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殺刀王與他們的共產黨老師
只有小孩,才會把廢墟、死鳥或大樹佔為己有。初來台南有新鮮事,窮於應付小屁孩,對古阿霞來說不是好早晨,吃好早飯才是。帕吉魯從睡袋鑽出來,把掛在腳踏車上一隻燒黑的小鋁壺對嘴喝,咳起來,吐出苦楝花。小孩還在樹上咆哮,喊著「這是我的樹」,搖落苦楝的小紫花。
「我哪時說過高興?」老警察說。
「我腹肚餓得要翻過來了,你不吃,我這有兩張嘴要顧。」
他們來到台南時,天色已晚,路上很冷清,找了巷弄里的廢墟後院,搭起防水布睡覺。一陣風來,落了小雨,古阿霞聽到雨聲淡淡,淡出了緬邈,一陣陣呢喃,幽靜顫晃。雨聲還滲入了夢境,令她夢見一條小河,泛水光的啜泣小溪,屬於三月的那種。
「可以,不過你會多費些時間。」中年婦女沉默了一會兒。
只有小孩,才會對廢墟、死鳥或大樹有興趣,現在得再加上—— 殺刀。
「這是第倫桃,你們有吃嗎?」中年婦女說。
帕吉魯喃喃著,沿房子周圍繞,連屋后工具間也縝密盤查,然後失望地走出來,鑽入桂花與杜鵑叢,也不理古阿霞詢問在找啥。
這麼說來,古阿霞與帕吉魯仰看了苦楝,樹紋交錯,傘狀樹冠漸漸顯影在晨曦,一股雅香瀰漫,陽光紛紛,枝丫紛紛,花朵也紛紛,確實是美樹。閩南語稱苦楝音近可憐,樹長在破屋舍,不是給人家道頹毀的可憐,而是樹無人知曉的憐惜。
到了凌晨兩點,打呼的帕吉魯忽然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說:「屋子上有蟲子聲,很怪。」
帕吉魯吹響第三次口哨,黃狗來了,一條粗大的橡皮筋從黑累累人群腳縫射出,在他腳邊打轉。帕吉魯抱起黃狗,邊走邊撫摸,讓它稍加喘息,在距離巴士2公尺之前,冒出的黑煙逼得他蹲下,緊抱黃狗。
轟隆一響,火焰與濃煙再度從車頭冒出來。那些陸續拿著滅火器與水桶的人,不敢靠近了,因為公車即將爆炸的傳言,佔滿所有人的視線與恐懼,他們靜待一個大炸彈隨時爆炸,退更遠了,誰都怕死。
吠累的黃狗回到了帕吉魯身邊,安靜地依靠,舔他手上的血。古阿霞加入擁抱行列,讚美上帝的美好。
老警官再喝口茶,「我很早就盯上你,在你們來台南的第一晚就住在我家隔壁空地,佔據了我孫子的地盤,那是他的秘密基地。」他靠在竹椅背上,抱怨地說:「我孫子昨天失蹤了一夜,沒回家,我們動用所有在線警察在各勤區找,他媽的屄,都是你害的。」
「不是,一個剛認識他的朋友,我希望你去看看他,或許對他的病情會有些幫助。」
「七年前,我們偷偷舉行葬禮,在沒有遺體之下,把文老師的藏書和她買給我們的書全部埋在這。」年輕警員走過來說,「去吧!把文老師的身體帶回花蓮去,你們的學校會用得上的。」
就等這刻,帕吉魯拿起斧頭砍巴士。這把斧頭3尺長,用來砍伐材質硬的闊葉木或針葉樹種中最堅硬的台灣鐵杉,斧鋒厚,多少能破壞車體,況且他有另一把斧頭——斧鋒較薄,用以砍伐木質軟的檜柏。這兩把跟隨多年的傢伙,不比消防斧遜色,終於有機會向鋼鐵、巴士與大火討教了。
「你也是,好人都會永遠在一起,祝你們永遠幸福。」
他毫不猶豫,把鹹粥推過去。
偵查佐繼續大喊:「上個打速賜康的毒蟲,毒癮來了,想從馬桶鑽去,卡住了頭,竟然用脫|光衣服塞死它。你這啞巴,拉屎得上手銬出來上,在裏面亂拉叫你用屁股吸回去。」
遠處山崗,一盞燈掛樹上,幾盞外圍的燈慢慢往那移動。他們小心別踩入兩旁的墳頭,或跌入撿完骨的空墓穴,低頭嚴防腳下,卻被頭頂飛過的夜鷺嚇得半死。來到小樹旁,都把燈掛上去,人影雜沓,搞不清楚有多少人。
「你們是?」
雨下了,巨大的雨聲砸在車頂上,車廂地板滲出水。帕吉魯抓起斧頭,朝鐵條交錯的焊接點砍幾下,專註無比。鐵條是斷了,但是要扳彎幾根五厘米粗的鐵條是困難的,鋼鐵無動於衷。就在大火與母親的哭嚎中,終於召喚神奇力量,帕吉魯眼見驚人一幕,他的雙手,像千手千眼觀音迸出無數條強壯的手臂,將鐵條拉開,將縫隙拉大,也將小男孩拉出來了。
「沒錯,或者是說,那棵樹像是文老師的化身,不論我們怎樣傷害它,它永遠會再回來看我們,庇佑我們。我們最後順其自然長下去。不過,那棵樹被我們砍得很糟糕,才長得歪七扭八,真是抱歉。」
死亡最折磨人,古阿霞不忍母親的悲傷,決定讓狗試試看。「好,不准你進車去,不能。」古阿霞一邊叮嚀一邊回頭跑,穿過人群,解開腳踏車邊黃狗的鏈子。
古阿霞從警局登錄的口卡資料,略知了「紅字」的案情:因美國將釣魚台划還日本而參与抗議遊行,參与援助泰北的遺孤「美斯樂」,接著反政府被逮,在台北地院受審調查期間發瘋,由台大醫院判定精神分裂,入院治療。這麼長串的數據她該從哪講?該如何講?不過她的猶豫得到轉圜,對方出手了。
進入庭院,牆裡牆外兩個世界,古阿霞驚艷春天盛宴在此,花木扶疏,是一座繁茂的小森林,足見花費的不只是時間,還有熱情。帕吉魯看見東側圍牆邊仿照霧林生態,苔蘚冒油似生長,把磚牆敷了綠潺潺;也栽了幾株如殼斗科植物的塔塔加高山櫟,一株赤皮青櫟掙出牆,夕陽把那皮革般的葉片擦亮成千萬朵的銀光。
老父緩緩站起,往被搶的婦女走去,兩膝跪地,磕頭說:「大娘,我給您做牛做馬,求您放了我兒,他還年輕,還要娶妻生子。」一把鼻涕、一把淚都塗滿了臉。
「他一直都是的,謝謝。」古阿霞看著帕吉魯從事故車抓出黃狗,人與狗緊緊地擁抱一起,在地上打滾了一圈。
水終於熱了,古阿霞說:「我要洗澡了,你們給我停下來。」她端水到帳子里擦澡,不希望給外頭跳來跳去的兩人撞翻帳篷,掀翻熱水。
曾勇敢地打開牛欄
晚間,回到兩棟房之間的廢墟,古阿霞煮晚飯。帕吉魯和小瓦玩起殺刀的遊戲,在雜草與廢棄物之間拍打追殺,三天來,他們藉此建立情感,帕吉魯不講話就是不講話,卻教會小瓦近距閃躲,遠距突刺,並且收為徒弟。一頓粗飽后,古阿霞利用余火燒一鍋熱水,生命中總要花很多時間在等水沸騰,帕吉魯與小瓦的廝殺卻達到了沸騰狀態。還好,她能靜靜坐著,看著火光爬上了樹冠,流動成閃電般的光焰,苦楝,美麗的三月之樹。
「不要去,太危險了。」古阿霞攔下,不讓愣頭愣腦的傢伙過去。
猛然一聲啪,帕吉魯跳起來,出門從伐木箱拿回了一條繩索,一頭綁鞋子丟過樑柱,爬上去了。古阿霞嫌他要聽個清楚也不用大剌剌上去。帕吉魯在樑上招手,發現了秘密,要古阿霞上去。她攀著每20公分有繩結的繩索上去,搖搖晃晃,活像要爬出脫水機。
