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基督教女孩與佛教女孩的相逢
古阿霞看出來哪不對勁,這不是殺刀遊戲,是殺紅了眼。每個人都想贏帕吉魯,這到底怎麼了?答案很快揭曉,現場在賭錢。有個單腳少年帶來一群小孩,他們是搭公車來玩的太魯閣禪光寺育幼院孩子,成員多半是開闢中橫而殉職榮民的子女或原住民孤兒。跛腳少年長年撐拐杖的右肩聳得像是樹瘤,腳上的布鞋補了粗繩,他擠進人群時,惹得旁人抱怨「跛腳也肖想贏錢」。殺戮的禍源是賭錢,古阿霞有些憤怒,這風靡花蓮的遊戲生鏽了,沾滿銅臭,旋即了解帕吉魯這樣做的目的再清楚不過了——籌募復校基金。
帕吉魯蹲下,摩挲樹根部位的巨大樹瘤,心中說了些話,好像現在開始要跟樹戀愛,然後他起身,給了斧擊。樹顫巍巍了,光火流動的樹晃動。僧侶們再也無法是慈眉的菩薩,緊張地跳腳念阿彌陀佛。有個男人跑去報警,剩下的幾位討論如何引開黃狗,再搶下帕吉魯手中的斧頭,最後有人從倉庫拿出兩把鋤頭,衝突一觸即發。
「沒差了,我在教會的人緣不好,算孤單一人的『廚工團契』,老是不聽他們的話。他們一下要我不要太靠近靈恩會,一下又別走近長老教會,一下又規定不要講邦查話、穿族服,我根本不理會。我常安慰自己,十字架上也只有耶穌基督而已,孤單是好的。」
「……」
他感覺臉龐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那誰能保證你說的話?」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怪你的。」黃美珠忽然站起來說。
當噓聲與笑聲響起時,獨腳少年從人群中跌出來,使笑聲又延長了。獨腳少年爬起來,往前走兩步,證明他是自願出場而不是意外跌進來。帕吉魯不理這位弱者,他走回腳踏車,取出鋁製水壺仰頭喝,抹乾從脖子流下的水漬,然後上場與一位學李小龍跳恰恰舞似閃躲法、嘴裏喊「啊喳」的國中男孩殺上兩刀,贏得對方口袋裡的二十塊錢。
「我知道,他們私下都在說我幫你募款,可是我一塊錢也沒拿。我只是不想你去跟『瑪利亞教』拿錢,也不要像方濟會過得像乞丐到處募捐,有些事情我們來就行了。」先忍不住的蘭姨切入了主題,負面稱呼天主教為「瑪利亞教」,緣自恭奉耶穌之母瑪利亞。
慈明師父回憶那次的災情,不時以佛教徒日常生活最常用的禮節「合十」,收攝內心以穩定情緒。她說,「懷石大德」始終不說出名字,要大家叫他妮娜。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他把寺里能修補的全部弄妥,也幫附近災戶修房子。她們不曉得他哪時走的,來不及道謝,只好把他留下的石頭放在前院的樹下,當作納涼的小凳子。
「他叫吳天雄,是他叫我來跟你商量。」古阿霞用歉意的口吻說,「我們在山上要重蓋一間小學,需要經費,得跟你募款。」
「不必太多,至少表達我們的善意,她們需要我們的幫忙。」
蘭姨正要跨出廚房後門去,看見古阿霞進來,說:「剛好,你快來湊手腳幫忙。」
看著黃狗遠離,她又後悔把它趕走了。
帕吉魯搖頭,緊握拳頭,泥巴從指縫漏出來。古阿霞動手去搶,只見帕吉魯將手到處晃,一會兒高舉,一會兒低掠,任憑她怎樣窮追都拿不到。古阿霞哪是對手,忍不住罵他是得瘟疫的法利賽人。
「好運像鬼,相信的人多,撞見的人少。」她把種子用髮夾切成兩半,一半挑起來吃,一半遞給帕吉魯,說:「你相信嗎?要不要吃吃看?還不錯吃,至少對種子而言,我們很幸運把它帶到遠方去了。」
帕吉魯從來沒遇過如此荒謬的場次,一個獨腳人凍在那,當真死了?當他靠去瞧個透徹時,一道黑影劈來,奮力躲開仍被擊中額頭。
費主教轉看著校長陳安琪修女,詢問對募款的想法。陳修女也被吳天雄的故事動搖了,點頭答應。最後,費主教要古阿霞明日朝會時來一趟,他會親自主持募款會。
晚餐上桌,只能用「粗茶淡飯」形容素食,菜色暗淡,找不到油花,想吃飽只能多盛幾碗飯。帕吉魯想起身去腳踏車那邊拿罐花生油摻,可是大家吃得那麼穩定,那麼禪定,每一口嚼得非得檢查飯里有沒有小石礫般仔細,他要是發出一點碰撞聲會成為焦點,吃完了也不敢離桌。
啃完豬肉乾的帕吉魯,咂著牙縫的肉屑,盤在榕樹下休息。一天將盡,他仰望天色從深藍漸次到黑紫,黑冠麻鷺從寺院後方森林飛來,叫聲鬼歡。蝙蝠捕食蚊蚋,沖入佛殿,在菩薩慈悲的眼下追殺到底。他是好的觀眾,不會錯過它們的表演,這時來點米酒,配上花生米會更好些。
祈禱第二回時,天亮了,海拔1267公尺的北加禮宛山染了橘光,幾隻斑鳩衝破樹冠,朝南盤旋,羽翼的金屬澤光落在另一片野地。慢慢地,世界又還原成乾淨明亮的一天,陽光越來越濃,樹間露水被點成萬花筒燈飾。黃狗追到林邊,為著什麼吠著,也許是蜻蜓,輪廓在折光中曝光晃動。兩人有些感動,獨自看盡多少回的日出,此刻共享,無須言傳都心有靈犀了。帕吉魯更是如此,那些禱告詞與晨曦回蕩內心而成為最鮮爽的記憶了。
毛柿、檳榔與麵包樹,是邦查的土地之樹。開花的毛柿有定靜之味,豐潤了乾涸心靈,古阿霞更靠近它的話,內心會更柔和,她對帕吉魯說:「站在樹旁,伸出你的手,現在你就是一棵樹了。」
「阿彌陀佛,你說的是妮娜。」
她靈機一動,想起帕吉魯提過的,凡是他入城會到火車站,尋覓馬莊主所提的一種古典的日本時代超級特快車。她還沒走到火車站,一群從后追來的小孩超過她。小孩們情緒沸騰,嘴巴掀個不停,邊跑邊討論如何「暗殺」殺刀王的伎倆。她進入車站廣場,老遠看到上百人在麵包樹下箍圈子觀戲,場邊有香腸攤叫賣。
帕吉魯沉默了。
古阿霞被重複數次的「有一天」震撼,確定某種心思被撥弄了。她轉頭看慈明師父,看到對方流著眼淚,看來那是僧侶的淚。古阿霞頷首,表達敬意,感謝她行動之堅毅、她心境之柔潤給了自己小小的溫柔,讓自己有種脫離地面的奇異感。然後,她有一股最細微、連自己都不確定的感覺成形了,那是恐懼,她擔心自己太單薄了,無論如何努力,復校的「那一天」恐怕遙遙無期了。
「那個啞巴呢?」蘭姨才問,又轉話題,「你先吃吧!吃完后我帶你去教會找王牧師商量。你募款募到別人那裡,好像我們教會都不管你。」
「要是我,恐怕是那種藉由在樹林唱歌的人,好忘掉外在聲音。這應該是矇著耳朵,避開心中不想面對的環境。」
「光這樣做手套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湊到錢?」
古阿霞覺得內在被看穿了,無須言語答覆。她再次整理心思,冀盼帕吉魯安穩下來,阻止他砍樹發泄。她反覆思索后仍無解,但是有個靈光浮現,那是老祖母在山上校園教她的同理心,靜下心來,試著和對方的頻率搭上線。當彼此不是「你在岸,他在河」,而是落在同條亂流上顛簸,你便能預期下一刻的變化。古阿霞盤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定靜地看著帕吉魯。
她也是,心中渴望被理解與溫柔對待,卻眼睜睜看著男人走遠。尚可寬慰的是,黃狗蹲在身邊,發出低吟。古阿霞蹲下來撫摸它的背與脖子。它的皮毛光亮服帖,身段流暢無比,眼神純真,尾巴老是輕靈地擺動,要是能講話便是最佳的伴侶。她認為它可愛極了,帕吉魯怎麼踹打,像支回力鏢跑了一圈又回到主人腳下。她哭著推狗屁股,「走吧!」要它回到主人身邊,她習慣一個人哭,況且還打了主人耳光,有人此刻更需要它的忠誠安慰。
「沒了。」古阿霞沉默一會,說出原因,「我那時候要捐一些錢幫助你們蓋醫院,可是他不肯。」
「問錢是捐給你,還是捐給我?」古阿霞怒氣升起來。
