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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七個植物名字的呼喚

卷四

七個植物名字的呼喚

「好吧!看來你有得學了。以前,祖母把日子分成七天,每天叫我的一個名字,七天叫完就過了一禮拜。法莉妲絲,這是禮拜天的名字,也是基督教的主日,有重生的意思。」
「你去破壞他們。」
「這時代還有砍人頭的習俗嗎?怎麼連你都相信?」古阿霞笑著。
「阿達瑪和孔固力。」帕吉魯把她往上託了一下,又說,「他們很笨,沒有人會嫁給他們。他們的媽媽從小說給他們聽,你們呀!不是哥哥或弟弟,是老公與老婆。」
「法莉妲絲,你記得這名字了嗎?」古阿霞說。
「去把阿達瑪、孔固力叫起來,那兩個傢伙腳程快,背下山,一個半小時就行了。」馬海說,而且這兩個傢伙的工資便宜。家長不再反對。
王佩芬從廚房走來,用盤子端著拍碎的蘋果種子,說:「狗飼料好了。」
「病情診斷是醫學中最難的;治療反而比較簡單,對症下藥,照書寫的做就行了。」馬海用手指壓女孩的右下腹部,然後放開,沒有出現反射性疼痛,那是盲腸炎的最重要徵狀。女孩卻出現發燒、噁心等類似癥狀。「我沒有辦法很確定是盲腸炎,只能說很像是。」
「這樣就可知道是不是腸胃炎?」古阿霞問,「我把肚子都擦乾淨了,也許狗醫生還可以聞得到她吃到肚子里的仁丹薄荷味,也聞到小孩子吃著驚用的黑矸仔標『驚風散』味道。」
「好吧!那你就笑,但不要發出聲音干擾我講下去。」古阿霞繼續說,「小孩的傳言太凶了,還說那位老婆婆的奶|子可以在胸前打結,彎腰工作時嫌麻煩,就把奶|子甩到背後,真的符合傳說中『長奶婆婆鬼』的樣子。小孩還說,老婆婆常常下山來割人頭,會在人家門口插上山棕花,用香氣迷惑整家人昏迷,再摸進家裡,拿鐮刀割下人頭帶走。我看過那個老婆婆,她是山地人,臉上的紋面非常黑,背個大背籠,在籠子邊插上一綹極為鮮黃的山棕花。早晨時,她沉默地從太魯閣那個方向來,傍晚又走回去,非常孤單地一個人走著,背著竹籠子,小孩都說她把長奶|子甩到背後當作背籠的墊背。後來呢!有個小孩的爸爸不見了。那個爸爸愛喝酒又不負責任,我們都知道他可能跟別的女人跑掉了。可是小孩不相信,認定是被『長奶婆婆鬼』殺了,他親眼看見背籠里裝的是人頭,那裡面都是人頭。他邀其他的小孩進行報復,搶回他爸爸的人頭。」
小山羌沒有停下嗚咽。就在此時,帕吉魯說:「走吧!我背你。」他無計可施,或許走動會好些。他認真走下山,每步皆然,不時彎低身好把下滑的古阿霞往上托上去點,每步沉重,能感受到霧氣潮潤的落葉在抬腳時脫離了腳板。幾段沒有樹冠的路段露出了星光,低垂燦爛,來安慰古阿霞似。
古阿霞想,雙傻的父母從小教他們,是藉由和對方宣洩肉|欲,才不致對別的女人騷擾。不過,誰在乎一隻小公狗趴上另一隻小公狗的屁股上,不過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這樣做,未必能抹去自己的驚恐,但是聽完帕吉魯的解釋后她心裏獲得了寬慰。
