫傷的老兵們,如今身無長物地困在醫院,永遠找不到身在夢裡夢外的那條界線。古阿霞看到自己是站在寧靜的颱風眼裡,聽到的是藥罐子浮浮沉沉的聲音。她猜想將軍一開始拒絕演說的原因之一,是人潮會越聚越多。療養院到底有多少病患?她挨了幾步,低聲向吳天雄詢問。
敲石頭是在掩護某項任務,很快被帕吉魯發現。有八位開墾隊員躲在龍柏的圓形花圃內,用鑿子、鐵鎚在敲蔣中正銅像。毀壞蔣公銅像要砍頭的,但是精神病患另當別論。他們做得瘋狂無比,兩個老兵爬上銅像用棉被裹牢,幾個人在下頭用繩子拉。
他們來到一棟窗戶裝有鐵條的長形軍事營舍。吳天雄只帶古阿霞與帕吉魯進去,順著雙層通鋪的中間走道走。八十幾個病患都站了起來,幾乎同時比了討煙的手勢,吳天雄沒給。有人從吳天雄的身上摸一下,幻想自己偷到煙,蹲在床前,一邊抽著食指當煙,一邊幻想著吐煙。古阿霞聞到類似煙的酸澀,她驚訝的不是聞到不存在的煙味,而是進來這裏太緊張——沒有感覺到帕吉魯從她手裡拿了根酢漿草的花咀嚼,酸味從那來的。
將軍說:「他的狀況不好,可能關一輩子。不過,阿霞你不用太難過,他很幸運,不知道痛苦的命運,甚至不了解我們的談話。」
這個笑話逗樂了大家,笑聲在陰暗的牢舍回蕩。古阿霞隨即發現牢內的退化症病患參与不了這項聽笑話的社會行為,沒有任何反應。
「笑過頭也會生病。」古阿霞小聲說。
比起共產黨員,古阿霞對中江頭2號更好奇。她想起「長江1號」,對諜報戰的印象來自電影《揚子江風雲》,代號「長江1號」的情報特工潛伏在第九情報區的武漢三鎮一帶,與日軍周旋鬥智。古阿霞想,療養院真的龍蛇雜處,自己沒有說不的權利了。將軍下令,門外守候的開墾隊員動員了。
將軍下了撤退令。開墾隊散開,要那些病友躺上床準備入睡。古阿霞先到病房外,聽到開墾隊喊著「人員就寢,寢室熄燈」,他們還齊唱了費玉清的《晚安曲》。這是照劇本排的,將軍不會放棄,她也是,下一波行動將展開。在休憩十分鐘的空檔,古阿霞望了嚴實的星圖,格外動人,總有懸不住的化成流星。將軍望向夜空,把槍袋裡的佛像拿出來,放在互疊的雙掌,似乎也要神一同欣賞無盡的浩渺。
「蔣宋美齡來過,她卻沒能耐帶我離開這裏。」將軍收起笑容,從鐵杆上摘下馬燈,把哀感的臉埋在深深的黑暗中,聲音卻清楚傳來。
「一條濕毛巾不會馬上擰乾,他還有些記憶的,一定要問出他家在哪,請他爸媽來看他。」
「那是因為他是特工嗎?才被罰關一輩子。」
「大自然,大自然會改變山與河的面貌,也會改變人的想法與思維。如果跟大自然接觸久了,氣會通,周身循環不止,以科學點的說法,就是人的心情比較好。」將軍把馬燈掛起來,要帕吉魯把手伸過來觀察。帕吉魯猶豫了片刻才照做。古阿霞這才意識到,有兩道位置約在腰部的鐵杆呈現外擴形狀,經過長久摩挲而光滑,是將軍從那看診的印證。
將軍把點火的雪茄叼著,對古阿霞說:「你不會喜歡接下來的遊戲,這裏叫作『抓耗子』。老鼠喜歡打洞,腦袋漏洞不是好事。」
她知道為何得先拜訪中彰投2號,是讓折磨「紅字」的手段合理化。她落入將軍的預謀了,無從阻撓,剩下焦慮掙扎,巴望「紅字」趕緊供出住家訊息。玉里83號又給「紅字」一個耳光,這聲響讓打人或被打者的記憶倒帶到了最苦難關鍵的時刻,一個咬著牙冷笑,一個不斷發狂地大喊「放我出去」。那凄厲聲響打破了磚牆隔閡,一陣高,一陣低,有時尖,有時苦,每個人都安靜地掛在拉弓斷箭的緊繃里。
「是,我們能等。」吳天雄說。