慈明師父忽而不說話,古阿霞也沒回應,兩人靜觀水田,淡淡靜靜地看月亮滑過大地。
忽然間,她的手背被帕吉魯重重一拍,銀幣縱身往天空飛,飛得高,在夜空中暫時失去了蹤影。噗一聲,錢落入水田,帕吉魯跳過去,彎腰抓出了一把爛泥巴,用力一握,感受到裡頭有個紮實的東西。
「你這智障,讓我非常生氣。」
工作間亂糟糟,棉線到處散落,針車上的半成品也因為斷線得報廢了。僧侶有些不悅,她們秉持唐朝百丈禪師「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信念每日勞作,工作中斷還好,織品報廢就浪費了。她們忍不住抱怨時,被打得悲慘的黃狗令她們動了惻隱之心,動物打架無從勸解,切莫再造口業,口念幾聲阿彌陀佛。
她不過是想離開花蓮,找個男人跑了,復校不過是後來的添加物。這添加物如今卻是生命更加多彩的色素。她不反對藉此與黃美珠和解,人沒有太多的「美國時間」,一切自有神的安排。不過,此時兩人仍充滿尷尬,話題多到可以拉出床躺著聊,但從哪講起都不太對勁。
「油桐花?」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他貢獻太多了,如果這筆錢不是若瑟放進貢獻箱的,我只當他遺失在這的。」費主教把錢鈔交給古阿霞,說,「現在,這筆錢屬於你的了,對你的復校絕對有幫助。」
「騙人。」
近30平方公里的花蓮市,繁盛區在中正路、中山路、中華路匯聚的三角地帶。古阿霞在附近轉了兩圈,萌生了恐懼,要是那傢伙偷跑回摩里沙卡,她要跟回山上?還是待在這?疑慮越糟,腳步也越匆促,她甚至撞到幾位興緻極好的遊客的肩膀而沒道歉。這時的天色暗了,很難憑路燈看得到遠在街尾是否有那口大木箱了,或者說,總有疑似的暗影。
「喂!你走太快了。」古阿霞邊喊邊追。
「我知道,是吳天雄要我來找你的。」
飯罷,古阿霞回房收拾細軟,出門前,有個動念,把探險帽擱在床頭。無論如何她會回來拿帽子,她這樣告訴自己。動念之間,她得補上幾個腳步,才能追上往南走的帕吉魯。
「那我呢?我做什麼的?在講台上我幫你什麼?幫你端水杯,幫你捶背,幫你擦汗水,對了,我還幫你打架,一拳把女人打在地上。好啦!我幹完所有的粗活,你大剌剌拉開口袋讓不長眼的錢跳進去。」
晚課結束,慈明師父帶古阿霞去摘菜,準備晚餐。古阿霞離開工作間時,還沒搞清楚那有多少人,卻樂得面對大自然。那是她看過最奇特的菜園,完全符合邦查人的概念。摘了廚房後頭那一九*九*藏*書小塊菜園,她們接著走入雜草叢遇見野菜,上天有好生之德,呼喚它們,滋養它們。季節永遠是對的,時間永遠是好的,只要有好心情、好眼力,永遠能與野菜巧遇。她們專攻紫背草就好。這也是五節芒心筍最得宜的季節,但是古阿霞永遠不會吃喜娜布洛(Hinapeloh)的堅毅與勇敢,用此懷念那愛護她與拯救她的祖母。祖母以此為名字。
「嗯!」
古阿霞嚇一跳,怎麼黃美珠先放低姿態,趕緊回應:「是我不好,沒跟你說聲再見。」
僧侶視而不見,依序離席去洗碗了。古阿霞不斷給帕吉魯拐子,暗示吃相難看,別太超過。帕吉魯被惹煩了,把碗推給古阿霞去洗,走到寺門口的腳踏車找出袋子底的豬肉乾,撕咬肉纖維會讓兩頰酸痛,也對佛不敬,管他的,不吃又對胃不敬,就讓自己早點下地獄吧!他想。
慈明師父微笑以對,說:「我沒聽過你的朋友說話。」
「水,哪有水?」古阿霞喊。
一切陷入沉默,除了消極地念佛號迴向,已無作為。
她甩個巴掌過去,啪!正中目標。
「我、我……」
帕吉魯砍樹的消息傳了開來,附近幾位村民趕過來。他們走進農場,婦女安撫僧侶的心情,幾個男人靠過去叱喝帕吉魯。黃狗還以顏色,激烈狂吠,作勢要咬過去。
天黑了,她們提手電筒穿過餐廳後頭的樹林,沿著小徑散步。四周傳來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幽冥喧嘩,那是低海拔的鳥叫聲,古阿霞有點卻步。慈明師父發揮了鳥類導覽員的功力,為鳥聲找出主人:貓頭鷹的啼聲低沉,俗稱「蚊母鳥」的夜鷹可以啾啾啾叫一整夜,灰林鴿嗚嗚沉吟,黑冠麻鷺發出嘔嗚,受驚嚇時的夜鷺在飛行時才發出聲。森林鳥聲乍聽之下是臨時湊團的雜牌軍交響樂。
那隻被僧侶收養、脾氣好到被認為有「佛性」的流浪狗這時才頓悟了,屁股一扭,忙著躲,忙著閃,忙著跑,剪剩的手套線頭與纖維到處飄動。一場追逐戰展開,所有的人站在原地,不是顧著尖叫,就是顧著佛號,可誰也沒有辦法撲滅戰火。
帕吉魯回頭用棍子指了來時路,他說那有三棵榕樹、兩棵苦楝,還各有一棵烏桕、賊仔木與構樹,更遠處就難辨了。他的敏銳感知如陽光亮透了樹林,古阿霞眼裡仍一片黑暗,她想找某種樹。
「所以,你事先也不知道他要幹嗎?」
「跑香是散步,飯後百步走,有助消化。」
「『墮落天使』,哎呀!讓我想到在凡間修鍊的『白衣大士』,也就是你在大殿看到的中間那尊神像:觀世音菩薩。」慈明師父大幅度擺動雙手,這是跑香的技巧,又說,「直到有一天,我才想到,事情不是這樣的,它們不是申冤,不是在餓鬼嘶吼,它們是在布施。」
費主教把銀幣掂在古阿霞的掌心,說:「往好處想,事情有了好轉,我們募得了一枚閃閃發亮的希望。我想你至少可以好好觀察它的樣子。」
帕吉魯用鐵刷把椅子的舊漆刷掉,換上新漆。他拍掉手上的漆粉,仰頭喝上幾口粥便嗆著,咳得嚴重,臉膛辣紅,用筷子把罪魁禍首從粥里挑出來。那是被稱為「哇沙米」的小葉碎米薺,味道略辛,春芽出土的第十天是最佳賞味期,永遠是濕地最微弱的小草。古阿霞上前拍了他幾下背,把黃美珠叫過來接手,自己前去廚房討水。黃美珠瞪大眼珠不敢接茬,拍男人背多不好意思,慌張地顧著古阿霞離去拿水。
「我……」他開始口吃、艱困地說話。
帕吉魯爬下茄冬樹,又抓又撫著黃狗的後頸,給足了安慰,狗尾巴都快要搖出煙了。他施捨了古阿霞一個怪眼神,不是安慰,更不是可憐,讓古阿霞完全猜不透,然後他轉身把樹枝丟進火堆。樹枝仍濕,入火后不久吐出白煙,迅速往外膨脹。
「怎麼說呢?」
當古阿霞回到佛寺,空寂無聲。風吹門板,枯葉的風卷響清脆單調。僧侶們不在,在的是晨光從窗戶照滿了餐廳。古阿霞問寺里的常眾「師父去哪了」,仍得不到答案。餐桌上放了兩碗粥與三碟菜,用紗網罩住,纖塵在晨光中激舞。古阿霞安靜地用筷尖勾著粥吃,吃得勻,吃得乾淨。帕吉魯捧著碗,那枚礙口的錢被吐出來塞到粥底,他站在窗下一邊啜一邊觀察,直到碗底露出銀幣,仍看不出窗外的端倪。
「誰?我被誰騙了?」
離死亡很近的樹木,菌類先寄生,吸引螞蟻盤聚、蚊蚋環繞、昆蟲覓食,最後招來了蝙蝠奪食蚊蚋昆蟲。帕吉魯看著樹枝上盤桓的蝙蝠,能猜出這樹生了多久多重的病。大自然有一套演繹的系統,只要抓住某環節,扯一扯,便知道這套系統拴得多緊,甚至快把病主勒死了。
「這個男人跟狗都一肚子鬼,打完了,又玩起來,好像演戲,」古阿霞往工作間回去的路上這樣想,「這樣也好,床頭吵,床尾和,不會僵在某種死情緒中太久。」她也認為他們到樹林是好的,那裡春意盎然充滿味道,能緩和情緒與氣氛。而她得回去面對一群搭著寬大僧袍的陌生人,和多到能編成百科全書的佛門禮儀,要是不用善後,要不是要募款,真想跑掉。
忽然間,古阿霞說:「趙天民,是趙天民叫我來的。」
帕吉魯最後被壓制在地,費力地用手撐起上半身,看著2公尺外驚魂未定的女孩。他用盡肺腑之氣想講出一個字,從來沒有這樣不顧一切地想說話,咬下舌頭用它解釋也行,卻連個牙齒也張不開。