伐木工宿舍是最嘈雜的「動物園」。三十個男人睡通鋪,橫了左右兩排。那些激烈的打呼聲,要麼是一群人砍倒千年樹的吆吆喝喝也行,要麼是一行京劇的銅錘花臉高唱《野豬林》也行。這次,古阿霞夜闖進宿舍,一股黏溽的男性腥味殺來,三十人到處打呼咆哮。她嚇得不敢照祖母說的,去觀察那些男人屬於哪些動物,更不敢打擾動物的社交聯誼:前排那個大塊頭的打呼是野豬呶;角落那位的大胖子是黑熊吼;有四隻野狗與野貓在鬥嘴,一隻貓頭鷹當裁判。有隻公雞啼了八聲,「睡眠呼吸中止症」來犯而呼吸停了兩秒,忽然氣通爆炸響,把自己也把動物們嚇回人形。一陣翻身後,眾人閉上眼,喉嚨們又馳騁了。
「有味道。」他說。
「法莉妲絲,」古阿霞再次為他朗讀自己的名字,多少也是很久沒有這樣默念自己,「帕吉魯,你有一個邦查名字,我有七個,你能記下我全部名字嗎?我喜歡別人念我的名字的感覺。」
「烏龜。」帕吉魯想起她看見了老祖母殺龜的那一刻,臉https://read.99csw•com上露出悲傷,那招確實出乎意料,他也嚇壞了。不過他看得出來,老祖母是老手,她用長鐵簪穿過烏龜的頸部,直抵心臟,轉動發簪加速烏龜死亡。他當時的悲傷絕對不亞於古阿霞。不過它死的時候沒有太多痛苦,他是釋懷的,這該如何跟古阿霞解釋呢?沒關係,路很長,需要有些話題才好走,他會慢慢說的。
「所以有請『好鼻師』上場了。」素芳姨說。
她抓了食蛇龜,來到客廳。客廳所有的人回頭看她,只有那個躺在火塘旁的女孩又陷入沉睡。今晚的慌亂都來自那個村落的女孩,那是發生在一小時前的事了。
「我喜歡吃。」
「後來是月桃,Rong。」
「要緊急送下山嗎?」
祖母用偏方治療,要古阿霞煮個水煮蛋。古阿霞在火塘上掛起小爐,放了個土雞蛋,等水沸是漫長的,女孩的肚痛卻在沸騰狀態。蛋熟了,古阿霞用筷子老是夾漏了,有些急的老祖母用長滿繭皮的手伸到水裡掏起蛋,剝起蛋殼。沾了檜木油放在女孩肚臍眼,慢慢滾動,讓溫熱的檜木油揮發進體內。女孩的母親怪起老祖母總是用偏方治療,錯失傍晚坐最後一班流籠下山治療,也責怪自己要是早點下工就不會這樣了。
說到花錢,家屬心急之餘,沉默地看古阿霞。古阿霞有點尷尬,她知道這家人窮,夫妻幾次在鐵軌上要麼吵著沒錢,要麼吵著自殺,阿嬤則視錢如命,要是小女孩打破個碗就被罵一禮拜,要他們擠出幾個錢很難。古阿霞心裏也盤算著,下山急救的錢,要不要從復校基金那裡先墊。她的猶豫是,日本慈善家的支票還沒有兌現進來,戶頭很窘。
「我剛出生時,黏答答得像是塊泡水黑炭,哭個不停,那種哭法據說還真令人痛苦。我祖母幫我洗澡,到後院摘了烏葉,丟入澡盆的溫水,再把我放進水裡泡,這樣能讓我安神,能停止我嚇人的哭聲。」
這說明小女孩極有可能得了盲腸炎。但是,媽媽仍猶豫在精打細算,一旦啟動,日制野馬牌流籠發動機的聲響足夠讓全村知道半夜發生了事情,她得拿紅包給操作師。在淺眠與疼痛間輾轉的小女孩,這時睜開了眼睛,大聲說她不想坐棺材下山。山莊陷入一陣沉默。
帕吉魯笑起來,為那逗趣的畫面,老人家不太會穿胸罩,奶|子在衣服里甩是常見畫面,但垂到腰部還真罕見。古阿霞狠狠瞪回去,黑暗中那種眼神沒有任何效果,她改用擰的,給他吃痛。
「阿莉露阿露。」
「我去地獄,你先回去。」帕吉魯說。
帕吉魯盤坐在火燒柯鋸齒狀的銹黃落葉上,寂靜地,觀察他的小山羌淡淡地哭泣。他把時間往前挪,好理解哭泣的原因,一步步推敲小山羌走過的足跡、啃過的蕨草、喝過的小溪流水。他知道了,他到伐木工宿舍找古阿霞時,原以為她站門口不敢進去,事實上是走一遭而被男人們驚駭了。她的勇氣是在宿舍里被嚇光的。