「樹根深入到土裡,拔不出來,怎麼挖也挖不出來,再挖下去就挖到文老師的棺木了,只能攔腰鋸斷。」
「謝謝你的神把你們帶來,我昨夜想了很久,我會去玉里看他的,也會在庭院種下荔枝。等他出來看到樹長大的那天。」
「等我洗好再說。」古阿霞大喊。
黃狗叫起來,跳上椅子,對窗外激|情地吠著,表示有斬獲。
當最後一批人聚過來時,他們拿鋤鏟挖墓,過程沒有上香丟筊等撿骨該有的儀式,讓帕吉魯覺得大家太急著要見到文老師的骨骸。挖到棺蓋,露出九芎樹根包裹的木柩,有人不小心鋤下一小片棺木,它瞬間流露了芬芳與美麗的裸木顏色,大家猛喊這就是文老師的味道呀。這時,帕吉魯的疑惑解開——棺木七年前埋下的時候做了極其繁複的防腐作業,不只用上油布,外層還塗上柏油,葬在排水好的丘頂。他甚至想到,在棺柩尾沒有鑿開屍水孔「放栓」以利通氣。這一切的目的是,防止屍骸腐爛。
古阿霞在客廳把報紙攤開,去庭院把摘了的葉子放上去。植物太多,報紙嫌小,他們用上了六日份的報紙。到了晚間十點,古阿霞長嘆了口氣,吸引在廚房看書的中年婦女進來,看見了八日份的報紙還不夠用。
公車著火時,帕吉魯馬上從腳踏車的伐木箱拿出兩把斧頭,這是多年來面對森林火災,清理火場與開闢防火線的首要反應。他擠入人群,往巴士跑,一切再自然不過了。他得這麼做,要是裡頭有小孩,只能再活上五分鐘,而最近的消防車從第一大隊沿中山路發車,得二十分鐘后才能突破下班的塞車人潮。
古阿霞要不是才目睹中年婦女背對哭泣,她會立即抽身說再見。她想再耗點時間,直到看穿那是婦女的偽裝,還是真放棄自己兒子。她再試試看,畢竟從花蓮來不是簡單的事。在斷續失焦的對談中,古阿霞逐漸聚焦在自己旅途,好引起中年婦女的興趣,講到台南的老街老樹,古阿霞攤開一本電話簿展示夾藏的半枯葉片,「很多樹連我的朋友都認不出來,不過我會摘下葉記錄。」古阿霞說。比如某種紅花|蕾怒放的花,古阿霞說是「一樹芭蕾舞台的裙擺紛紛」,帕吉魯說「一樹沾了摳爆鼻血的衛生紙晾乾」,中年婦女說那是安石榴。還有,有種玉米須狀花朵,味道像玉蘭花,中年婦女說是美國花生。又比如,有種毛絨絨的花生莢,長在樹上,怪模怪樣,有路人摘了吃,帕吉魯吃了一盆,嘴巴黏黏稠稠的像吃大中午的柏油。中年婦女說那是「羅望子」。
稍後,男嫖客也被釋放,直說要吃豬腳麵線當早餐去霉運。胖妓|女說,這麼早沒賣這味,關晚點再走就有了。男嫖客走了好久,有個附近熟識的小攤靠關係由值班警察帶進來送早餐,說有個男人點名給啞巴的。那是碗撒上香菜的虱目魚鹹粥,配一根油條,標準的台南活力早餐,擺在帕吉魯的監牢外,冒著氤氳熱氣與香味。帕吉魯有種恍惚,吃了這餐就要被送上刑場斷頭般,靠著牆,看窗外的小小藍天,那麼一小塊微不足道的世界拼圖,足以在內心發光發亮。
老鳥偵查佐一副氣怒,怪罪老父進來干擾,最後點起黃長壽,「口供都已經寫了,你叫我一把火燒給城隍爺判案?別鬧了,要是我心情好,寫好點,這就算一般搶奪。心情不好,寫成重罪,就是結夥強盜罪。你安靜點,別搞得我一卵葩火。」
「就是他,就是他,」駕駛驚訝地指著帕吉魯,大喊,https://read.99csw•com「同學們,就是他,在火車站前用斧頭砍巴士的傢伙。」
「我可以看一次嗎?」
落日消失在山崗,最後一抹靛橘的夕光轉瞬即逝。年輕警察帶著大家走進墓崗,並吩咐押隊的帕吉魯把大木箱背上身。夜裡走在墓園,古阿霞感覺到一點也不好玩,她牽著黃狗,給它上嘴套,怕它轉身就叼根人骨回來。走上山崗,她暗暗叫屈,眼前又排出數個小山崗,整個台南城沒了呼吸的人從此在這落籍。爬上第二個小崗,淡淡月光下,三月草短,幾條人徑交錯,古阿霞看見遠處有幾個人提燈朝這走來。
他突然冒出的話嚇著了古阿霞。她認為,樑上有蟲蛀聲很平常,夜裡更明顯而已。老屋有白蟻與天牛幼蟲蛀,一點也不怪,蛀久了,梁材充滿蟲洞像是罹患骨質疏鬆症。
「都是文老師的計謀呀!」有人抱怨說,「害我們有半年什麼鳥人的壞事都沒做,只能玩鐵牛車。」
「大人,我是來領這位契兄,減少你的負擔。」婦人從皮包里拿出個捲成筒狀的卷宗,交給偵查員。
「我的那位朋友也知道,他說,那年夏天改建房子的時候,那棵荔枝樹被雷打死,不得不砍掉它,用它當梁,讓它說話,讓它發出改建時的鋸木聲,讓它發出還活著時像風吹樹的聲音。」古阿霞指著樹葉的留白空位,說,「他希望早點回家,把池底剩下的荔枝樹撈出來,也許可以雕個什麼小玩意。」
「我知道這是你的樹,」古阿霞說,「你可以借我們住幾天嗎?」
「這分明是痟豬哥來氣死恁祖嬤的,我不認輸,我就是愛吃。」
「我找了兩個伐木工勘驗你的大箱子,他們很確定那是完整的老家私,連他們都嚇一跳。」
帕吉魯提燈在前院巡,來到馬纓丹邊,把燈交給古阿霞后鑽進去。那種在路邊被視為野草敗景的霜白馬纓丹在夜裡怒放成繁星流綻的光景,激動搖晃,溢出雅香,然後被撥開,裡頭的帕吉魯秀出一個樹墩,說:「荔枝樹在這。」他拿小刀剜開苔蘚,露出紅潤年輪,推估這棵活了五十余年的果樹生前照顧得宜,「然後被雷劈死,這裏焦焦的。」他指著樹皮的黑裂焦紋。
拘留室不斷傳來男嫖客的抱怨,接下來時間,帕吉魯的注意力回到公文紙上,聽完 SCA 接收機播放鄧麗君《路邊的野花不要采》,他畫了只狗。從吠聲他知道黃狗離這不遠,拴在窗外停車場的南洋杉下,這種高可達30餘公尺的樹是城市常見樹種。偵查員把他塞進車的時候,黃狗與腳踏車隨後被帶回警局了,帕吉魯認為,應該給吠個不停的黃狗喝水。
「你就是那個少話的人,」有個人對帕吉魯說,「我聽文老師講過,她教過一個幾乎不說話,卻對大自然有超敏銳感的人。如果你要重蓋學校,來找文老師就對了。」
這席話沒讓氣氛緩和,帕吉魯看出那些外在衝突,變成內心伏流,老父乾脆以洗門風對著大家長跪不起。逃兵哭泣,被搶婦人背對大家,每人都陷入難解的情緒。帕吉魯的體內也有強大伏流,他在公文紙畫上一間廁所,表達內急,卻沒有人過來。他不得不拿了桌上的杯蓋玻璃茶杯,翻白眼爽勁,最後從胯|下端出了一杯剛泡的溫熱手沖烏龍茶尿水。帕吉魯知道,他能趁機拉完尿,多虧了那位胖妓|女讓接下來的現場陷入混亂。
「不要這樣,老先生,有話起來再說。」被搶婦人連忙扶起。
帕吉魯躺下休息,寧願當成被塞死的馬桶,遭人遺忘,因為他有種被水泥封喉的痛苦,被關到死也說不出他是無辜的。他為什麼被關,要被關多久,都不知道,肯定跟他在車站前砍巴士救人有關,難道這是救人的下場?
