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菊港山莊的秘密
「頭大就算了,還沒有屁股。」另一個官員強調人魚沒有骨盆。
莊主馬海上前,對官員說:「這也算是個港,但是停靠的不是船,是怪魚。」
伐木工比個數字,說:「算便宜點,六百元。」
「沒有魚。我來過幾次,自己划船,都沒有看過魚。不過有個說法……」帕吉魯說。
「這隻豬被打了,羞愧得去撞車自殺了。這是開碰碰車的司機說,他說之前開車進村子會慢一些,怕撞到人,沒想到這隻豬看到火車會自殺,這樣他沒責任了,不是他的錯,」伐木工指著官員,語帶憤怒地說,「錯的是你們。」
「有,肯定有。」素芳姨說,「那時候的撒拉茂鱒很多,大甲溪上游的支流都是這種魚,生物學家嘗過這種魚。」
「是的,落入高山湖裡的魚卵,即使第一次孵化不出,總有第二次、第三次一直下去,幾千年來一定有一次成功,魚就定居了。」
「不疼了,那去幫忙殺雞|吧!」
「那是謎,很多人不相信,連我也是。我認為那種魚不存在,而這留下的魚骨不過是一般運上山賣的魚,應該是池魚或海魚之類的。」
她惦念這記憶,笑起來,笑得梨渦帶蜜,另外三人也笑了。古阿霞隨即發現他們不是順著自己笑的,是被眼前一幕惹起。一隻野性十足的公豬發瘋地在走廊亂撞,男人都閃,女人都叫。古阿霞印象中,這隻公豬向來溫馴,怎麼客人來就大鬧了。
吃完早餐,人們往湖邊去瞧那撞擊聲。獵獵霧色中,兩頭鹿角巍峨的公鹿斂起蹄子,用額頭互斗,發出聲響,母鹿或子鹿在湖水邊喝水。古阿霞先前的惶恐釋然,一股熱血奔散開來。
另一人扯開喉嚨回應:「這世界上沒有安徒生童話里的美人魚,不過我想那是某種生物,是海豚之類的。」
帕吉魯覺得該說些有趣的話:「冬天可以來溜冰,湖會結冰。」
「哪來的海?」古阿霞說,有什麼厄運來了似的。
「說得很好。」古阿霞鼓勵他講下去。
古阿霞沒多問他父親的事,如果當事人不說,她不會破冰追問。她也有些傷害勉強沉澱到記憶底層了,殘酷地凍結,只在夢境的時候惡整她一下。她希望那些記憶永遠不再被攪開來。這時她瞥去,帕吉魯站在通往廚房的甬道,用肩斜倚牆面,一副事不關己,唯有素芳姨從大木箱倒出潤玉般碰撞的骨骸時,他才粗魯地穿過幾個人前去,抓下母親的手。
「我曾積極在七彩湖找這種魚,沒找到。」沉默很久的素芳姨說了。
「沒問題,我們的生物學家兼整人專家。我們等你回來。」古阿霞從帳篷縫隙看著三人離開,也看見那隻頸子系著的黃鼠狼被趙旻手中的釣竿吊著走。她才轉過頭來,說:「那幾個煩人鬼走了,他們不會釣到魚的。」
「這一巴掌不會痛,我常挨打。」趙旻這下樂了起來。
「不是,為了證明這件事,我去卡社溪抓過紅鱒,特點跟伊藤典裕留下的筆記內容不一樣,無論是魚體斑點或下顎都不一樣,我以為是成魚或幼魚間的比較出了問題,但我有個結論,湖裡的魚是很特別的。」
高個兒把桌上的錢抓起來,分了大部分給古阿霞,「你是我弟弟的朋友,你幫他不少,這是那些人該付的酒錢,拿去。」古阿霞又驚又喜,這些錢確實夠這桌的酒菜有餘,她看向趙旻,感謝他搬救兵。趙旻低頭微笑。
那個高個兒是趙旻的哥哥,叫趙坤,他把些錢收進自己口袋,剩下的給了門口那個五子哭墓的婦人。泣婦笑得露出鑲金邊的門牙,滿意離開。
「白雲掉下來,變成花魚了。」
大哉問,古阿霞沒深究過。但是,她意識到,海拔1400多公尺的菊港山莊,再滄海桑田,也不可能曾是漁港;再怎麼艷麗,也不會跟菊花圃有太深厚關係。
她再整理一下,又說:「湖是電池,不只放大聲音,也可能儲存聲音。我聽到的可能是某種在湖裡活動過的生物?」
「咚,好大的一聲,咚是什麼意思?」
老烏鴉瞄著學生群中的古阿霞,輕輕點頭。古阿霞十分確定日本慈善家的捐款還沒入賬,一切仍是空中樓閣,官員卻大張旗鼓地勘查教育上的奇迹。他們被梅雨季的爛天氣破壞了心情,口無遮攔地批評。古阿霞從他們口氣與態度的強度,分辨出誰的官位高。她這一路走來充滿驚嘆,認為是上帝的旨意,他動一根手指便能收回所有的成果,卻沒有動手指教她如何面對難纏的官員。
「那些官員也不會付一毛錢。」
「她拿夠了,讓她走。」趙坤說,又對趙旻說,「去廚房拿一桶水與一盆餿水出來,給豬的。」
「所以七彩湖的魚,是野放的?」
說走就走的旅行來了,他們前往七彩湖尋找那種藏在菊港山莊火塘的神秘魚種。經過兩小時的森鐵車程,抵達幾乎荒涼的七星崗伐木站,沿著冷杉稀疏的山道繼續走,不久遇見台灣最大的高山湖泊七彩湖偎在幾座山嶺的懷裡。古阿霞只有十秒好好觀察這座湖的全貌,湖水微綠,湖畔露出白亮的碎石環帶。不久,一襲世界末日般的濃霧衝過山嶺,瞬間天地失色,風景濕漉漉了。有兩個跑得快的人,已經衝到湖裡游泳了。
「嗯!」
趙旻推開木門,大門外站了一個婦人,還有一隻躺在血泊中的豬屍。那個婦人見門一開,哭了淚殘,叫得摧腸,直說他們家兒子的學費、菜錢、生活費全死在這片紅里了。
雙傻提回了四隻綠頭鴨,在營地炫耀,趙旻看了大喜:「吃薑母鴨不錯,能夠活血。」他自告奮勇到七星崗伐木站的「酒保」,買米酒回來煮薑母鴨或燒酒鴨。
「卡社溪,位在丹大林場深處的溪流,兩岸都是野楓的美麗溪流。」素芳姨說,「我查過資料,在日本時代就有人野放日本紅鱒,我想原因有兩個:第一是嘗試紅鱒是否能在台灣溪流生存;第二是為了太平洋戰爭時,提供台灣本土山地作戰時的糧食,這像日本人野放外來種的非洲大蝸牛當作移動的生鮮罐頭,現在成了移動的垃圾。所以可能是,日本人嘗試野放紅鱒到七彩湖,剛好被伊藤典裕抓到。」
