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日本慈善家喝了難喝咖啡
電話不久又響起,馬莊主無意牽拖,示意剛入門的古阿霞接手。古阿霞拿起話筒才喂的響應,對方激動得大喊:「阿霞、阿霞,你回來了,你們環島載了一堆書回來。」
「等你死就送到了。」馬莊主沒好氣地掛電話,抱怨工人的肚子永遠有個垃圾桶。
接電話的是工寮的煮菜清潔婦,斬釘截鐵地說:「他不在。」
到了傍晚,澡堂先給回來的日本人泡完澡,才開放給村民。古阿霞在隔間的燒火室聽到小孩的笑鬧聲,她想到一籮筐削皮的馬鈴薯在湯水裡浮沉的景況。小朋友到哪兒都能取樂,這種赤子心讓她感到舒緩,安靜閑適,實在不用挂念日本人會捐錢給她蓋學校。之後,她爬下地下室的蒸汽機關車,塞了5斤木頭,還誤塞了馬莊主告誡的容易積碳難清理的高油量松樹或檜木。她聞到馨香,那是帕吉魯袖口常有的味道,淡淡的,邈邈的。她想起他的手遮在眉梢時,袖口的金紐扣在台南的太陽下反光,當時有兩隻金毛貓從狹小巷弄的遮雨棚跳過去,徒留聲響。她惦記了往事醇靜,唱著歌,起身時不小心拉到了汽笛桿,山莊瞬間活在尖銳的音浪上。
「沒問題。」
找了好久的帕吉魯,原來在某個林班地等這些日本人,古阿霞鬆了口氣。他平安就好。
「好的,通話不要太久,以免佔線。」歐匹將說。
「哈!果樹也有紳士與美女之分。」
四月的蘋果花的苞骨是鮮紅色,粉淡花朵,一枝數蕊,沾了霧珠。花掛在橫盤的枝丫,有幾分嬌嫩。古阿霞第一次見到蘋果花,沒有新鮮感,等了兩個月等到了花開疏懶,有點失望,只能轉而期待秋天的蘋果垂滿枝頭。倒是蘋果花有點類似茉莉花香,沖淡孤冷,不能衝著聞。古阿霞忙得焦頭,或閑得發慌時,猛回頭便有股味道衝著你的孤獨來的。她想,蘋果是紅色,切開果肉卻是茉莉花的白與芬芳。
古阿霞終於搞清楚,這群日本人從不關心學校復建,只在乎扁柏。他們一早穿上登山裝備,蹬日式夾腳膠鞋,坐火車去參觀48號林班地的扁柏。整夜在山莊外睡覺的雙傻隨車跟去,得了幾顆牛奶糖便擔任挑夫。當陽光輕輕淡淡地鋪在白花洋溢的蘋果園時,葉片反射光芒,古阿霞從那兒剪了一束咖啡花,插在客廳花瓶供養,邈香飄散了。山莊來了群按件計酬的婦女幫忙雜活,她們抱怨有些住上幾天的高級客人得天天換洗寢具被套,毛巾得用沸水煮過,還嫌客人放在床頭的小費當作忘記帶走的零錢。
客廳的80瓦燈泡禁不起驚嚇,閃著光,這是晚間電力終止前電力不穩的徵候。蔡明台把站在櫃檯的古阿霞叫來,要求延後到十點才關電。勤前訓練過的古阿霞學日本女人小碎步跑過來,跪地上,雙手放膝蓋上說是。她應承了幾次,捨不得走,她得耗久點,讓日本人知道古阿霞就在眼前,開口談起複校計劃。日本人只對神木有興趣,撕開了相簿的蠟紙拿出照片,在燈下看,因為老花眼得把相片舉遠看,卻看不到就要把頭塞進兩者視線距離的古阿霞。散席前,她有五次接近日本人,三次遞水,一次拭桌,還有一次是故意用火鏟「十能」去鏟灰,這錯誤的動作終於引起了慈善家的反應。他笑一下,又繼續談話。
古阿霞毫無遲疑地說:「沒有錯。」
「我很少夏天登山,」素芳姨說,「通常是冬天登山,我喜歡下雪的時候走進山裡。」
「很抱歉,要你這樣說實在很冒昧。」
「你們兩個白痴智障,把恁祖嬤壓壞怎麼辦?」王佩芬爬起來,隨手抄了皮鞋,往雙胞胎頭上當雙鼓亂打一通。
又回到往昔生活的古阿霞,每日整理「販仔間」的伐木工寮。工寮在菊港山莊旁,三十人的雙排靠牆通鋪,供單身伐木工人暫居,這使她對山莊的印象是「一座載滿鬼魂的木殼船」。鬼魂是白天上山工作、傍晚回山莊娛樂的伐木工,日隱夜出的習性。工人上工后,古阿霞忙著掃地、除塵與洗刷浴室。山莊設有整條伐木動線中最大的浴室,免費提供住宿的伐木工,村人則收費。不少伐木工衝著這點,乘最晚班的碰碰車來這,隔日乘早班車上山。
「底下是個車庫?」
「就是阿光呀!你問他就好了。他跟我說,這問題問他,別老是纏著我問東問西。」
這時候傳來貓頭鷹叫聲,古阿霞往上燈的集材柱望去,一隻站在那的黃嘴角鴞發出「呼、呼」的嘹亮嗓音,轉頭流眄,瞪著黃色眼膜。不久,它展翅往學校的銀杏飛去。整晚只剩這隻鳥關心復校了。
古阿霞掛上電話,有聽沒懂,把話傳給帕吉魯。帕吉魯累得躺在客廳榻榻米看著樑柱,輕輕點頭。平日沉默的馬莊主問起話來,好奇古阿霞的環島行程,卻在緊要關頭打住,要她晚上聚會時再說。到了晚上,得到消息的工人到菊港山莊恭喜。他們圍緊火塘,一邊被瞌睡蟲鑽腦,一邊聽古阿霞不停地描述旅程,猛打哈欠暗示不要講了。看不下去的馬海說這是偉大冒險,對她說,「從來不曉得人可以創造這麼多的奇迹,」然後轉頭對工人說,「與這麼多的哈唏。」
