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白瞳女孩小墨汁
三位婦女對急救過程熟常了,把古阿霞拖出來,橫在地板上,輕拍她的臉直到人醒來。洗澡水之所以變熱,是最後一批人洗澡了,負責添柴的燒水婦女也要洗,會多塞幾根柴火。古阿霞把自己埋入熱水中,奔騰的血液集中在燥熱體表,腦袋缺氧昏倒了。
馬海沖洗完手,便坐下來喝茶,喝完第三杯,從廁所出來的古阿霞終於用肥皂洗完了三次手。她臉上沉默無語,無法想象她剛剛做了什麼,並希望下次不要碰到了。
在山上只有工寮的機能較好,有水、有廁所、有食物,古阿霞在七彩湖搭過幾天野帳,又冷又凍,五月草木在凌晨結了霜,美得在月光下發出亘古光亮,足以讓她走出帳外尿尿的屁股涼透了,她不太喜歡。有房子遮風避雨好些。古阿霞這幾天放帕吉魯野宿,他喜歡野外,讓荒野包容他。當然,古阿霞入住工寮,引起了男人們的騷動,頻頻獲得招呼,即使她自認又黑又瘦又丑,在男性強勢的山區仍引爆了「母豬賽貂蟬」效應,甚至她蹲下工作,後背褲腰露出的內褲鬆緊帶都會令看到的男人腎上腺素髮飆。
「跟那棵樹說話。」
「你很少在山莊,如果不在林場,那你到底躲去哪?」
「我也有睡死的功夫。」有人說。
到了早晨九點,三十年歷史的日制愛知(Aichi)發條老鐘響起來了,穿綠衣的郵差總在這時來送信。村子不大,一小時就送完半袋信,剩下的收信人是住在廣袤林區的伐木工,郵差難送達,把信託在菊港山莊,交由各林區每日定時下山的人員領回去發放。菊港山莊的櫃檯塞了一小櫃永遠發不出去的信。古阿霞翻過那些無主信,信封出現黃斑,郵票的郵資與圖案都是幾年前的規格。
馬海剪開死者的褲子,綁滿繃帶與袖子的腹部很棘手。端水進來的古阿霞看到那個更棘手的男性下體,借故忘了拿毛巾離開,然後又借故拿刮鬍刀,她一次能做完的工作,被枕頭、被單或蠟燭等靈堂該用的物品切割了。然後她深深吸了口氣,再度進入棚內,拿來她喜愛的剪刀幫忙。她處理過的亡者是祖母,縫合她頸部的刀傷令人不舍,處理陌生人則令她不舒服。不過當她剪開第五隻打死結的袖子的時候,專註幹活,心中也平靜下來,難纏的袖子最後全部移除了。
這麼一說,帕吉魯笑起來,古阿霞也是,然後一來一往地說起來,順著森鐵往上走。細瘦的鐵軌在陽光下反光,開著花蕊的矮菊沿著鐵路竄出,不斷往上延伸。黃狗追著一隻巨嘴鴉,跑得好遠,影子都沒了,不要當電燈泡妨礙古阿霞與帕吉魯談話。
即使泡澡前得先打肥皂洗乾淨身體,即使木池的水會流動,古阿霞還是認為,男人們用過的水是髒的,他們可能在裏面尿尿、放屁或吐口水。在菊港山莊如此,在山上工寮也是,她非常懷念在花蓮市一個人洗澡的時光,水不夠熱,空間不大,卻足夠自在了。
「我打電話給你,就是要問你這件事,你回學校吧!」
「不過呀!你不用操煩我的脾氣不好,那棵雷公性的松樹,是我阿母,大家沒膽在前頭這樣喊她,就這樣喊我。」
「不結婚哪有小孩?」
古阿霞不勉強他回到學校,因為學校不能教他什麼了。她這次上山的目的是找趙坤,他是二十郎當的壯漢子,小學文憑沒拿過,找他充人頭。她對趙坤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天他跟一群人帶了一隻會吃電的豬修理了教育官員。帕吉魯對趙坤沒印象,林場人多,生的熟的,他都不理人,大家對他背木箱比較有印象,背地裡用閩南語說是「扛板仔」。
小墨汁點頭認同了,這見解如此迷人。然後她說,工寮有兩張飯桌叫作「攝屎羅漢腳」,比別人晚開飯,得到廚房找。
「幫上帝送天使到人間的郵差。天上有許多的天使,天使來到這世間變成小寶寶。有的天使不是很完整,有的缺手,有的缺腳,有的缺少眼睛,上帝不忍心他們到世界上受苦。可是,天使們希望來到世界上體驗人生。上帝心軟了,告訴這些殘缺的天使們,凡間有許多考驗,所以,他必須在這些天使的心中,種下更大的力量,叫作|愛的力量。」