「Papociay,帕珀西艾,這是我第二個名字,酢漿草的意思。」
「Aliloalo,阿莉露阿露,烏的意思,這是我的第一個名字。這名字不大好念,所以我繼續哭個下去。」
老祖母殺了烏龜。她取下細長的鐵發簪,戳進烏龜的胸腔。這是治盲腸炎的偏方,把烏龜放在火上烤,用溫熱的龜殼貼上女孩的肚子治療,這樣也許連請雙傻抬下山的費用都可以省下來。
「人比鬼可惡,說那個老婆婆是鬼絕對是錯的。有人不過是跟平常人不太一樣,就被當鬼來看了。人比鬼可惡。」
始終在角落安靜的帕吉魯,站起來,往門外去,把那隻黃狗請了進來。黃狗進門便打了個哈欠,拉長身體欠腰,哪都不去,挑了古阿霞身邊躺下,把頭放在兩肢之間,用黑眼睛看人。
「沒有看過這樣的鬼,但是有個真實的老婆婆卻是很像。她是山裡來的老婆婆,奇怪的是,她完全符合『長奶婆婆鬼』的樣子,奶|子很長,垂到肚臍,有很多小孩子說看過她的奶|子從衣服下擺垂下來,又黑又老。」
雙傻抬著擔架,隨時分心在周遭的變化,素芳姨在前拿著手電筒引導,帕吉魯與古阿霞殿後。隊伍在火燒柯樹下稍作休息后,古阿霞的悲傷終於成淚了,淚停不下來,只能停下腳步,才不會因看不清路而跌倒。
九-九-藏-書運送小女孩的救護隊出發了,沿著流籠發送台旁邊的小徑走下去。中低海拔的豐茂雜林展開了,動物與昆蟲在幽密處活動,它們沒睡,森林也沒有睡,微霧滋長一切。如果這時有盞像太陽的巨大燈光打開,能看清楚大自然的熱鬧夜市如何運作。
帕吉魯拿起鴨腱藤種子,一路敲著種子發聲,一路前進。動作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急,最後種子藏在袖子而佯裝拋出去,要狗出去找。古阿霞想起在台南的公車失火時,帕吉魯也這樣誘發狗進火場救人。奏效了,狗跑去找種子,抽著鼻子到處聞,然後走到櫃檯桌上的某個盤子叫著。盤子放著拍碎后的蘋果種子味道,像杏仁。那是馬海要王佩芬放的。
古阿霞喝到第二杯時,看到希望的光芒順著山路而來,一台伐木車來了,空車斗在崎嶇的山路震響。那是駕駛接到無線電來支持運傷員下山。他們把小女孩搬上墊著厚棉被的副駕駛座,那不會太顛簸,從引擎室輸送來的暖氣令人舒服。病患送走了,雙傻與素芳姨隨車護送下山,古阿霞鬆了一口氣,與帕吉魯沿路走回村子。
「真的很好笑。」他抱屈。
古阿霞習慣了他古怪歪斜的詞彙,也懂意思了。兄弟會分家,各有家庭;朋友難長久,各分東西。但是任誰只要兩人彼此照顧一生,便是夫妻了,不管性別或親屬關係如何。古阿霞明白了,她第一次撞見雙傻是在寒風吹襲的山莊門口,兩人在地上抱著睡,現在想想,那是徵兆,同時也解釋為何他們會在伐木工的宿舍做親密動作,他們在行夫妻之實。雙傻的身體已經長大了,有了肉體的需求,但心靈永遠沒有長大的機會。
「帕珀西艾。」帕吉魯的舌頭開始扭曲了。
「你很芭樂,想法很多。」
她的腳踝有點扭傷,有點拐著走。帕吉魯檢查傷處,用手仔細摸一遍,說這是小傷,無礙。而且他為剛剛失敗的吻而贖罪,背古阿霞上路。她心都酥了,給那雙手溫柔、坦白、純真地摸了一回,從腳板摸到了膝蓋,不只摸進骨頭,也摸到了心坎。她覺得那雙手比舌頭還靈活,兩面夾擊,摸出一身快|感,雞皮疙瘩都冒出來。她覺得這足以彌補失敗的索吻。她把頭擱在他的肩上,聞他的汗味,聽他的呼吸,覺得腳傷有了代價。