「你們的焦急,委員長都知道,只要大家還喘口氣,他都得給大家當棟樑撐著,擔任建設新中國的任務。但是,你們別老是哭著,哪個軍人光顧著流淚?給我安靜。」
將軍知道時機壞了,給開墾隊下了個眼神。他們過去拍拍「紅字」的背,要他躺上床,幾個人訓練有素地幫他的手腳綁回了棉布條。「紅字」掙扎,大力揮動手腳,拚命發出哀求。古阿霞有義務上前去安慰,是她搞砸的,也得由她挽回來read.99csw•com,但是被帕吉魯阻止。帕吉魯嫌她太有正義感了,不是有熱情就能當英雄,這時候任何的安慰都不及讓病友自己耗儘力氣安靜下來。
「這樣的呀!」
這番話打翻了玉里83號的信念,他深吸口氣,寬心地走到「紅字」身邊,啪一聲,他狠狠抽了對方耳光。
「每種雜草都有好學名。」將軍說。
玉里83號沉默一會兒,說:「我跟他們說,我跟蔣委員長都信基督。他們說我信的是假的,蔣委員長信的是真的。我生氣說,也有可能蔣委員長信的基督是鍍金而已,然後他們把我丟下海,不斷丟……」
「你在哪吃苦的?」
「紅字」忽然停下了,他拉不動古阿霞。古阿霞走不了是被帕吉魯半途狠狠地拉住。她回頭看,手掙脫幾下,反而被箍得更緊。她心裏咧罵幾句,這笨蛋加三級,看戲的當真。
結束了南日島之戰,被俘的趙天民押送台北內湖集中營教育,最後選擇留置台灣,派到花蓮開闢中橫。吳天雄被視為戰前投共,判了五年軍法送火燒島,幾個醫生看了,說他「腦袋瓜有無法控制的第二人」,送往玉里榮民療養院治療,轉往「國軍」退輔會經營的大雪山伐木工程,進行積極性的社會治療,在那重逢了從中橫調來的趙天民。
將軍說:「你怎麼被抓?」
這不是誰跟誰斗到山窮水盡,等待會出現最好的結果。過了好一會,中彰投2號鬆開手,讓古阿霞獻出小花。這些被幻視與幻聽困擾的病患,一輩子在分辨真假,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更多是無從辨別而順從命運安排。古阿霞很清楚,中彰投2號握住她的手是要確定那些顏色與線條是真的。他走回沒有廊燈照到的角落,盤坐,安靜放下花。
古阿霞拉住他,有點慌張地瞄了將軍,說:「你家在哪?」
「我不知道,放我出去。」他又大喊。
「還有,你很黑,這種黑很少見,」將軍說,「你或許很遺憾,你的神給你所有的好條件,除了身份。」
通道的盡頭是中山室,有個人被關在隔出來的鐵欄杆牢房,兩盞馬燈,一張桌子,一位蚵灰色衣服的中年人坐在藤椅上寫信。吳天雄拿起掛在欄杆的鐵條敲了兩下,喊:「報告,我們來了。」
「十圈以上,我只是逃亡,少說有上萬公里了,」吳天雄說,「不過我幫了很多人,他們都當我是好人一樣。」
「你還是老樣子,」將軍對「台南5號」說,然後把古阿霞往前推,「起來吧!你的鄰居古阿霞來看你了。」
「他們剛吃了葯,出現副作用,沒有害的,」將軍說,「你就當他們是廟邊聚會的老人們。」
「將軍,我受過的不冤,怎麼可以給別人?」玉里83號說。
中年人舉手示停,沒搭腔,他得把信寫到告一段落。在等待時間,古阿霞足夠把牢房看清楚,落漆的桌上擺滿書,連地上也有幾摞,牆上黏了用中、英文寫滿醫學療程的白報紙,最顯眼的是達文西的人體比例圖與中醫經絡穴道圖。在角落沒有遮蔽空間的蹲式馬桶牆上,貼了不少手寫圖文。依古阿霞直覺,這是書房,囚徒能待在小牢房絕對是通過書本的豐沛世界建立了極大的精神力。