有種力量傳來了,非常微弱,確鑿無誤,古阿霞在狹小的船內感受到了。帕吉魯要她俯身船底去聽。她貼上船底。太神奇了,湖裡的聲音被放大數倍,木船像是聽診器般的完美收音,起初有多種雜音干擾,她繼而聽到湖水拍打木箱之下的更多聲音。有撞擊聲,也有什麼迅速穿過水流的摩擦聲。湖泊是活的,屬於聒噪要說話的那種,不是一攤水而已。
「嚴格來說,那是鮭魚的一種,不是鱒魚。」素芳姨說,「四十幾年前,一位泰雅山地人,在宜蘭街上賣這種魚被警察抓到。警察認定這種高貴魚是從日本內地運來的洄遊魚種,肯定是山地人從日本家庭偷來的食物,犯了偷竊罪。那個山地人卻說,這種魚在大甲溪上游到處都是,跟石頭一樣多。這件竊案引起大家的注意,生物學家終於在大甲溪上游的撒拉茂部落找到這種鱒魚。」
夜很黑,霧散了,星子好低,要滴下似的。
「也會幫你殺,做幾道好菜。」
「所以七彩湖的魚類是紅鱒。」這是古阿霞的答案。
「我們不會去嚇那些豬。」戴斗笠的官員站起來說。
官員站在飄雨的走廊而不耐煩時,有了小插曲,走廊另一端的豬群傳來小騷動。這群村民豢養的豬,集中在舊校長室,用桌子擋下它們出路。這時它們頂開個縫,陸續出來。小學生把它們推回去,幾個人用背當牆推回去。豬群無論如何都不會滾回去那又小又破的地方。雙方一陣拉扯,豬群突破人牆跑開了,在走廊亂竄。
「剛剛是爸爸留下的話,」帕吉魯說,「他說——咚。」
「怎麼會有這麼多豬?雞也是。」戴斗笠的官員大驚,連羊也有,這簡直是一座農莊。
「這種魚是那個帶來美人魚骨頭的日本生物學家離開時,沒帶走的。」馬海看了一下帕吉魯,才說,「那個日本人來山上,是調查七彩湖的特別魚種。那種魚是傳說,沒有人看過。日本人為了抓魚,在湖邊待一個月,下山時竟然帶來了魚,走的時候把魚留在山莊。」
古阿霞點九九藏書頭感謝。她事前接到老烏鴉校長的暗示,官員不會白吃白喝,僅能付少得可憐的餐旅費,但是「我們」不能供餐太寒酸。她隨後明了「我們」不包括校方,得由她張羅,由她出錢。她不反對,沒有人敢頂就由她來,只怕他們揩油揩過頭,她身上落下的每個銅板要是沒迴音,意味著她的心一點一滴死去。不過,她也發現越來越多人願意無償幫助她,比如趙旻,還有幾乎住在山莊檐廊下過日子的阿達瑪、孔固力。
「半夜我就偷偷去放掉那些鴨子。」古阿霞說。
「去吧!」帕吉魯說,「等魚自己跳上岸來。」
「快回頭,」古阿霞有點驚慌,「美人魚的骨頭給我搞丟了。」
「說法?」古阿霞追問。
「死豬呢?」戴斗笠的大官說。
一條龍的八間教室展開,屋頂綠苔很厚。兩個工人連拆了兩天屋頂,拆卸的瓦片往下丟,碎激起操場上的水花。工人的每日工資兩百元,由古阿霞墊付,好讓教育官員來會勘現場。這個日治時期的教室將改頭換面。古阿霞考慮建築預算與聘工費用,期待九月初開學前,硬體設施都弄妥當。趕來幫忙的小學生加快工程進度,他們把原本要丟下山谷的破瓦與擇日燒掉的腐朽樑柱,一路鋪排,從教室區延伸到校門口,形成奇特棧道。
「嗯!」
菊港山莊的人都笑了,連官員都是,這是前所未聞的。看來這件索討是霸王硬上弓,越說越荒唐。不過,幾個伐木工看起來不是演戲給大家看的,而是無奈又生氣的苦主。
晨霧起來了,湖邊傳來一陣陣水鹿的撞擊聲,古阿霞骨碌地爬出睡袋。外頭一片朦朧,撞擊聲非常地明顯。大家專註傾聽。趙旻不小心踩到黃鼠狼,它發出凄苦的哀號聲后,一片寂靜。然後,大家起來工作,整理東西的開始整理,煮飯的煮飯,準備吃完早餐下山。
「是嘎嘎嘎。湖冰融解時,擠碎,也會有嘎嘎嘎的聲音。」
「美麗的水鹿的家。」
他披起了紅色大披風,拉她往外去。高山空氣稀薄,古阿霞喘得跪在地上乾嘔。帕吉魯背起了她就跑。她的鼻子跌進那股汗水與檜木氣息混合的頭髮便一路裝死。他們來到了山崗,風吹擴了視野,近處的卡社大山、草山在晴光下閃耀,遠處的玉山逼人,山崗彙集了八方最曠遠的景緻。
趙旻馬上出帳篷,帶著雙傻,拿起釣竿往湖邊走去,還不忘回頭對古阿霞大喊:「那隻鼠王不能殺,我要好好整它。」
「老蛤蟆是什麼意思?」古阿霞知道帕吉魯從小給客籍的祖父帶大。他的祖父也正是教他傳統伐木的師傅。老蛤蟆顯然是她不懂的客語。
聽聞「美人魚」三字,沉醉酒食的官員都回頭瞧,眼神揪在素芳姨,桌間的箸碗碰撞聲淡出了。正回身往廚房幹活的古阿霞,杵在原地,聽窗外的冠羽畫眉與黃胸藪鳥在這時也好奇地叫著。對素芳姨而言,以及久居山莊的人來說,這不是秘密,是菊港山莊歷史發展的重要齒輪,村民也習慣了山莊有隻「美人魚」的傳說。素芳姨對在場的官員說,這故事得拉到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戰爭開始時,一條50公斤的人魚在晚上游進花蓮溪海口,她發出怪叫聲,遭人誤為水鬼用石頭砸死。這種長壽的海中生物,有人認為吃了能延年益壽,不少父母跑來割肉給當軍夫的兒子,或是老病的長輩。日本警察為了阻止迷信,動員義警,把美人魚屍骸運回派出所,埋在院子里的櫻花樹下。義警駐守了一個月好防止民眾偷挖骨骸入葯。第二年櫻花開得美艷,像人魚抹了胭脂,越抹越紅,傳說再度在花蓮引起討論,最後警察把骨骸挖出來交給一個路過的日本生物學家研究。生物學家來到摩里沙卡調查高山湖泊魚種,走時把人魚遺骸放在山莊。