古阿霞昏沉的時候,看見令人難忘的畫面,或許只有山上的女人才會這樣幹活。她們站起來,把門口那堆小山高的伐木工換洗的臟衣服拿來洗,丟進一個直徑1.5公尺、深半公尺的圓形木盆,撒進天香雪泡牌洗衣粉,洗起衣服。那是古阿霞見過最古怪、最有效率的洗衣,勝過菊港山莊的混凝土攪拌筒。三個女人的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一隻腳踩在地面,一隻腳用力踩進洗衣桶,伴隨著歌唱轉圈子。她們的下垂的胸部與充滿脂肪的臀部,隨著節奏顫動,每寸體膚充滿了美感。
趙坤追了出來,在工寮間的通道攔下了古阿霞。他想說些什麼,心思磅礴洶湧,喉嚨卻單薄地說:「謝謝,謝謝你煮的菜。」
「這是蒼蠅教我的,它們吃飯前會搓手,代表洗手,也是在說謝謝。」古阿霞多年來累積一套對小孩子說話的方式,得用上譬喻,「這就是祈禱,目的是吃飯前會謝謝上帝,他給了我一餐。」
這種結合邦查或魯凱族的洗衣歌與舞韻,深深吸引古阿霞,她把雙手搭在澡池木緣,觀看表演。高山的冷風狂妄喧鬧,從木板縫隙吹入,掀起一層又一層的霧氣,因停電而掛上的煤油燈,把流霧都染成飄紗。然後,三位婦女把踩踏好的衣褲扭干,丟進洗澡池,熱水能滌凈頑強的臟污。
小墨汁打起商量,說:「你要先跟我說,你吃飯前幹嗎要一直聞手?」
「抱歉,我有點緊張害怕,老是弄錯。」
「嗯,我看得出來,」馬海又說,「那個小木盒裝的是平安符。平安符是廟裡求來的紅色小布袋,裡頭放符籙,用紅線掛在脖子。這紅布袋是親手縫製,針法不好,可能是小孩或不常做針線活的女人做的。又怕汗水把紅袋子和符籙弄爛了,用小木盒裝著,掛在胸前。這個年輕男人要是剛結婚,頂多在家附近找個粗活,有孩子就不同了,他是爸爸,他要多賺點錢,得到更遠的摩里沙卡幹活。他受傷時,很擔心自己要是不行了,家裡那些人怎麼辦,於是他緊握胸前的小木盒祈求,都捏碎了。」
這夜的雲海真美,或說每夜的雲海都是美的。
「我很少來林場。」
「那棵呢!可以當桌椅嗎?」古阿霞指著不遠處的另一個樹墩。
「蜻蜓是鬼變的,它們會在晚上等我們睡著後來洗澡的,」小墨汁見到古阿霞便說,「你不要去抓它們,用手抓會臭頭。」
帕吉魯把油漆收了,扛起了大木箱上路,把黃狗叫緊點跟上來,邊走邊跟古阿霞說話。他說,那兩個石頭上的胖子本來不胖,因為山上多風多霧,有時下嚴雪,有人看不下兩人會冷,多年來不斷畫上新衣九*九*藏*書,落漆就添,三十年來就穿成了胖子。
不久,古阿霞又上豬肉炒蔥苗。羅漢腳都猜這菜更咸,一吃,鹹淡適中,入口都是喜悅,都說好久沒吃到不夾舌的菜了。有人驚醒地說:「我們今天沒買這道菜,啥人出錢?」
古阿霞沒想太多,拿了就走,跳上正發車的碰碰車,順著森鐵往上爬,時而是山壁旁的急速迴音,時而是橋樑下的空蕩,這條四十年前由日本人建築的軌道,至今仍由道班工人每日徒步檢修每個環節。古阿霞放眼望去,處處是壯麗的自然景觀,處處見到人定勝天的努力痕迹。
「我幫忙端菜。」趙坤說。
她醒過來,往後退,看見帕吉魯已經睡在樹根上,涼風習習,樹影慢慢爬過去,一切那麼美好。
到了天亮之際,睡二樓的古阿霞不再聽到從樓板下傳來的男性鼾聲,而是一種密謀似的呢喃,時而低沉,時而喟嘆。她在樓梯旁往客廳望去,三十個伐木工擠到大門口吟唱,沒有歌詞,甚至不成曲子,只是鼻腔與喉韻間的轉調。整首調子由最靠近死者的那個人帶頭,凡是他轉音,周圍的人隨之,整座木造客廳形成共鳴的老音箱。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深沉的唱和,不知不覺流下淚來。她聽帕吉魯說過,在林場要有伐木工死亡,男人們會停下工作,像鯨豚在吟哦,似乎在掩護某些悲傷者的啜泣。她現在完全同意這個說法。
「用五個老師教書兩個月的薪水,可以買很多桌子、椅子。」
「當然!」
陽光被地面積水反射在天花板,搖曳晃動。早來的小墨汁把澡池的木板拿出來,在鐵鍋里賣力地刷,聲響紮實,天花板的光紋隨她的節奏綻曳。古阿霞從池邊探頭,看她蹲在那,絳紅衣服很顯目。那是昨天遇到的女孩,古阿霞記得她右眼蒙了。這時,兩隻李斯晏蜓在澡堂飛來飛去,體側有黃斑,在陽光下拉出無限延伸的光絲般醒目。