慈善家用兩手對駕駛比起大拇指,微笑以對,稱讚他停下來沒撞到豬。伸手不打笑臉人,司機嘴角皺著裝飾性微笑,舉手招呼,把碰碰車停到不遠處。聞聲從山莊門口看見此景的古阿霞,對日本人的禮貌很訝異,那不知道是禮儀錶演還是內化情感,她寧可相信就算要表演得流暢,也要性情中人才行。
「咖啡花。」
一個德魯固族挑夫說:「我眼睛這麼大粒,誰看了都知道是番仔。」
古阿霞臉頰紅著點頭,也知道會被追問下去,連忙跑走。打蛇上棍的王佩芬哪肯住手,追到了蘋果樹下,死抓古阿霞的手腕,有點氣地問:「有睡一起吧?有沒有那個?」
山莊又陷入沉寂氣氛,一群日本人唉聲嘆氣,也喝起了小酒。古阿霞完全不知所措,靜靜坐在旁邊,幫忙倒酒,也幫忙點頭應承。她不懂這些人用日語談論什麼,卻明了,他們從自己血統轉移到更遠話題,從此繞過復校問題。有些事永遠勉強不來,「彎曲的樹榦不用去扶正,不如再種一棵。」她祖母說過,她現在深信不疑。
「我們需要慶祝奇迹與哈唏,大家把好康的拿出來。」一個伐木工大喊,用米酒把自己,也把大家灌醒了,現場一小時后變成非洲動物園。有兩個喝茫的人演起這趟奇迹之旅,一個自稱古阿霞,一個自稱啞巴,然後一個演倒下后扶不起的腳踏車,另一個倒下去演睡死的狗。古阿霞這才驚覺終於回到山莊了。
古阿霞不好意思地點頭。
「有可能,但是,我們從來沒有趕走他們的意思。」
「他們沒說錯,那是個火車頭。」素九_九_藏_書芳姨說。
「應該只有玩心重的人才會懂得樂趣,這火車頭不會跑,不會動,也看不見前面的風景。」
「蘋果會結,但是,結出像鳥梨大小的果子。這些樹有點神經病吧!待在這裏很容易緊張,『小孩』都長不大。」王佩芬突然急轉直下,把人拉到角落,「你跟阿光繞了一圈台灣,有沒有牽手?」
「動物會喝咖啡?」
「什麼?你說是火車頭,我搞不清楚。」古阿霞情緒才平穩,發現又被拉入莫名的狀況。
「美妙的歌聲,再大的苦難都被撫平了。沒想到在這南方的美麗海島上也能聽到這樣的歌聲。」日本人慈善家說。
「屁股是你的,不問你問誰?」
「鍋爐要爆炸了,你們沒聽見嗎?」古阿霞大吼,手仍顫抖,而且頭上還戴著青蛙眼的飛行眼鏡。
「可以為我們唱國語版的《蘋果花》嗎?」日本人說。
蔡明台解釋:「這兩首歌的旋律一樣,是楊燕翻唱美空雲雀的。」
古阿霞想象那種美。對她而言,她正是秋日的雞油樹吧!成為樹不難,她待在花蓮的梯間密室這麼久,不是樹被錨在那,是什麼?一輩子在那慢慢發胖,慢慢腐爛。不過,來了一陣風,把她等待的樹葉都吹起來了。人生欠風,古阿霞帶著真心說:「這次出門,多虧了帕吉魯,他對動物或植物很有能耐,解決了不少問題。」
「這些是帕吉魯的朋友。十幾年前他輪值燒柴時,發現這批嬌客。你這樣趕走他們,恐怕會惹他生氣。」
「他沒來啦!也很久沒過來了。」
「還很會唱歌,也很會抽煙喝酒吃檳榔。」
大家笑著,笑聲不若之前誇張,當聲音漸漸淡下去,山莊客廳陷入沉寂的空白,一隻早春的蟋蟀躲在火塘的木縫鳴叫。有個人要把它抓出去放,被日本客人阻止,表示有些聲音比較適合人住。
「事實上,有砍樹的,就有種樹的。人就是這樣,嫌野雞難抓,就自己養一籠在那,順便把威脅家畜的黑熊、黃鼠狼打死。樹也是這樣,一塊荒地它會自己長,大自然會自己安排,但長出來的不是人想要的經濟植物。這說來話長,改天你跟我上山去就知道了。現在呢!我倒蠻想去幫火車頭收木灰,我好久沒做這件事了,有些懷念那味道。」
古阿霞表情沉醉地說:「非常香,淡淡苦味,很順口,怪就怪在滿口都是咖啡渣,難怪很難喝。」
「他不在山莊呀!」
是山下的「歐匹將」打來的,古阿霞每次通話由她接手,卻第一次聽到她激動說話。「歐匹將」是對電話總機大姊的稱呼,OP(operator)是英文,「將」是大姊的日文稱呼。伐木林場的電信是采密閉系統的磁石電話,兩方通話得透過接線生。話務中心設有負責轉接全山區二◯五座手搖電話機的總機,電話線深入大部分伐木站、機關車房、醫療室。某方通話前先搖電話遊戲桿,發出訊息,使機房電話交換機的吊牌震動,再由歐匹將透過轉換機的插孔連接。這意謂通話內容易遭監聽,什麼好壞消息都逃不過她的順風耳。
「哎呀!說到帕吉魯呀!這裡有個他的秘密。」素芳姨熄燈,拉開機關車的窗戶。
「趕不走的傢伙,可惡,白吃白喝,難怪廚房有些東西不見了,一定是這些傢伙乾的。」
古阿霞想泡杯咖啡,爬起身子從櫃檯抓了瓷杯,丟下生咖啡豆,把火塘上燉的熱水注入。不久,豆子仍是豆子,水仍是水,只多了個土包子古阿霞。她知道出錯了,泡咖啡不像泡茶。
一個伐木工從海拔2600公尺處,說:「送兩打酒到七星崗伐木站,還有一鍋燒酒雞,還有……」
過了幾秒鐘,古阿霞對接通的那頭說:「我找劉政光,背大伐木箱又不講話的那個人。」
「我不清楚。」
慈善家又問:「咖啡也是你們祖先阿波古拉楊帶來花蓮的?」
「算是吧!不過那台火車停下去后沒再開了。當初是山上有幾輛運材的蒸汽火車頭,後來改成瓦斯車,蒸汽車淘汰了。山莊買下其中一台,停在下頭,平日燒柴當發電機。你是誤觸了鳴笛,他們才唱歌。」