她告別了海星中學,看到帕吉魯坐在校門邊的路樹下,拿著尤加利的樹葉發獃,脫下一隻鞋跟黃狗耗著。天空突然傳來價響,一架道格拉斯 C47客機刷著陰影從上頭低空掠過,降落在前頭的花蓮機場。黃狗追到機場圍牆邊狂吠,帕吉魯則爬上尤加利樹遠眺。古阿霞想,事情沒太糟,至少過去了,一架飛機就讓人忘憂。她走向腳踏車,佯裝找不到帕吉魯,把狗叫回來斥責,拿起遺留在地上的日本夾腳鞋作勢打去。帕吉魯在樹上嗤嗤悶笑,跳了下來,奪了鞋子後背著古阿霞穿上,嘴角還勾著。
凌晨近四點,執掌課誦的香燈師父敲起木板,莊嚴唱出《叩鐘偈》以喚醒僧侶們到大殿做早課。鐘聲鼓響,比丘尼就著佛龕燈火,禮拜《法華經》為日常功課。古阿霞被板響喚醒,躺在床上,對佛教規律不熟的她,保持清醒來應付接下來的活動。過了好久沒有人敲門,再也睡不著的她想做基督晨更,去到個僻靜之處祈禱。她開門去找帕吉魯。
慈明師父見了古阿霞,連忙說:「我們勸他不要砍了,可是他不聽。這棵茄冬是我們精舍的象徵,是我們給菩薩的供養,砍了就不好。」
「這家麵攤有個傳說,要是吃下掉進碗里的種子,會有好運。」
陷入了沉默,兩人凝視彼此。田野的天籟介入了,清晰得擾人思緒,拉都希氏赤蛙發出如擠壓氣球的低沉聲響,蟋蟀高頻率地摩擦翅膀,流水在田渠落差的響聲,好聲音在不對盤的時間,不只浪費,更是折磨。古阿霞把視線與思維焦距放在帕吉魯,漸漸清楚了,如果要跟這位異教徒的男友辯證上帝存在、童女懷孕生子、摩西分紅海等等——在別人視為「問題」而自己看作「事實」的認知上打轉,還不如換掉男友比較簡單。她只想知道,眼前的男人何以吝嗇得無知,甚至無聊、無趣,最後令人無奈。
「一個善念與另一個善念,也會有衝突的時刻。現在,你的憤怒沒了,你的善念更清明,能幫助你的朋友看到自己的行為,這裏的人沒有比你更能了解他。如果我想得沒錯,你蓋學校多少也是為了幫助他吧!」
「早,可以陪我去『跑香』嗎?」她說。
「感謝天父,也謝謝費主教。」
「謝謝。」
書桌上有個橢圓的大石頭,類似石鎮或山水石。費主教移開石頭,底下壓著五百元。
港口堆滿運往宜蘭羅東製造紙漿的鐵杉,瀰漫著椪柑久放的微酸,此味混合著高級檜木的艷香,大有來台休假的越戰美軍在林森路酒吧廝混時所抽的古巴制的蒙特克里斯托(Montecristo)雪茄味。船靠岸,帕吉魯與古阿霞把數百本書籍與伐木箱放上腳踏車,推上路。路人對他們的家當很好奇,古阿霞毫不在意,如果晾死在船舷,不如累死在路上。帕吉魯的精神也旺,他花了半個月環台,如今回到熟悉的花蓮,空氣中的多雲分子與原木香令他鼻腔溫潤。
「你看他們多快樂,」她安慰帕吉魯,「你剛遺失的夢想,必定會被另一個熱情的人撿到。」
「我們會選在這蓋精舍,多少也是先前長在這裏的美麗茄冬給的因緣。前年開始,它再也不開黃綠色的花|蕾,果實沒了,葉子更是稀疏。這是自然法則,凡有生有滅。因此我常撫摸這棵樹,跟它說些話,希望減輕它的痛苦。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是樹生病,怎麼醫?」
「千萬不要在紫蘇與芭樂間,加入橘子甜。」
他沒有說明去哪拿錢,顧著車子往北走,得不到答案的古阿霞推著車尾的置物架。蘇花公路花蓮段的車流量大,大貨車駕駛一邊吐檳榔汁,一邊按喇叭警告路人,趕在日落前抵達八十幾公裡外的蘇澳鎮,讓涌塵在路人身上鋪上一層灰膜。他們幾乎是展開偉大的旅程般前進,疲憊寫在臉上。掌控行程的帕吉魯總在一些路口尋路,猶豫不決,這讓古阿霞有點擔心。他們最後到達一間矗立在田野與雜林間的寺廟。
古阿霞何嘗不是如此。五年前蘭姨帶她來教堂受洗,安頓了靈魂。再次回來到這裏的她,沒有往日的喜悅,反而不安。這種情緒見到黃美珠時更明顯。古阿霞小黃美珠兩歲,同屬青少年團契,她們曾花不少時間共讀英文版的《聖經·創世記》,希望有天去台北拜訪中德混血的偶像「鵝媽媽」趙麗蓮。很多時候,兩人拴一塊,在教會難分難捨。古阿霞不告而別地離開花蓮市,讓黃美珠很難過,有被遺棄的感覺。
「布施?」
「要是這樣就好了,他不說話時,還真要猜他在想什麼。」
跳下台的帕吉魯抽了個氣,雙拳緊握,肩有點聳立,跨步向那個女孩走去。他上前干架的模樣再度引起騷動,女學生不是被感染似的大叫,就是抱一起。
帕吉魯搖晃了半步,隨即了解這不是殺刀的攻擊。多年來,他躲過滿城孩子對他臉部的突襲,卻躲不過教訓。他緊咬著嘴中錢幣,說:「我……不是……智障。」全世界都可以罵他智障,就是古阿霞不行。那些年幼時被老師打、被霸凌的噩夢,他都忍過了,就是不能忍下心愛的人這樣不理解他。他凝視她,給她乾乾淨淨、安安靜靜的兩行淚,然後回頭離開,沿著瘠瘦的田埂走,心中卻燃九-九-藏-書起不被了解與寬待的絕望之火。
「有種樹開花了,找出它在哪裡。」
古阿霞低頭對費主教的皮鞋感到十分歉意,說了又說,口乾舌燥,到頭來發現言語無法把破碎的碗片補回原貌。沉默,是緊張的良藥。她坐在校長室的會客藤椅,悶頭流淚,她無法理解,帕吉魯為何最後出重招,把場面搞壞了,他那奮不顧身從講台衝去復讎的惡樣從此在海星中學聲名狼藉。反而是費主教與陳安琪校長安慰她。
「教會有規定,不能私下募款。蘭姨這樣幫你募款破壞規定,很為難了王牧師。」
她們繼續走,得注意步伐,慢慢減少談話,免得把鬆軟的田埂踩垮了,跌入田泥中。古阿霞覺得這不只是散步,至少,她做不到慈明師父那樣大幅度擺動雙手。最後,她們來到水圳,也是這趟散步的目的。這個被外人稱作「農場」的佛寺開闢了數甲稻田,自給自足。慈明師父打開水閘,將源自偶屈山的甘泉分享給大地,濕潤了秧苗。月光皎潔,交錯的田埂把田疇切割成一塊塊鏡面,天地合成一線。她剛剛太專註行走了,這下有喘息機會賞景,況且跟著大她三歲的比丘尼談論各自宗教,這是美妙經驗。
「蘭姨,你先忙,忙完再聊。」
懾于佛寺的莊嚴,不太習慣的帕吉魯走到院外透氣。他啃完硬饅頭,把鋁壺的水都喝乾了,還瞥了修建外殼的寺宇,覺得寺廟都很有錢,只要端來幾尊神像,敲敲木魚,信徒的錢就會著魔似的從口袋跳進「功德箱」。
「這比較像是你化身成鳥,跟隨鳴叫,與著小鳥一起修行。」
帕吉魯跳下茄冬樹,抓了斧頭,往寺廟後方的森林走去,想砍下幾根樟樹的樹枝,留待使用。然而,「阿霞跑到哪了?」他望了四周,找人卻處處撲空,帕吉魯又煩又急,老症頭又犯了。他把黃狗抓來講一頓,要它循味道找出古阿霞蹤影。
這是有意義的時刻,古阿霞從心底認為,跟她談話的不是比丘尼,而是充滿智慧的大姐姐。令她溫馨的是,一位佛教女孩和一位基督教女孩,可以在月光清明的田埂上談論自己的夢想、挫折與悲傷。很多價值的分享,從人跌落谷底的困頓說起,易引起共鳴。
「挂號費一定很貴。」他說。
眾聲喧嘩,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交頭接耳,那些低頭背小冊子上英文單詞的學生也加入討論。費主教站起來說這問題不得體,不得如此對貴賓,要她注意口氣。
「檳榔?」
躲開粉拳的帕吉魯,躺在地上繼續笑,嗓眼卡住的饅頭卻讓他猛咳。古阿霞笑他不用等到最後審判,現在就倒霉。直到他臉膛發紅,激烈猛敲胸口,古阿霞才驚覺不好,拿著空水壺去討水給他喝。連追了知客室、大殿,都沒水,也沒有人,她慌得足以流出一杯汗水救急,當她闖入西廂那間由竹篙與木片組合的矮屋時,打斷了幾位比丘尼與俗眾在縫製手套的工作,以及一隻黑狗的睡眠。
「不認識的人他不說話,有時也不肯跟我說話,看起來像是啞巴,」古阿霞據實以告,「這是難語症,會影響行為。」
「你瘋了嗎?我在海星中學受盡委屈,委屈你懂嗎?我不想再回去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好了。」