對古阿霞來說是災難,哪管男人原形是什麼。尤其工人們被某個人的打呼吵得集體翻身時,宿舍靜極了。古阿霞也嚇壞了,感到自己戳壞了他們的睡眠。不久,打呼再度響起,她鬆口氣走到那端找雙傻。沒想到畫面令人非常不舒服。雙傻躺在通鋪角落,兩人縮成一團做親密的動作。宿舍很暗,門口一盞微弱的10瓦蓄電池電燈泡亮著,但古阿霞沒看錯。
「我就是鬼。」
女孩八歲,活潑好動,愛用手指頭偷吃鹽巴,今天卻腹痛了整個下午,被祖母餵了幾顆正露丸都不見效,晚上送到山莊來診療。莊主馬海拿出醫療箱,簡單觸診,拿出止痛藥給小女孩服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女孩的疼痛沒減少,哀號也沒有少,整張臉是被揉壞掉的慘白。火塘邊的工人喝完酒,回宿捨去睡,最後離開的那位建議馬海給女孩一瓶米酒,酒是最好的麻藥。
她有七個名字,光是「法莉妲絲」就在帕吉魯口中又滋生了幾個怪名。古阿霞笑了,為他的語言死穴發噱,這樣也好,可以消遣長夜漫路。她告訴他,那是邦查小孩的傳說,「長奶婆婆鬼」住在山棕里,她的奶|子很長,會趁小孩在白天應該睡午覺的時候到處遊盪。小孩看到她或夢到她,註定生病或夜啼。當然,小孩要是去采山棕做掃把,一定要成群結隊去,先用石頭朝山棕亂丟,用狠毒的話罵,把「長奶婆婆鬼」趕走。做好的掃把也要先放臭屁熏,免得「長奶婆婆鬼」搶回去。
「法……莉……妲……絲。」他從褲袋掏出綠豆殼大小的花朵。
「你說的他們是誰?」
「糞石有香味?」連古阿霞也提出疑問。
馬海又叫人去做些工作。王佩芬到後院摘了些青蘋果,用菜刀把籽取出,拍碎待用。古阿霞弄條濕熱的毛巾,把女孩肚臍上的檜木油拭乾凈。素芳姨則站在樑柱下,雙手叉在胸前,微笑著。這微笑意味著她知道接下來要進行的「狗醫生」診療。
「好吧,第七天了,祖母說她用法莉妲絲安定我的小靈read.99csw.com魂,她摘了一條條的山棕葉,還有小一株花串。洗了山棕的葉子澡,我不哭鬧了,像個小嬰兒懂得該笑了,身上也多了嬰兒該有的奶香。」
「帕波瓦海依。」
「我才不芭樂呢!那種東西吃多了肚子怪。」
帕吉魯動手去摘了花,站上長滿了石葦的岩石,差點摔倒,尖銳的山棕葉抵抗,還遭采蜜的昆蟲反擊。他沒有反抗,摘野花最好的方式就像偷蜜的黑熊無懼地面對蜜蜂攻擊,專心幹活,上手了就閃人。
「那怎麼辦?」女孩的母親說。
「他們是老公與老婆。」帕吉魯覺得該跟她說明白。
「一對夫妻?」
帕吉魯忽然停下來,尾隨的她撞了上去。她往四周瞧,400公尺外的救護隊在一個手電筒回光后消失殆盡,雜林很黑,唯有昆蟲單調的鳴唱。
「不算破壞啦!是我去當『抓耙仔』。」古阿霞吸一口氣,好讓她能在漫黑的山路上講完這個故事,「在小孩設下的關卡前,我把老婆婆騙到另一條路繞了過去,再跟她說明原因。老婆婆停下來,沉默了一下,回頭走,回到原先我要把她騙離開的路,不論我怎麼勸都沒用,反而是我停下來,看著老婆婆一步一步走向全村小孩設下的陷阱。最後,在黑暗轉角,陷阱來了,老婆婆忽然絆倒了,與其說是不小心被繩子絆倒,不如說是故意跌倒在那條繩子上。她的背籠里如傳言中是個殺人的工具箱,掉出了三個頭,還有一堆頭髮,連我都嚇一跳,心想剛剛跟一個危險人物走在一起。接下來是重頭戲,幾個拿了水桶的人衝出來朝她潑髒水,然後丟泥巴與樹葉,帶隊的小孩衝出來撿走某個人頭后,所有的人朝老婆婆吐完口水,跑個精光。」