王佩芬接著用兩手比成了鳥喙互碰,說:「有親嘴吧!」
在場的大笑,古阿霞勉強擠出微笑地說:「我們一直保護阿波古拉楊(Abokutayan)的邦查火種。」大部分的人都被這樣的開頭吸引了,讓她能安靜說下去:「阿波古拉楊是我們邦查最早從海上來到花蓮的祖先,那時候的土地很貧瘠,他們把取自太陽的金色火種撒下,大地燒起來,燒了一百天。這時候來了一場雨,火沒被澆滅,而是凝固。大火凝固成大樹,小火凝固成小草。邦查的後代一直守護這些火種長出來的東西,沒有一種植物在我們的眼裡叫雜草,它們都有名字。」
日本人看著古阿霞從倉庫拿出去年的生咖啡豆,放在熱鍋子上炒。古阿霞現學現賣,掌鍋的手勁與翻豆的技術要好,關鍵在於把炒豆當炒花生。慢慢地,翠綠豆子變成米黃色,飄出青草味,不久瀰漫烤麵包的味道,豆子烤出深褐色。古阿霞加快翻鍋子速度,好戲來了,豆子說起話了,那一聲、這一聲爆響,噼里啪啦地滿鍋講古,把話都說了,豆子裂爆的皮膜隨熱氣浮上樑去。
「是嗎?」
機房也有話務服務,每當環島的古阿霞在外得變更行程,或請山莊寄錢急用,是透過歐匹將打內線轉達。古阿霞倒是很訝異她掌握實時行蹤,剛到山莊就來電,便說:「你神通廣大,怎麼知道那堆書是募到的?」
「我先給你們看那兒的樹木,免得你們明天嚇壞了。」蔡明台隨即拿出了鑲嵌螺鈿精緻木殼的相簿,展示踏查山林的記錄。
當素芳姨輪值燒柴時,想到火力發電不只提供光亮,也能成就了動物取暖的公共區域,覺得這工作真是了不起。「當然,如果覺得無聊時,也可以點歌,要這樣。」她拉起頭頂的一根鐵棒,汽笛聲響起,山谷間彼此拋送迴音,在最悠渺的笛聲消失在第三座山谷之後,工人響起了大合唱《離別的月台票》,山莊好像啟動的火車漸漸出發了。
隨後,她們沿著山徑回去,準備把去年採收的咖啡豆沖泡品嘗。古阿霞氣喘吁吁地走,卻看素芳姨走得定靜,下腰浮了一團浮雲似的,一路蒸騰,走來不費工夫。她猜測,身為帕吉魯母親的素芳姨,少說有五十來歲,臉上沒有多少的歲月痕迹,應該是很年輕就生下了帕吉魯。她從來沒有聽她提過細節,下次應該來問個明白。
古阿霞靜靜看著大家,心知她從未埋藏自己一半黑人血統的身份,不過是埋藏手法高明。當她第一時間讀到別人眼神里的疑惑時,趕快滅火地說她是邦查人,好掩飾她豐唇、小獅鼻、黑皮膚的面貌。尤其黑鬈髮,更是令她困擾,洗髮后卷得更像佛陀頭上一圈圈的小籠包,無怪乎小時候有人叫她鳥屎頭,卻沒有人叫她小天使,那是某種鉛筆上的鬈髮白人小女孩商標圖。稀罕血統沒有讓她特立獨行,反而是標籤,如果撕不掉標籤,那就給自己貼上另一張標九九藏書籤遮掩。她有著邦查常見高挑身形,卻沒有邦查的白皮膚美貌。她的祖母說比較像排灣族,而且是「烤得更黑的那種」。
天色蒙蒙,雨絲霏霏。流籠升起,滑輪沿著鋼索發出聲響,穿過霧氣里成千上萬的小雨點,流籠外掛著的腳踏車濕了。當流籠抵達大觀村入口的發送平台而晃動時,古阿霞輕輕嘆息,終於回到闊別兩個月的村落。
另一個則說:「大家喜歡看猴子,猴子也要賺錢吃飯呀!說自己是番仔也沒錯!錯就錯在,我媽媽結婚的時候,沒替我找對一個好爸爸呀!現在才常常去教堂懺悔。」
「我哪有能耐?是從總機房看到你們回來。」歐匹將繼續說,「你們那麼慢回來,肯定有發生什麼故事,不過千萬別跟我說,不然我會大嘴巴。」
「鬼打牆也不用這麼久。」
素芳姨把太大或太小的豆子撿走,以免受熱不均,再把選好的撒進鍋。她不斷晃動鍋子,豆子沙沙響著,從米黃轉為褐色,一股說不出的香氣瀰漫開來。古阿霞驚艷香氣如此芳醇,層次繚繞,打開了腦袋皺褶深處的處|女開關,從此陷入「上癮」。鍋中豆子受熱膨脹兩倍后,如同玉米花發出爆裂聲,爆到第二響才收火。豆子外層上了一層油膜,酥鬆模樣。素芳姨表示,烘好的豆子放幾天後喝最香醇,但客人喜歡沉醉在烘豆子的芬芳餘韻,要馬上泡才好。她立即以鐵制手動研磨機,粉碎咖啡豆。
為首的日本慈善家走在人群中央,很少話,只有蔡明台靠近說話時才頻頻點頭。火雞三姑六婆被趕進廢棄學校關著,豬羊也是。幾個孩子用不太靈光的日語喊「恐你雞蛙」打招呼,拿到日制森永或不二家牛奶糖。日本人用閩南語的招呼語「吃飽了沒」來回應。孩子們回說,糖果太少,吃不飽。
「假痟啦!你阿本仔在打仗時死這麼多中國人,卻怕我撞死一條豬。」司機碎碎念。
王佩芬冷冷地說:「別以為當水桶就沒事,你不講就是跟阿光有那個了。有就有,我也不會說出去。」
「講得好,確實是這樣。」
「這是馬海的大玩具,只有那種被柴煙從眼睛擠出淚水的人,才能用腦袋想象風景。想象,是旅行的開始。可是大部分的人都停留在想象階段就算了,所以我很羡慕你和帕吉魯去環島了一圈。」素芳姨丟了根木柴進火室,說,「我們爬山的人也常看到樹木旅行,會想自己也該去旅行,不過,別把登山想成旅行,這比較像是修行。」