古阿霞被煙逼得往後退,差點跌倒,被慈明師父扶穩了,她忘了道謝,眼光放在一位陌生的比丘尼——那是年輕的住持,她剛才從60公裡外鳳林鎮的某窮困村落回來,海青的袍擺沾有泥巴與牛糞味。古阿霞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不高且偏瘦,但眼睛無比清亮。
古阿霞支吾一陣子,才切入主題,「姆姆,我是來募款的。」
古阿霞朝帕吉魯望了一眼,覺得該據實以告。她說,若瑟不叫作趙天民,叫吳天雄,是在大雪山伐木的老兵。他抱石頭也沒有特別意涵,是罹患伐木工常見的「白蠟症」,手指末梢神經受傷而不斷抖動,抱石頭緩解。吳天雄現在在玉里榮民療養院治療。最後,古阿霞說,是吳天雄要她來募款,不過她沒有轉述他那句討債似的「就當作把當初的辛勞一併吐回來」,而是婉轉地說成「他很懷念在這裏的每日付出」。
「我不聽你辯駁什麼的假惺惺。」
「那是什麼?」
「他來的時候抱著石頭。」
古阿霞喘了幾個氣息,全身緊繃的神經仍無法放鬆,她捉了帕吉魯的手前去講台。令她溫暖的是,那隻手早已準備好要一起上陣,他人也像保鏢站在身後半公尺處。面對清湯掛麵、白衣藍裙的女學生,古阿霞越講越能掌握節奏,她把復校緣由說透,包括木瓜山的哈侖三號索道斷裂造成七人從400公尺高處摔死,成了所有伐木村小孩上學的陰霾,山區需要一座安全又提供知識的殿堂。她又說,如何遇到若瑟,並前往台南尋找文老師。所有的人無不沉醉於她的故事。古阿霞從學生們的驚呼中了解,這是成功的募款。
「你說不出來了吧!我幫你繼續說,別忘了,你口袋裡的五角又跳進我的口袋了,所以錢才會在我這。」古阿霞把五角銀幣從口袋掏出來,放在耳朵上佯裝聽錢幣說話,又說,「嗯!嗯!嗯,孔方兄你說你會投奔自由,不想在水深火熱的某人口袋生活。」
「你那時的怒氣應該很大,才會打人吧!」
帕吉魯大笑地把種子收進口袋,深覺她的說法還真笨,讓種子百分之百的幸運發芽,不是吃下肚,是好好選塊土地埋入。離開麵攤后,他發神經地不時為這笑話發噱,心想她往後幾天大解只能以野地取代茅坑。這時候,古阿霞看到跛腳少年與一群小朋友提紅燈籠走過曙光橋。跨越美崙溪的曙光橋是花蓮港與火車站間的輸送鐵橋,以看見太平洋的第一道曙光而得名。此時距離天亮還很久,唯獨那些紅燈籠曳出光弧,伴隨河面上暈動的倒影,令孩子們發出笑聲。這時沒有曙光,距離天亮還很遠,古阿霞卻看到星星般的燈影流動在夜裡,燦麗動人。
穿過明禮路的瓊崖海棠,再走過幾條巷子,古阿霞看到一幢尖塔的教會建築,現在那裡比往昔更亮。教友趁下班后忙著漆牆壁,有的站在 A 字梯刷油漆,有的鋪報紙。古阿霞的到來讓弟兄姊妹們驚訝,她是聖歌隊的要角,在主日學付出最美的天使聲,她的離開令教友覺得教堂花窗玻璃破了一塊。
隨後跟進來的帕吉魯猛咳,一把鼻涕,一臉眼淚,真是太悲慘了。他是跟來討水。大家忙著找水打通他一小塊哽在鼻腔的饅頭屑,忽略一個災難也來了,那是黃狗。它也進入工作間,憑著獵犬天性,嗅出敵人味道,很快發現角落有隻黑色土狗往這瞧來,它壓低姿態,肅穆地,安安靜靜地,展開攻防,把對方當作具攻擊性的小黑熊看待。黃狗來到幾捆麻質手套的成品堆後頭,發出狺狺,然後殺過四台台灣產的正義牌半自動針車。
一九七五年八月,強台妮娜以時速185公里從花蓮登陸,吹倒六百多座屋房。完整的暴風眼從外層空間看來就像超級的黑洞,把從整座太平洋吸來的水氣吐到台灣,造成了兩百餘人傷亡。潑婦般兇狠的妮娜更以世界紀錄的一日1000毫米雨量進入大陸,造成河南省六十多座水庫潰堤,死傷極為慘重。
「喔!」
他們前往花蓮女中旁的小巷,一間榕樹下的麵攤。位置偏僻,加上榕樹落籽掉葉的影響,原本不看好的麵攤靠著物美實在,吸引不少饕客。古阿霞要是手頭有零錢,會邀蘭姨遠離市區在這安靜吃上一碗。帕吉魯點了大碗的湯麵,外加滷蛋與薄肉一片。古阿霞欣賞這個男人的吃相,汗水淌滿了臉與鎖骨凹處,眼睛眯得勾人,美食果然能撫慰挫敗。
「有好幾年,我的想法也是這樣,它們是鬼在申冤,是餓鬼嘶吼。對了,要是這樣,基督教怎麼稱呼它們的樣子?」慈明法師走向田埂,迎來了一片月光無垠的水田。
「走吧!我帶你去『跑香』,要不要帶你的朋友一起去?」
「目前在募款中,至少募到一堆書了。」
「你誤會了。他不是女人,也不是外國人。」
教堂旁有片長滿雜草的空地,蘭姨打著燈到裡頭尋覓野菜,摸了幾把土人蔘、昭和草與鬼苦苣。古阿霞挺喜歡這樣的活,但擔心雜草里的建築模板會鑽出蛇,即使初春不是它們的活動高峰。她兩手才有些分量,便給連腋下都夾滿野菜的蘭姨叫回廚房去。
「我沒見過菩薩講話,也沒讓我一天不相信他。」
古阿霞知道,佛教很難幫上忙。她的宗教典範是太魯閣的姬望·伊哇兒(Ciwang Iwal)。姬望受環島行醫的馬偕牧師感召,一九三一年成為天父使徒,將福音帶到偏遠部落以抵抗無知、寒冷與日本殖民壓榨的時候,菩薩仍然是坐在平地有錢人廳桌上的雕刻品。古阿霞對佛教印象,雖不至於刻板得如電影里的劍客殺人後,山寺出家,古佛青燈,但她有限的觀念里,佛教徒靠撥念珠度化自己,很少走出苔靜的寺廟,今日不可能對他們伸出援手。
蘭姨穿著圍兜、拿鍋鏟跑了出來,看見腳踏車上大包小包地掛著東西,以面對「浪子回頭」的心情說:「回來就好,快,先吃點飯再說。」
勝負已定,獨腳少年樂得跳起來。他跳幾下,把帽子的錢倒進衣袋,錢多得裝不下,他用脫下的鞋子裝滿錢后,塞給了跟他一起來的歡呼小原住民。群眾沒給掌聲,那些錢多少輸自自己的口袋。人散去了,剩下幾個小毛頭意猶未盡地在場邊廝殺。帕吉魯戴上帽子,把深深的憂傷與無奈都藏在帽檐陰影,他把車架推開時彈簧發出巨響。小毛頭們停下遊戲,目送殺刀王離開,心中湧起「再強悍的劍客總有不堪的背影」這句話。
「我懂了。」
「如果是鬼,叫作撒旦,發出的是——撒旦誘惑人的聲音。不過那些鳥有翅膀,比較像『墮落天使』,也就是天使受到撒旦的迷惑,墮落了。」
此刻的古阿霞洋溢了聖靈喜樂,使她忽略了帕吉魯的不悅。多少日子來,那個懂得安慰人的女孩,此時不過像一邊吐舌頭、一邊搖尾巴的黃狗,想找最親近她的人分享心情。她講了些話,講到剛剛從水田靜觀世界的感覺,講到鳥鳴,講到天使,也講到這片土地終有一天會矗立大醫院。她的聒噪,顯示她多麼想付出她早已盤定的心念。
「天呀!是若瑟。」陳安琪修女大叫,又說,「我帶你們去主教那裡,主教有東西要還給若瑟。」
「各位大德,放下鋤頭吧!就讓他砍樹吧!」住持說。
這個頭嬌小的學生再次站起來,手指絞著褲子,以不服氣的口氣向古阿霞道歉,卻https://read.99csw.com遲遲不坐下來。一位教師過去拍她的肩膀請她歸座,女學生反而以高音量問:「你說得很吸引人,但我想知道,你身邊站的男人能為你說的話補充,或保證嗎?」
「正念。」
古阿霞拉著黃美珠去找蘭姨。她很急,還有點氣,深知每個人在教會有獨屬的隱形位置,安然此位得以平和。她不要蘭姨頂撞這張人際網路,甚至扯斷一根絲。蘭姨正在廚房熬粥當消夜,高麗菜、胡蘿蔔絲、香菜、肉絲在盤子擺成食材藝術品,當然還有主角的小葉碎米薺與南瓜花。古阿霞察覺野菜對自己身為邦查人的意義,那不只是蓁蓁草莽中浮光跳躍的可口光芒,更驅走心中冬日的陰霾。她知道,野菜粥不單是為弟兄準備,也是今年蘭姨為她安排的第一鍋春菜。尤其她才踏進廚房,蘭姨從凳子上跳起來把菜依序加入熬粥中,更加強她的猜測。