這時候阿達瑪、孔固力從後門進來,把拔完毛的土雞抱在胸前,樣子挺恐怖的。古阿霞把雞剁成塊,材料丟入鍋內燉煮。當馬海第四次來催時,素芳姨送出第一道清炒高麗菜,來幫忙的媽媽桑也陸續出菜。古阿霞猜想得沒錯,這群官員不會去看東坡肉的盤緣襯花藿香薊是紫或是白的,或包裹烤鯖魚襯底的紫蘇能增加風味,他們只會喝酒夾菜。酒過三巡,腳邊擠了幾個空罐,古阿霞打了通電話給歐匹將,轉請山下的煙酒商運來兩打竹葉青酒。
「它要走,就讓它走吧!」
啪一聲,戴斗笠的官員給趙旻一個耳光。
帕吉魯靠雙掌划水,水聲嘩然,引船靠岸。古阿霞躺在船上,敻遼星空,看似凌亂,卻處處涇渭分明,人類的文化將流轉與集體心事,都託付在那些一點一滴的光明。
「這人魚真是見鬼地丑,頭顱很大,像個鸚鵡嘴巴,牙齒只有兩顆。」一個官員忍不住拆台。
「也不是。」
「無論是紅鱒或撒拉茂鱒,原本就可以適應湖泊形態的環境,撒拉茂鱒是降海型魚類,因為一萬年前的地質變動切斷當時的大甲溪,它們洄遊不到海里,其中有些死亡,殘存的魚類適應環境轉型成陸封型魚類,在它們的集體潛意識必然存在那次的轉變痛苦,成為基因密碼。如果再次遇到困境,從溪流落入湖泊,一定會再次釋放這基因密碼,重新對抗環境,不是嗎?」
古阿霞能理解素芳姨所言,就像神給了她的生命力量,曾經是,現在是,未來也是。教會圍牆外的人,都說教友靠一本天花亂墜的故事書——《聖經》,吸引同類。與其跳出去跟人爭辯,不如跳進《聖經》里更信。而且,藉著《聖經》當跳板,她相信世界更具可能性,「摩西過紅海我都能相信,」她又搬出這套口頭禪了,「雲變成魚,這有可能是真的。」
趙旻低頭找證據,好證明自己所言不虛,最後在斗笠官員的腳底找到一個又扁又沾滿黃膠的塑膠袋,那是手到擒來的證明,他扯下來炫耀:「齁,你看,從你鞋底找到了。」
戴斗笠的官員說:「『海翁』與『鯤鯓』的閩南語是鯨魚,哪是儒艮?我是台南土生土長的,這方言我不會搞錯,也沒看過那有什麼儒艮游泳。」
「怎麼了?」
「所以我才說,有可能是雲帶來的。」
「我在湖邊撿過死掉的金魚,還有死鯉魚。」帕吉魯說,「就是沒有看過伊藤典裕筆記簿里的魚。」
戴斗笠的官員想了想,搖頭說沒見過。素芳姨不再追問。古阿霞哪懂得儒艮的樣貌,更難以想象眼前的這堆骨頭如何優哉活過。不過,她聽得出來,素芳姨說服了大家,並且在得勝時保持沉默,還給男人們拿酒解悶。
噗啦一聲,碎光沸動的七彩湖,這時跳出一枚魚影。
「只能說,沒有釋懷這回事,時間會洗淡了一切,就像水瓢里的一匙鹽巴不會因為加入更多水而消失。對伊藤來說,他的不回來也是痛苦的決定,不論是死亡選擇他,或是他選擇了叢林。」
這時人少了,趙旻抓到機會,說:「我會不會害了你?」
「這是敲詐呀!叫警察來。」
「耶,我就說嘛!生物學家都是偷吃專家。」
古阿霞又聽到王佩芬在耳邊說:「那是他小時候的玩具,拿來玩就算了,還拿來啃,還真可怕。」
「沒有結果?」古阿霞問。
兩人為小王子是侏儒或小孩子吵著玩時,帕吉魯安靜下來,趴在帳篷地上聽,突然說:「海來了。」卧在帳篷外的黃狗豎起耳朵,站起身來,尾巴停止搖擺,瞬間追了出去,吠聲傳遍湖圈。
帕吉魯往箱內凝視,內心有無比的感觸,遲遲不動手。
古阿霞沒關注他們的談話,看向雨中銀杏。銀杏流動雨光,有種說不出的斑紋鷦鶯的群飛之美,萬重雨絲下,明滅的雨幕中,有三個線條被潮濕塗暈的人影站在那。她看出是帕吉魯,另外兩人是阿達瑪、孔固力,還有一條抖著水珠的黃狗。隔半個月的帕吉魯終於回來了。她奪入雨中,朝他跑,越跑越快,傘也不撐,嘴也不說,卻一路把操場的雨灘踩出歡樂大叫似的嘴窟窿。
當時的伊藤典裕喝完酒,仍遏抑不了興奮,就著煤燈,在筆記本寫下當日發生一切,記錄魚體的特徵與長度。隔日回到山莊,魚體腐爛速度很快,伊藤典裕打算用俗稱「福馬林九-九-藏-書」的甲醛溶液將魚體製成標本。不知怎麼的,他最後沒這樣做,若有所思地在山莊待上兩天,匆促離開。他隨即被徵召前往日本在南洋的屬地擔任職務官,先在菲律賓的馬尼拉,緊接調往北婆羅洲的沙勞越熱帶叢林。
「聽說的,那時還輪不到我出生,塞車在奈何橋。」
古阿霞想追問下去,但追問不會有答案。她想起不久前轟動國際的傢伙李光輝,一個為日本打仗的邦查人,戰爭結束了仍不願投降,躲在印度尼西亞最北端的摩羅泰島(Morotai)叢林,憑著原住民的求生技巧與野宿技術,在島上活了三十一年,直到被印尼軍隊逮送回台灣。古阿霞還記得,有十個小學剛畢業的男孩崇拜李光輝,前往台東鄉下向李光輝拜師,花半個月走了150多公里,靠吃野菜、釣魚、露宿。榮歸故鄉的李光輝成為觀光遺產,住在仿照印度尼西亞叢林的茅屋,卻穿西裝,安靜沉默,任觀光客穿梭到訪。他一天抽十包煙,老是活在迷幻世界的毒蟲,把野蠻世界無法獲得的文明安慰劑一次補回來。小學生很失望,李光輝無法像小說《人猿泰山》中能在樹林吊藤蔓、百發百中的神射手泰山。突然有個講日語的觀光客拿出攝影機,大喊:「巴格野鹿,中村輝夫,米國軍來了,自殺攻擊。」李光輝跳起來逃掉,惹得觀光客們邊按快門邊大笑。十個孩子揍了起頭的觀光客,也跑掉了,他們一路哭回花蓮,突然一夕之間長大了。
古阿霞看見躲在大門邊的趙旻,她懂了,伐木工們是幫趙旻報仇的。趙旻一早挨了耳光,中午躲在廚房,聽到了她與莊主馬海討論有關官員吃霸王餐的對話,去搬救兵來。他永遠那麼貼心。
古阿霞覺得老是打岔的傢伙真煩,說:「這樣好了,你去釣魚,釣到魚我就幫你做紅燒魚、糖醋魚、清魚湯。」
「那它是狼啰!」趙旻問。
「害我?」