死亡之苦迅速爬上「紅字」,他前弓的身體攤平,劇烈抽|動,手腳亂揮,整張床隨之顫動。他被牢牢綁在床上,扯動、掙扎與哀號,右手在掙脫時骨折,朝反方向拗折,發出喀啦的碎骨摩擦,哭號終於達到高峰了。幾個開墾隊冷靜地靠過去壓住,沒半點慌張神色,很職業性。古阿霞想起這種似曾相識的畫面了,中古世紀被視為女巫的精神病患,綁在柴火上焚燒就是如此恐怖模樣,哀號尖叫,直到地獄之火帶走了靈魂。
「老史他跟誰都不和,連羅斯福與蔣委員長也談不上話。」被稱為將軍的人低著頭回望,從老花眼鏡上方的空隙看出,額頭露出一片抬頭紋,才說,「古阿霞和啞巴朋友,你們終於來了,我等好久了。」
「走吧!你幫我提木箱。」將軍出獄,距離上次是八年前的事了。
吳天雄瞪著人山人海的星星,盤算哪顆會掉,真有效,掉一顆,算一顆,頭疼也少一分。
病房頓時陷入長久的死寂,古阿霞從床底往外瞧,將軍裸|露的上身刺著玉里23的編號,正往她走來,帕吉魯抬著銅鑄的空心銅像跟著。這是她看過最荒謬的布袋戲,看戲的不散。「紅字」是整場唯一的壞觀眾,一直保持在歇斯底里地狂叫,不斷釋放溺水刑求的驚恐,古阿霞怎樣安慰都沒用。
大塊頭突覺有異,朝帕吉魯看,巨掌抓住他的頭倒懸,吼出了一股力道便把他扔出去。帕吉魯在空中暈眩,看到無數黑頭在不斷扭動,落地時砸到人,而且距離木箱更近了,打開它。
「紅字」愣住,四周霎時靜默下來。他走回了床邊坐下,低頭流淚說了些沒有人懂的話,捏拳說:「你們都是惡魔……」
「詩。」
不久隨即開朗了。將軍走回桌前,從抽屜拿出牛皮槍袋繫上腰,先對牆上一尊20餘公分的地藏王菩薩合十,然後將神像捧入槍套,又提了個木箱要遠行似,回身走幾步,卻被鐵牢阻止。這是奇妙時刻,他從領口掏出一串鑰匙,挑了根插入鎖孔,非常清脆的彈簧鬆開后,他推開鐵門關上,一切流暢無礙。
帕吉魯睜大眼,看著將軍,又看著古阿霞,他不過是想跟她表達,這傢伙有點玄了。
「你說對了,在這裏關久了,就學會更懂得看人。是吧!古阿霞,你用了王佩芬的名字寫了那篇文章。」
古阿霞說:「這樣催吐,不是好事。」
「啞巴!那個啞巴在哪?去打開箱子。你不打開,我們會被打死的。」將軍大喊。
要是趙天民沒開口求死,吳天雄會殺了他。吳天雄聽出講話的人,就是昨夜在身邊跟他談流星的人。那晚的流星讓他難忘,像槍管飛出來的,又熱又亮,尾巴又長。
阿碴也從吳天雄的嘴飛出來了,藍色的發光鳥。它跳上吳天雄胸前抱著的春田式步槍槍口,孤獨叫著。藍鳥的光芒讓他看到四周,有三十幾位士兵,穿著褪成卡其色的夾棉軍服,坐在俗稱「水鴨子」的兩棲登陸戰車。有人閉目休息,有人違反禁令抽煙。鳥兒在船艙飛來飛去,吳天雄的視野隨它拉高了,俯視到五輛登陸戰車塞在圓筒型的船艙內,再高點,藍色的鳥穿過甲板,他看見「美頌號」中級坦克登陸艦。再飛高一點,他對鳥兒說,便能看到六艘的混合突襲艦隊,九節航速使得螺旋槳在海面打出激烈的白泡沫。再高一點,他祈求鳥再高,便看到藍綠色的台灣海峽。婆娑之海,星光駁燦,吳天雄不禁流下淚,他有種在今天終於能死去的幸福感。
「快三千多人,常住這的有兩千多人,」吳天雄想不到有那麼人湧進來,他把古阿霞拉到背後說,「沒關係,站緊點。」湧入的人越多,廣場中心的空曠地越來越小,開墾隊把擠來的人群往外推。
離開中彰投2號的監牢宿舍,他們重見天空中燦麗的星空,古阿霞鬆一口氣,胸口的鬱結總算沒了。無人說話,他們的腳步聲喀啦啦響個不停,就要進入編號「忠」字棟的病房時,她從屋檐又望了星空,好確定她對今晚接下來的行動有點寄託。