砰一聲,柴火又爆裂了,一群星火往外炸散。古阿霞嚇得跌進他懷裡,急著掙脫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這一幕。大家都笑了,有個男人打圓場地說:「火光太搶眼了,沒看見發生了什麼事。」
古阿霞看見黃狗興奮地跑來,不嫌棄搭在腿上的狗蹄子會搞臟褲子,迎合它熱情的舌頭。跟來的帕吉魯卻難掩不悅,像只惡狗,他不回頭,執意再往前。古阿霞與慈明師父只得退到後方的田埂交錯處避讓。慈明師父欠身,表達自己先回寺里,走回去了。
古阿霞拔下髮夾,挑出湯里的種子,說:「很多人以為是鳥屎掉入碗里,因為樣子差不多,不過這不是。要是它是鳥屎也行,鳥屎偉大的地方是讓種子發芽。」
「它們是在我害怕不安的時候,用鳴叫幫助我,消除我的恐懼。這也是一種布施,叫『無畏施』,對了,你可以等我一下嗎?我每次經過這,都會謝謝這些小鳥師父們。」
在大寮(廚房)負責伙食的師父,忙著起火燒飯。古阿霞經過時報以微笑,然後爬進屋后的帳篷。帕吉魯睡翻了,嘴裏的銀幣掉在肩膀附近。她一手撐地,好橫過他的身子,用另一手捏起銀幣,心想這太詭異了,昨夜爭執的東西,現在不費吹灰之力到手。但尷尬來了,帕吉魯醒來瞪著她,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鼻息呼在臉上的寒毛。古阿霞小心地將兩人視線交集的硬幣塞回帕吉魯的嘴巴,糖果回到物主了。
很快地,場上傳來歡呼。一位男人輸了,掏出十元放入麵包樹下倒掀的探險帽。硬幣的碰撞聲響起,群眾的激動呼應了布袋戲藏鏡人的口頭禪:「別人的失敗就是我的成功。」接下來上場的人有機會贏得帽里所有的錢。不過他們都等待時機,等體力耗減的帕吉魯露出疲態后反擊。
他想拯救這株茄冬,或延長它的壽命。
兩人就著水龍頭挑洗,又把水槽泡水退冰的豬肉切成絲,一併入鍋與剩下的粥再熬。最後,兩人抬鍋子穿過後巷,抵達那幾間用竹排與薄板才勉強抵抗風雨的窮困家戶,把粥分了。應門的人眼睛亮著喜悅,最後一戶還拿一瓢水把鍋底的粥洗出來喝掉。
在餐廳的洗碗槽,古阿霞以菜瓜布洗碗時,向身旁的慈明師父道歉:「我的朋友比較古怪,很多時候,我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吳天雄?我想不出他是誰。」陳安琪修女苦思。
有這麼一刻,古阿霞恍惚覺得有人幫她擠青春痘,有點痛,微痛沉澱到內心,實則如此甜蜜呀!這下她更能裝死了,管他的世界末日。突然間,她聽到有人大喊花蓮到了,勉強爬起來看向外頭翡翠藍的七星潭,以及更遠方交錯的市區天際線。她精神淌出來,覺得死不了,摸了臉上那幾個被擠壞的青春痘,轉頭數落帕吉魯偷襲她。
經過一天的漁船顛簸,從蘇澳港回到了花蓮。古阿霞無暇欣賞垂岸千仞的清水斷崖,她甚至沒空呼吸,忙著吐,晾在船舷,把餐點、胃汁、膽汁吐出來,一副船舷乾屍的模樣。倒是帕吉魯吃喝拉撒都沒少過,有時間用銼刀修整鋸子,以及用綠油精與檜木油幫古阿霞推太陽穴,好減輕她的痛苦。
現場又陷入混亂了,幾位老師起身要學生們恢復秩序。這時候,所有的人目光聚焦在帕吉魯身上,他成了主角。因為他上前幾步站在講台邊,眼睛瞪大,嘴巴閉上,磨著牙關使得腮幫子一緊一縮。這模樣嚇壞人,現場終於安靜下來。古阿霞連忙上前捉住他的手制止,一個溜就空了,給他跳下講台。
即使古阿霞輕巧地打開工作房的門,在場善後的人仍回頭來看。直到慈明師父走來,遞了掃帚給古阿霞幹活,一切又恢復常態。古阿霞從角落掃起,背對大家,她感到背部像香爐一樣插滿大家怒意的香柱。她掃了牆角一圈,四台針車的「嘁喳」聲再度響起,也不時傳來聊天笑語。黑狗用不解的眼神看古阿霞,她連這也想躲,可是翻過身又得面對一群人。
花圃角落有株核桃樹,矮小瘦弱,無論地域或天氣,花蓮不是它的最愛。費主教說,那是他要講的主角。一九五九年,羅馬聯合女修會的四位修女,到花蓮實踐教育志業,幫忙蓋海星校舍,兩個禮拜后,忙翻的法籍修女吳蘇樂才從下飛機后都沒打開的鐵皮箱,拿出家鄉的核桃種下,盼能落地生根。這些核桃從此沒動靜,直到幾年後若瑟來幫忙蓋小學才有轉機。有一天,若瑟在雨後的操場撿到幾枚幾年前的果殼,它們結滿了灰石。他探明緣由,說核桃沒有受洗,落地註定死亡。費主教將鐵櫃里的剩下幾顆核桃,泡入聖水,接受七天的「浸水禮」,竟發芽了,寵佑是主耶穌基督帶來的。它長成如今窗外的那一株。
接下來時間,古阿霞蹲在臉盆旁,幫忙清洗菠菜與花椰菜。帕吉魯沒事找事做,將腳踏車上的書卸下又捆回去,然後從書籍中找到一本泰戈爾的詩集,字少的書他讀上幾行也不耐煩了,帶著黃狗出去逛街。
慈明師父選了田埂交錯處,跪地上,傾身將額頭觸著大地,翻蓮花掌,然後再覆掌,起身,合十,這種佛儀融合文人式的禮敬。如此頂禮膜拜三回。古阿霞有些驚訝,她很少在外人面前跪謝地喊「感謝主,阿們」,或用閩南語喊「心所願」。她認為跟神溝通來自於心靈,不必太多的言語。不過她喜歡慈明師父修長的手指,翻蓮花掌,開得好靈順,讓她也忍不住地舒活雙掌。
遠在水田邊的那片樹林,傳來鳥鳴悠遠,古阿霞問:「你是花多久時間,將那些聽起來像惡魔的鳥叫,轉化成美妙的聖樂?」
她走向在前院漆小椅子的黃美珠,想說上幾句話,被冷漠對待也行。
古阿霞跑來,抱住他,叫著要他冷靜呀!帕吉魯只是回頭遲疑,隨即被兩個男老師撲倒,他沒有反抗,也不會反抗,從頭到尾不是想對這女孩無禮,只是想跟她說古阿霞講的都是真的,他保證,沒有一句謊言。但是他喉嚨與舌頭卻牢牢地卡死,發不出聲,於是他跳下台,越過無數障礙,靠近一點她會更有力量說明。
古阿霞回頭看見帕吉魯不咳了,便去幫忙蘭姨。
「我實在咽不下氣。」
「明天,我就回摩里沙卡,比較習慣那裡的山地氣候,」古阿霞說,「從來沒想過要回來。」
「現在心中還有怒氣嗎?」
古阿霞這時從地上跳起來,回頭對僧侶們說:「他不是砍樹,或許開始時看起來很像,但他在做更特別的事,他幫樹開刀,醫某種病之類的。」古阿霞的結論讓僧侶與村民感到不可思議。
「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跟誰有了衝突。」古阿霞說。
「上人……」
法籍的花東區主教費聲遠住校內平房,已從羅馬教廷獲准退休了,每日讀經,祈禱,在彌撒日幫忙送聖體聖血,並尋得一塊墓地等待安息主懷。費主教想都不想,告訴古阿霞,他知道若瑟。他說,那時他們忙著蓋若瑟小學。某天一位遠道而來的人,他抱了一顆大石頭,說願意幫忙蓋學校做木工。抱石的男人忙了三個月,一毛錢不收,還問新建的小學為何取名若瑟。費主教解釋,耶穌的養父叫若瑟,是木匠。抱石的男人說,如果他有個洋名,能叫若瑟嗎?費主教說:「若瑟,現在你就是了。」
他們要回海星中學,去問捐出銀幣的女孩,這錢幣是捐給帕吉魯還是古阿霞的。如果是後者,擁有主導權的古阿霞會捐出來。
「沒有辦法,他不會對人講話。」
「很久,要花很久時間,為了讓這一天早點到,我們得更努力,也把這理想告訴四方大德,大家一角、一元慢慢存,一天一天慢慢存。相信有一天,終於會有那麼一天的。如果我此生等不到那一天,也會在下一代的哪一天完成,夢想不就會完成了?相信你也是抱持這樣的信念,有一天也會把自己的學校蓋起來,對吧!」
「每次看到核桃樹,想到的是若瑟的幫忙,」費主教說,「現在,若瑟有個忙,需要蓋學校,他請了使者來說明。」然後把解說的棒子交給古阿霞。
古阿霞愣了一下,果然女人堆沒有鑽不出去的秘密。她知道,如果自己的教會能幫助,可以一試。她肚子快癟到底了,不等帕吉魯,做完謝飯禱告,很快扒完飯。她把空碗端入廚房,去把帕吉魯揪回來,抱怨這傢伙出門竟忘了時間回來。