「與其說是雲帶來的,不如說是大自然的現象。野雁,這高山湖竟然有迷途野雁,不可思議。」素芳姨說,「這個推理是這樣的,一個新挖的池塘,不久來了青蛙,長滿了水生植物,甚至有了魚。青蛙是自己跳來的,植物種子是藉由風飄來的,魚呢?魚類從封閉的水域橫過陸地到另一個水域繁殖,鳥類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鯽魚卵可以黏在野鳥的腳上,被帶到另一個遙遠的水域。我們來的第一天不是看到野雁嗎!如果高山湖裡有魚,可能是候鳥的因素吧。」
「它是黃鼠狼,不是鼠類。」素芳姨說。
「遠看很嚇人,近看嚇死人,像肺癌末期的老人,隨時會癱掉,」一位把褲管捲起來露出腿毛的省府教育廳官員說,「這樣的危險建築不拆掉,出了問題又會牽連一堆人。」
帕吉魯比了八根手指,補上句話:「八個月大的時候就來了。」
「我已經幫你叫了,還有,看看你們當大官的喝酒臉紅,吃飯也不吃規定的梅花餐,簡直是海霸王餐。」高個兒回頭對山莊的人喊,「你們都看到了吧!這些公務員很守規矩嗎?」
古阿霞大喊不可思議。帕吉魯確定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記憶,記憶不是清晰的,是鬆散模糊,天氣冷得鼻子鬧水災,依稀有種「十萬隻鵝在湖上面滑動的大場面」。後來他跟媽媽求證。素芳姨說:那年很冷,她第一次帶小帕吉魯來到湖邊,那是太平洋戰爭中期,伐木業鼎盛,在隆冬也得幹活。村人趁假日在湖邊舉行溜冰賽,在厚度10餘公分的冰層上用紅顏料畫橢圓形跑道。當晚他們是唯一留在湖邊搭營的人,雪霽時刻,淡淡的月光充盈,近乎磁場浮力似把湖景托得飄飄蕩蕩。素芳姨用畚箕鋪上衣服,把小帕吉魯放上去推,畚箕摩擦冰面發出刺耳類似鵝叫聲音,那是「十萬隻鵝在湖上面滑動」由來。
突地,船殼傳來輕微的撞擊,打斷兩人對話。古阿霞感到那不是昆蟲撞擊船舷,是強穩的力道扣響船底。帕吉魯也是,他對木箱的傳音效果有信心。這木箱是雲杉,材質輕,共鳴效果好。水底傳來的撞擊,很清楚的力道,帕吉魯甚感大驚。不過接下來的長久時間,沒有任何下文。
船走了,岸上的人也糊了,依稀能辨的剩下殘火與星光。到了湖中央,舷上的燭光往外推出了幾公尺的光罩,把草坡上的永澤蛇眼蝶吸引過來。它們飛行方式很古怪,忽上忽下,擰落些許的鱗粉光,有的落水中掙扎,忽而拔飛起來。帕吉魯用小刀把舷上的蠟燭挖下,放進儒艮的椎間盤,那剛好是燭台,放在湖面漂浮。一盞盞的紅燭火襯著霜白殘骨,泛著朵朵漣漪,散就散去了,有股凄冷無比的美感。
「菊港要不是日文音譯,就是山地話。」某官員略帶通曉地說,「日文的幾率較高,這伐木風氣是日本人帶來的。」
到了九點,雨勢漸大,操場湮茫茫,一群官員出現在校門,他們小心地走在學生鋪好的棧道,皮鞋才不會浸濕。幾個小學生冒雨涉水去扶官員,自己淋成落湯雞。
「有這麼冷嗎?」古阿霞說。
燃著華麗燈的船舫,往湖心去了,有划浪之聲,有深幽的碎浪映出一縷縷燭光。帕吉魯是拙劣船員,靠一支船槳,船身扭來扭去地前行。船槳是用木棍綁上儒艮的下顎當作划板,古阿霞不懂用意,甚至發現他把儒艮骸骨帶上山了,一路發出聲響,卻不是出門的孩子隨身帶積木的玩樂心情。古阿霞靈機一動,拿起儒艮上顎,幫忙划水。湖水冰寒,凍得關節僵硬了,她沒抓穩,失手的儒艮上顎往外漂,古阿霞伸手撈回卻被偏行的船帶到他方。
「對身材苗條的黃鼠狼來說,尾巴是平衡器,失去尾巴就像在激流中失去舵,像剃光鬍鬚的貓在夜裡走路。想到這麼多黃鼠狼在山上沒有平衡感,還真有點悲傷。」
跳進湖裡游泳的是阿達瑪、孔固力。五月的高山湖水溫度近5攝氏度,腳趾甲碰了都冒雞皮疙瘩,生怕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大個扎水太深會出意外。由帕吉魯與古阿霞去找回他們,只見岸邊留下幾坨急得一次扒下的內外褲與三件衣服,霧湖繚繞兩個人的歡笑聲,不見人影。
素芳姨解釋:「這是美麗的山野傳說而已,涌動的霧氣躍過山嶺,穿過盛開的高山杜鵑,碰觸湖水的剎那,霧氣變成花魚。也有另一種說法,烈日下,湖水受熱蒸發,噗噗噗變成一朵朵魚樣的小雲,在空中遊走了。這種高山湖泊的傳說到處都有,北從太平山的翠峰湖,南到三叉山的嘉明湖都有,以為有魚,細看不過山風吹的漣漪。山上的人都很寂寞,有時候,需要靠傳說填滿空虛。」
「如果那不是魚,是什麼?」
「動物進化的錯誤路線就是不怕人,有用的就是被養來吃、養來玩,沒用的就是打死。」有位官員大發議論,喝了口燉雞湯,又說,「可憐的雞註定展示在餐桌上,蹲在碗公里泡湯,阿彌陀佛。」
「下雨了,雨鞋好穿。」古阿霞又說。
「所以有可能是野雁帶來!它們算是固體的雲。」
「你會恨伊藤先生嗎?」古阿霞知道這樣問需要勇氣,但是她更知道,伊藤典裕與年少的劉素芳的短暫戀情,留下了帕吉魯。一個未婚的少女要帶大孩子更需要勇氣。
古阿霞思忖,在某種程度而言,多年來尋魚的過程等同尋父,便說:「或許這種曖昧的魚,代替了伊藤典裕吧!」
到了晚間九點,海拔高、低氧及寒冷,一直折磨古阿霞的睡眠,她輾轉入眠時,隔壁雙傻的帳篷傳來雁鴨混亂的嘈雜。她拉開帳,一陣冷風從外頭狠狠地掃過,霧氣沒了,星星們卻來到了天空,暗夜焚燒,隔著銀河,互丟流星慶祝。古阿霞記得某個童年時刻在田野上與它們最後一次告別後,如今盛會重逢。可是她無暇觀賞,對門的帳篷持續傳來吼叫,吵死人了。