七棟房舍、每棟三十余坪的林區工寮,住了兩百多人,瀰漫蟑螂與霉味,蓋過了檜木建築的味道。古阿霞得待三天,甚至更久,面對喧鬧工寮。小孩跑來跑去,洗完澡的男人們身體紅通通地坐在榻榻米,忙著賭博、喝酒、聽收音機或罵小孩別跑了,山上沒有太多娛樂。
兩人坐在鐵軌邊,共食了古阿霞帶來的一人份鋁盒午餐,有腌黃魚、麵筋與荷包蛋。這會是他們接下來幾天吃得最好的午餐。沒吃飽的帕吉魯拿出乾糧,也分些給黃狗吃。餐后,他們走在土徑往上爬,沿路所見光禿禿,只剩樹墩與無價值的矮灌木。更遠處傳來混雜哨音、吼叫與柴油引擎的聲響,咆哮聲沒斷過。當她走上山頭,看到有五座稜線堆棧,距離往外延展1公里也是光禿禿,這場景是三百位工人不鬆懈砍伐的血汗,而最遠處有個伐木工爬上30公尺高的樹頂製作集材柱,像兇狠貓頭鷹「鵂鶹」垂直站著,持電鋸操作,畫面驚險,這讓古阿霞多看了一會兒。
小墨汁把刷子丟了,爬出了鐵鍋,抓著古阿霞的手幫她算這輩子會生幾個小孩。這是孩童遊戲,被重重打手掌后緊握,算手腕上浮起了幾個小肉|球。古阿霞玩過這遊戲,永遠看不出來自己或別人手腕浮出什麼暗示,可是總有人嚷嚷,他看到幾個了,好像手腕上裝了水晶球。這遊戲令人樂此不疲的是,古阿霞的右手被打了,下意識地握緊,等待小墨汁凝視之後大喊「你有五個小孩」——這數字從來沒有相同。
面對天外飛來一筆,古阿霞愣了一下,「只有那些喝醉的伐木工才會這樣問,還是你在考我?」
阿海師點頭說:「你說了就算。」
古阿霞排斥的還有女人們裸身相見。各年紀的女體泡熱水,高矮胖瘦不一,身子熱了,自然吐舌頭做起長舌婦講八卦。古阿霞記得在菊港山莊跟王佩芬洗大澡堂時,聊著聊著,王佩芬大聲說:「阿霞霞,你的是『窞肚奶頭』。」一群女人划水過來看古阿霞的凹陷乳|頭,她們用過來人的姿態說,等你結婚生了小孩,嬰兒會幫你吸凸的,或奶脹會把乳|頭撐出來。古阿霞聽了臉紅,趕緊搬出少女的說詞,說「我以後不結婚的啦」,結果被回罵「練痟話」。
過了幾秒,帕吉魯回答:「螞蟻有(幾隻)腳很無聊。」
「你在這等我等很久了。」她說。
「你會生小孩嗎?」
「當然,你看那張廣告牌圖裡的兩個胖子,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你看雲看山都看出了道理,我比你冰雪聰明,就只能在蛋殼上鬼打牆?我能看穿你,曉得你腸底養了什麼蛔蟲,不是嗎?」
「這我請的,錢我出的。」古阿霞說,「我是感謝趙坤,他上次牽來一條會裝死的豬,幫助了我。」
當然也有傳奇故事。有個十年不下山的伐木工賺夠了,離開前來到菊港山莊住一晚,他頭髮與鬍子蓄得很長,幾乎找不到臉,被成天逼著洗臉的孩子視為英雄。他洗了山莊著名的大澡堂,跟古阿霞感嘆說他連蔣公過世了都不知道,花錢請人剃髮剪胡,帥過秦漢。還有個傢伙瞬間致富,因為他在颱風天停工時,贏光菊港山莊所有伐木工的錢,趁夜反向跑走,穿過中央山脈,沿「孫海林道」下達南投水裡,躲過那些氣得在山下攔截的輸家。
「真的嗎?」古阿霞睜大眼,「我以為大家都習慣你這怪胎了,你在林場走來走去,都至少應該看慣你了。」
「把水吸去,咳嗽不久會好。」趙坤拿了水瓢,捧一把溫水,教她從鼻孔吸進去。
「不可能。」
「來山上,很冷清,要什麼幫忙,儘管說。」
「送子鳥是什麼?」
「你有臭死人的功夫啦!比較像豬,下次牽你去。」有人呼應,惹得大家笑起來。
「對了,那幾張也順便拿去吧!」馬海從柜子整理出幾張舊電報,一併交給古阿霞處理。
「那我會跟誰生?」古阿霞問。
男人的衣褲像是奇特的熱帶魚浮沉,暗沉色係為主,古阿霞甚至看到五六件的褲管伸出一對大蟹螯,靠近她攻擊。但是她力不從心了,頭殼暈沉,人也沉浸水裡,昏倒了。
馬海笑了,說:「不用擔心,彌補方式是要你去煮一大鍋消夜,等一下會有人來拿回袖子。」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有時候我也很想抓蜻蜓。」小墨汁壓低音量,說,「我媽媽是莫茲桑,不過她不喜歡我叫她媽媽,叫她莫茲阿姨,然後大家把我叫來叫去就變成『小墨汁』。」