「謝謝,感謝天父。」古阿霞讚美。
門口旁有堆柴火,僧侶們聚在那。但是氣氛儼然,僧侶們彷徨,討論如何阻止這個在寺里搗蛋的傢伙。古阿霞靠過去,赫然發現,帕吉魯拿斧頭在樹上砍枝丫,樹下打開的伐木箱散落出工具,五齒鋸、木楔、鑿釘不斷反射火光。
「被騙了。」
「去吃飯吧!」她說,摸摸黃狗的頭。
古阿霞想了一下,直覺該直說:「若瑟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現在在玉里榮民醫院的療養院,他的狀況是裡頭最好的。」
「他想留下錢來蓋自己的學校嗎?」
一簇鐵光在樹林尾端,閃動尖銳的光芒,古阿霞靠那盞反光的導引才離開迷途的樹林。那是斧頭,留在枯死的血桐樹。砍的力道不小,她得扭幾下斧柄才拔下,還失去重心往後退兩步,嚇得出聲,讓樹林鳥叫停了。這斧頭是帕吉魯的沒錯,難道是她的那掌打得太凶,害他忘了取走。古阿霞有點懊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給他耳光。她拎著斧頭,在寺里找人,擔心這傢伙會不會惱得牽車離開了。為打消這個忐忑的念頭,她不自覺地往停車的門口走去。
「……」
他們走過穿堂時,帕吉魯沒把石頭抱緊而摔落地,聲響讓聚在那做隔日「七星潭健行」活動道具的女學生嚇著。不過,笑聲很快淹埋過任何聲響,因為那顆石頭滾了好遠,抓到放風的機會跑走了。
在海星中學禮堂,費聲遠主教站在台上主持募款會,身穿皂黑紫邊的肩衣與長read.99csw.com袍,頭戴小圓帽,胸前的十字架項鏈跟他的白須一樣亮眼。他創辦的瑪爾大女修會轄下的五位修女,坐在長板凳。古阿霞瞄了台下的三百多位學生,她們年紀沒有小自己太多。這正是她擔心的,當大部分的學生視野局限在課本,很難說明30公裡外的山上如何重蓋一間小學。不過,契機來了,三位教師把東面的幾片玻璃窗卸下,風湧進了新漆油漆味的禮堂,贏得所有的目光。
「誰能告訴我,窗外有哪棵樹不同?」費主教指著花圃,那種了幾株校園常見的龍柏與杜鵑,遠處的操場周邊植滿難辨的植物,每一株都可能是費主教所說的。
「這很難說,我的朋友不會隨便砍一棵樹,如果要砍,一定有原因。醫生打開病人肚子是殘忍的,但是有目的,我看他往樹洞里劈便想到這點。」
費主教深知,這些孩子被升學主義牽著鼻子,跟世界溝通的窗口是編譯館的三十二開課本,從那熟記1000公裡外黃土高原的生活與飲食,或2萬公裡外的北美五大湖生態,卻對課本提不到的花蓮的人事物冷感。說明會比原本預估多了半小時,費主教端上杯水給古阿霞,但沒有暗示她得停下來。
「我能感受到,他很信任你。」
古阿霞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現在懂了,懂得有些灰心,眼前的男人耍了小技巧把錢奪回去。
「走,跟我去,再去拿錢。」帕吉魯推開腳踏車架,伐木箱子與捆綁的書籍都晃動著。
「太奇妙了,只有走在同條修行道路的兩人,才不需言語。」
每人沉默以對,對植物熟常的帕吉魯也搖頭。
「這又不是旅館,不怕你住,也不怕你吃,回來多住幾晚。」
只剩一組人能上場了,人群往前移動將圈子箍得更小。獨腳少年被擠到人群後頭,他聽到古阿霞說:「你再退就輸了。記得,不要把那個人當人,你得當他是樹。」然後他從觀眾群被古阿霞猛推出來,兩根拐杖掉了,人撲倒在帕吉魯跟前。他在人群的笑聲高潮中爬起來,沒用拐杖,單腳在那跳著找平衡,腦子裡想著如何把帕吉魯當樹。
她忙完掃地,把手套捆成一打,大部分時候是面對地板。到了下午四點,僧侶聚在大殿做晚課,梵唄聲傳來,古阿霞想到平常聽到僧侶禮讚之聲是路過喪事超度場合,得加快腳步走過。這讓古阿霞顯得難熬,又走不了,只好放慢做事速度,甚至把打包過的成捆手套打開,重新紮緊。
「我也不舍,但是仍學著放下,要是有人受傷了,我會更不舍。這棵樹受到的傷害,也是我們共同的修行。」
要待上一晚,古阿霞首先想到的是去找蘭姨。
「幹什麼?」一個穿土黃軍訓服、隸屬海軍陸戰隊的教官出手攔人,帕吉魯矮身鑽過,閃躲的瞬間又往前了幾公尺。現在,現場失控,帕吉魯只消跨過幾個倒落的椅子便到達那個女孩。這時候,教官的手臂從後頭撲來,勒住他脖子,兩人摔落地,糾纏了幾個結后給溜了。帕吉魯爬向女孩,推開椅子與人牆,再多的阻撓都不是問題了。
這時候,他做出怪異的動作,把手中的銀幣塞進嘴,這是小孩子受欺時保護自己糖果或小玩具的反應。古阿霞嚇壞的是他把泥巴也塞進嘴,看著男人的嘴圈與鼻子糊了爛泥,她沒有同情,是憤怒。
帕吉魯走到腳踏車,從伐木箱拿回一把斧頭。他拍拍老茄冬,說:「盤古的發化成的樹呀!讓我來看看你肚子裝了什麼。讓我敲敲你,請你告訴我,你肚子里裝了什麼病?」他用斧背奮力敲樹榦,貼上去聽到了樹木虛疲的迴音。換了幾個敲擊點,如此數回。
學生們頻問問題,包括古阿霞的年紀與工作,現場充滿愉悅與笑聲。台下有個想發問的女孩將拳頭舉到耳際,似乎無意被發現,卻頻頻出招。古阿霞最後點了這女孩發言,卻是災難的開始。
「停,」經過十幾分鐘的路程,古阿霞喊停,「你經過幾種樹?」
他們沿美崙山下的道路來到海星中學,照吳天雄的指示募款。陳安琪修女在操場用推車修葺草坪,在校長室會見他們時,藍色修女袍沾到的草屑發出了雲杉開剖的味道。
「我走在修行的菩薩道了,這不是為自己,是為眾人。但是,我有時感到疲憊,有時感到悲傷,有時感到困頓時,想找個地方好好哭個夠。當疲憊過去,悲傷過去,困頓過去時,我會更相信自己,相信佛陀,相信萬物,相信這個世界是值得付出的過程,這就是正念。」
他回頭,從帽檐下露出個微笑,微笑是真的,不是勉強塗上去的,這時看到古阿霞還真有點安頓了自己。
「我是膽小的人,花了好長時間。」
「回去問女生?」
在火光的那端,帕吉魯把樹根盤的幾團靈芝斫去。靈芝是病徵,這些傢伙能截走養分,還好地面沒有長出菇菌,要是這樣,意謂地底的樹根腐爛了。樹洞內壁的腐朽菌也慢慢被他刨凈,露出鮮潤,他拿火燒上幾回,直到碳化結疤。那些拿鋤頭旁觀的男人,在古阿霞指揮下忙著把土鋤松一些,好讓樹根呼吸。帕吉魯從寺院後方雜林砍竹子回來,固定茄冬,這樣少說能挺得上些風雨。僧侶們端出了茶水與綠豆糕,大夥都不客氣地享用。古阿霞尚有些顧忌,不吃供佛或普度食品,如今肚子餓癟了,也就吃了。
「是我不好,以為你跟男人跑了,」黃美珠望一眼在遠處的帕吉魯,「你在深山蓋學校的進度如何?」
「也許吧!他拗起來的時候,話都說不清楚。」
「他說,做了竹架支撐,可以穩住樹榦。大家就盡量不要靠近它了,讓它多休息。」古阿霞幫帕吉魯說了話。
那是什麼?帕吉魯傻了,經過解釋才知道是散步。可是,哪有一早散步?也好,走吧!他穿上外衣,鑽出帳篷,看著天空星際預估現在是凌晨四點半。他提汽化燈前進,用長棍子撥開樹林下沾滿晨露的雜草,褲管仍濕了,足堪慰藉的是綠綉眼與紅嘴黑鵯一路吟鳴。
「是的。」
古阿霞致上歉意,並強調帕吉魯平日是安分與沉默的,絕非這般失控。「其實,我打了他一巴掌,他生氣了。」她最終說出了,暴露私事是要更坦然地面對變化,甚至找出解決方法。
「不必捐太多,把早上我們募來的錢捐出去就行了。」古阿霞覺得他應該學會什麼叫作更無私的態度。
佛教徒視飲食是常規修行,古阿霞尚能配合,但是蔥蒜不能入味,害舌頭有點淡澀。她吃完了也不敢離席,入境隨俗最好的方法是按兵不動,看別人怎麼做,自己再照做。她學著對桌的慈明師父,用水壺在碗內注入清水,用剩下的一片紫背草菜梗,刷洗油漬與殘肴,捧碗喝下。