「大家都知道山莊底下住著一批無賴?」
「有幾個是熟客,他們會等到山莊工作不忙時光顧,拒絕不是好辦法,因為他們願意等更久。」
「回去吧!改天再來吧!」古阿霞說。
日本客人看了笑起來,倒是當主人的蔡明台陰著臉。古阿霞要王佩芬按捺憤怒,連哄帶勸地把她推回廚房,回頭請雙胞胎離開。兩兄弟提馬燈,傻傻地站在門口,滿臉都是孩子樣。古阿霞終於知道哪不對勁了,他們智能不足,是傳說中笨到萬里溪谷底也沒得翻身的雙傻,一個叫「阿達瑪」(腦筋),一個叫「孔固力」(短路),要分辨誰是誰,大家知道認真起就輸了。
從黑白照片看到48林班地的樹木矗立,日本人點頭。其中一張12英寸銀鹽攝影的柯達照片,大幅照片中有人站在某棵巨大扁柏旁,落差極大,幾乎像蚍蜉撼樹般。
「哪還要種樹?不都是隨處長,還要種?」
「我們也『痕』會抽煙喝酒吃檳榔,還會打獵打小孩,」一位太魯閣挑夫站起來說,「我們也還『痕』會烤肉和考試。」
那是莫名的時刻,山莊頓時響起了各種聲響。古阿霞不懂一杯咖啡與一首歌能換到這麼多錢,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般動人。她很快被各種的恭喜聲沖昏了頭。
「一群死酒鬼。」古阿霞回房間坐在床緣。她又累又臟,斷裂的指甲黑麻麻的,衣服硬邦邦,頭髮隨時掉出小屑物。她摘掉飛行鏡,花上一段時間嘆氣,還好帕吉魯環島回來后又連忙上山工作,沒撞見她的醜態。她忽然嚇一跳,覷見房內多個影子,頓時羞怯,因為早有人在那一直觀察自己的糗態。古阿霞不多想,知道那是素芳姨。
王佩芬從廚房出來,走到門口要去嚇退的時候,門不晃了,門外的燈卻激烈晃起來。忽然間,砰一聲的門板給人從外頭拆下,往裡頭推,王佩芬還沒來個敷衍的尖叫便被壓在門板下。古阿霞沒看過如此滑稽畫面,趕緊衝過去將人拉出來安撫,這時她也見到一幅奇特的畫面,一對理平頭的國字臉雙胞胎站在門口,年約二十歲,耳朵扁大,筋肉壯碩,從樣貌與眼神顯示他們與常人有些不同,到底哪兒不同也說不上來。
「我知道他上工去了,你幫我留話。」
「停下來。」一直沉默的慈善家大喊。
「車掌,車子開動了嗎?」一位伐木工說。
素芳姨說,這些動物原本住在這塊地,是山莊蓋在它們的家園上頭,逼得它們離開,現在才回來。她說,大觀村早些年是繁榮的遠山村落,學校、郵局、派出所都有,人口最多時有四百多人。在太平洋戰爭初期,日本人從山下牽了電話線與電線上山,電力讓村落發光,伐木工連夜不停地砍下檜木、肖楠與鐵杉製造軍錙,從海軍零式戰機、陸軍三八式步槍槍托與大和戰艦艙的夾板材料,不少是來自摩里沙卡。這裏木頭的足跡遠至東南亞或大陸戰區。
古阿霞的眼光從窗外回神,「蘋果花很多,秋末收成時應該可以為山莊賺上一筆錢。」
「這是咖啡樹的花,」素芳姨說,「咖啡樹幾乎種在別的樹下,你知道為什麼嗎?」
回到菊港山莊,古阿霞坐在榻榻米喘息,褲管被一種名為菝葜的藤類尖刺鉤破,小腿出現細長的血痕,沾了汗水有點疼癢。素芳姨從倉庫拿了半袋去年曬好的咖啡豆,並回頭去拿烤具烘焙豆子。古阿霞抓了把豆子觀察,米黃豆子的中央有縫,像貝殼。她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在花蓮餐廳工作時,泡給客人的是罐裝的馬克斯韋爾速溶咖啡,褐色顆粒狀,沖水即可,罐子印有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以美國總統羅斯福下的腳註「滴滴香醇、意猶未盡」強調咖啡。她有次深夜上完廁所,嘴饞得從廚房拿湯匙撬開鐵罐舀一小把吃,像中藥苦,趕緊吐掉,舌頭成了苦瓜似的,隔天吃什麼都沒味道。
這令古阿霞狐疑了,並再次看清了窗外的住客,也理解素芳姨為什麼賣起關子不說穿嬌客身份。他們是動物,鼻孔嘶著水氣,有的磨蹭樑柱,有的躁著蹄子響,自陡峭的山谷方向沿著曲腸般的獸徑而來。黑暗中只依稀可辨五隻水鹿、兩隻山羌與一隻山羊,其餘小身影朦朧不清。野生動物相聚於此,自得其樂,交換獸毛上粘附的松樹、槭樹或楓樹的種子。特別是嚴寒下雪或颱風時,這裏更是成了動物緊急避難的農莊。很難想象那些伐木工以酒罐碰撞、荒言謬語歡聚的地板下,自成了世界。
「日本人?」
「它不能有太強的日照,需要別人的植物遮陽照顧,撐把陽傘。」
「這不難,」日本慈善家說,「我能很快分辨,來自我的身邊也有相同身份的人,神韻跟你相同,也更容易被分辨,他們read.99csw.com沒有原住民的身份掩護。」
「是他剛剛打電話回來,你可以打回去問問看。」古阿霞說完,又喝了碗冷水冷卻舌頭,不想耗下去,把燙手山芋丟給更懂得閉嘴的帕吉魯。然後,她看見有人來解救了。