這是真的嗎?帕吉魯心想怎麼可能。
「那個身邊有大木箱的傢伙,他也是文老師的學生。」
目送他們跑到世界盡頭成為牛仔
古阿霞說:「晚上下葬很怪。」心想,晚上來更怪,要不是人多有伴,只有撒旦才會想來訪。
帕吉魯看得出來,身為副局長的老警察,權柄甚重,脾氣更重。
「紅字」的家在海安路附近的某間小學旁,是外觀森嚴的民宅,家境不錯。1.5公尺高的牆頭沒有黏常見的防盜碎玻璃,而是攀附了粗大的茉莉花藤當圍籬。帕吉魯跳幾下,朝內觀察。屋內是一般庭園植物,唯一能解釋的是,鄰近的校園內植物很多元,記憶退化的「紅字」把兩邊的植物混淆了。
稍後年輕的警員騎巡邏機車趕來,說:「文老師是被槍斃的,十年前的大中午,幾個人衝進學校把她抓走。我看到她的手被銬在背後,押進車裡。」
胖妓|女獲釋了,站在警局門口對古阿霞說:「謝謝你的男人,他是好人,希望我的小孩將來能跟他一樣勇敢。」
「最後你們放棄了,因為它太會長了,死不了。」
帕吉魯低頭,一抹愧歉的眼神流瀉了心情。他看她穿的黑雨鞋,想象它著了紅色的模樣,想象它踏過雨窪的聲音與漣漪。他也覺得她真聒噪,一刻不得閑地說,還專說他。
「叛亂罪。兩年前,我從情報局調到資料,文老師有個伯父在大陸來台時的那幾年,在保密局的案子里被判間諜罪,死刑。警總軍法處接手后,認為在台沒有親戚的文老師有嫌疑,又被檢舉,把她抓了。我還看到她被槍斃的檔案照片,人躺在台北新店溪邊,黑框眼鏡就掉在頭頂不遠處。我最記得那支黑鏡框……」
古阿霞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擔,說:「我是罪魁禍首,為了找你,把小瓦也拖下水去找,害他沒回家。」
他走到五條街外的女用品店,花五塊買了由「寶島歌后」紀露霞代言的「婀娜達」牌香皂,又買兩件黛安芬胸罩。他想買牛仔褲,換掉她不夠青春的黑工作褲,挑了好久,哪曉得尺寸,改買一雙紅色女用雨鞋。他想象穿著紅雨鞋踩在灰濛濛的泥濘森林,配得上他在雪地好看的大紅披風。最後,他買了件女用藍色尼龍混合纖維外套,適合山上的潮濕區工作。買完東西,他鬆口氣,這輩子最大的冒險是闖進女用品店,帶出一大包戰利品。這也意謂他花了更多錢,得早點離開台南回花蓮的摩里沙卡。有沒有找到那位共產黨員的家人與文老師不重要了,這世界未必有答案,他儘力了。
胖妓|女腹背受敵,她把一個乳|頭塞給驚嚇不已的嬰孩吃,另個奶脹的乳|頭噴濕了胸口,無計面對女警。帕吉魯看出勝負已定,但他祈求戰事再燒一下,好讓他在桌下尿完尿。
「你是第一個衝去的盾牌,成了大家的腎上腺素,沒有人想置身事外,」古阿霞事後解釋情形,「你也沒發現你受傷了。」
「這是荔枝樹,」帕吉魯摸著那根非主構梁,「他們故意在這放荔枝樹,小孩會在這鋸樹。」
中年婦女瞬間凍住,臉部沒表情。古阿霞看出來那是壓抑反應,淡漠是中年婦女多年來面對外人的面具。雙方僵了,古阿霞主動請求到屋內小憩,喝杯茶,這對風塵僕僕的人來說是主人待客之道。
「痟查某,我看你多囂掰。」偵查佐去搬救兵,找來兩位少年隊負責婦幼業務的女警員。
帕吉魯沒有笑,這時候約在墳場外很明白了,文老師死了。她躺在千千萬萬坑當中的一個。他來此的目的,是從千千萬萬的亂葬崗找出唯一,給她上香。他也想著文老師的命壞在哪場疾病,哪個意外。
「再不走,我會鋸斷樹,壓死你們。」男孩用鋸子鋸起枝丫,企圖用它壓垮帳篷。
「慢慢來,把話說清楚點。」古阿霞問。
他接著來到副分局長的辦公室,除了古阿霞在,還有小瓦與兩位警察。
她永眠在此前
帕吉魯離開拘留室的那刻,先去確認黃狗。黃狗被關在停車場一輛扭曲報廢的事故車內,隔著玻璃,對他猛抓。帕吉魯懂得那種酷虐的感受,確定它沒事就好了。
中年婦女問:「我知道他轉到玉里醫院,那邊環境怎樣?」
玻璃桌墊上有一張八開的制式紅線公文紙,一支玉兔牌原子筆。帕吉魯花很久時間看這兩樣物品,挪動鞋內的腳趾,轉動脖子,如何寫字與說話,都困難地折磨他。他花半小時仍無進展。
「這曾經是一棵老樹,」少年拿回木棒,摸了摸,「我叔公喜歡獨角仙,我也是。他家後院種了棵我叫作『獨角仙的餅乾』的大樹,獨角仙常飛來,喀滋喀滋咬樹皮,樹上到處是爬痕,看到它們和長腳蜂打架,一起喝樹汁,是我夏天最好的回憶。」
「把分心丟掉,把樹帶在身上去吧!這是我叔公說的,他是受日本教育的老貨仔。那年的夏天,他把樹砍了,做成球棒,要我打出第一千顆好球才能回去找他。而現在是……」少年把球棒舉在胸前,輕輕地左右大幅度擺動,好把人群退到揮棒的安全距離外。
台南火車站前的擂台大賽,連續辦三天。小瓦拿著寫了「挑戰花蓮殺刀王,勝者獲腳踏車一台」的大廣告牌,站在車旁,秀給眾人看王者的鋼鐵獎盃。更大的傳奇是帕吉魯,他腳底安上彈簧似,蹦跳不已,能一次大戰十幾個人,三天來轟動台南的孩童。
砰一聲,不遠處傳來巴士巨大的撞擊聲,眾人眼光往那撤去。帕吉魯得穿過八人厚的人牆才能看到狀況。公車猶如中彈的大象頂在牆邊垂死掙扎,雨刷啟動,車窗激烈咯咯響,人潮漸漸往那靠,驚恐看著。這時候,冒黑煙的巴士車頭瞬間著火了,竄出橘紅色的火焰。逃下車的乘客終於弭平了死亡的恐懼,癱坐地上,逃過死劫的母親在巴士周遭急切地呼喊兒子的名字,自責不應該讓孩子坐後座,她要衝上車時,被旁人拉下火場。
他思念起他的森林、山脈與古阿霞了,非常想念。
「得熬夜趕工,我們得搬到你的前院做,你可以關上玄關門去睡。」古阿霞請求。
小瓦說:「你都忙著喝酒,警察又不是釀酒的,也不種葡萄或高粱,哪有天天這麼忙著喝酒的。」
忽然,天空響起霹靂。墳場的一頭是台南軍事機場,正實施夜航戰訓,美製的諾斯洛普 F5戰機在爬升,渦輪噴射機發出爆響。他們看著戰機排氣口的火光掠過。這時帕吉魯用斧頭劈下棺木,發出霹靂聲響,他心中也是。他想起在那個山中小學與文老師走過的點點滴滴,繞過了半個台灣終於要見面了。
年長的兩線四星警官啜了玻璃杯蓋茶,以緩慢聲音解釋:「你太招搖了,『警總』盯上了,我們得https://read.99csw.com先下手。」警總是台灣戒嚴時期的八大情治機關之首,惡名昭彰,包山包海的綿密情報網深入各角落。老警官又說:「這是對的,你什麼話都不說,只會畫圖,你從警總出來可能被整得無病痛三年,而且他們也不會讓你在茶杯里偷尿尿。」
古阿霞拿回水壺煮水,從鋪了木炭防潮的雪印奶粉鐵罐里掏出三個膨餅,分成兩碗。水滾了,斟水入碗,帕吉魯先吃酥皮,把兩個餅餡的一丁點焦糖、麥芽與豬油夾到古阿霞的碗里,把餅皮攪成糊狀,仰頭喝光。古阿霞愛吃甜的,他愛吃鹹的。古阿霞煮好白飯,放進鋁飯盒當午餐,回頭再吃早餐,吃到糖餡就眯眼笑,把淡淡甜甜的麵糊喝個精光。
帕吉魯接下球棒,尋個端倪。裂紋在棒球的 V 字形木紋交錯部位,是樹木生長點的脆弱處,用白膠與騎馬釘補妥,修得細膩。一般木棒取自彈性好、木質輕、重量穩的北美白樺木,舶來品價格高,斷裂后常修復使用。帕吉魯把木棒舉平看,發現是手工刨制,在偏光下呈現砂紙打磨的弧度,顯示木棒對少年的意義重大,也意謂木棒來源可能是本土種的台灣白蠟樹或台灣黃杞。