這時,帕吉魯從客廳走來找古阿霞。他的預感是對的,古阿霞要是晚幾分鐘回來,肯定耽擱了。他看見古阿霞站在門口,誤以為她不敢跨進宿舍,殊不知是去了一回被嚇壞。他輕拉她的手,晃得小,晃得緊,只有曾經在伐盡過後的山坡種上檜木苗的人才會有那樣握法。
「是呀!哥哥不會幫弟弟很久,可是老公會幫老婆很久,兩個人生活很久就是老公和老婆了。」
馬海知道,說服這家人要有更進一步的診斷,「找助手來,把浪胖叫過來。」
「你說的。」
她先回客廳,經過走廊時差點踏到食蛇龜。那隻山莊的寵物到處跑,古阿霞有段時間沒看到了。烏龜老得可以成為山莊歷史風華的觀察員,沒有人知道歲數。邦查人把入侵屋內的蛇視為是惡靈,不能打死,不然惡靈不走。食蛇龜或許是趕蛇的好幫手,因此古阿霞對它有好感,後來才發現它不吃蛇,吃青菜、蚯蚓或牆上掉下來的壁虎屍體。
帕吉魯心想,法莉妲絲這名字比古阿霞好聽多了,乾脆這樣叫她。可是一旦開口,法莉妲絲的四個音節在腦海混亂組合,不知道該從哪下口,他的舌頭是語言上的蝸牛,爬不過鋪滿灰的文字障。
古阿霞立即走了一遭工寮叫人,卻被雙傻難堪的畫面嚇壞,回來時只抓了只食蛇龜,覺得整晚被折騰,手中抓著烏龜而失神中。
古阿霞知道誰來了,頭也不回地說:「這真是可怕的地獄。」
古阿霞不反對偏方,她的祖母也常用,比如熬山棕葉湯來退燒,香蕉的根與小葉黃鱔藤搗碎后加紅糖喝可以治膀胱痛,麵包樹的花粉可治療嘴角炎,枕在五張烤熱的月桃葉上可以治療頭痛。偏方無效,當安慰劑也行。一顆蛋能否緩解女孩的肚疼,試試又何妨?不行就把那顆蛋吃了,也沒浪費。
「杏仁味,盲腸炎有股杏仁味,可能是腸糞石長久在那累積的。」素芳姨還記得那篇醫學英文報告提出可能的解釋。
他們又回到山路,往山下趕路,要追上救護隊。帕吉魯的貼心,換來古阿霞的苦惱。山棕花不是擁有美麗花瓣的植物,一串的柔荑花序,花朵小,有裂開的殼,這是用人海戰術吸引昆蟲播粉。遠遠聞,還挺有滋味,一旦落入手中,久了就乏味。古阿霞向來認為有些邦查人誤解了山棕花,現在她了解了,這花還挺鬼艷的,難怪看成怪婆婆。
「再來是 Papowahay,倒地鈴。」
「烏,是好樹。」
「瓏。」
在他https://read.99csw.com們迷路時,大自然助他一臂之力,昆蟲從遠方飛來,穿過他們身邊可以聽見高頻率的振翅聲,之後往另一個方向消匿。兩人跟著昆蟲前往,穿過姑婆芋與卷柏蕨類之後,發現了主角——山棕花,她橘黃的花朵窸窣落下,有的順著才成形的小溪向下流,一路芬芳地穿過林子。她的香氣在濃郁之下、謙沖之上,不會令人聞了頭暈。
「法?」
帕吉魯一驚,她懂他的心思,不過他一開口,卻說:「嗯!法妲打達,記得了。」
帕吉魯笑了,為古阿霞豐富的想象力發出笑聲,他得找到味道來源,好拜訪妖怪婆婆的家。他閉上眼,深呼吸,冷冽的空氣滑進肺腔。這很難找,要是在有風的白天,倒還可以藉由自身的位置變化與風勢強弱,判斷味道來源。夜風幾乎凝滯,雜林沒有半點傳遞訊息的風吹動。他帶著古阿霞往前,確定味道從前方來,越來越近,也越容易在野性的灌叢林中迷路。
山路最後被一條伐木林道切成兩段。林道露出黃褐泥土,顯示這條路是新辟的。雙傻蹲在路邊,握著擔架上小女孩的手,好給她溫暖。素芳姨從背包拿下俗稱「越戰爐」,美製 Coleman 的高壓汽化爐——這種曾在越戰野地中快速烹食而得名——煮一壺紅糖薑茶,喝上一杯,讓長途行走的人獲得滋潤。