「我會這樣問你為何強調自己是邦查人,是因為你爸爸是黑人吧!」靠窗的慈善家問,這讓從旁翻譯的蔡明台愣了之後說出來。
這時候王佩芬從前門進來,一屁股坐在古阿霞旁邊,纏著問老問題。古阿霞把那杯「熱水咖啡豆」喝了,毀屍滅跡,還把舌頭燙壞了。她含一碗冷水在嘴裏,腮幫子鼓著,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
山莊陷入沉寂,連蟋蟀聲都停了,火塘燒柴與發電機運轉聲清晰可聞。馬莊主從櫃檯抬起頭。王佩芬以「我就知道」的口吻與旁人竊竊私語。有人從廚房走出來,一邊把手在圍兜上抹凈水漬,一邊問發生啥事。
「摩里沙卡還保有索馬師仔的制度,一輩子只拿手工鋸的師傅,」蔡明台用日語說,「他會幫你們鋸下最好的原木,運回日本。」
古阿霞心想,要是默認就慘了,把水吞下肚,「我說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然你去問帕吉魯好了。」
古阿霞睜大眼,想起筆記本放在房裡,刪掉零頭只需要四十萬塊就可以讓學校的建築重新翻修,學生進駐了。
稍可休息的時候,古阿霞走到櫃檯,搖起電話,對接線的歐匹將說:「幫我接73林班地工寮。」她記得帕吉魯吩咐說他會去那裡。
「我怎麼知道?」古阿霞甩著被扼痛的手腕。
這問題有點難回答,跟有人詢問「你是誰」一樣籠統。古阿霞沉思該如何響應時,山莊有人先搶答了。
他們對檜木的討論延續到晚上,木片擺在茶桌,聚在火塘邊東拉西扯。蔡明台深知火塘的自在鉤——某種從樑上垂下的伸縮竹鉤,好把鐵釜或鐵壺控制在適當熱源——是日本農家使用,不適合雅士泡茶。他從倉庫拿出蒙塵的茶具,火缽採用墨西哥與貝里斯交界處生長的黑柿木,木紋沉穩中帶詭譎歡舞的色澤。另外拿出泡茶工具:火箸、鏟木灰的灰鏟、鏟火炭的「十能」,以及悶熄火炭的「消火壺」。繁複茶藝與工具讓這群遠客安安靜靜地待在客廳,他們用檜木皮燒茶,稱這太「豪邁」了。
古阿霞為此毫無心思幹活,連犯幾個錯,她沒聽到茶壺水滾的聲響,穿雨鞋上榻榻米,把大門掃了三遍好觀察門外動靜。然後她被分派到後院的蘋果樹下劈柴,把木塊墊在鐵杉墩上,用美式雙面斧劈開。她試了幾次,心思又想偏了,不小心也劈偏了,一塊尖銳的柴角飛過來刺傷手臂,流血了。她走到櫃檯拿葯,塗了碘酒。
兩人從二樓踩著嘰里呱啦響的木梯,穿過充滿煙霧、酒氣、暈燈與黃色笑話的大廳。她們打開地下室通道,來到了火車燃料室門口,打開火室的鐵門時一股熱氣噴出來,素芳姨說:「整個山莊就這裏最溫暖,也是很快染上抽煙惡習的地方。」古阿霞聽了笑起來。
日本人嚇壞了,而蔡明台忙著解釋為何山莊地下室藏著蒸汽機關車,也把肇事者叫出來道歉。古阿霞全身煙漬,汗水濡盪,全罩飛行眼鏡掛在額頭,像是從戰鬥機飛行表演失事殘骸爬出來的倖存者,不斷對在場的來賓折腰。
「告訴我,你把學校重新辦起來,需要多少錢?」日本人慈善家等古阿霞開口。
「你一定是有神奇能量的女孩,如果這是神的力量,你會是他種在人世間的種子。我不會是第一個發現這個能力的人,你的朋友才是。今天早上,你那個不講話的朋友帶我們到48號林班地,那是我見過全世界最美的地方。最後,他在石頭上寫字跟我們溝通。我看得出來,他不善跟人相處,卻如此努力地寫字,身上到處是汗水。」
慈善家翻掌接了落下的皮膜,「它們把舌頭說破了,說了什麼,我想我們都聽到了。」
這時候,山莊上鎖的推門發出激烈搖晃的聲響。在櫃檯的古阿霞離大門最近,見門底縫有盞燈亮著,知道是酒鬼來沽酒,偏不應門。山莊已在門口掛牌「停止營業」,好招待日本客。酒鬼開不了門,不但沒走,反而更劇烈地搖門,讓所有的人都望過去。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玩具。」素芳姨說。
素芳姨把平底鍋架在鐵架,說:「我得教你一些烘咖啡豆的技巧,因為山莊有賣咖啡,卻很少客人會點。」
到了晚間十點,日本人回房睡覺。古阿霞拿抹布清理客廳,把髒水與茶渣潑到外頭時,看見雙傻縮在大門邊睡覺。他們撿來一堆落葉墊底,用自備的軍毯包裹,兩人抱著睡,不畏懼戶外寒冷的氣溫。古阿霞擔心他們,想免費提供最寒酸的床位給兩人,卻發現他們熟睡得像被踩黑的口香糖黏死地上,臉露出幸福,要挖起來不如就這樣了。
「我們 AB 死(C)豬(D)猜一猜,考試都會加分!」挑夫說。
「他們是付不起錢,只好住這?」
蔡明台也有感而發,說:「這一串劫運,事有因果,我們走過了厄運,仍會有下個厄運到來,這是骨牌效應。」
有十幾秒,歐匹將跌入不可思議的喜悅之情而安靜,才說:「佛祖保佑,我還有個好消息跟你說,有幾個從日本來的人,對你要蓋學校很有興趣。這是蔡明台的留言,他現在在台北接那幾個日本人來花蓮。」
這是機智問答,山莊的咖啡樹是日本人自南美引進的,回答對與否,都不是好答案。