幾小時后,古阿霞確定雨聲太囂張了。她睜開眼,晨光亮得像臉上的洗髮精刺|激眼睛。黃狗在帳外低狺,語氣不好。她醒來,躺著不動,發現暴雨聲是落花掉在帳子上。苦楝葉隨風飄,落花細細,花香淺淺地挽著帳篷。殘花在防水布堆了一攤,總覺那是樹凝固的眼淚。美麗的早晨,她爬出帳外,做早餐了。
古阿霞慢慢站起來聽,避免動作太大,讓敏感的蛀蟲停止蛀蝕。她沿客廳走一圈,覺得是平常的蟲蛀聲,不過她貼上邊柱時,聽到清晰聲,那是天牛幼蟲的骨化頭顱與銳利大顎如鑽掘機在木頭裡前進,「像是在鋸木頭。」
接下來的漫長時刻,刑事組安靜了,帕吉魯、胖妓|女與逃兵都關入了兩間拘留室,男女分開。男嫖客不斷罵一牆之隔的胖妓|女害他長菜花。胖妓|女懷中的嬰兒被惹哭了,板起面孔說:「恁祖嬤較毒,已經在你的懶叫上種菜園,有瓠仔、菜頭,還有苦瓜。」逃兵窩在廁所矮牆邊的木地板,為未卜的命運愁慮。帕吉魯則擔憂,會關多久,如何脫困,他在拘留室繞圈,試著說話澄清自己,發現半公尺矮牆後頭的廁所被封了。
「從任何方面來看,白雞油的彈性好、木質輕,做球棒最好,製作的人是高手。」
這時候,門口一幕打斷帕吉魯思維,一個上手銬的平頭年輕人被帶進來,身上的物品被拿下保管。稍後有個婦女進來,手纏繃帶,在另一側做筆錄。帕吉魯不久聽出了緣由,年輕人是逃兵,搶了婦女錢包。婦女不時提高音量抱怨,時代變了,人只會用手搶,不會用手工作。
那位母親奪下滅火筒往前沖,卻沒抓喉管,白粉噴得到處是。她跌在地上咳嗽,然後快速起身,奔向火場。兩個警察機警地拉住,不顧她雙腳亂踢。
帕吉魯被人群擠退,才看清楚現場。不是下雨了,是車廂頂掛滿了上百件沾濕的衣服,阻延火勢。千手觀音救苦難之幻變,是十幾位壯漢擁上去,湊手腳幫忙。但有件事他沒看錯,巴士被大火吞噬,古阿霞弄濕衣服救火的計策失效,黃狗還在車裡,先前鑿出來的洞被火填滿了。
巴士的烈焰與黑煙越來越惡劣,金屬燃燒、塑膠熔化焦臭,噴出毒菇般的鮮艷火光,濃煙在春日車窗關閉的車內亂竄。距公車最近的母親,只能心力交瘁地大喊:「火來了,給我趕快跑呀!」就像在火葬場親送兒子火化時的悲哀。
「把浪胖放來,叫它去救人。」帕吉魯說。
他選黃狗後頭的位置下斧,不會傷了小孩。砰一聲,ISUZU 的車殼砍出個陷,露出了夾層木板,咻咻響的新鮮空氣從縫隙吸入夾層,燜燒的車頂冒火,助燃火勢,車鐵殼發出嗶嗶剝剝的熱膨脹聲音。他又下了幾次斧,清出小洞,隔著一張椅子拉出小孩的手。
「不能說很好,他看起來很激動。」
他沒有響應,繼續看窗外天。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成了都市人,習慣窗景,習慣水泥地,習慣市街聲囂,習慣像詹姆斯·狄恩髮型的美製 DT 蒸汽機關車賓士都市的大煙大鳴,能分辨三菱扶桑(Fuso)與五十鈴巴士的引擎聲。這一切,像他能踩出5公分落葉下的小硬體是鬼櫟、大葉石櫟或柳葉柯的橡果實,嗅出百公尺外黑熊用利爪劃開樹皮的味道,現在能嗅出油炸虱目魚腸或豬皮的差異。可是,一種能力被強化,相對減弱另一種能力。
「你是護士?」
接下來一小時,平頭偵查員沒來打擾。帕吉魯抬頭觀察四周,辦公室擺了十張堆著資料的鐵桌,牆上貼著轄區行政地圖,牆柱黏著紅字標語「保密防諜,人人有責,小心間諜就在身邊」「大胆假設,小心求證」。標語下方的櫃檯放了警用調頻廣播 SCA 接收機,放送警廣節目之餘,隨時插播「八號分機」的重大刑案追緝。這環境好冰冷。
一個十歲的男孩站在苦楝樹丫下,拿著鋸子,跟樹下的黃狗對峙,說:「這是我的地盤,這是我的樹。」
棺木打開了,沒有骨骸,只有一冊冊肋骨般排列整齊的書代替了文老師的屍體。那群男人跳下坑,把一本本的書傳上來。每本書曾經被無數雙眼睛看過,封箱七年,現在又活過來,有人朗讀起他熟悉的內容。
從樑上蟲蛀聲,找到消失的庭樹,這是她做不到的。上帝賦予某個人特殊能耐,是透過此人開啟聖靈的窗口。古阿霞感動的是,她很靠近窗口,感到心靈視野被帶到遙遠的地平線。就在她打算把這樣的感悟分享給帕吉魯,卻看見他陷入苦惱,仍在找問題。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在城裡毫無所獲。台南,多陽光的古都,耗盡語言也無法形容出神韻。他們都是第一次來,新事物不斷刺|激,特色小吃、幽深騎樓、南北陳貨味、老舊的日本洗石子建築,一切美好。這城市適合散步,步伐鬆軟,不適合趕路,可是他們快走出鐵腿了,從這條街巷到另一條,尋訪老樹。老樹通常伴隨老建築,在成功大學、台南女中、農事試驗場皆看到滿意的老樹,但不是滿意答案。
一旁緘默的帕吉魯,心裏啪一聲,終於搞清楚狀況了。古阿霞為了找被拘留警局的他,整夜與小瓦逗留在外,那便是 SCA 接收機整晚播放的尋人啟事。小瓦的父親與爺爺嚇壞了,動用警網找人。這一切的循環原點,不過是刑事組先羈押了他。要不是這樣,一切都不會如此巧妙地叩擊。
有點人氣是好的,滿樹黃燈,少了冷峻。在同學會人數尚未到達前,大家或蹲或站地聊天。古阿霞聽出來他們是文老師帶的國中放牛班學生,各行各業都有,他們交換近日訊息后談及國中的荒唐日子,喝酒、抽煙、打彈子是小事,群架、偷竊、套布袋復讎都來,教室是逞凶技術的交流地。文老師沒有要他們死待在教室,帶去登山、爬樹,甚至拳擊、耕田、跳八家將都來。有個春天甚至在操場邊冒出一台生鏽的鐵牛車,文老師下令讓它活起來。他們花了三個月分組拆裝,引擎拆卸后泡煤油,除油泥與積碳,車體烤漆在陽光下好到看不到一圈圈太陽紋,上漆彩繪了艷星碧姬·芭鐸與瑪麗蓮·夢露。他們拿著發動棒轉動引擎后,老鐵牛聲響炸開,世界都活起來,無論玻璃或樹葉都隨引擎節奏脹縮,耳膜也是,全校師生驚喜地趴在窗口紛紛鼓掌。那是放牛班最光榮的時刻。
到了晚上九點,女警帶來了兩位穿迷你裙、蹬高跟鞋的少女,命令她們靠近鐵牢,仔細看胖妓|女,取笑她們現在當「落翅仔」,將來是死大箍。
「我多了一雙手幫忙。」
帕吉魯為這慈悲畫面感到不忍,一個白髮老者到這把年紀還能把尊嚴墊在膝頭下,是拼老命,為兒請命。
「很難剝,我們用斧頭劈開。」古阿霞記得那種翠綠果實堅硬,劈開後有海葵觸角般的果肉,活像外星人的兔唇嘴。兩人猜拳,輸的試吃。猜贏的帕吉魯說他比較擅長「烙賽」,讓他來,便搶去吃。死不了,嘴巴卻有幾天刷不幹凈那味道。
在場的人笑起來。偵查員隨後將不明就裡的男嫖客帶進了拘留室,關上鐵門,任由他跳腳。這項拘禁根據是戒嚴時代的惡法《違警罰法》,舉凡各種沾染色情、流氓行徑、無賴遊民,甚至小到服儀不整,都可關人。也就是說警察要辦人,絕對可依「妨害風俗」在任何人身上找毛病,經警局「黑牌法官」裁決巡官的簽同,拘禁數日。
「聽起來是製造有人不斷在鋸樹的回憶?」
平頭偵查員來了兩次。一次側坐在桌緣,恭喜他寫出滿滿的無字天書。另一次受到上司責難后,叼著煙,咆哮說他看懂了無字天書都是寫他媽的,離開前把煙蒂塞進裝水的小黃瓜漬物玻璃罐。帕吉魯覺得滿是尼古丁黑水、檳榔渣與煙蒂的罐子,是平頭偵查員的肺部縮影。有幾次,這傢伙低頭對他輕聲下馬威時,嘴臭有打翻臭水溝的悶腐。
「我知道。」中年婦女安靜看著。