「一直以為小時候的我比較怕冷,尤其是過年前後,冷得發抖。聽你這麼說來,其實是之前的天氣比較容易出現低溫,不是我誤會。這個湖一定要夠冷,結冰夠厚九-九-藏-書,才能溜冰,你有來溜過嗎?」
古阿霞笑著,模仿鴨子叫,然後她似乎也聽到湖對岸傳來雁鴨的叫聲。黃狗開始吠著,湖岸霧深的幾株台灣冷杉那邊衝來幾隻雁鴨,朝天空繞一匝后消失,徒留大霧蕩蕩又滾滾不盡,向西方魚貫推擠,這不過是午後三點的事。不久,第二波的雁鴨從水面叫著飛來,夠近時嚇得古阿霞跑走,眼前出現的是裸身的雙傻。他們手中各提兩隻驚恐的羽毛亂顫的雁鴨。
「湖是巴爹力(battery)。」
混亂最後停了,雙傻再次展現他們矯健的身手,抓到極為大隻的傢伙。趕來看戲的趙旻大喊「敵人打來了」,隨即稱那隻40餘公分的傢伙為「鼠王」。第二天天亮,古阿霞仔細觀察這隻動物,非常可愛,世上有如此逗趣生物。令人很難接受的是,趙旻用魚線把黃鼠狼懸在甩竿上,他昨天釣不到湖裡的神秘魚,現在釣到一條鼠王。
這是巨大的液態墳墓。
「花魚?」
趙旻抓著豬嘴巴聞,有股刺|激與作嘔的芥子油味,他說:「這隻公豬吸強力膠,嘴巴很臭。」
「那你來吧!這個你最懂。」素芳姨說。
經過兩天與素芳姨母子的交談,古阿霞對帕吉魯的身世有譜了。他父親叫伊藤典裕,日本人,十六歲時來台灣總督府高等學校就讀,是非常優秀的「逃課專家」,不愛在課堂,老是外出採集植物與昆蟲,對原住民調查很有熱情,足跡踏遍布農族、鄒族與達悟族的生活圈,對南湖大山的冰河圈谷極有興趣。這熱情高中生把大自然當教室,超出同年紀學生的標準,因課堂時數不足,差點無法畢業,卻神奇地靠自學考上台北帝國大學,走上生物學家之路。太平洋戰爭爆發后,他第二次從花蓮摩里沙卡深入中央山脈,調查傳說中的高山湖魚種,揭開這秘密將是繼「天然紀念物」——撒拉茂鱒之後最重要的發現。
帕吉魯搖頭,把報紙打開,露出無法組合的魚類細骨,玉質殘簽,哪怕多捏點力便化為塵埃。
「結果,做毛筆的師傅嫌黃鼠狼的毛太多了,夠整個花蓮的小學生用。我把剩下的毛拿來洗乾淨,做成棉被,結果短毛老是穿出被套,只能燒掉。想到那麼多黃鼠狼失去自己的尾巴,那應該是悲傷的事。」
「長不高的大人。」
素芳姨點頭,走近火塘,拉開可掀式改良地板,示出長寬1公尺、高約半公尺的檜木箱。斑駁刮痕的箱子太大了,拉起來費番手腳,阿達瑪與孔固力從廚房被叫來幫忙,兩人利落地把那口箱子抽出來時,塵埃涌動,官員們忙著用手扇灰塵,無心用餐。
「這說法太神奇了,」古阿霞睜大眼,仔細聽他講,然後整理出結論,「所以是這座湖水提供微弱的電力,放大了山的動靜,我聽到的是中央山脈長高的聲音。另外,還有各種湖裡活動的聲音,那是某種生物嗎?」
這時帳篷外傳來了叫聲,有人不斷大喊他釣到了,終於釣到了。古阿霞往外看去,只見大霧中有三條輪廓暈開的人在外頭玩。大霧往高山湖奔去,有如萬馬奔騰,在短箭竹的草坡留下了無數冰晶似的小水珠。雙傻搭成了雙塔,趙旻坐在兩人中間聯結的手臂橋,拉起甩竿。那是旱地釣魚法,魚線消失在大霧中,看不見的線尾那頭有隻大黃鼠狼仍奮力逃脫。它只能這樣,不斷讓魚竿彎曲,好證明它對自由的渴望。
男官員們有口難言,確實違反政府規定的五菜一湯飯局。戴斗笠的那位要大家拿錢湊齊,把鈔票與零頭壘在桌上,一伙人氣呼呼地收拾行李離開,經過門口的泣婦與死豬時,躲開地上那攤深紅的血液。
「回來正好,正好下雨了。」古阿霞覺得這樣說挺怪的。
古阿霞以為趙旻被打了才難過,原來他惦記的仍是學校這件事。古阿霞再度調整對他的敬佩,這孩子皮了點,卻數次深深改變她對純真的觀照。她說:「謝謝你,學校不會倒閉,可是你為學校挨了一巴掌,我有點難過。」
沒有答案,會是最好的答案,古阿霞心想。保持原狀是保守的想法,也是最安全的。李光輝要是繼續待在叢林,會是生猛的魯賓孫,活在現實世界則淪為觀光客的丑角。始終沒有回來的伊藤典裕也是,時間喊卡都這麼久了,活在或死在那個遙遠叢林成了最美的意境,要是他回來,暫時的喜悅之後,該如何面對已經低溫的親情?古阿霞不想在此問題打轉,她轉而想知道的是,到底為什麼伊藤典裕放棄兩隻湖魚與儒艮殘骸,離開山莊,然而這也無解。在與素芳姨一來一往的閑聊后,她把問題拉回七彩湖的魚類。
帕吉魯點頭,笑看古阿霞的紅雨鞋,還有那件藍色外套。那是他在台南買給她的。
強力膠增加微量芥子油,具刺|激味與作嘔,目的是防止青少年吸食。古阿霞猜出是有些伐木工晚上躲在廢棄校園吸膠,把吸食后的塑膠袋亂丟,貪吃的公豬誤吸后抓狂。
山莊的人笑起來,王佩芬與廚房阿桑都說演得好,她們懂怎麼一回事了。半年前,山下有隻小豬常常咬破電線,愛給電流電幾下,害得住戶停電。主人無奈只好便宜賣給這邊不供電的山村。這隻就是傳聞中「愛吃電」的豬。
「鯉魚應該是西邊的人放生的,」帕吉魯隨即解釋,「西邊的人」是指木業巨子孫海領軍的林場工人,他們以水裡為據點,沿著八十多公里長的孫海林道向中央山脈的丹大林場挺進,與東邊的林田山會師在七彩湖。
素芳姨與趙旻把蠟燭固定在船舷,雙傻把褲管捲起來,推船離岸,水冷得讓他們的寒毛直豎,要不是素芳姨喊他們回頭,他們會游起來。
「很少人這樣開分店,收掉的比較多,」一位官員說,「你確定籌措的經費沒問題?我們沒有辦法多給。」
「這更難解釋了,除非說這是上帝的意旨。」
「那不是媽媽說的畚箕滑動的聲音,」帕吉魯肯定地說,「是晚上更冷,冰底下的水結冰的聲音。」
公豬在走廊擠撞,不受控制,有時在地上滾,有時對磚牆角磨背,有時朝人群衝去,讓不時跑到雨中操場避難的官員迭有抱怨。