馬莊主走過來,把古阿霞手上的紗布拆掉查看,2公分外傷之後延伸出3公分長的紅瘀血,顯然是刺傷。馬莊主從上鎖的檜木櫃拿出專用的醫療箱,取出鑷子,用酒精消毒,從傷口夾出一小片染紅的木刺。傷口重新包紮完畢,古阿霞不用去做沾水的工作,到了下午她被分派到燒火工作,把澡堂與發電機鍋爐的火顧好。
經過的王佩芬叫了一下,說:「發什麼神經,想誰?」
古阿霞已經上完葯,用紗布包裹傷口,「小傷口我應付得來。」
「我昨天就注意到你了,一直老是故意犯錯。我問了別人,他們說你是阿美族人。」慈善家繼續問下去,還語帶考驗,「我知道台灣有很多高山族,你能跟我解釋阿美族的特色嗎?」
「我的祖先阿波古拉楊想必能懂得咖啡豆的說話聲,只可惜我不懂最古老的邦查話,不能為各位翻譯。」
碰碰車停妥后,那群日本人跟上去,碰觸台車上的鐵杉與檜木,討論日檜與台檜的差異。台灣扁柏與日本扁柏相近,台灣紅檜與日本花柏是近親。這群日本人首次看到剛砍下的扁柏,獨特艷香令人精神抖擻。他們流連不去。一群孩子爬上原木,用扁鑽撕開檜木皮當柴料,這時當禮物拿給日本人。蔡明台知道小孩的目的是纏著拿牛奶糖,忙著趕走這些小蒼蠅。
「照平常心做事,就當我沒說過,懂嗎?」
日本慈善家忽然說:「我剛剛聽到有人在山莊底下唱美空雲雀的《リンゴ追分》,是你唱的嗎?」
「你整個夏天穿不到登山靴,太可惜了。」
「不是的,我唱楊燕的《蘋果花》。」
「發電機本身就是火車,藏在山莊下。」
日本人驚呼起來,咖啡花是溫帶氣候國家未見過的。他們的住房昨晚https://read•99csw.com擺了咖啡花,幽香況邈,霸道地鑽進他們記憶庫,卻安撫他們到深眠,第二天精神飽滿地起床回想這種茉莉花味的安神植物是什麼。
「太好了。」
「沒有處理好,小心感染。」馬莊主走了過來,他是村內受過短期醫事訓練的人。
「沒錯,他們從來不付錢,而且住了很久,有些已經住了三代。」
古阿霞覺得有理,泡一杯咖啡如此麻煩,要是中間有個環節出錯,不就得倒掉重做?
歐匹將以電話通知山莊,半小時后,幾個日本人乘流籠來。他們穿深藍色西裝褲,皮鞋沾土漬,隨行的兩個太魯閣挑夫擔了幾箱行李。日本人問,這裏怎麼沒有「高山族」?兩個疲憊的太魯閣挑夫用日語說:「這就來了。」然後一個扮男一個扮女,娛樂地邊跳邊唱 《高山青》的副歌「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
「所以,他們不是衝著我來。」
那是40公分見方的玻璃,上頭用拙劣的手工繪了素色葉紋窗帘。窗外黝黑深暗,隱隱約約可見在架高的山莊地板與坡地間有約1公尺的空間,邊緣以太魯閣薔薇與虎杖區隔。古阿霞看不出苗頭,等眼睛適應黑暗,她看到幾個工人躺在泥地,安安靜靜,沒有任何言語。她很驚訝,山莊底下竟然有此密室,她一無所知。
「誰是帕吉魯?」
素芳姨則笑起來,用過濾布,示範正確的過濾咖啡泡法。
「阿美族很會跳舞。」
「是呀!趁鍋爐爆炸前,我們要趕快逃難,可是站台在哪?」另一位伐木工說。
菊港山莊還有個大怪獸——發電機,位在地下室。那不算地下室,山莊采日式木屋,架高通風。南方的露台是後來搭蓋,卻位在大斜坡,以吊腳屋蓋,發電機安置在地板下與斜坡的空間,從木梯走到充滿刺鼻煙氣的機房燒柴。這繁瑣又惹人嫌的工作,沒人愛,得隨時觀察煙囪排煙的濃淡,隨時補充燃料。
「要是我們大和民族的茶道始祖千利休在此,大概會講出:哎!那咖啡豆講的話有如『紅葉未染的寒山,樹落葉綴滿古寺之路的幽靜』,正是中國老子《道德經》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有些話只在心中,說不清楚,講不明白,只有靜靜體會。」
「我們希望用最好的扁柏,成為明治神宮鳥居的建材,這樣才能對得起明治天皇陛下的身份。」
她記得剛上山看到工人換洗的衣物時快嚇昏,又濕又臟,誤以為是抹布,還以為又回到花蓮市的後巷洗鹹菜乾。成堆的浴巾與付費洗衣,讓她傷足腦筋,卻慶幸有王佩芬分擔工作。王佩芬老是用大姊的口吻指揮,只有馬莊主經過時才裝小姐。
王佩芬直說你這土包子露餡了,不,是噴漿了。
「這是一位退休的山胞送的。我們都把登山同好叫山胞,他不想登山了,把鞋子送給我。鞋子救過我一命。」素芳姨說,那是三年前在能高山─安東軍山縱走稜線上著名的湖泊白石池,在湖邊草原被一條菊池氏龜殼花咬到,這種情況很少見,還好只咬到厚硬的皮靴頭。素芳姨還說,另有一次,她把登山靴綁在山莊的窗邊通風,一對灰喉山椒鳥把那當成家築巢,夏天窗外都是咻咻的鳥叫聲,胸腹橙紅色的兩個小傢伙十足恩愛,令人忌妒。