在工寮,輪到女人的洗澡時間,古阿霞搶剛開始沒人的時候洗。她先打桶熱水泡腳,這是帕吉魯教的,不會脫衣服就冷得冒疙瘩打戰,然後脫衣沖澡,跳入水池泡。她感受到水質特別,有海帶清香。隨後,三個女人進來洗澡,其中一位叫「媽祖」。她們把衣服、衛生褲、內褲一次到位地脫掉,滑入水,有種「只剩女人就不用先沖澡」的方式入水。
帕吉魯卸下大木箱,說這生長在每塊林班地最高齡的大樹稱為「伯公樹」。伯公樹是客家話,指的是土地公樹,是他的客籍外祖父,也是師傅對巨木的敬稱,一如每個村莊最長壽的大樹總會庇蔭著底下的土地公廟與村民。帕吉魯牽起古阿霞的手,合抱https://read•99csw.com巨木,慢慢說:「敬愛的伯公樹,我是帕吉魯,她是法莉妲絲,從這時起,我們成為你的朋友了……」他的臉貼在粗糙樹皮,越說越小聲。
古阿霞心想,她剛灌進的鹽水搞得像溺水,現在又要她溺一次,不幹。趙坤解釋,在林場大火中,被混合各種植物的濃煙嗆傷,最好的治療方式就是掬起水,不多不少,就一捧水,吸入「洗肺」便可以了。古阿霞要是有選擇,寧願向上帝祈禱,不過她的眼淚與鼻涕不聽話地橫過了半張臉,在下巴匯成水柱。她捧起水,吸了進去,激烈咳嗽,最後在高壓鍋爐爆炸似的噴嚏助勢下,一小團東西噴出來,咳嗽神奇地好了。
古阿霞討厭洗大澡堂,得跟女人們和在一起。
他停下來,望著天,沉默著,讓古阿霞也跟著望去。晴空像是瓦斯爐的藍焰般閃閃發光,藍光的盡陲是中央山脈稜線,那有著近午從地表熱氣蒸騰的水氣雲。白雲此刻出發了,不久會佔滿藍天。帕吉魯看著雲,說:「雲沒說過話,山也沒說過話,看久了就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那兩個人也是。」
這件事情很快傳開來,無聊的山上需要新話題。小墨汁跑來問古阿霞昏倒時會做夢嗎,另一位小男孩笑到重複唱「茫呀茫呀茫」,意思是昏沉。古阿霞繼續咳著,預估自己不久會變成鹽柱那般苦澀,咳得淚眼矇矓中,看見趙坤走了過來幫忙。
「要我加入?」
那是掉入浴室鹽巴盒的男人角質層死皮,和入水給古阿霞喝之後,哽在氣管里引起咳嗽。小墨汁拿回那團死皮,說成是肺塞子,被咳出來,會氣胸漏氣。小男孩則說那是松樹種子,還好咳出,不然每根頭髮會長出鹿角,成了樹枝頭。小孩們長時間地爭辯,把古阿霞說成病入膏肓的廢輪胎了。趙坤搶過那塊髒兮兮的死皮,觀察很久,咬起來,吞了下去,這不過是安古阿霞的心,說明這不是壞東西。
古阿霞看到被殲滅的大地,喉嚨發出「啊」,那是無比讚佩,工人竟然能把樹林砍得精光,幾乎把地皮翻過來,在熱日的暈照下,像是黑白電視里阿姆斯壯登陸月球的惡劣背景。地表留下大小不一的樹墩,密密麻麻的,在第二個山頭下方,她看到一個難以估算的大樹墩,少說有兩千年的歲數,樹緣留著鋸裂的齒狀樹皮,可以停小巴士。古阿霞被菊港山莊那些圍著火塘聊天的伐木工影響了,心中盤算,這棵樹的材積多少,能值多少錢,然後把這問題問他。
果不其然,他們在伐木區前進,邊走邊聊,很容易成為焦點。雖然只是短暫的幾秒,但古阿霞有芥蒂,自覺那些眼光聚焦在她身上,看穿她是叼著電報的報凶烏鴉,即使沒有呱呱叫,但整身較黑的皮膚就是印堂發黑的象徵。她把自己的不安告訴帕吉魯。
「慢慢走,有時去種樹,有時去看樹,有時跟樹說話。」
古阿霞到廚房瞧,果真看到八位男人在廚房的煙霧裡被折磨,有人切菜炒菜,有人煮飯顧火,有人裝忙地用手偷夾菜吃,濃煙與蒸汽襯托出了排場,有種戰場硝煙味。
「這樣也是。」
「別介意,這沒什麼。」
古阿霞第二天早晨回到澡堂打掃,那裡水光四射。
「說的也是。」古阿霞應著,心裏納悶,又說,「那為什麼這裏叫『將軍說再見』,名字這麼長?」