無論如何,縱使傷殘,如今它已又是森林及草原的子民了……
「難怪這麼臭,」戴斗笠的官員皺眉頭,「學校是公家的,怎麼可以讓居民違法使用?」
「七彩湖,美麗的名字。我們叫她七星湖,來自七星崗伐木站,這是跟伐木有關的湖泊。」素芳姨說,「然而這個湖最早的名字叫『鹿湖』。」
瞬間,數千億顆微小的霧粒以集體的暴力之美,從花東縱谷沖了過來,活生生地把他們淹沒了。這是海,山上的人才知道,古阿霞見識了,她回頭看著帕吉魯不禁笑了,兩人髮絲結滿霧珠,沾了雪似,這可說是一場寧靜的暴風雪。
「這是只儒艮,俗稱美人魚,它是海中的哺乳類,溫馴而充滿神秘色彩的動物,緩慢優雅地游在海岸覓食。」素芳姨說。
素芳姨往前多走兩步,說:「沒錯,じゅごん,這是菊港發音,指的是美人魚的意思。」
「能看看美人魚的骨骸嗎?大家想開眼界。」老烏鴉很期盼。
古阿霞沒聽過百鹿歌唱,她不奢求,靜觀眼前鹿群的來訪就好了。空氣中瀰漫水鹿啃咬青草后的味道,鹿糞落在淺水灘。不久太陽升起了,鹿群散去,世界又恢復乾淨明亮的色彩,古阿霞心中充滿暖意,往營地走去。渾圓身體的黃羽鸚嘴在草坡跳躍,春季往往儷影成雙,吱吱短叫,呼喚她回頭看看。古阿霞回頭瞧,高山杜鵑開遍了,大地成了艷花編紡的波斯地毯。時值五月,高山才進入百花盛開的春天。
「湖是巴爹力,也是爸爸的墓。」帕吉魯不再多說了,話是障礙。風沒說過話,山也沒有,整個大地沒有,卻處處充滿豐富的言語。他把剩下的那些儒艮殘骸與湖魚魚骨,放入水中,儒艮下顎的船槳也放入水,看著它們沉到8公尺深水中,連最後一滴白影也被吞進湖底。
官員們面面相覷,一頭霧水,問了那頭被https://read.99csw.com撞死的豬要多少錢。
帕吉魯沒停船,「嗯!」簡單回應,一副事不關己,看著那片下顎隨波浪而去,消失在夜色中,不知是沉入水下還是漂遠了。
「我知道。」
營地空了,人們背著背包在更高的山崗呼喊她,回去了,跟上來吧。太陽拴在高處,影子越縮越短,雲影越來越多,她望著帕吉魯背著大木箱逆光上坡的背影,雲也一卷卷翻上天。被釋放的野雁越飛越高,高過每座山,高過每片風,黃狗孤獨朝著雁去的方向吠。黃鼠狼呢?趙旻一心想整死的傢伙不見了,獨留一圈魚線在原地。是不忍而放了?或者它是傳說中的雲豹會在驚險一刻從陷阱里自殘逃生?
「所以,伊藤先生在湖裡抓到魚?」
到了下午兩點,官員不再舉箸,餐具只剩酒杯,說些言不及義的話。古阿霞請那些幫忙的阿桑在廚房用午餐,她也還沒吃,餓過頭了,跑去整理廚餘。這時,客廳那頭傳來尖聲的談話,廚房的人都跑去看熱鬧。古阿霞擠在那些拿著碗筷的阿桑背後,瞧著客廳動靜。
「很年輕的時候,我看過一百多隻鹿靠在湖邊喝水,幾乎是豐年慶的歡樂聚會。它們集體的叫聲可以譜成曲子了,很難忘記那種叫聲。」素芳姨說起了難得經驗。
「台灣有這種東西?我沒聽說過。」有個官員說。
十一點時,午餐吃的土雞送來了。它是活的,不能上盤,叫著抗議。古阿霞為了省幾個錢,得自己動刀,還好有助手,由帕吉魯帶著雙傻去殺雞了。蹲在牆角的趙旻舀了一桶拔雞毛用的熱水離開,他說雨天使得木柴又濕又多煙,為自己悲傷的紅潤眼睛找理由。古阿霞曉得那眼淚是為什麼來的。
「聽起來是真的。」古阿霞說,「我都相信摩西把紅海劈成兩半通過,滿山剁黃鼠狼這點我更能相信了。」
星子們也會說話嗎?他們想說嗎?整片天空都是語言。
「學校荒廢多年,居民拿來養牲畜。」老烏鴉說。
公豬不對勁,可能來自陌生群眾的壓力。這使古阿霞無法把注意力放在帕吉魯,跑向走廊,解決災難。黃狗卻跟著古阿霞衝去加入混仗,它跳進走廊像果汁機刀片,把官員、公豬、學生打成一片災難戲。頂著木箱的雙傻隨即補上去,在淹水的操場抓公豬,兩人玩瘋了,公豬快瘋了,兩人表演抓豬給那些笑聲越來越高的小學生看,合力把公豬抱在胸口,像是抓到一條掙扎的尖嘴帶毛泥鰍。
「我懂了,這是生命在對抗環境。」
「是的。」
古阿霞說:「我不會把它們煮來吃。」有些事情她很清楚,她不單隻是來找神秘魚,也是來散心的,在那些雜事如蒸籠的山莊,尤其教育體系的大官剛離去之後,她需要小旅行,放鬆心情。一座以七彩為名的湖有魔力穿透她的心,引領她來訪。不過,她發現接下來幾天她看見最多彩的竟是公綠頭鴨的藍紫色頭頸羽毛。它們很吵。
走了三個,留下的這個也耍起嘴皮子。古阿霞倒是希望他多講些話,廢話也行,哪種話她都喜歡聽。可是,帕吉魯講到魚跳上岸,便自顧自笑起來,被自己的笑話逗得險些失控。
「天氣很糟,」一個穿西裝的教育部禿頭官員說,戴上不合宜的斗笠保護僅剩的濯濯童山,「還有這棟破校舍也很糟。」
「撒拉茂鱒?好古怪的名字。」古阿霞聽著山風與濃霧拍打帳篷。帳篷外層鋪滿了露水。
「開門。」伐木工下令。
那是高山的慣犯「小偷」黃鼠狼入侵。它們身軀修長,外皮棕黃閃亮,四肢短粗,是可愛的搶匪,專門趁夜偷跑進人類的活動範圍偷東西吃。披大衣的古阿霞拉開雙傻的帳篷,一股腥臭味衝出來,除了野雁味道,還有黃鼠狼受困分泌出的濃烈惡臭,古阿霞當下往後退,像是被無形的一拳擊中。
古阿霞的藍外套都濕了,哪會好。帕吉魯把伐木箱卸下,要阿達瑪、孔固力頂在頭上,讓四人躲雨。凝在銀杏葉的雨珠落下,比雨絲更重,比心情更緩些,就這樣嘹亮地抽響了木箱。古阿霞聽到箱中回蕩聲,猜測在各式的工具堆中,還塞了木雕玩意——一隻水鹿粗胚或什麼的。她想起在玉里國小紮營時,帕吉魯夜裡鬧肚子疼,她用檜木油幫他按摩肚子。有地域性的長耳鴞在木麻黃樹上叫著,糞便掉在帳篷,整夜響著。她貼上他的肚皮聽到腹腔響著咕嚕嚕聲,還有一種奇特腹鳴。「是一群水鹿,游過肚臍湖了。」帕吉魯說。她笑了,真的像夢境中水鹿過湖的聲響,笑得很大聲,嚇得帳篷上的長耳鴞振翅離開。