氣氛瞬間凝固了,長廊那頭傳來的咳嗽與踱步聲可聞。古阿霞不說話,她不置可否,也無須破壞吳天雄心中的淡靜美好。吳天雄叨叨念著「你怎麼不早點說」,心中沒有揭開謎底的喜悅,反而有種認錯人的惆悵。
帕吉魯靠向古阿霞,緊緊把她抱在胸前。他真的後悔這趟冒險,可是沒有後路了。
箱子里是一尊中空的蔣介石銅像,從玉里國小拆下來的,只是銅皮,在老兵眼裡永遠像燈塔發光發亮。離木箱最近的人呆了、麻了,比抗精神病葯更有效地鎮住情緒,氣氛蔓延開來,兩百個狂亂病患的電池開關被關了,過了一分鐘,有人哭了起來,他們激動或哀號地跪地上。
夜深了,地上的槍聲零星,天上的流星也零星,吳天雄算到三十道流星,終於睡去。他在接近黎明時刻冷醒,頭又疼得快爆炸了。天亮得足夠辨識兩方陣營時,攻擊信號劃破天際,迫擊炮、槍彈與手榴彈慶祝一天開始。吳天雄首先衝進「國軍」火網,好結束生命,而且沖得快,幾乎是餓了整夜要從共軍這頭衝到「國軍」後勤部隊去吃早餐,他跌倒,把解放軍帽給掉了,起身後,閉眼朝一支稱為「人肉掃把」的美製湯普森衝鋒槍跑去。
「紅字?」古阿霞問。
這說法很妙,她真喜歡,野菜大部分被看作雜草,在眼裡不上相,在舌尖上卻是會跳華爾茲的好口味。
監牢里關了裸身或只穿上衣的男人,或蹲或坐,沒有太多表情,肉體痴痴地等待靈魂回來那樣極度地安靜。他們皮膚蠟黃,掛著大眼袋,眼神沒有希望,也無所謂失望。牢房甚至沒有聲音,有人上了腳鐐手銬,腳鐐拴在鐵杆,他們挪身時讓鐵鏈在狹窄的空間回蕩鐵器聲。沒有床,廁所是靠牆的小水溝九_九_藏_書,每幾天有管理員拉水管幫病患沖水,也把他們隨地大小便的髒亂衝進那條小水溝。
古阿霞被吼聲嚇到,看到頭頂上的床被掀翻了,八個人往旁邊翻。然後,她看見帕吉魯沖向門口,逆著嘩啦啦湧來的人群,奮力朝牆角去,大木箱在那。帕吉魯的速度越來越慢,卡在人堆。倒是大塊頭與吳天雄兩人扭打的地方,人群閃躲。這給帕吉魯靈感,他把兩人朝大木箱推去,像是四兩撥千斤,用滾動的巨石輾開道路般輕鬆多了。
「記得。」
古阿霞眼水很淺,都把淚落了,心裏想著那是囚牢的名條呀,她不敢看,把頭撇向監牢深處,注意到畫家的「中彰投2號,家住花蓮玉里」刺青從身體的層層顏料下透出來。她清楚那意思的,他們走丟了、走糊了、走瘋了,給人打幾頓或給警察揪著時,憑回郵信封送達玉里療養院。
這讓古阿霞意識到,院內還有各種代號,比如雲嘉南 X 號、台北 Y 號之類的,他們來到這幾乎被判了無期徒刑,罪刑是殺了自己靈魂的精神絕症。她也體悟,名字是靈魂的底線,人第一次的自覺與最後的依靠都憑此了,雖然她覺得「古阿霞」太菜市場名,至少她擁有內心深處的小小總電源開關,紮實了。
將軍嘆了口氣,說:「很可惜的是有不少人生病後,就越來越糟,能做的是關起來,給他灌藥,吃奮乃靜(perphenazine)、穩他眠(chlorpromazine),打斷他們體內神經的多巴胺,把靈魂抽干,讓他們出現獃滯、老年痴呆症,這就是我們最努力的工作。」
眼前中年人權位很高,吳天雄很敬畏,古阿霞知道不說上幾句話,沒下次機會來了:「醫生,我就是來跟你請教胰島素休克療法。」
「找我有什麼事?」
古阿霞為這記憶消磁術感到不安。她看見四個開墾隊拉緊「紅字」手腳上的棉線,將軍拿起電話線卷的小圓筒,朝「紅字」太陽穴附近的兩顳電擊。那是瞬間的變化。「紅字」承受極刑,身體前弓,嘴巴張開,這時將軍把干布塞進他嘴裏防止咬傷舌頭。