今天,帕吉魯在車邊喘口氣,啃顆芭樂,好迎向第十八戰。有個背長提袋的少年在旁觀看,不久上前邀戰。他的長襪套在褲腳,皮膚黝黑,上臂飽滿,那副棒球高手的模樣引起了騷動。古阿霞上前解釋,搏一手得報上一棵城內老樹。無論少年怎麼報,古阿霞很清楚,那是已知的老樹,她要新的信息。
「沒錯,鋸木頭的聲音,這是故意的。」帕吉魯說。
「原來,他還記得一歲時,他跟爸爸發生的事……」中年婦女紅了眼眶,淚水在臉龐寫下最深的情緒,「他被抓的時候,我們想盡辦法花錢救他,被騙了五十幾萬,那些錢能買下一棟透天厝。可是,我們夫妻連人都沒見到。他爸爸心力交瘁而死,死前惦記這個獨子。我這輩子最大的挫折與苦難在那一天到來,失去老公,兒子被當成共產黨,從此花精力去整理那些read•99csw•com不會背叛你的庭院植物。」
「我想摘你花園裡每棵植物的葉子當作紀念,可以嗎?好讓我多些美好回憶。」古阿霞講了真心話,想多存些眷眄的資本,也因為撞見這間老宅色盤繚亂的花園,萌生了拖延計策。她發出懇切的眼神。
把牛趕到草原
偵查員正在幫男嫖客錄口供,說:「你這樣,我告你妨礙公務。」
小瓦悶著頭說:「原來,爺爺一直不高興。」
一個孩子照做了,把三件上衣一次掀出了頭頂。幾十位極想參与救火的小孩,終於打破了袖手旁觀,把上衣與長褲丟到水池,攪幾下,跟著古阿霞後頭跑到火場。
「閉路監視器看得出來。」老警官說。
「然後呢?」
保持沉默的年輕警察,這時才說:「原諒我爸爸說話有點氣。為了找人,我們緊張一夜,還動用八號分機廣播。」
「那棵樹很頑強,」年輕警察說,「文老師剛下葬的前三年,我們每個月輪流來砍這棵樹,用砍的、鋸的,就是要讓它死掉。」
古阿霞用手指絞著衣角,輕輕點頭。
帕吉魯很清楚,昨日太招搖,火車站不能待了。這讓他更堅決地執行接下來的計劃,趁機買禮物給古阿霞,這是為什麼支開她到別處的原因。他先到三條街外的當鋪當斧頭,換點零資。鐵窗后的頭家說:「這支是好好的,砍巴士砍到缺角的較有價格。」帕吉魯當了缺角斧頭。這把斧頭跟了十幾年,砍倒上百株的千年鐵杉,故事多得能裝在水缸化酒。
帕吉魯發出詭異的笑聲,因為沒有人會刻意在墳頭種樹,尤其在這密集的亂葬崗更是視樹為毒瘤,頑強的樹根會穿透棺材,絞繞屍體,這是破壞風水。但是那棵墳頭樹真美,虯扭怪異,到底是訴說生命的死亡是快樂的?還是難解又難纏的苦難?他認為這樣妖美的樹,文老師不會反對以她的胸膛為盆栽,肉體供養,歡心接受。
他不想找茶杯或煙灰缸當作馬桶了。帕吉魯需要想象,但不要往屈辱那頭去想。黑熊,就當一隻黑熊在等待他,想吃他拉完的糞便——帕吉魯想著,努力擠肛|門,扭曲的臉紅得逼近燃點的肉體火柴棒。啪啦一聲,噴了出來,他完成了解脫,每滴汗水都沒白流,有種為台灣黑熊做功德的喜悅。
「葉子都摘齊了,可惜沒填滿這張報紙,你知道為什麼嗎?」古阿霞把細軟整理妥之後,展示熬夜趕工的成果,卻刻意把荔枝樹的位置留白。
兩個少女低頭站了一個小時,一個撇頭,一個顧著流淚。之後又被帶回少年隊,並在長廊那頭爆發不同戲碼。帕吉魯隔牆聽出了動靜,嘆了口氣,家庭網路如此黏困兩隻小花蝶:某個少女被前來的母親大罵妓|女,賞個耳光,不耐言語刺|激后,母女罵著互揭家庭傷疤。另一個少女則大哭,告訴前來的老祖母,她不要回家,控訴父親對她毛手毛腳,她不認為他是父親,是畜生。
那是男社福員進來,與偵查員聯手,帶走胖妓|女懷中的嬰兒,另行托顧。胖妓|女吼著,不肯與骨肉分離,雙方拉扯之間,另兩位做筆錄的警員也加入。處於劣勢的胖妓|女索性把被扯松的上衣撕開,胸罩扔掉,說:「來呀!啥人敢摸到我的大木瓜,就是痟豬哥,我一定跟檢察官大人講明白。」
「廁所掃乾淨,其他的也順便掃。」黑熊說。
「第一千六百顆了。」少年說。
「是這樣的。」
驚人的扭轉發生了,被逼退到牆角的胖妓|女,蹲馬步,裙子撩在腿上,大內褲褪下,說:「快來!我賺吃的毋驚瘡,來呀,我幫你們的臉種菜花。」彷彿凡是碰到她身體的人都會染性病。
「那樹真美,你們很懂得種樹美化。」古阿霞讚美,教堂後頭的墓園總會有大樹相伴,夏日的綠蔭篩下了浮光萬片,冬日則披上黃嫩的落葉無盡。
「還不夠,」帕吉魯從花叢中鑽出來,「還有很多的在哪?」
逃兵低頭,不發一語。當暴怒不已的老父知道這樁犯案是「兩人搶劫,一人在逃」時,眉頭糾結。帕吉魯看出老父陷入苦楚,是為生關死劫的兒子無奈,因為依據更嚴峻的陸海空軍刑法,兩人以上搶劫,不分首從,一律槍斃。
這方法非常好,且很有效率,要是照土法鍊鋼去找老樹,很快用盡盤纏。殺刀擂台賽,可以吸引全城的小孩,他們是最好的找樹嚮導。至於勝者的獎品?古阿霞看見了那台腳踏車,它破舊臟污,即使身上滿是刮痕,還是值公務員半個月薪水的獎品。她不急著洗澡了,先幫腳踏車洗個澡,它得像個嶄新奪目的磁鐵吸引全城的小孩來。
「這棵老樹只有我知道了。」少年拉開背袋的拉鏈,拿出一根握柄上方用騎馬釘紮緊了裂隙的棒球。
「所以你安全了。」古阿霞補充說。
「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來台南了,每次看到美麗的景緻會難過,於是再多看幾眼,好讓我的悲傷感淡了些。」
台南市警局刑警隊以處理刑事案件為主,辦公室瀰漫肅殺氣氛。一個理平頭的年輕偵查員穿著黑襯衫,嘴裏叼煙,花了半小時要帕吉魯說話。他從逮捕帕吉魯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不是喑啞人士,卻從帕吉魯嘴裏挖不出半句話,他咬著煙頭,說:「張嘴,我檢查。」
「那個討債的『契兄』,在哪?」一個高分貝喊的婦女從長廊走來,好讓大家知道她來抓姦。
做筆錄的菜鳥警員,求助似的看著遠處的老鳥偵查佐。被搶的婦人也動了不忍之心,連忙緩頰:「算了算了,不過手破點皮,皮包里一塊也不少,就這樣好了,阿彌陀佛。」
「它跟榴槤的臭味有點像。」中年婦女說。
「不過,我得要謝謝你,我很少跟人說謝謝。因為你們,我兒子願意出家門,他以前連學校都不敢去,不是待在家,就是在秘密基地玩,我跟我爸爸很高興。」年輕警員說。
「原來叫白雞油,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因為樹榦有脫皮塊,我才叫『獨角仙的餅乾』。」
十點多,備勤警察來問誰想上大號,帕吉魯才站起來,警員便走了。接下來的整夜,他孤寂地跟自己的肛|門拉鋸戰,忍著強大便意,抓住警察來的機會。他總算忍到早晨五點的如廁時段,從拘留室猛衝到廁所,還關上門。憤怒的警察用腳踹開門,要他把上銬的雙手放頭上,防止脫逃前抓大便當武器,塗瞎警察的眼睛。帕吉魯想到把腿張開,撇條給人看,寧可讓大便縮回去。
應門的是中年婦女,頭髮服帖,她有教養地點頭:「請問哪找?」
「你兒子想念你。」
帕吉魯從來不把這場戰看上眼,棒球少年彈性好,速度快,像怯戰的拳擊選手到處詭移,缺乏戰鬥技巧。但是,他承認輸了群眾的眼光,大家的焦點放在棒球少年,這樣也好,他可以更認真地幹掉他。
古阿霞對棒球沒興趣,說:「這像乞丐棒,不算數。」
「我也常有這種旅行的感覺。」
「你偷尿在人家茶杯?」古阿霞有點取笑。
不過老警察把話鋒搶過來,說得更凶:「你的朋友犯的是『內亂罪』,意圖顛覆政府,就是間諜罪。你們好自為之,別蹚渾水,不知危險。」