「沒錯,這個湖是高山貧養湖,也就是營養不良的傢伙。我觀察過,有浮游生物,最大的生物是豆龍虱,冬天偶爾結冰,這麼惡劣的環境能有什麼魚,永遠是個謎。」
趙坤拿過水桶,嘩啦一聲,把雞血衝到鐵軌邊,也把那頭豬給沖醒了。「我們拿了幾個電瓶串在一起給它舔,這個吃電的傢伙就昏倒了。」趙坤用腳把餿水盆頂向豬,說,「敬摩里沙卡最會演戲的豬。」然後,伐木工們從餐桌捉回了仍有殘酒的瓶子,猛仰頭,喉嚨們響起來了。
趙旻為防止它們飛走,將兩隻翅膀抬起來綁成一束。天黑了,氣溫下降,雁鴨叫得凶,吵得大家有點煩。素芳姨提醒,雁鴨通常會斂縮翅膀,把脖子卷進翅膀下保暖,「綁起翅膀,它們會失溫」。
五月天氣陰涼,天空飄細雨,大觀村的屋檐下響著不經意的雨滴音符,鐵道旁的泥濘小徑印滿足印,遠方海拔2795公尺高的見晴山不見晴朗的面貌。學生們尖叫地坐流籠上山,頑皮的趙旻在雨中踢水,拿了片檜木皮遮雨,一路跟著古阿霞來到廢棄小學。
「那個大官很生氣,我會不會害你的學校倒閉?」
古阿霞睜大眼,心想:「伊藤是你爸爸耶,怎麼可以直接喊名諱?」可是從帕吉魯是遺腹子這層次來說,她隨即能理解,伊藤典裕不過是個名字,哪有半點記憶了。
這沒有引起趙旻的悲憫,他用傳統的八角輪卷線盤的甩竿釣「鼠王」,把它綁在釣線,放回箭竹草坡,要是它逃了就抽|動釣線勒緊痛處,趁它鑽回洞穴前,狠狠地當魚拉回來。古阿霞勸不了。
「那你看過鯨魚在台南沙洲外游泳,或聽你爸爸或阿公說過?」
幾個官員七嘴八舌,最後對校長老烏鴉說:「這是奇迹,你竟然死馬當活馬醫,救活了它。」
「只剩下魚骸,看不出什麼特別,能多說明一點嗎?」老烏鴉說。
「侏儒?唉呦!小王子不是侏儒,他是小孩子。」
大家停下,聽他說了,什麼都不做,畢竟他總是默默的,一說話便有如神像開口般奇迹。帕吉魯成了眾人焦點,不說了。然而,毛筆跟黃鼠狼的關係是什麼,大家一頭霧水。
「哪門子的豬,會這麼貴?」
「呱呱呱呱。」
古阿霞看出那是紡錘狀的魚類生物,那是被水鹿味道吸引的魚嗎?或是陽光留下的一片蜃影?她不是生物學家,無須為這問題再爭辯下去了。
「雁子呢?」
「總歸來說,湖裡可能有魚,但除了伊藤典裕之外,就沒有人再次看見。」古阿霞說。
「讓開,讓開。」趙旻一路追,來個飛撲,抓住公豬後肢。雙方一陣扭纏之後,體形佔優勢的公豬逃脫,現場更亂。
「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傢伙嗎?」古阿霞看到素芳姨點頭,又說,「我在山下住了十幾年,到處是雞,也沒見到這傢伙。現在它們可好了,躲在山上給雁子拜年了。」
一個高個兒的伐木工帶來四個夥伴壯聲勢,他說話很大聲,要官員們賠償一條豬的價錢。古阿霞聽出其中的爭執。大官們不準老校舍養豬,豬只能放在操場跑,今早一條豬受到驚嚇,跑到森林鐵道,被下山的碰碰車撞死了。這條豬如果長大會是一個窮家庭兩個月的生活費。
古阿霞只好在帳篷把腿擱在帕吉魯的肚皮上,念著水牛出版社的《小王子》給他聽。帕吉魯覺得這隻金毛的「老蛤蟆」實在有趣,有狐狸、玫瑰朋友,不過太固執了,最好選個石頭星球隱居,不用來壞人這麼多的地球。古阿霞說,小王子不是蛤蟆,是不想長大的小孩,而且石頭也不是石頭,是小行星。
「可
https://read.99csw.com以給我看那包魚骸嗎?」
「小時候,湖常結冰,長大后,『數目』就少了。」
「你看過?」
「是沒有真相,沒有屍體,人也始終沒有回來。也許他一直躲在熱帶叢林研究,忘了回來。」
老烏鴉喝上杯酒,對帕吉魯說:「那幾包東西,是儒艮的乾燥內臟嗎?」那幾包是跟儒艮骨頭放在一起的東西。
站在櫃檯旁的古阿霞,從來不曉得那個位置藏了一個以山莊為名的骨骸。王佩芬雙手叉在胸前,對古阿霞咬耳朵,說「金斗瓮」里的骨頭有好些年沒有拿出來了,以前拿出來曬太陽的時候,村人跑出來看,有些老婦拿牲禮與香炷來拜。最後,王佩芬小聲且八卦地說:「那個骨頭是阿光他爸爸留下來的。」
「他們有吃過這種魚吧!」趙旻的腦海里剩下吃。
「我越聽越不懂了。」
「把它抓回來。」趙旻大喊,追在公豬後頭。
餐桌另一邊,帕吉魯與古阿霞收拾魚骸。她原本想,他該教她怎麼收,卻看見他面對過時的玩具般,把骨骸草率放回木箱。厚重的魚顎骨留下甲骨文般奇特的炭筆塗鴉,筆觸淡去,刻痕彌新。古阿霞笑了,秀出一根魚骨上像兔子又像猴子的畫,淘氣地用那戳他的腰。帕吉魯笑得很滿,鼻頭冒油,很識趣地給前來幫助的她一個小回報,回到三十幾年前靠這幾根骨頭能滿足下午的時光:用牙齒表演咬儒艮骨,他曾用此泄憤孤獨且無聊的無父時光。時光逝去,骨冢俱在,留下淡淡的褪不去的記憶。
素芳姨笑得更大聲,「河馬不是馬,長頸鹿不算是鹿。黃鼠狼不是狼,不是鼠,全名叫華南鼬鼠,比較接近貂或水獺之類。」
那包魚骨放在餐桌上,一群官員把眼睛看尖了,也理不出個道理。他們用考古學家的精神專註在白骨,用美食家的口吻研究烹飪方法,然後餐桌又墮入先前的歡樂,補上一道道的熱菜,端走一盤盤的殘肴,忘了討論魚類。
「悲傷?」
「菊港是什麼意思?這曾是港口嗎?」一個省府官員略帶酒氣問。