到了滿天星斗的晚上八點,最後一班從79林班地的運材車,從海拔2500公尺的山麓到來。從村口就可以聽到沉重的剎車聲與軌節聲,250噸的檜木與鐵杉分置在八個車台,最後兩節載滿了伐木工。碰碰車破例地在菊港山莊前停車,響笛三長聲,三十多個伐木工跳下車,他們分批擠進為死者搭的臨時棚內上香,從流籠工作台拿來200公升的汽油桶燒紙錢,也丟檜木燒,這一夜會長得需要點芬芳、光明與溫暖。他們感謝菊港山莊的免費消夜與住宿,喝著米酒,大聲聊天,該大笑的時候絕對不會憋聲憋氣。即使氣氛閑常,古阿霞感到他們的互動間充滿壓抑的悲傷,來自失去一位令人都尊敬的朋友。到了晚上十點,他們躺在客廳的榻榻米上睡去,並輪流起床到死者旁守喪,拿起古阿霞整理好的袖子縫回自己的衣服,彷彿失去的手足,又縫回心中。
世界沒有想象中黑暗,斷電后,古阿霞的眼睛適應黑暗了,清淡的月光溫潤著大地,射入了工寮間的空地。她沿菜園的小徑走,一片蔬菜反射綠光,她行走的褲管被寬肥的菜葉撩撥,窸窸窣窣,便沾了露濕。小徑盡頭,是個垃圾場,宛如被封存在熱帶淺海的珊瑚礁生物,齒緣切開的各式罐頭像是扇貝,養樂多碎玻璃發光,彩色塑膠罐在枯枝間閃著虹光。繞過了垃圾場,是個下坡,他們站在一方伐過的鐵杉樹墩,望向東方,月亮從海岸山脈升起,半輪清輝,夜色雲海如此美麗,一些奇特的、單音的動物鳴叫從山谷方向傳來,似乎是禮讚。
「那你今天來幹嗎?」
帕吉魯又覷了天,連黃狗也跑過來瞧,瞧天空寫了什麼答案。他說:「看就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就是再見。」
古阿霞顧著笑,一種純真自然且把謝意挪到了眼裡發亮的那種,滿臉是細細軟軟的微光。她搖頭說,她吃飽了,夜會很長,吩咐大家多吃點,明天有空再幫大家多炒樣菜。然後,同桌的羅漢腳鬧著說,山上很無聊,你會有空到想找個男人結婚的。這群男人接下來會越說越荒唐,古阿霞知趣離開,她不喜歡陷在無聊語調的泥淖。
直到爭執聲遠了,古阿霞才停下笑聲,地上的月光極為明亮吸引人,她站起來瞧,愣了好久。中央山脈的山稜線發光,有十分鐘無法聚焦在眼前美景,她發現,她有了心事。
「我不是真的要湊人頭,我要你回學校讀書,把書讀完。」
她捂著給石碴扎疼的屁股。黃狗用嘴套頂著她的手,鬧著玩,挺癢的。古阿霞瞧兩轉,知道會看到誰,就他,帕吉魯。他站在不遠處的人立廣告牌下,拿著畫筆衝著她笑,人在晴空烈日下箍在一圈圈爆開的光芒,那揪人心的光芒只有古阿霞體會到。她坐地上,手叉在胸前,把歡心的笑意憋在臉皮下,要人扶起來。帕吉魯用兩手把人從胳肢窩抓了起來,一點都不貼心,讓古阿霞跌進他的懷裡,像預謀好的見面方式。
古阿霞覺得這想法挺有意思,他能換算成教師人力,便考考看:「這棵樹可以做成幾張桌椅?」
「七彩蜻蜓不是鬼變的,它們是上帝的送子鳥。」
「這味道比正露丸好吃,」趙坤回味舌尖上的滋味,「吃起來有病治病,沒病強身,可惜只有這一顆了。」
莫茲桑用木勺端來鹽水,倒給古阿霞喝。鹽巴是放在浴室供男人搓洗黏在身上的厚角質層,或寒冬時婦女加入水中洗衣,防止戶外晾衣時結冰。鹽巴混合霉味與男人汗味。古阿霞喝了霉鹽水,嗆得她直咳,把精神咳回來了。
古阿霞往「他們」看去,差點笑壞了。那是九*九*藏*書個廣告牌,上頭畫有兩個坐在石頭上的胖子,剛剛才給帕吉魯畫上拙劣的紅油漆披風,像被割喉,血噴得「孔雀開屏」。這廣告牌在日據時期給人畫上了曾任台灣總督的兒玉源太郎,光復后紀念抗日補上了名將張自忠拿大刀作勢要砍前者。有人說,這樣天天砍不是辦法,論英雄、論倭寇都得放下成敗,在荒嶺做伴,改畫成兩人坐在石頭談天。這個站最後名為「將軍說再見」,官拜將軍的張自忠與兒玉源太郎只能目送人離去。到了秋天,周圍的黃花三七草開了黃燦燦的花朵,蕭索之外,又帶點浪漫。
莫茲桑說,無論台灣二葉松或五葉松,都有擴張地盤的本事,它們生長在乾燥的向陽坡,樹榦富含油脂,松果更能夠在大火中保存種子。松樹像插在地上的火柴棒,不時向烈日或閃電說「借個火吧」,常常引起森林大火后將種子散布生長。古阿霞聽了之後,默默點頭,心想有個芥蒂,眼前的婦人肯定難相處,脾氣不好,常怒火自燃。