帕吉魯說:「天牛的小孩在鋸樹。」
年輕警察又說:「我相信你是好人,因為,我跟文老師也認識,文老師教過的學生都是好學生。」
「是我通知他們來了,決定在今晚撿骨,」年輕警員說,「選在晚上撿骨很怪,但是,我們在七年前幫文老師舉行喪禮下葬,也是在晚上。」
忙了整夜,到了第二天,十點的陽光越過高牆,古阿霞從夢中醒來,看見從池水帶來的皺巴巴折光就打在客廳樑上。咬了整夜的天牛幼蟲,仍奮力鑽營,落下的粉屑在陽光下翻動。古阿霞盤坐,看著帕吉魯睡成人干,晾在榻榻米上,她抬高視線,毛玻璃成了外頭多彩植物的暈糊光譜,中年婦女在花園勞動的剪影不斷地勻弄光譜。黃狗難得不吠,攤在陽光下。真是美好的時光,恬淡得能發獃度日。
門口隨後進來一位六十余歲的老人,鬢髮斑白,步履蹣跚,對逃兵男吼:「我寧願不要兒子,也不要一個會搶劫的兒子。」
成千上萬的言語不及一個擁抱,憑多年的默契,這深深傳達帕吉魯的意思了。他要放狗上去找男孩,好狗兒,一切保重了。他再貼近車門,火光與濃煙暴虐地往外沖,現實版的潘多拉盒子冒出來的災禍蜃影,塑膠、玻璃遇熱熔化聲令人發麻。他得靠得夠近,這樣好讓黃狗的緊張與騷動有了陪伴。
「我在加強訓練他。」小瓦拿著長棍,和徒手的帕吉魯練起來。
帕吉魯向古阿霞私語,把觀察說盡了。她翻了翻記事本,說:「白雞油,那棵樹叫白雞油,樹榦很直,有一塊塊的脫皮,夏天開了整樹的小白花。」
「今天撿骨是對的,」另一人把鋤頭捎在腳邊,「不然從花蓮來,沒見到文老師太可惜了。」
帕吉魯見狀,兩三下爬上苦楝樹,快速地抓牢男孩的手。男孩嚇呆了,讓古阿霞也嚇壞的是接下來的荒謬行為。帕吉魯不是阻止,是教男孩鋸樹,他抓住他的手,先從樹丫底部、靠近樹榦之處往上鋸出3公分的楔口,再從上方的外側鋸下,枝丫便爽快斷落,處理不當會造成樹木感染病菌。這是帕吉魯在山林修剪樹木的常識。
帕吉魯心頭一揪,再度低頭看地板,被關一次的委屈重新回到心頭。
警員冷冷地說:「再等的話,下次時間是午餐后。」
上手銬的帕吉魯屈辱地做完,髒水濕透了褲管,回到拘留室被嫌是從馬桶爬出來的逃犯。他坐角落,看窗外,早晨六點,天色漸亮了,城市醒在薄光下。這時候,傳來一陣憲兵的軍靴金屬墊板叩擊水泥地的特有聲音,像是牛頭馬面拖著鐵鏈來索命。值勤警察帶來三位憲兵,一位便服,兩位制服。當便服憲兵隔著鐵牢給逃兵上了腳鐐手銬時,制服憲兵後退警戒,手放在腰際佩槍。整夜在值班櫃檯旁縮著打盹的老父,忍不住上前抱住兒子,臉都哭歪了,然後儘可能跟在兒子後面,直到在兩條街外失去憲兵車的紅尾燈。
古阿霞激動點頭,帕吉魯則仰頭不讓淚水掉下來,看著戰鬥機在熙熙攘攘的星斗間穿梭,心中有種堅毅的力量與價值也飛起來。他們把書堆上鐵牛車,也爬上九_九_藏_書車斗,讓它狂嘯的引擎載他們一路顛簸離開墳場。所有人都記得小山崗,記得那棵小樹,更記得千千萬萬個坑的唯一,以及碑上墓志銘這樣寫:
帕吉魯低頭看,蹲式馬桶噴髒了,誇張到看不出它的位置了。
幾乎耗盡體力的帕吉魯,看著古阿霞淚流滿面地祈禱:「求主耶穌給浪胖勇氣與力量,還有無限的時間。」
古阿霞上完廁所的馬桶沖水聲,讓中年婦女中斷了工作進屋內,把做好的法國吐司端出。帕吉魯覺得好吃,堆起臉皮再討,看著女主人用發藍的文火把蛋液與吐司緊密融合。他很快吃光了,脫漆的鐵盤中剩下陽光反光。
古阿霞忙得腳底快冒煙了,趕在枝丫砸落前,把帳篷里的雜物搬光。她把睡袋拉出來時,十余公斤的苦楝枝葉比嚴冬寒雪更沉重,壓垮了防水帳,古阿霞歷經了芮氏八級地震來之前搬光家的餘悸,「好了,我們的帳篷壓壞了,你說我們要去哪邊住?」
一個偵查佐從很遠的地方吼來,「那個啞巴,不準拉屎。」
典當要驗身份證,並寫當票。他身份證留在古阿霞袋裡,對寫字能嚇出痔瘡的他,又發汗了。頭家乾脆只要他押拇指印,還說英雄當劍,隨緣。帕吉魯走出當鋪后,決計流當,他過幾天離開,不再回台南。這城市的巷弄在轉身的剎那漸漸掉漆,但是留下點東西沒帶走,記憶才會深,就斧頭了。
胖妓|女走近牢邊,好給少女看得清楚,用跋涉沙漠或叢林后的戲劇性口吻說:「看我這麼臭老,才三十歲,嫁給個愛開查某的老倒勼,生個逃兵兒。而且我的初戀愛人來看我,卻無緣無故給人關到憨去,不講話了。」胖妓|女把牢內的人都牽扯了,又說:「真正可怕的是,我失去快樂,每天來一根,做一根,跟吃芎蕉一樣,要不是嬰仔出生,我感覺人生沒意思。你們這麼少年就出來玩,玩夠回家吧!不要白白給人糟蹋一生。」
他拍打 ISUZU(五十鈴)BF 鐵殼巴士車體,清楚且緩慢,那種節奏得比狗的心跳慢些才具鎮定效果。然後,他把黃狗丟上車,一邊大力地敲車體,一邊往後走,引導車廂內的狗往後跑。一九七◯年代常見的前置引擎公車在駕駛座旁隆出個引擎鐵包。黃狗掉進車,碰到發熱的引擎鐵包,立即循著敲打聲往後車廂跑,看到一個小孩趴在椅子下。
大家都笑了,直到有人提醒別在文老師的地盤開玩笑。然後,這時候古阿霞與帕吉魯看到最神奇的一幕:從無垠墳場的北方傳來了劇烈聲響,不久一台鐵牛車爬過小山崗,沿著公墓中一條小路徑駛過來。那是他們遇見過最美的鐵牛車,四周裝了十幾盞燒灼的集魚燈,像漁船航行浪頭上,可是車上的六個男人一路抱怨駕駛的技術,都壓到邊線的墳包了。駕駛最後把鐵牛車停在山崗邊,把乘客趕下車,命令他們用手臂搭成轎子,把他扛到文老師墓地。
帕吉魯看得出來這女人的後台很硬,因為偵查員看了卷宗內的數據,也不錄口供了,告訴男嫖客可以回家了。
經過這麼久,他稍能撫馭了驚悸,回想他被帶入警局的過程。那是幾個小時前的事了,他們分頭進行找樹的計劃,古阿霞往安平老街一帶尋樹,他留在火車站附近,繼續等人上門報樹訊,遙遠看見燒毀的巴士剩下焦炭骨骼,柏油路燒出凹陷,塑膠與玻璃熔成一坨坨堅硬的黑塊,騎樓與洗石子牆熏出恐怖的煙焦。巴士殘骸四周拉起了封鎖線,線外逗留了不少人,他們沒看過它昨日著火模樣,今日參觀屍骨也好。
不久幾個人走進偵查隊門口,古阿霞在其中,臉露驚喜地走來。那一刻,帕吉魯種種的無奈、不解與委屈,在重逢剎那間,靠淚水帶走了,譽滿花蓮與台南的殺刀王都哭糊了臉。
警分局還有其他的嫌犯。在帕吉魯前方5公尺之處,一位微胖、穿藍衣黃裙的婦人坐著錄口供,懷中抱著嬰兒,濃重的明星花露水香味到處瀰漫。另有個中年發禿的男人,由最低階的警員錄口供。帕吉魯聽出端倪,婦女與禿頭男是「站壁的」與「豬哥」的嫖妓關係。
廣場太有趣了,小男孩巴望著,巴士司機也叼根煙看熱鬧,直到車掌小姐吹哨發車。公車繞圓環走,司機心思仍在廣場,不時瞥眼,沒多心在外側人行道有三個孩子為了棒球打起架了。其中一個孩子被推入車道,引發連環效應,機車閃躲,巴士司機被倏忽切入的汽車撞到,猛打方向盤,暴沖的車子撞到騎樓柱,很快地,從車頭的引擎進氣壩柵欄冒出了黑煙。乘客與司機都嚇呆了,驚恐之餘,匆匆忙忙地跑下車。
在台南的城南路邊,帕吉魯看到夕陽把小山照得琉璃光四射。
「總比你每天看『小本的』,玩懶叫好多了。」
「沒錯,我們也找到文老師,可以去見她了。」古阿霞說。
小男孩仍站在樹上,他右眼角的痣很大,很顯眼,口氣不好地追問:「你從哪來?」
「班長,在哪?」有個扛轎的說。