卡瓦斯(Kawas)是邦查對所有靈魂的稱呼。人在睡覺時很容易流露出靈魂的屬性,男人從打呼聲、女人從睡姿會露出原形。「男人冒出的原形是動物,女人是植物。」古阿霞記得祖母這樣說過。
「人頭?那個『番人』會這樣嗎?」
「還是送下山去,比較好。」古阿霞說,她知道這是最好的。
很多人糊塗了,找黃狗當助理?這哪門子的道理。
「法法打絲。」
十年前,素芳姨看過一個非正式的外文醫學訊息,說不上是研究報告,只能當成雜談。報告指出,有些醫生在切下的壞疽或發炎的盲腸,聞到杏仁味。她把這件事告訴馬海。馬海不斷點頭,說他可以理解,中醫所講的「望聞問切」中的「聞」,不單是聽病人講述癥狀,還包括聞病人身上的腥膻之氣。糖尿病患者在呼吸間有丙酮水果氣味,肝昏迷的人有淡淡甜味,懷孕五個月以上的婦女有奶香味,身體改變了都可能發出味道。
帕吉魯揮著手,示意隊伍前進,由他留下來照顧古阿霞。他摸著她又硬又鬈的黑髮,幫忙抹去眼淚,結果他會發現,等待紅楠樹的紅花盛開,或花上一天時間觀察將臨終的老山羊習慣性地下降到河谷長眠,都會比安撫哭泣的女人容易。人的行為模式很複雜,尤其是女人,很會哭。他很快理解到,不要直接處理她的情緒,那很棘手,就把她當成哭泣的小動物吧!一個在夜間森林哭的小山羌,她的叫聲介於狗叫與貓頭鷹啼叫,異常悲傷。
但是,接下來她被嚇壞了。老祖母伸手,把食蛇龜拿過去。烏龜的四肢與頭都縮進殼,臉沒了,露出兩個小小的鼻孔呼吸。古阿霞有點恍惚,不曉用意,但是她醒得很快,卻來不及越過火塘去阻止悲劇了。
「還是那句老話,有人半夜送來山莊就診,我都希望能送下山。」
「鬼比人可愛。」
「盲腸炎!」祖母驚訝地說,「叫她不要黑白吃,吃飽不要跑,東西會掉到盲腸了,也不要偷吃鹽,可是她這麼孽驍,我管不住呀!」
「中藥材中傳說的龍涎香,像壓縮的蜂蠟,有股香甜味。龍涎香不是天然的產物,也不是傳說海中蛟龍的口水,是抹香鯨腸道里的消化物。這點西方科學家老早就證實了,而且龍涎香也被拿來做香水。」
「法·莉·妲·絲,傳說中的妖怪婆婆的住家,我聞到她在家裡洗澡的味道了。」
過了幾個彎,古阿霞主動滑下帕吉魯的背,走起路。給人背是挺享受的,她還真希望給人無止盡地背下去,夫復何求,不過她只要片刻甜蜜,不想成為永久負擔。她該停止哭泣了,卻老是控制不了,甚至在帕吉魯背上留下足供一隻小蝌蚪存活的駭人淚漬。現在她的手搭在帕吉魯背上,慢慢走,好好走,哭糊的雙眼才不會失去方向。
馬海要黃狗去聞女孩的右下腹,可是不知如何指九九藏書導狗,狗的脾氣不好,貿然抓住狗頸環也沒好下場。這不如請主人發號施令。帕吉魯找到吸引狗的道具——如拳頭般大的鴨腱藤種子——丟進火塘的熱水鍋,接著取出,放在女孩的肚皮上。這招奏效了,黃狗起身,前去嗅了嗅,舔了舔,在肚皮上琢磨,找端倪似的,最後抬頭看帕吉魯。