療養院的水泥外牆非常長,牆頭黏著碎玻璃,防逃鐵絲網上纏著爛衣服與破風箏。在緊閉的側門,衛哨的手從小縫隙拿回一瓶米酒,便打開鐵門讓他們進入了。古阿霞看見一排類似軍營宿舍的水泥瓦房,燈光從窗口落下,她看見有些人站在窗口,可是營舍安靜得像是失語古城。
「紅字」抬起了頭,說:「是這樣的呀!謝謝。」
機槍手認出是吳天雄,昨日他就這副模樣跑出去,今日又跑回來。吳天雄沒死,餓得發昏的他吃到了熱饅頭。當天下午,「國軍」朝幾座碉堡掃蕩后,吳天雄在幾具共軍屍體旁發現一個重傷員。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日,福建泉州外海,「美頌號」中型登陸艦的船腹。
「讀書讓我戴上奇特的眼鏡,我蹲牢里,遠得能看到宇宙邊緣,小得看到一顆沙。你也是這樣的吧!有絕對的觀察力,不知道 IST,也能夠從這牢房看到它是胰島素休克療法。是達文西的人體圖泄密的,凡人看一眼會被它吸引,只有少數人還會注意到那張我的手畫複製版上寫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字。你喜歡看字的,看到了這些訊息。」
「接下來是今天最重要的事了,我們進去探望一個『紅字』。」將軍停下腳步,對古阿霞說,「我希望你和你的啞巴朋友能夠觀察所有的細節,發現任何訊號。」
將軍說:「他是個大學生,據說是搞遊行叛亂被抓到『警備總部』,沒日沒夜給人打瘋了,送來時又吼又叫,哭著要媽媽。這種人在這裏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甚至沒有同伴,他的一切鎖在警總,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在這。」
「我幫不上忙了,這些人的靈魂死了。」將軍說,「面對這些人發病原因的研究,就像阿姆斯特朗才登上月球,可是我們要到的是太陽永遠照不到的月球背面。」
古阿霞沒尖叫,因為她預料中彰投2號會捉她的手,但是力道過大,有些恐懼。她的臉貼上冷鐵杆,手腕傳來被緊勒的疼痛,喉嚨揪出點聲音,只要掙扎幾下便能全身而退。
「我老是記錯,羅斯福算哪根蔥,人家史迪威是四顆星上將。」
現場氣氛瞬間冷凝下來,沒人應答。這讓古阿霞深深覺得,療養院患者被歸為心理活動、行為異常的人,可是他們有絕對的智力與情感,那是不容被扭曲的地方。
「兩天而已。」吳天雄說。
吳天雄也加入遊說,希望將軍說些話。將軍繼續走,要是停下來會打亂了人流方向,他不說話,卻在左手捂上槍套時露出心思。古阿霞看見那細微動作,記得槍套放了尊佛像,她不明了這是尊有發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薩,只記得將軍從牆上神龕取下他時充滿虔敬。
綁住「台南5號」的床頭棉繩由兩位開墾隊員解下。被扶起來。他凌亂的頭髮下有蒼白失神的年輕臉孔,戴了沾油漬的眼鏡,這副讀書人氣質打破了古阿霞對「紅字」的印象。她對共產黨的刻板印象來自反共教育海報中的畫面,他們戴棒球帽與墨鏡,穿黑披風,提007手提箱,躲在電杆後頭刺探情報,可是現實中的電線杆後頭只有「信上帝者得永恆」與「南無阿彌陀佛」的宗教警語,或多幾坨狗尿。但古阿霞心念一轉,如果眼前的「紅字」像是鄰家大叔般平常,她是鄰居也行。