「媽祖桑,你不是說過要分配什麼工作給我?」古阿霞說。
「那怎麼會在她的肚子跑出來?」小墨汁問。
古阿霞到餐廳吃大鍋飯,雙手放在胸前,默念謝飯詞。有位名叫小墨汁的七歲小女孩,右眼得了白內障,頻頻問古阿霞,是不是吃飯前要偷眯了手裡藏了什麼菜。古阿霞餓壞了,一邊點頭一邊夾菜,吃到最好吃的高麗菜鹵。這道菜加入淬釀昆布醬油,混合蝦米、麵筋與香菇絲,自種的高山高麗菜極為爽口。她驚訝的是,同桌的無人露出驚艷。他們對高麗菜厭倦了,感到了無新意,後院菜園源源不絕的供給讓他們放的屁都是高麗菜味。
撲哧一聲,帕吉魯笑了,古阿霞也是,兩人積了好久的笑意終於泄洪。古阿霞覺得這傢伙肚子里有鬼了,半個月不見,話多了,急著把想法清倉,免得生出寂寞病。帕吉魯從箱口邊上拿出一束紫色的馬先蒿花束。這是高山的路邊草,帶著魔幻紫光的輪傘狀花序,斑斕堆棧,有點討喜。古阿霞不道謝就奪來,早就知道這束花屬於她的,看就知道,何必道謝。
「我不會去抓的,蜻蜓這麼漂亮。」古阿霞負責刷木條,經過一夜之後上頭有層透明的黏膜,有時得抓把鹽巴去漬。
「幹麼不給人刮掉舊衣服?」
「雙傻,你認識嗎?」
「那是非常漂亮的蜻蜓,發著黃色光,七種顏色的翅膀,要不是說它是鬼變的,我也會想去抓。我不會討厭莫茲阿姨,只討厭我做錯事的時候,別人叫我白目。」
小孩子頻頻發問,如果廖添丁與石川五右衛門廝殺,誰會贏。古阿霞把整張臉笑瘸了,日本故事扯到太上老君、王哥柳哥,恐怕連石川五右衛門也是唬爛的人物。趙坤見古阿霞笑起來,繼續扯淡,口水毫不費力地濺到小孩臉上。這時小墨汁驚訝地問:不是賭博時間到了?你不去賭,今天就沒輸錢給大家了。這搞得趙坤不知如何接下去,最後以古阿霞要休息為由把小孩都拐走了,邊走邊說他們亂講,他早就不賭了。這都是說給古阿霞聽的。於是孩子們大喊,騙痟仔。
古阿霞來到伐木工寮就鬧笑話了,泡澡暈倒。
「你以為這是總鋪師辦桌嗎?有上百道菜要你湊手腳。」
在森鐵邊,豎起了高大的集材木,從柱頂向外延伸出蜘蛛網似的鋼索,好把各地弔掛過來的原木卸在鐵軌旁,再由捆工弔掛上火車拖板,運送下山。古阿霞想起那個剛來摩里沙卡的傍晚,一個人爬上集材木上燈的景象,不過這裏的景觀更加蒼涼,風聲吹過鋼索與集材木發出了尖銳聲響,那可能是戰鬥吶喊,或是荒地的輓歌,取決於聽者的心情。
古阿霞也貼上樹,似乎聽到巨木的語言,類似各種溫柔的呢喃,聽到樹根從各處傳來的聲響。樹蔭如此清涼,她打了盹,種下個夢,很溫良,夢到自己在釉藍的海里漂浮,所有的疲憊與憂傷都包容了。
「你會結婚嗎?」
「送到山莊來住。」
「美妮喜比較貴,不適合。」
工寮有著特殊的文化,聘請炊婦幫工人打理日常細末,從煮飯、洗衣、打掃等都包辦。工人們吃飽早餐上工,中午便當已備妥;他們下工走幾公里回到工寮后,晚餐正好上桌。不過,有些未成家的男人,既沒有一起上山的老婆打理,也不想出錢請炊婦,只好自己來。「攝屎羅漢腳」有取笑濃厚意思的「吝嗇的單身漢」,他們不花錢,自己打理一切。
帕吉魯把學校當作金錢轉換的平台,這引起古阿霞注意,說明他關心復校的後續發展。古阿霞說,她有幾次打電話給帕吉魯,打了每個點,就是找不到,「我十天前到山下,打電話給省府教育廳,他們說原則上同意在山上設立分校,這是好消息,」古阿霞繼續說,「不過,教育廳人員說,設分校要學生人滿三十人才符合規定,才能借調老師上山來上課,人數不足只能辦私立小學,得花很多錢請老師,當然不行。山上學生目前只有二十七人,缺三個人湊滿就行了。」
「怪了,那為什麼不是『將軍說您好』或『將軍說很無聊』,卻偏偏要說再見?」
天越來越亮,藍潤的天色裝飾了村子,黃胸藪眉清脆的「雞—— 酒兒」鳴叫意謂又是乾淨晴朗的一天。四個男人抬著死者,沿山路下山,其餘的人跳上碰碰車回到林場,用剛縫上、沾著血漬的袖子幹活,他們絕不會遺忘什麼,甚至刻意記得什麼,忙著點,苦中作樂點,這就是伐木工的生活。