「原來你是臭鞋神,摸幾下便冒出來。」
黃狗把寺廟繞了幾圈,到處有古阿霞味道,它得找出新、舊味,才能分辨線頭往哪去了。帕吉魯殺氣騰騰地拎著斧頭跟隨,僧侶們與常眾嚇壞了,不敢上前問個明白。黃狗隨後往森林去,這下嗅到古阿霞的新鮮味道,它跑了起來。帕吉魯把斧頭留在一棵枯死的血桐,夜晚帶斧頭走不熟的森林,容易因跌倒被傷了。
「沒錯,我們要蓋一間大醫院,那是付出過程中最明確的目標。」
「若瑟為什麼不親自前來?」
「他不會講話?」
「還我。」古阿霞說,她先前是甘願給,被搶了就不爽。
「也就是奉獻。」
帕吉魯看到古阿霞的「洗碗」方式,他神經帶汗,也找不到葉梗了。老早扒完飯後卻等不到水果上桌的漫長時間,他埋怨佛寺有錢蓋大,卻寒酸吃飯,到底是選錯日子來吃飯,還是裝窮。他越是想不懂,越花時間抱怨,碗里的飯粒變得又硬又黏,他乾脆用牙齒摳,跟碗底的殘渣硬幹了。
他們進入小巷,來到廚房後門。那有個新來的洗菜小妹,穿國中制服,把臉盆置在兩腿中挑菜,抬頭愣看著古阿霞。
場外騷動不已。四位小孩跳出來,雙腳在地上擰著,一手背在後腰,一手呈出來,比出邀賽架式。古阿霞認出是剛剛超前的幾個傢伙。他們想贏錢,想得名,想用賤招稱霸,模仿武俠電影的色胚在手縫夾了辣椒粉欺負良家婦女,其中一位緊張得用手擦臉就破功,猛打噴嚏、流淚,被觀眾噓下場。
「假的。」
有個想搶風頭的小孩聽到古阿霞所言,大喊:「比賽剩下三場了,先去先贏。」
「多年來,我想知道一件事,因為若瑟從來沒有多談自己。他為什麼抱著石頭?沒事時抱著它,連睡覺也抱,這顆石頭引起大家的好奇。有個工人以為是立霧溪產的什麼珍貴的『玫瑰石』,偷了就跑,沒想到石頭太重,跑沒幾步,連人帶石頭摔在地。」
「憑耶穌基督之名,我不會騙你!」
帕吉魯閉上眼,雙手抱杖的那端放在丹田,每次的呼吸很沉緩,直到發梢與腳趾甲都參与了這項活動。他喃喃地說:「開花的樹呀!淡香的樹呀!你開在孤單的夜裡,告訴我你在哪,讓我去靠近你。」他閉上眼,用嗅覺在林子里迷蹤了一會,最後朝山腳走去。近山稜線壓迫人的視野,蟲鳴在日出前接近高潮,人間燈火在遠處亮起,更遠的田疇沉澱著淡淡的鏡光,帕吉魯最後停在一棵綻蕊的樹前,撫摸皴裂的樹皮,甚至感受到它堅硬得入水必沉的材質在風中微顫。那是俗稱「毛柿」的台灣黑檀。
帕吉魯拿起角落的掃帚,找時機下手。兩隻狗糾纏難對付,打錯了,他不想念阿彌陀佛懺悔;打死了,也不想念南無阿彌陀佛超度。於是他只有抓准契機,趁兩隻狗分開時,猛朝後頭死追的黃影子毆打,連打好幾下,直到有僧侶上前阻止才能對災難有所交代。
「我借住一晚,明天就走。」古阿霞說大聲些,好給洗菜女孩撇除「我是回來搶飯碗」,因為看見她眼中的愁慮。
獨腳少年穩定下來,越來越慢,胸腹的呼吸起伏也緩了,最後立化。一分鐘、兩分鐘,乃至五分鐘過去,三輪車來來去去,海風穿過植滿榕樹的小巷,搖晃節奏的火車從南方縱谷進站。路燈從麵包樹葉透下綠光,將獨腳少年的臉膛敷得青熒,他站著不動非常久,像樹。
「你看這片田,看看最靠近樹林的那邊。」慈明師父望著大地,說,「那是我耕出來的,我們不靠外在的布施生活,一切靠自己。我得向農民借牛,學著用犁,大熱天讓汗水濕透了海青。有時候,犁刨得太深,卡著,牛又不會後退,只好動手把犁拔|出|來。那犁死死地刺扎在地上,我拔也拔不起,一個人就坐在那大哭。」
他爬上樹去觀察,摘了幾乎殘剩的茄冬葉咀嚼,腦海想到是那些抓伯勞或竹雞烤食的人,會從鳥腹掏出油膜色彩的各種臟器,填入茄冬葉增加風味。他之所以這樣想,倒不是貪味,而是這棵樹像內臟被掏空的read.99csw.com鳥類瀕近死劫。樹的死亡過程類似冬眠,會活動一段時間,再沉寂一段時間。葉子慢慢掉光,樹皮漸黑,苔蘚逐漸寄生了,也許三年後的春天才死去不發芽。樹榦仍矗立十年,時間超過啄木鳥與五色鳥家族三十代生命的總和,養活50公斤的白蟻,如果倒在豐裕霧氣的森林中更能養活10噸的苔蘚與蕈類。
笑聲稀釋了古阿霞僵冷的面容,鬆了一口氣。她又舊話重提,說明此番來的目的,從吳天雄來過這裏談起,邊說邊覺得荒謬:吳天雄這幾年來的體形與脾氣像阿米巴變形蟲難捉摸,無論她怎麼描摹,都讓慈明師父摸不著頭緒。她忽然瞥到帕吉魯給的暗示,提高音量說:
他們繞了整個台灣,最後坐最便宜的海航回家。
「學校完成後,若瑟就走了,留下個東西。」費主教把古阿霞與帕吉魯引領到他的書房。
他才回頭便跟丟了黃狗,夜黑,路徑不明,怒氣越來越多。他費了些工夫走出雜林,來到湖泊般的水田。深曠的大地滿出了涅槃寂靜,光影凝融,兩隻掠過的夜光鳥帶來一抹禪意。他沒有禪心,只覺夜色薄涼,看見黃狗從他腳下延伸出去的田埂跑去,在更遙遠的那方有兩個人朝這裏走來。
沒人上場,帕吉魯杵在人群中。路燈穿透麵包樹樹葉,透出綠芒,樹榦鑲著的牙齒透出寒光。他不會開口,向人群伸出三個手指,又指著帽里的錢。眾人難解其中意涵。
「我知道這是白面仔。傳說它是被虐待的媳婦變成的,它的叫聲是在申冤。」古阿霞說。
古阿霞跪在積滿落葉的地上晨禱,雙手合掌于胸,「感謝天父,在過去磨難時的看顧,今天是感恩的日子!求主保守帕吉魯平安度過一天,今日所做,求主引導,叫他不在靈命上跌倒。奉主耶穌聖名祈求。阿們!」
「蘭姨在教會幫你募款了,跟王牧師吵了一架。」
這時候,一顆小東西穿過層層樹葉,彈落在攤販車頂的布棚,滾入帕吉魯的碗里。落下的是榕樹籽。
「沒問題。」她說。
「神。」
他們穿過市區。城已四月,處處懷春,高聳入雲的麵包樹吐出棒狀花朵,苦楝花在幽幽小巷爭妍,落花積在人行道磚縫。像鬼頭刀魚而被邦查人呼之的美崙山,任海風吹拂著陰影肅然的樹葉。古阿霞是記得的,記得那些瑣碎街景:小巷邊長滿青苔與鳳尾蕨的牆,雀榕纏勒的磚牆是麻雀的旅館,屋頂的雜草從防水柏油縫鑽出,階梯上布滿的大葉欖仁樹的種子在腐爛后露出了果核,那是不久之前的記憶。
面對閃亮希望,古阿霞淚停了。這令人匪夷所思,募款排在演講之後,由修女遞奉獻袋給學生布施。帕吉魯把募款搞砸了,所以這是有心人士事後捐出的唯一款項。對古阿霞來說,這枚錢有更深刻的感觸——它是溫的,像從吃路邊攤時找回在瓦斯爐邊放的零錢,顯然主人揣在手心猶豫很久之後才捐出。這稍稍安慰了她,至少努力被看見了。
「哈里路亞。」費主教說,「你可以把那顆石頭拿走嗎?希望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呢!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代若瑟處理它。」
「天呀!你怎麼想得到這種譬喻,太美妙了。」
「我可以再去募款,回到我的教會去,那有團契的弟兄姊妹,我相信只要我開口,他們會幫助的。花蓮也有很多基督教教會,宗派多到就像上帝的頭髮,我一間間去募,絕對可以的。」
她們走出了雜林,來到一塊和水田銜接的沼澤蘆葦,傳來被勒脖子般發出「苦呀!苦呀!」的高亢鳥鳴。
帕吉魯把黃狗趕出去,自己也走出去。追出來的古阿霞要他帶狗到別處休息,說:「你看你,給浪胖一惹,水也不用喝了,你們乾脆去沙漠住好了。」帕吉魯覺得驚奇,動怒讓饅頭屑在無意間擤了出來,別說狗奴才來亂的,搞不好是別有用心來提高主人的氣血循環。他們在佛教道場轉了兩圈,帕吉魯帶狗往後頭的樹林去逛,不久發出笑聲。
「會,但不會對他不夠認識的人講話。」
古阿霞把手中斧頭一扔,跑到樹下大喊,要帕吉魯別砍了。可是,她喊幹了喉嚨也沒動得了樹上的帕吉魯。她想,怎麼了?今天全不對勁,全不對盤,到底是她錯了?還是帕吉魯發作了?