置身在不斷搖晃的船艙,頭疼的吳天雄醒來了,四周很黑,艙底柴油機的運轉聲傳來,鄰兵以江西三溪的口音低語。除了柴油廢氣味,還有嘔吐味,尤以後者強烈刺|激吳天雄的延髓而讓他反胃,他覺得腦袋有隻藍鳥啄著想破殼。他吐了,把嘔吐物吞回去是在密閉空間的禮節,他做了,嘴巴還是有殘餘。
「我愛你……我愛你……」
「時間是平靜的,如果有了等待,還真難熬。」將軍站了起來,令藤椅發出咬合聲,提馬燈走近。他身子不高,顯露久拘牢房后的圓滾,自己剪平頭,視角局限的後腦勺剪得凹凸。他高舉燈,好看清楚古阿霞與帕吉魯。這也給古阿霞一點光,看到將軍蒼白皮膚與眼神,覺得這張臉應該是在街角相遇的老伯,而不是與牢房的濃窒腐悶空氣在一起。
「這玩意呀!不如老子放屁好聽。」
「我們開墾隊會保護你,」吳天雄說罷,然後加上,「和你的朋友。」
「我不是慈悲的人,我是難過。」古阿霞往帕吉魯靠近些,感受到多話是疲憊的,她只需要依靠,靠到了帕吉魯衣袋的酢漿草花朵。她抽出花束,伸進鐵柵獻給中彰投2號。人生需要一束花,不料引來了混亂。美麗少年凝視一會兒那燦爛花朵,眨著眼,忽然捉住她的手拖回去。在場的人不知所措,沒預料獃滯的病患有這麼大的動作,幾乎像被一束火焰燙到,瞬間有了生理反應。
「83號,你不是為你自己,是為你眼前的弟兄犧牲了自己,」將軍這招太高竿了,「你可以為自己的堅持,放棄了弟兄出去的夢想。如果你要這樣,可以回去休息了。」
沉默了一分鐘,將軍撫摸玉里83號的肩,說:「我能感到你的不冤,你原本不該在這裏的。你應該有個家庭的,賢惠的妻子在煮飯,還有一堆老是黏在你大腿,讓你覺得很煩又心裏甜蜜的兒子。」將軍說到這,轉頭對大家說,「你們不也是有這樣的夢想?可是出了去,哪個女人會愛你們?你們不是大官,又沒大財,人家正常點的台灣女人都避開你們。你們有點錢了,好了點,只能娶窮人家的腦袋不行的女兒,生下來的兒女也有精神病,然後兒女們又被送到這裏關。」
古阿霞不相信所見,玉里83號拿起拖鞋朝著罩上布袋的人頭猛打,還僭用《聖經》擋下自身罪責。她理解玉里83號陷入錯誤記憶,把自身受過的虐刑用在別人身上,可是難解的是,面對酷刑時刻,整間病院的人漠然,包括自己。是的,她可以甩開帕吉魯抓牢的手,衝上去拉開,可是卻順從下來了,她懷疑自己是認同瘋人院的叢林規則,期待「紅字」吃了苦頭后能招出來?
「委員長,您不是走了?」有人戰戰兢兢地問,他記得老總統死了。
「我說先回去。」
「將軍,你的神想跟他們說話。」古阿霞說。
帕吉魯不讓她走,他知道這戲不能再演下去,別荒廢「紅字」的真情意,便加了把手勁把她奪回來。古阿霞鬆開手中的葉片疊,散得到處都是,有幾張飄到床底了。
「有種開在地獄之途的彼岸花,花香有魔力,能喚醒死者的記憶;花也有劇毒,讓死者墮入更深的地獄。現代醫學以為自己是上帝,發明了無數的抗精神病葯、抗躁鬱症葯,就像從地獄之途帶回了彼岸花。但是我們僭用了花香,或是花毒,沒有人能解釋。我們距離星空太遠了,距離上帝太遠了,我們不是上帝,只能伸出『惡魔之手』抹除他們的痛苦。」
那個傢伙低身走開,回來時手中多了把揉碎的草藥,要吳天雄吃了。吳天雄把那團苦澀的草泥吞下,植物纖維的摩擦感,讓他有種皮毛直豎的老鼠鑽進食道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