「哪有?我只是比較忙,忙得忘記日子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在裏面,根本還沒下來。」母親抓著頭髮,跺腳大哭。
「媽的,舌頭還在就不要裝蒜。」平頭偵查員跟帕吉魯耗了半包煙時間,拍桌動怒,走之前丟了張公文紙,「不說,就把姓名住址,還有來台南的目的,給我老實一點寫,不然辦你個三五年牢飯。」
古阿霞事前模擬了幾種拜訪理由,免得吃閉門羹,仍覺得誠實是上策,「平安,我們從花蓮走過來找你,花了半個月。聽起來很誇張,但真的,拜訪完你之後,我們又得花半個月走回去。」
「還有沒找到的。」他說,打開玄關門,往院子掃視,大門口邊的黃狗站起來瞧。
黃狗聽到哨聲,急得往前沖,可是脖子被皮鏈扯在腳踏車,它前腳豎起,用後腳著地,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古阿霞抓住狗頸環,虔誠祈禱,請求上帝給它勇氣與力量,斥退一切的危難。她的祈禱快被附近的嘈雜給中斷了。哪知,黃狗不領情,從她手裡掙扎鑽走,一蹦溜索,竄進圍觀的人牆。古阿霞懊惱自己的祈禱有誤,這麼勇敢與死亡交鋒的黃狗不需要勇氣,是冷靜。
古阿霞真心地笑了,那是她聽到過最好的話了,比得上古城溫暖的陽光與美好巷道的光影。
帕吉魯張嘴,下頷上揚,把人人都有的嘴巴結構給人瞧個清楚。
男孩說:「看,這就有棵大樹了,不過它是我的。」
慢慢地,古阿霞懂了,天牛有數百種,每種天牛隻喜歡某幾種樹,它們大顎結構不同,啃食樹材的聲響節奏也迥異。這間檜木建構能防蟲蛀,卻刻意在客廳樑上擺根不塗柏油、不灌松節油防蛀的荔枝裸木,誘發某種天牛幼蟲來啃食而發出類似鋸木聲。接著,他們爬下樑,來到廚房的餐櫃,拿出了裝過蓮霧的水果盤與水果簽。他說,這是荔枝盤,暗紅艷色,弦切材而有山峰木紋,給人殘山剩水的中國潑墨畫視覺。他慎重說,從梁木或水果盤的木紋看,它們來自同一棵荔枝樹。他們提燈在屋內觀察,步伐小心,又找到一張凳子與兩個糖罐也是荔枝木。
現場爆出掌聲,歡呼聲四起,蓋過了火燒車殼的爆裂聲。母親衝去拉,奮力大吼,把他再次從肚中生出來般用力拉。事情有困難了,小男孩卡在洞里,帕吉魯很快發現鐵皮木夾層的裡頭有 X 字形的支撐鐵條。他得砍斷鐵條,於是把男孩推回車廂內,勻出幹活空間。
帕吉魯看著一雙腳印離開他們原先站的白色滅火粉圈,真像雪地。他不會去死,曾言要帶她到約2600公尺的七星崗伐木基地,一座炭爐,兩杯白酒,整個寂靜雪夜,傾聽檜木與松枝在火里迸裂的喟嘆,以及燃木香。他不喜歡平地,熱得冒汗疙瘩,太陽孵頭殼似裂開。什麼都要錢,什麼人都愛錢,他不會陪這些人死在這。他會活得夠久,帶黃狗去朋友們的墓碑撒尿捉弄。
古阿霞說:「拔掉不是更好?」
帕吉魯不敢相信,十八小時的拘留足夠變天了。被關有了代價,他面露喜色地看著大家,心頭卻有疙瘩還沒掉下,只有跟老警察請求才行。他跟古阿霞耳語幾句,要求放掉拘留室的胖妓|女,成不成沒關係,他願意請求。稍後,帕吉魯領回大木箱,整理凌亂的工具,這時找了他整夜又沒睡覺的古阿霞終於哭了。他不知道如何安慰,讓她抓著自己的衣袖微顫,也沒用新買的禮物安撫她,他渴望她的哭聲,那是最真誠的企盼與關愛。
「我們找的是大點的樹,要活的,不是棒子。」
妻子幫男嫖客拿走保管物,「你不用回家了,給我留在這反省一晚」,說完甩著皮包離開了。
古阿霞追過去,十人厚的人牆讓她得繞到噴水池邊,看見兩個水桶在水裡隨波撞擊。巴士之前的爆炸聲讓救援的人收手,水桶扔了。她把兩桶子裝滿,跑太急失去重心,兩桶摔出了一攤水。她爬起來,沒顧到自己丑態,手還割傷,拿著壓壞的鉛桶回頭裝水,還對一旁蘸醬油似看戲的人大叫:「你們把衣服脫了,過過水,丟去救火也行。」
帕吉魯——或在場的某些人,絕對懂那是愛的光芒,胖妓|女是他們見過最難纏的女人,在她最蠻橫抗敵的時刻,自己只能掏懶叫尿尿。世上要是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女劍客」,就屬眼前女人,她比出兩個指頭的殺刀模樣最動人。
「什麼?」古阿霞大聲說,以便在戰機起飛的聲響中聽清楚。
「像什麼聲音?」帕吉魯問。
「他還在車上,怎麼辦?」母親崩潰大哭。
「我不是真的想要壓壞你們的帳篷。」綽號叫小瓦的男孩有些驚悸,有些興奮,他說,「好吧!就讓你們住下來。」
火車站的人聚焦在著火的巴士。賣雜貨的、騎車的與趕路的都忘了幹嗎,幾個吃面的傢伙看熱鬧,用筷子夾麵條,晾在胸口不動。兩位鐵路警察從車站內拿滅火筒衝出來,其中一人的白盔帽掉了,露出微禿髮盤。警察把滅火筒噴出的白色霧氣朝向了巴士火焰,場面稍獲控制。怎料,左前方的輪胎忽然受熱爆炸,車子微微傾斜,警察誤以為是油箱爆炸的前兆,嚇得退到距離外。
小山是亂葬崗,琉璃光則是墓碑反光。遠九九藏書處的某座小丘,有個竹子撐起的遮陽防水布在風中響著,兩個做風水的師傅在收工,大聲講著今晚找女人的事。那麼遠的距離連古阿霞聽了都尷尬,還聞到他們走過時散發類似參茸藥酒味,其中一人走過由撿骨后的舊棺材板架起的水溝橋時,跌個跤,捂著痛破口大罵。等他們走開,古阿霞笑壞了。
「還是個能種菜花的死大箍。」男嫖客站起來大叫。
他還記得,在那山上的小學,陽光濃燥的好日子,文老師在南面窗下,用針筆在蠟紙刻鋼板,發出嘁嘁喳喳的聲音。當文老師刻到四畫之內的字,像是簡單的「口、子、女、二」之類,總回頭說:「來,你來寫。」這時他用削尖的鉛筆寫,下巴因為頂著的桌緣蠟紙而染成藍鬍子。帕吉魯仍記得,文老師要他站在小板凳,拿蘸油墨的滾筒刷過蠟紙的泥濘感,像走過櫸樹銹黃落葉的潮濕小徑,聲響清晰。「好啦!我們有文字足跡了。」文老師從油墨機抽出白報紙,上頭印滿黑色手工複製字體。
他遠眺前方,站立不動。100公尺之外,在人潮與車潮擁擠之間有塊小小的空地,大概兩張榻榻米大,棒球少年的焦點放在那。接著,他從背袋口拿出一顆紅線球,大力揮棒,一個沉爆的響亮把球推出漂亮弧度。棒球越過了噴水池、馬路與二十幾輛的汽機車,近百公尺的距離足以飛出青棒標準場地的左外野牆,落入三條街的指定空地,且彈進了垃圾桶。一切神乎其技。
帕吉魯嚇著了,站在原地,夾著屁股,用力的括約肌足夠夾爆南瓜。
「好呀,我住在你的樹下犯法了。」
「我想去,但有點遠,怕前院的植物沒人照顧。」
「什麼原因?」古阿霞問。
來到一座水池旁,帕吉魯停下來,面對澤蛙戰爭般的鳴叫,他卻喜悅地捲起褲管入水,一隻躲在水蠟燭叢的夜鷺受到驚嚇后吐出塊狀的消化物攻擊,然後飛離。在池水淹近大腿處,帕吉魯彎腰抓出了水底沉木的一端。池子里總共有三截分別是3公尺的荔枝木,這種樹材質重,入水沉,最好的保持方式是泡水。帕吉魯終於翻出這棟老舍的壓箱故事了,笑得露牙,而古阿霞紅著眼,深知自己眼淚的意涵。
一個七歲的小男孩目睹了神奇的揮棒,他跑去撿紅線球,被母親拉回,上了剛到站的公車。他情緒黯淡,忘了經過車掌時要故意矮下身,被判定買半票,惹得母親跟車掌碎碎念。小男孩沒有照例坐在前座區,觀察駕駛操控大方向盤與長條弧形的排擋桿,他跪在車尾的綠墊椅,看著窗外的帕吉魯與棒球少年決鬥,另一頭有三個男孩為誰先撿到棒球而爭吵。