古阿霞跟洗菜女孩聊幾句,刺探餐館近來的訊息,無大事,瑣事多得令人聽了漸漸無感,便問起女孩身世。洗菜女孩說她舉家從光復鄉搬來謀生,父親隨榮工處在大濁水溪八太崗礦場開炸大理石,右眼被碎石擊瞎,從此她放學后得打工分擔家計。洗菜女孩抬頭,虔誠看著古阿霞,說她可以放棄學業與青春,只要這份工作,原以為古阿霞是回來擠走她,這下安心了。古阿霞善於安慰人,表明剛從蘇澳坐船過來,明日去募款,不打算回餐館叨擾過久。
「他如果是瘋子,怎麼能保證你的復校計劃?」
「怎麼會?」
「蓋學校是好事,我可以多聽一點細節嗎?」慈明師父聽完緣由后,邀古阿霞留下來吃晚餐。她說,佛寺正在擴建中,目前經費拮据,需要由住持定奪,可是住持到台東探視貧戶個案。如果留到晚餐時,待住持回來,會給答覆。
「學校……呢?」
帕吉魯動起了嘴皮,古阿霞費心地讀唇語,還貼過去聽。她聽到某種硬幣與牙齒的撞擊,看到他泥污的臉頰上有一圈淡紅的痕印,顯然那掌打下去時,硬幣是擱在腮幫子。她有點想笑,勉強憋在心,嘴上頻頻說:「我聽不到,我聽不到你說的。」
她想起做禮拜時,牧師站在經台上講的話,比如請信徒把所得的十趴奉獻給教會的「十一奉獻」,比如要當有錢有權、懂得奉獻的約瑟或但以理,不要當拚命蓋倉庫攢錢、讓「金銀都長銹了」的無知財主。這些話令敏感的信徒沉默又掙扎的原因是,口袋越深,越是抗拒。古阿霞從口袋掏出銀幣,深覺這是兩人爭執的罪惡,她要把這枚錢交給帕吉魯,不要做分裂兩人感情的決定。
這時,她們又回到教會附近的野草地,蘭姨指著露出草叢的模板,說:「很多年前,我們不是要建小學?錢募了,工人也來了,最後自家人卻搞不定到底蓋老人院或孤兒院,乾脆當牧場養草好了。人多嘴雜,還抵不過你一個人辦事。我這樣舊事重提,只不過告訴那些弟兄,當初那些要蓋學校的承諾呢?」
「這樹生病了。」他想。
比丘尼會去哪了?古阿霞問。
他堅決沉默,心中卻盤算,他們環島一圈花費不少錢,只募得一堆書。他們的學校呢?他們的理想呢?總不能顧別人,不顧自己吧!
蝙蝠盤聚在寺廟內的一棵老茄冬樹上,像喝醉的撒旦蛇行飄移。帕吉魯走過去瞧,沿茄冬樹走一圈。最顯眼的是,樹根有許多表示高齡的樹瘤,還有個腐蝕大洞。他朝漆黑的樹洞撒一泡熱尿,要是有蛇蟲會先跑走,旋即用手掏出腐爛的泥屑,認真細察了一會兒。
帕吉魯無動於衷,無論是搬出的法利賽人、撒旦或耶穌都是夾在《聖經》里的名詞。可是,當她罵「搞自閉」時,帕吉魯通電了,受過的委屈從記憶角落爬上身,緊箍他,嘲弄他,鞭笞他。
這時,一位瑪爾大女修會的修女進入校長室,跟費主教小聲地交談了幾分鐘,捏住黑色奉獻袋尾端以便往上頂出內里,秀出一枚硬幣。那不是常見的五角銅錢,是特別的五角銀幣。這銀幣是一九四九年國府遷台為抑制通膨而發行的第一個新台幣輔幣,含銀七成,被視為古董,價值大於面額,已不流通。
粥好了,抬了出去給教友吃。幹活的人放下工具,嘬著嘴,用筷子慢慢把粥扒進嘴裏。一時間,餐廳回蕩窸窸窣窣聲響。一碗粥不會有太多言語,古阿霞眼神卻掉進碗里久久不離,不知該如何把進門時的抱怨說透,忽而沉默下去。她剛剛陪帕吉魯吃了半碗面,沒處饞,想把粥端給他吃。她離開廚房,遇冷風而身體冒出疙瘩,覺得手中端的粥多麼動人,可是她仍執意端給帕吉魯,那是自己盛的第一碗春日粥,意義非凡。
「有沒有辦法,讓你的朋友不要再砍下去了?」住持說。
尼姑都到哪了?他想,把碗底的銀幣夾起來,放進嘴裏。
「不是,檳榔在夏天與秋天開,味道比較濃。它的味道很淡,很淡,像是混著青芭樂與紫蘇的味道。」
「沒錯,他是跟著颱風妮娜來的。那時風大雨大,他跑來這躲,最顯眼的是手上抱大石頭,怕被狂風吹走似的。我們安排他到這個知客室避難。」
餐館的每個流程都有人負責,除了洗菜,古阿霞的幫忙都遭回拒。一旦她表情失望,大家又丟給她個無關痛癢的工作打發時間,像是打蒼蠅、到貯藏室拿醬油、洗抹布,或者把掛在窗戶上的老絲瓜瓤去皮去籽當菜瓜布。當古阿霞有種不屬於此的感覺時,蘭姨端了兩碗飯來,上頭鋪了酒糟香腸片、炕肉與高麗菜,白飯下還藏了顆滷蛋。
帕吉魯不懂緣由,不久懂了,伸出去的手掛上了由古阿霞脖子解下的聖經十字架項鏈。
「錢,我募來的。」
在會客的「知客室」,古阿霞把藤椅坐得嘎吱響,暴露了焦慮。帕吉魯站在一幅《地藏經》字帖前,有看沒懂地發獃。這時進門來解決問題的是第二位比丘尼了,層級比較高。
古阿霞誠心感謝慈明師父的言談,說:「下午我在工作室掃地時聽到,那些來幫忙的居民,每做完幾個手套,誰會說他把醫院的一塊磚堆上去了,然後誰又說他也堆一塊磚,聽起來,你們做家庭代工是要蓋醫院。」
古阿霞還不解這是笑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人字形屋檐下方的大殿內,供奉三尊素白凈潤的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神像。她猛然透悟到,帕吉魯把他們當「無良醫生收取高額的香油錢」看待,隨即打了他一小拳懲罰。
「再比三場就收攤了,誰贏的拿走帽子里的錢。」古阿霞懂得他的心思,小聲說。
「尼姑小姐,你好。」古阿霞禮貌性問候,不懂直呼僧侶為「尼姑」是不禮貌。
「我們該付出一些,奉獻些錢。」她說,她知道慈明師父啟動了她的「暗黑力量」,願意支持對方的夢想。
比丘尼笑起來,說:「我不姓尼姑,姓釋,但是呀!千萬別叫我釋小姐,叫我慈明師父,簡稱明師父好了。」
陳安琪修女沉默一會兒,說:「這有點難。你說募款是為了復校,恕我無禮而且直說,這很難。」
「這樹病得有點重。」他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