一陣沉默后,趙坤大聲說:「雲海,夜晚的雲海很美。」便拉古阿霞去看雲海。古阿霞急縮手,溜出了他的掌心,心頭驀然一陣騷動,她想他不應該這樣莽撞的,不過有可能是她多心了,也許趙坤是單純想找人分享風景,因此沒有拒絕他的好意,跟著去看雲海。
古阿霞凝視她的眼疾,心想,小墨汁說的蜻蜓故事,肯定有關她的人生。古阿霞事後打電話向馬海詢問病因,得知那是先天性兒童白內障,開刀能治療,但風險高,大部分的人會選擇跟眼疾共存。但是,當古阿霞靜靜看著那隻眼睛時,有種奇特感覺,如果她不翻轉故事,這故事會變成一種罪惡與詛咒,成為跟隨小女孩一輩子的惡魔尾巴。
傷員更是傳奇,源自對抗死亡的勇氣。到了晚上七點,運材車才把病患送到菊港山莊,他腰上即使纏了無數的紗布與袖子,仍被鮮血頑強地穿透。撕袖子給傷者是伐木工祈護的傳統,多少袖子便意味著多少男人的保護。古阿霞事後算出有一百零五隻,沿途的伐木工幾乎都撕下袖子。這麼多的保護仍讓傷員在抵達前快斷氣了。
「那我的哥哥也算天使了。」
山莊還有為數眾多的電報。報差穿藍制服,通常也坐九點的流籠上山,沒送達的電報會掛在山莊,打電話請山上的人來拿。比起閑話家常、寒暄與報平安的信件來說,電報報凶,帶來壞消息。古阿霞研究過電報,有兩大特性:一是以字計價,所以內容短;二來,急迫性,死訊居多,比如「媽媽在十月三日下午三點去世,請速回」,或更短的「爸病逝,等你三天」。古阿霞從而
九*九*藏*書想起那些接到電報者焦急難過,一夜難眠地等待隔日早班車回家。電報簡直是一把小李飛刀,咻一聲,不偏不倚,直插在胸口。
「什麼工作?」古阿霞很好奇。
在爽朗笑聲之後,莫茲桑向她說明,工寮起居的注意事項,用膳時間與餐費采月結,並交代她的工作是每天早上洗刷大澡堂。古阿霞點頭,起先聽得了,但是後頭都聽糊了,只覺水很熱,身體熱通通,血液被擠到頭頂似的悶悶沸沸。她想出水,卻不想把身子晾在三個陌生女人眼前,生怕被看到凹陷奶頭,便把自己裹在燥熱的水裡了。
菊港山莊歡迎伐木工下榻,死了也行。這次是馬海免費招待的第十八位罹難朋友,待如手足。他在菊港山莊邊搭起臨時棚,設了腳尾的米飯、鴨蛋與香燭,要古阿霞從澡堂提桶溫水。古阿霞對此事軟弱又膽怯,馬海擺明要她這隻山莊的菜鳥來做。表面上,她眉頭不皺地幹活,找水桶的時候卻借故琢磨了一段時間,該用舊水桶?還是廚房桶?說明了她多麼地抗拒這件事,最終找了自己的臉盆來用,終歸這件事沒人要借。
趙坤笑著,不過笑得靦腆,有些心事的那種。這種荒山野嶺的世界,沒人跟他們計較就好,還有人幫小忙,心頭自然洋溢溫暖。古阿霞這時候也避開不談趙坤進學校的事,說服二十郎當的苦力人回學校的幾率很低,呷緊弄破碗,陪著他們笑就行了。
「脫了,誰就先輸了。」
「我常打電話上山給你,一個一個點打下去,都說你不在。原來你哪都沒有去,就在這等我上山。」
「你走到這就等我來,早就知道我會來這。」
「免驚,他們都是沒膽的豬哥神,不過千萬別把底褲曬在外頭,可能會給人拿走的。」一位叫「媽祖」的中年婦女告誡,又說:「來山區住,都要先登記住宿,不是來就來,走就走,我會安排頭路給你。」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是好人,幫助好人可以讓我放下害怕。不過這樣讓我反而更愧歉,因為我剛剛想太多,沒做好。」
吃飯時,古阿霞頻頻抬頭找趙坤,心中惦記仍是學校之事。她往哪看,哪就有群男人笑眯眯看來,古阿霞在男人堆里找不到人。小墨汁靠過來說,要找人問她就行了,她懂得工寮的每個人或動物,甚至餐桌上的每棵菜。古阿霞說出趙坤的身高與外貌,尋求幫助。
「誰?」
「那裡是新的林區,沒有電話。你要去那裡,順便幫忙。」
古阿霞搖頭,說:「就是 Q 毛仔。」
「歹勢,聽錯了。」
澡堂是木造池,池底下有個大鐵鍋爐,中間以木條隔著。鍋爐熱水在傍晚就暖好了,小孩先衝進去洗,他們叫「洗菜頭」,白蘿蔔下熱水洗成紅蘿蔔。第二批去洗的是剛下工的伐木工,一組組跳下去,水嘩啦地溢出來。男人以日文稱洗澡為「風呂」。不過小孩稱「洗火雞」,他們觀察到男人因為高山冷縮的陰囊在泡澡后,像火雞頸部的紅色肉瓣垂下來。最後去洗的是女人,小孩都睡了,懶得管她們洗澡叫什麼了。