「我確實是說小孩搶走了人頭,不過當他們緊張地跑到最近的路燈下,燈光會解釋清楚,那是南瓜,不是人頭。他們準備了一個禮拜的伎倆,沒有人頭,沒有傳說中割人的血淋淋兇殺。我是等到小孩跑光了,才走到老婆婆身邊,看見剩下的兩顆人頭是南瓜,一堆頭髮是快枯掉的蕹菜。我腦海響著一個念頭,她真是不聽勸告呀!說馬纓丹有毒你偏采來吃,說赤尾青竹絲有毒偏要給它咬一口,活該,我這樣想。我看著老婆婆全身濕答答,又臭又臟,有幾分鬼樣,尤其是那對垂下來的奶|子從濕衣服里透出來,清楚得很。可是她,從容地收拾東西,再度站了起來,告訴我,她感謝我,但是她得通過那關,至少她今天有心理準備通過那個考驗她的關卡。要是她繞過去,小孩子不會就此放過,他們會在某天、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設計她,那時她會沒心理準備,反而更糟。老太婆走的時候說:『他們一直把我當鬼,今天看到我很破爛的樣子,也會跌倒,也會哭,以後就不會當我是鬼了。』」
目擊到雙傻的行為,古阿霞有極為扞格的感受,她被褪去衣服,強迫性,羞辱地走在三十個男人夢裡,身陷狂歡的動物堆里。那些動物不是彼此對話,是對她嘲笑。她顫抖著往後退,退到門口那盞微弱燈下。
「那個法莉打死,不是怪婆婆的家?」
「帕吉魯,你答對了,好厲害呀!」她的口氣驚喜,而且從他手中接下那些她原以為遺落在草叢的花朵。
沒笑聲,大家期待的是馬海接下來的重頭戲。
「狗的鼻子特別好,比人靈敏一百倍。」馬海要求古阿霞再次擦乾淨女孩的肚皮,說,「它可以聞到人體內的腫瘤味道。」
「第五天,祖母煮了芭蕉 Polet 的洗澡水給我泡,我還是哭哭鬧鬧。第六天祖母用味道強的 Kidafes——芭樂——給我泡澡,希望我聰明伶俐,奇妙想法有如芭樂種子一樣多。」
「你是啞巴鬼,我就是捲毛鬼。」古阿霞稍微打住,下山不會太喘,但是邊走邊講話卻容易亂了呼吸。這時候,她感覺身體這個容器空了些,腳步輕盈,可能是把一份往事給了帕吉魯。走了一小段,在一個拐彎處,褐林鴞在樹杈的鳥巢蕨發出泣嬰的叫聲,遠處山谷傳來山羌的吠叫,不明就裡還真恐怖。古阿霞還來不及反應,手被抓牢了,腰被攔下,那力道太猛,她感到自己要被扯壞了,隨即有一個嘴巴貼過來。
「它死得很好。」
「像盲腸炎,」馬海擔心地說,「這種痛會痛死人。」
她被親了,一點也不溫柔。她感到好笑的是,帕吉魯很緊張,身體發抖,用嘴堵死她的口鼻,牙齒碰上她的牙齒,害她不能呼吸,更掙脫不了苦難之吻。她趕快後退,一陣搞不清楚的旋轉,兩人往路旁的斜坡跌得手腳打結了,山棕花也不見了。這場親吻以狼狽收場,兩人從草叢爬出來,他不會說,她也不提,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古阿霞叫醒雙傻的工作做不下去了,恐懼蓋過一切。
「就在這附近,」古阿霞終於聞到那股味道,「Falidas,我遇見我的第七個名字。」
「他是誰?」古阿霞驚訝地問。
古阿霞很清楚這項判斷的意義。山上的簡易醫療站沿八十幾公里的鐵路分佈,頂多做簡易包紮,重症才送下山。舉凡原木壓傷、遭斷裂鐵索打傷或木頭刺傷,多在白日發生,以流籠送到山下的大型醫療站。那有專科醫生駐診,再不濟送到鎮上醫療也行。當然,如果得夜間送下山,勞師動眾,費用也得由傷員家屬付出。所以,馬海每次都得審慎判斷,家屬的錢要是不能用在刀口上,就痛在心口了。
背了一小段之後,古阿霞知道她享受完了,這是小傷,不能裝死太久,沒有人會希望自己好手好腳還成為別人的負擔。她下來走,山路夠寬,能肩並肩,也不會腳絆腳了,兩個人平靜,但內心充滿一種奇異而溫潤的情愫,甚至滲透到身體各處。
「看過長奶婆婆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