「戰爭吃緊,通訊完全中斷了,我寄給伊藤典裕的信沒有下文,甚至寄不出去了,」素芳姨在這麼多年後說出來,沒了憤怒或埋怨的口氣,「後來我寫信去日本伊藤典裕的老家,他妹妹伊藤美結子回信了。美結子說,她也積極在找,向掌管的陸軍省軍務局與人事局調查,最後的結果是,伊藤典裕神秘地消失在沙勞越熱帶叢林,下落不明。」
清晨,古阿霞穿雨衣出門,迎接幫忙拆學校的山下小學生。
素芳姨說:「儒艮的英文是 Dugong,日文發音很像,菊港的發音是照日文的一音之轉。儒艮曾經活躍在台灣西部海岸多水草的地區,閩南語可能稱為『海翁』或『鯤鯓』,現在台南有些地名留著這些說法,很難想象它們這麼靠近人類的視野,游來游去的,不怕人。」
「狼毫筆的狼毫,是黃鼠狼的尾巴毛制的。」這點素芳姨接得上話,而且頗有些記憶。她說,學校有一年要用到毛筆,便宜的不耐用,貴的用不起。有個伐木工會制毛筆,需要黃鼠狼的尾巴毛,選了一個500公尺內都光禿禿的樹墩,丟塊肉當餌,拿菜刀等黃鼠狼上門。果真半夜來了山洪暴發的鼬鼠,來一隻,腳踩住,就剁一根,一路剁剁剁,那些黃鼠狼餓得寧願失去尾巴,也要吃口肉。第三天,伐木工扛著嚇死人的兩大叢東西過來,像是用扁擔扛著雞毛撣子,全是黃鼠狼的棕褐色尾巴,陽光下油光閃閃。
對帕吉魯而言,大家還欠個明白,明白這些白骨如何複原。他先分類地上凌亂的骨塊,這一堆,那一壘,再依序組合,從細微的頸椎、胸椎、骨棘突,拼出一根脊椎;接著組合雙臂,把頭顱複原了。一切看似熟悉,不過古阿霞從包裝報紙的日期看出,上次整理是十年前的事了。
星光熱鬧,船下了水。船不是真的,是帕吉魯的伐木箱,遵傳統以10噸重的雲杉鑿出的無縫長方體。古阿霞對這種多功能木箱能當作小船,不敢恭維,生怕來個噴嚏就翻了。可是當木箱入水的剎那,湖水漣漪,接納了船的到來,古阿霞有點心動。木箱內側刻了一條魚,栩栩如生,那是帕吉魯仿照伊藤典裕的筆記素描刻上去的。古阿霞猜想,想必他有無數次獨自划船入湖,不過想找出與木箱魚刻能吻合的魚類。
大家看著趙旻。他噘著嘴,低著頭。戴斗笠官員直覺受辱,一個小毛頭在控訴他吸毒似的,才狠狠給了耳光,沒商量的餘地,他這樣做才能滅去怒火。那個耳光令走廊的人囂安靜下來,雨聲仍喧嘩,十幾條豬也是,森林在雨勢中喧嘩與呼吸,從來照節奏進行,半點沒有受到人為動擾。
「高海拔湖泊魚種?」
「跑。」
「我知道。」
古阿霞端上鮮美的香菇雞湯,素芳姨端上破布子蒸魚,餐桌開始找不到空隙吐渣了。
等待午餐上桌的時間,官員們在山莊的客廳有說有笑,話題不關乎復校。古阿霞在廚房忙著洗菜切菜、拍蒜末、剁辣椒,也忙著看在顧灶火的趙旻。他被戴斗笠的官員摑一掌后,整個人委頓,在雨中發愣得衣服快泡爛了。這天禮拜六,下午沒課,他沒有回家,中午躲在山莊廚房顧火。爐火的光芒蓋過了趙旻臉頰上受辱的紅掌印,痛苦會隨時間消失,記憶卻連大火也燒不盡。古阿霞想找機會安慰他,但拔去傷者身上的箭容易,止血最難,她缺乏心靈良藥止血。
「再美麗的山都會垮掉,再美麗的樹都會倒掉,再美麗的魚都會死掉,再美麗的湖也會幹掉。」帕吉魯講得很順,不是練習很久,就是放在內心很久,「美麗的東西卻不會在那個人的心裏死翹翹,這就是『咚』。」
古阿霞唱起歌來,她怎麼唱,就是星子怎麼說了。
「我想沒有人會動人魚骨頭的歪腦筋,就馬上去燉個蘿蔔排骨湯來吧!」一個微醉的官員說。
湖波生皺,放水燈的時間到了。
「還說,你們有個人打了豬一巴掌,那豬跑了,被車撞死了。」伐木工說。
「毛筆。」帕吉魯說。
「我看他們每個人腦滿腸肥,肚子里都是蛔蟲,很會吃。我剛剛從山下幫你叫了一打紹興,夠他們殺蛔蟲了。」
難得穿西裝的老烏鴉,從領帶結緊壓的喉結髮出較尖銳的聲音:「這沒有什麼,總要讓學生們上學方便。」
「這件衣服也剛好,趁下雨穿。」古阿霞覺得自己舌頭怎麼不靈了。
門口那頭死豬呢?價值不少,古阿霞覺得飼主的婦人沒拿到足夠的錢。她要追上去感謝,從酒錢分些給婦人。
莊主馬海從客廳走來,第三度巡視廚房,擔心上菜速度,還提醒古阿霞:「午餐的錢,山莊不會付一毛錢。」
馬海講話:「那是湖裡的魚,一種特別的魚。」
古阿霞看著帕吉魯把吸濕氣用的相思樹木炭從大木箱取出。棒球大小的木炭用一層棉布、一層報紙包妥。舊報紙已僵黃脆弱,手取時碎裂成片。古阿霞去幫忙接過木炭包,放到一旁,然後順理成章成了助手,從帕吉魯手上接下一根根的骨頭擺在地上。為數最多的是柱狀的脊椎節與肋骨,古阿霞就手有種沉甸感。另有盾狀骨片、細長指骨與勺狀骨槽,很難分辨是哪個部位。那些骨頭拿完后,帕吉魯又拿出幾包報紙包裹的小骨頭,從重量來說有點輕。古阿霞的信仰讓她相信,人魚的骨骼不過是承載它歷經災難浮沉的船殼,如今魂歸上帝之側,船已擱淺,沒有什麼可怖可憐的。
「那時候,我的年紀比你小,負責煮飯與補給的工作,那天與一位山地人回到山下的伐木站補給糧食,回來的時候,帳篷邊放了兩條成魚。伊藤典裕與兩位山地助手興奮地討論這幾條魚,喝起清酒慶祝。」
「這也許是真的,雲可能變成魚,」素芳姨說,「我想說的是,人最有可能改變自然,舉例來說,台北新店溪曾出產香魚,一年數萬公斤,就像一百五十年前的台灣一年能出口三十萬張的梅花鹿皮。但是,新店溪污染嚴重,這種洄遊的魚類到海口產卵的時候,全部死在鬼門關。後來,從日本和歌山取得陸封型的香魚種苗野放,新店溪才有了新香魚,但不是原生種的香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