古阿霞還沒見到花,香氣卻繞了幾個路彎先來迎接,鼻子被牽著往那去。她最後陷入春天的殘雪畫面,滿坡滿園飄著茉莉花味,咖啡株乾結了滿滿像雞毛撣子的白色花朵,很難想象那杯黑汁的靈魂是如此漂亮,在眼前跳著大隊舞。素芳姨說明這些咖啡是阿拉比卡品種,日本人管理山莊時種下幾株,台灣光復后又再度栽培,可是咖啡市場打不開,山莊以「難喝咖啡」的品牌自產自銷,不過夏天的咖啡園成了獼猴、藍腹鷳、白鼻心、鍬形蟲的餐桌,頗受歡迎的。
蘋果樹下只有一叢咖啡樹。素芳姨帶古阿霞去看更驚人的畫面。她們沿著山莊旁的小徑往下走,路旁的灌木叢隨時伸來阻攔,一些昆蟲不時跳過,古阿霞的褲子已經有幾道被荊棘割破了。她沿途發現可食的香椿和刺蔥,香椿醬入菜,刺蔥蒸魚去腥最好用,她記住植物位置,以便來日再訪。古阿霞不久把眼珠流連在那雙登山靴上,女人這樣穿很威嚴。
古阿霞有點氣了,哪有人這樣像中世紀般把女巫綁在火堆上受審,說不說都被火燒。她不想說就饒了她吧!她逃離現場,沿著鐵軌走,跟來的三姑六婆火雞群甩著長疙瘩喉肉叫著。一輛運木火車從山上下來,解救了她,她和追來的王佩芬隔著呼嘯而過的100噸木材車。古阿霞跑走了。
「沒有多少人知道,所以也希望你不要說出去。」
兩個人擠在狹隘的小鐵房,無法旋身,燥熱難耐。古阿霞的空間概念瞬間打開了,這確實是火車頭,蒸汽壓力表、水量表、煤爐等皆具,之前處在慌忙之中無暇令它與火車空間連接。對外物的印象不得不從外觀論起,失去這憑藉往往得到或失去了什麼都不曉得,古阿霞想到這便哂笑。
慈善家點頭,指著桌上水瓶插的一束雞毛撣子似的白花,「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二次世界大戰打輸了之後,太平洋的盟軍司令官麥克阿瑟接管日本的國土,帶來了三十五萬的美國軍隊。這麼多美國大兵在街上橫行,恐怕對良家婦女造成不安。不知道誰想到的怪方法,找了十五萬日本女人對美國大兵性|服|務,把警察宿舍、縣府宿舍改成招待所。我常想到這十五萬堅忍不拔的大和撫子,光著身體築成了最柔軟的護城河,把狗娘養的美軍擋在安全距離外。這當然會產生新一代的日本人,他們有的是白人面孔,比較美,或許會受些歡迎;有些人帶著黑人面孔,一看就知道,更容易受到排擠。」
「夏天,咖啡會結紅的、黃的漿果,果皮帶有甜味,動物很喜歡吃。」
雙傻繼續笑,其中一人張開手,展示他在附近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的牛奶糖的包裝蠟紙。他們連夜沿森林鐵道走了10公里來,不過是聽說有人能給個糖。古阿霞在微冷的夜裡搓手,想著如何拿出東西打發他們。她拿出方糖,雙傻笑著搖頭;她把方糖包在蠟紙里,雙傻大笑,搶下糖果離開。
「沒聽過你們很會考試。」蔡明台問。
素芳姨從廚房那頭拿來了平底鍋子與鏟子,提了一袋木柴。她先把含油脂的二葉松放入火塘內,帶起火焰,又丟進幾根粗柴。她說,用檜木烘咖啡豆帶有香艷氣味,燒闊葉木柴比較無味,會保留咖啡豆原味,無論如何別在火焰大時炒豆子,這不是快炒。她陸續丟下木頭燃燒,等到養出熾紅木炭便行了。
山莊又恢復安靜了,蔡明台這時攤開地圖,用竹制茶針把48林班地畫了一圈,說:「用檜木燒茶算是豪邁的話,你們應該把這個形容詞收起來,明天用得上。那裡的扁柏成林,每棵有上千年。」
「樹木會旅行?」
「聽說你去登南湖大山回來,那邊下雪了。」
蔡明台衝去要碰碰車司機停下,口氣有點凶https://read.99csw•com。喊停的慈善家走到小豬邊,拆開嶄新的鐵盒拿出牛奶糖,剝掉包裝紙,放在手掌吸引小豬離開鐵軌。這招馬上奏效了。小孩們舉起雙手,用日語高喊「阿里嘉多」,跑去將小豬推出軌道外,並獲得了慈善家的糖果。
山莊只供電到晚間九點,其餘是蠟燭與汽化燈的天下。蒸汽發電機從下午五點就生火啟動,在晚間七點半追加木柴。這期間的機房冒著火焰與滾燙煙氣,必須戴上全罩眼鏡幹活,喘氣時用潛水呼吸管吸幾口外頭的新鮮空氣。她第二次走進發電機室,出了點意外,手燙傷,在四分之一坪不到的空間瞎忙,拉到某根鐵棒子,機房瞬間回蕩尖銳的汽笛。她嚇壞了,匆忙逃出,一路忙著尖叫,衝進客廳時卻看見大家唱著洪第七的流行曲《離別的月台票》:「無情夜車做伊來開出去,害阮看無伊。」
忽然她有了生意經,蘋果花一枝有數蕊,夏天結一串紅,以每個進口昂貴的五爪蘋果值半個月的薪資來算,這滿園花朵不只是花朵,能搖出響噹噹的銅板聲,能挹注復校基金。想到這,古阿霞憨笑起來。
古阿霞不在乎王佩芬裝大姊或小姐,只感謝她花時間教導訣竅:浴巾得與衣褲分開洗,不然越洗越臟;衣褲過個水后晒乾也行,伐木工不在乎乾淨,只在意臭味。古阿霞在山下沒用過脫水機,卻在山上第一次見到驚人的洗衣機,衣物得用大籃子吊到二樓再丟進大鐵桶,拉下開關用水力轉盤帶動清洗。滾筒又胖又圓,倒出衣服得轉動大直徑的鐵轉盤。王佩芬說:「這是混凝土攪拌筒,十年前留下的,我真想把酒鬼都放進去洗。」