「女人天生就是來浪費水,天天洗澡,」小瓦大喊回去,「我現在訓練我的師傅,變得更強更屌,因為我們要舉行擂台大賽,來參賽的小鬼要報上一棵老樹位置,這樣你很快就知道哪有大樹了。」
「花蓮,」古阿霞蓋上奶粉罐鐵殼,「我們來找一棵樹,很難說出那種樹長什麼樣子,不過看到應該就知道了。」
古阿霞伸來一隻細長又溫暖的手,緊握住他的手,說:「你也該高興呢!因為我們終於找到文老師與『那個人』的家人了。」所謂的「那個人」指的就是被關在玉里療養院發瘋的共產黨員,古阿霞含蓄地講。
然後,他噘了口,吹出尖銳的口哨喚狗。
中年婦女遷就,說他們可以留在客廳做完,外面多蚊蟲,吩咐出入時關緊紗門便可。說完她回到餐桌看書,累了才回房躺。房門上鎖聲響起,忍得快被陰霾滅頂的帕吉魯問,媽媽都不理兒子了,我們還得熬夜做到天亮。古阿霞說服帕吉魯,中年婦女不是不理兒子,是壓抑情感,她偷偷觀察到她有一小時沒翻動手上的書,頻頻去廁所擤鼻涕,「這是拖延戰術,一定還有方法,你睡你的,我做我的。」古阿霞提燈到前院,把拴在大門外的黃狗牽進來休息。
「不行,你們不走的話,我爸爸、我爺爺會來抓你們,他們都是警察。」男孩說。
古阿霞拿出比琵琶葉稍大的樹葉,「我們很貪吃,一直討論它的果子能吃嗎。」
她繞過桌子,走向男嫖客,狠狠用提包甩了兩下他的頭,「下次這樣,我皮包里是放磚頭。」
「文老師在台灣沒有親屬收屍,死的時候那些人把她的遺體送到醫學院當大體老師,她活著時是老師,死的時候也是。」年輕警員說。
古阿霞也收到了樹訊,她用破磚在牆上畫下台南地圖,補上挑戰者報上的大樹位置。令人驚訝的是,至少有五百株大樹,埋伏在各角落,樹根在地底下形成廣袤的網路,把古城打包了。他們每天早上尋訪這些老樹,下午則趁放學時,在火車站前擺攤求戰。
群眾驚嘆,瞬間歡騰地鼓掌,短暫的兩秒飛行時間飛入了大家的記憶。有的人肯定,少年就是本地的英雄葉志仙,他在美國羅德岱堡「世界青棒錦標賽」的奪冠賽擔任二壘手,數次把盜壘的美國小飛彈跑者漂亮地截殺。這想法還沒說完,有幾個小孩繞過圓環去撿明星球,跑得像小飛彈,反應慢的直接穿過車道,打亂車陣,喇叭聲四起。
很長時間,警局隨著夜色越來越安靜,帕吉魯聽到 SCA 接收機插播了第五次台南各轄區加強尋找某男孩的訊息,「十歲,145公分,右眼角有痣」。帕吉魯抱怨刑案插播,中斷了節目,但又期待男孩沒事。不久,SCA 接收機被最晚走的偵查員關機,窗外水溝的澤蛙叫聲拔高了起來,這晚要漫長起來了。
這麼一說,老警察都笑了,小瓦緊接著說爺爺都笑了,哪有不高興。辦公室頓時陷入尷尬的笑聲。帕吉魯沒笑意,看著地板上的每雙鞋子,靜靜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他想象這些對話來自鞋子里有雙舌頭。
一條粗大的黃橡皮筋從後窗射出,半空中扭身落地,對巴士吠個不停,被孩子視為城市英雄。棒球男孩高舉斷棍,大聲喊全壘打。群眾喜悅地鼓掌,不斷跳腳,慶祝跳舞似的。
這打斷帕吉魯的回憶,注意起值班警察帶個女人走進辦公室。她一副登台表演的裝扮,塗艷口紅,羊毛套頭,穿碎花洋短裙。她來較勁的,先到美容院刻意梳扮。她走到那位抱嬰兒的胖妓|女旁,叉腰挑釁,用閩南語連說「瞭然喔」表達污衊,又說:「抱個小的來站壁,教壞嬰仔。」
那一刻,砰一聲,公車的後車窗被人打破。那是棒球少年用修補的球棒敲出來的,使力過猛,球棒斷裂,他用手中斷棍清除窗框的玻璃殘片。五六位孩子猛拍打公車屁股,像拍打痛苦巨獸的背,讓它吐出肚子里作怪的核桃。
「好,那我們要出門了,你幫我顧家。」
「我們是你兒子在花蓮的朋友。」
中年婦女到廚房煮水泡茶。兩人坐在日式的榻榻米客廳靜候,餐桌仍有飯菜,料想女主人剛剛在用餐,到訪時機確實頗尷尬。不過找路耗費不少時間,已近晚餐,他們倆先特地在附近吃了個小吃。中年婦女襯著窗外綠景,輪廓呈現有種失焦的鉛筆塗線。古阿霞在逆光下,唯一沒有看走眼的是背對她的婦女一度拭淚,這並非在切洋蔥,她稍後端上蓮霧。東看西看的帕吉魯最後只看蓮霧,心喜這種紅果子,拿了木簽猛戳就口,只有古阿霞咳嗽暗示時才稍微收斂了貪吃相。
接近中午,辦公室恢復了喧鬧,傳來警察開槍櫃取槍出勤的警鈴聲,一個小偷偵訊時,被兩個偵查員痛打在地上才招供同夥,拘留室陸續關進了些人。帕吉魯坐地上,頭埋進胯間,思念古阿霞。所有思念都帶著淡淡的魔力,他忽然聽到古阿霞的聲音了,那是真的,絕對沒錯,他火速站起來,淚流下來,不懂淚為什麼容易流。
「嗯!」
帕吉魯沉默地握筆,一個字都沒寫,越緊張,越寫不出,他比較習慣兩支筷子的手感,而不是單支筆的。他看著黃桿藍蓋的玉兔牌原子筆,這台產筆的商標是跳躍的兔身,拆下的筆管能當吸管,或以筆芯當推進器的橘子皮空氣槍,筆蓋能掏耳朵。帕吉魯這麼想的時候,忍不住拿起筆蓋,慢慢刮除耳朵里紛紛擾擾的耳垢,深度剛剛好,舒服得眯眼。他對白紙也想不出能寫字,頂多拿來畫圖、摺紙飛機與「刻鋼板」。刻鋼板是油墨印刷。
從花蓮玉里療養院被囚的共產黨員口中所得的信息不多。他是大學生,住台南市,庭院有棵大樹。憑此線索,耗時十年在台南市能找出上千人,但經濟拮据的古阿霞只能待一禮拜。在橫跨近2000公尺高、長200公里的南橫公路上,帕吉魯被壯美的樹林激出靈感,以樹找人,找出台南市庭院有大樹的家戶。還有個線索很重要,共產黨員從床底拿出一疊當作車票的干葉片。帕吉魯判斷,葉片有數種,難以分辨樹種,其中有樟樹與桂花。他的結論是:共產黨員家有庭院,種了很多樹,其中有棵很大。
「這是報應的想法。」帕吉魯事後這樣想。他把戰利品挂車上,往下一條街走時,有個穿卡其色制服的警察,騎機車攔下他,隨後有兩個便服警察從後頭把他拽進了福特跑天下偵防車,強行擄人。他對這種車有好感,鍍鉻保險桿、黑色皮革車頂、鈑金明亮;尤其左側車窗柱前的天線緩緩升起時,他總是肅立觀看如升旗。被塞入囚車,好感受全沒了,剩下惶恐,送抵刑事組做口供。
男嫖客喜滋滋地把相關文件簽完,領了保管物,對妻子說:「歹勢啦!我下次不敢了。」
「喔!」出神發獃的帕吉魯,淡淡應聲。他看見一隻粗白肉顫的手從隔壁監牢努力伸長,要奪走眼前的虱目魚粥。
「這是樹,以前是,現在也是,怎麼不算是『樹』?」少年說。
年輕警員解釋:「一點也不難,你的朋友有案底,我們的警政系統可以查到轄區內有案底的人。」
「如果把你敬重的人藏起來,那就藏在人海里。要是這樣想的話,就不會在乎多晚去拜訪了。」
「文老師就葬在那棵樹下,那有人先去掛了盞燈。」
胖妓|女拿了就吃,稀里蘇嚕,不照章法地喝起粥來,把剩下的半碗推給帕吉魯,說她沒病,吃了嘴巴不會長菜花。然後,她接下來的時間忙著掏奶喂懷中大哭的嬰兒。
帕吉魯則拿著空鐵盤在舔,面對落入窗內的美好晨光,臉上微笑。
他有自信,是人群中面對大火最有經驗的人,這一點不自誇,火燒公車頂多把車燒壞,不會像疾病傳染給下一台公交車,可是森林大火會蔓延。所以,比起恐怖的森林大火,這點小火能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