「蠻特別的。」
掛斷電話,古阿霞想不透怎麼人會沒去那,除非自己記錯了。她再次搖電話要求接到73林班地最近的集材場,那是通往附近林區的監控口。接電話的工頭對電訊質量不好的話筒大吼,好掩蓋柴油集柴機的運轉與碰碰車的運行聲,以及海拔2000公尺的強風吹過鋼纜的刺耳聲。古阿霞掛上電話,深覺跟一條暴漲的河流吵架后的疲憊,而且沒結果。她又打電話給歐匹將,希望幫她留心帕吉魯的去向,她有點擔心他,卻不敢講出這句最心底的話。
「來看看這些花你會了解。」素芳姨指著前方。
古阿霞看見從磨子吐出來的咖啡粉,起身拿回三個杯子。她知道接下來怎麼做了,依照馬克斯韋爾速溶咖啡的泡法,舀幾勺褐粉入杯,注入熱水。素芳姨沒有阻止她這樣做,還詢問味道如何。
「聽說是慈善家,你得好好把握機會。」
「他是美國軍人,」古阿霞補充,「他打越戰時放假來到台灣,認識了我媽媽。」
「三年後送到。」
「二十萬元,感謝你泡了一壺咖啡給我們,它值這個價錢,」日本慈善家並沒有說完這驚喜,「還有你的那首歌,價值三十萬。總共五十萬元,這已經是我能力所及了。」
「我要是天天看到這批坐霸王車、吃霸王餐的傢伙,難保哪天不會拿掃帚趕走他們。」古阿霞說完,撲哧一笑,「只要他們不像工人愛喝酒,也許我能保守這秘密,還能對他們好點。」
「說沒賣就好了。」王佩芬說。
「這樣確實是我們國家的劫難,或許這是天照大神對我們的懲罰與考驗,要我們從苦難中爬起來。」
「除了募到四百多本書,還有五千多元。」古阿霞照實說,連在旁的馬莊主也露出不可置信的面孔。
「是呀!不過,我是種樹班的,登山時用種樹當理由了,比較好交代。」
「像是樹葉濃密的雞油樹的旅行。用濃密形容有點誇張,但確實很多。那是某個時刻,突然來了秋風,山上發出激烈的喧嘩,樹葉全部飛走了,每棵樹枝光禿禿。這是我看過最美麗的樹木旅行了。」
「我得很冒昧地問,你一直強調自己是邦查人,為什麼?在你們島上原住民的身份很特別,平地人對你們的印象是抽煙、喝酒、吃檳榔、很會生小孩,然後考試又加分。要是我是原住民,巴不得藏起身份,打死也不承認,」慈善家轉頭詢問太魯閣挑夫,「請問,你們為什麼一路說自己是山地人?」
「當然不可能,山上的人愛找樂子,你是新話題。如果想躲開話題,離開這是最好的,可是那更難。」素芳姨說到這,又拉到自己身上,「其實,我也不常住山莊,人不在這,不代表就不是話題,只是沒聽到。」
「真的?」
古阿霞點頭,站了起來,她敞開喉嚨,丹田便瞬間啟動了,一種緩慢抒情的歌調飄漾。美空雲雀是日本昭和年代的代表歌星,無論二戰或戰後的經濟大蕭條,她的歌聲帶動了日本的精神力。在場日本人,包括蔡明台,閉眼聆聽,彷彿後院滿樹的蘋果花味道淡淡細細地綻放在客廳,落瓣下來,真不敢動身,哪怕抖落身上的一片花瓣都是煞風景的。
「謝謝。」
素芳姨又說,後來伐木區上移,村落慢慢式微,電線被颱風吹斷後就不再修復了,昔日繁華褪色。幸好有這台火車發電機,提供些許光亮與溫度。至於這座動物園,是某天帕吉魯在燒木頭的時候,發現地下室的火爐熱源吸引寒冬的野生動物取暖,然後,他整理出空間,地上鋪乾草,用植物屏障,形成隱蔽場所,避免被人發現。有些動物會來取暖,尤其在冷冽之冬,地下室毫無虛席。山莊對外得宣稱廁所水管破裂,好掩蓋飄散的動物臭臊。
「不會的,我是被一眼看穿有點訝異。」
古阿霞沒帶回大消息,沒人迎接,沒有驚訝,只帶回四百多本書與五千多元捐款。她卻發現山莊充滿迎賓氣氛,吐花苞的杜鵑花盆擺在門口,屋檐破風板上掛著在日據時代才有的年慶祝福的注連繩花圈,火塘的木渣都剔乾淨了,連馬莊主接電話時都禮貌萬分地說:「您好,有什麼需要服務的?」
「神木呀!」慈善家喊著。
無處可去的古阿霞又回到蘋果園,看見一個穿藍色格子裝、腰扎 S 腰帶、腳上穿著登山靴的素芳姨從山莊側門出來,從蘋果樹下的矮灌木剪了束花。古阿霞拿著這束洋溢了茉莉香味的花,頓時了解,她誤以為的蘋果花香,事實是出自手上星狀的花朵。
「那我該怎樣做?」
「沒錯,喝醉后才能講人話。」一位伐木工忍俊不禁,拿起酒瓶,「來,我為我喝酒的節制感到無比驕傲。」
「要問咖啡豆,它們最清楚了。」古阿霞說。
霧似有似無,鐵軌又濕又滑,一隻不知是誰家的小豬沿鐵軌覓食,豬毛沾著霧珠。一輛運原木火車下山,拖運的台車每到轉彎處發出沉悶的擠壓響,駕駛突然緊急對鐵軌上的小豬鳴笛,車燈把豬毛尖梢的那圈水珠照出七彩光暈。豬吃著東西不走。駕駛放鬆煞車,想用小小的碰撞把豬頂出軌道。
「砍樹的時候,要用我們神道教儀禮,請傳統手工達人砍下,我們不希望電鋸的咆哮讓樹木的靈魂嚇著。」
這讓古阿霞的臉比咖啡還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