兩個人愣在那,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氣氛不冷也不熱。忽然間,始終發出巨大咆哮運轉聲的3000瓦的柴油發電機停了,斷電了,走廊的小燈泡熄了,伴隨人們的嘆息與怒罵,工寮陷入漆黑,旋即有幾處迸出了燭火與煤油燈。極度黑暗與喧鬧聲中,古阿霞聽到趙坤打破沉默地說話,不過非常小聲,稀釋在喧鬧與風聲中,讓她聽得辛苦,連忙問:「哎呀!再大聲點。」
「反正不會去。」
古阿霞聽糊塗了,說:「所以,這棵樹不能做成桌椅?」
「他們會冷。」帕吉魯攤開沾了紅顏料的手。
「那值兩個老師的薪水,可以買五張講桌。」
「哪有?」
古阿霞心想,一點都不「順便」呀!她的歌聲如喜鵲,不去報喜,卻要學著烏鴉報凶,這是哪門子的順便。她瞥了那張「母病,速回」的電報,只有精簡扼要的四個字,這戶人肯定窮得省錢,便不推辭。
「應該先把他們舊衣服脫掉,再畫上新衣服。」古阿霞說。
四個流籠捆工跳上車,小心搬動傷員,他們平日搬原木都粗手粗腳,現在要像挪豆腐般綁手綁腳,一邊的人喊小心,另一邊便喊抬高點。有個捆工摸了傷員的氣息,發現他斷氣了,不知所措地停下,另外三邊用木板繼續搬運的捆工被扯了一下,失去平衡。死者滑落到鐵軌,頭殼大力撞擊發出聲響。
他沒有騙她。古阿霞心想。
那是八月底的晨光,陽光把村莊的灰瓦照得發亮,昭和草絮到處飄,古阿霞坐在玄關穿鞋子,正要離開山莊,往78號林班地。這時候,報差把剩下的電報掛在山莊的「郵件柜子」,馬海拿了看,把古阿霞叫下來,要她把這張電報送到林班地的收件者。
流籠不載死人,只載活人。載了死人沾穢氣,傳言流籠會斷纜讓乘客從百公尺的高空摔成肉泥。所以,剛死的傷員會佯裝仍有氣息在急救,這是搭流籠的權宜之計。四個捆工在阿海師的命令之下,輪流幫死者做胸外心臟按壓,起先手勁輕緩,擔心死者會喊痛,漸漸地用力施壓死者胸部讓肌肉牽連手部震動,有復活的徵兆。四個人都拼了,有人往死者腹部施壓。血水從腹部滲出,血塊從嘴巴被擠出來后湧出大量血水。遠處圍觀的人以為榨乾傷者那溺水似積在胸口的血水,過不久他會咳幾下,醒過來感謝。
古阿霞怕在別人面前拉拉扯扯的給自己害羞,選個話題,說:「怎麼了?你當起畫家。」
「所以,你媽媽不小心抓到了蜻蜓。」
趙坤愛聽、愛看中國與日本的俠義小說,他說,日本舊時代有個傢伙叫「石川五右衛門」,他像廖添丁是俠盜,專偷奸商貪官的錢,救濟窮人家,後來被死對頭豐臣秀吉抓到了,丟進熱油鍋子里施以殘酷的「釜煎之刑」。不知怎的,炸也炸不死,因為石川五右衛門的喉嚨有顆太上老君給的中藥丸,好好保護他。豐臣秀吉叫全日本最會講笑話的雙人組「王哥柳哥」,逗得石川五右衛門大笑,喉嚨里的中藥丸噴出來,人就活活被油炸死了。
古阿霞睜大眼,心想還得做完哪些對死者的儀禮,起了掙扎,顯然剛剛她說放下了害怕的心念,只是口頭放下,尚未自心中放下。
六十幾歲的流籠操作員阿海師走過來,說:「救一下。」
帕吉魯想了一下,非常平靜地點頭。
「幫它取個名字,我們要跟它做朋友。」
「哪有?」
帕吉魯連忙搖頭。他沒拿到小學文憑,當年偏遠山區沒有「啟智班」供他讀書,在文老師轉校后他又恢復逃課,最終沒畢業。現在他三十郎當了,哪能整天坐教室孵蛋,為了回答螞蟻有幾隻腳,跟著小孩興奮地搶著舉手,露出胳肢窩的黑腋毛,而且肚臍也露出桌子的窘狀。
「九_九_藏_書這樣的呀!」古阿霞想了想,說,「那兩個胖子會說話嗎?不然你怎麼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古阿霞心頭震動起來,浮起滄桑荒涼之感,想起昨夜莫茲桑裸身在浴室搗衣的模樣。一個女人獨自帶著三個身心都殘障的孩子,想必有不少的辛酸。接下來的時間,古阿霞陷入沉默的工作中,蜻蜓早已飛出去,陽光照進來,澡堂成暖光匯聚之地,溫暖平靜,花了兩個小時,澡堂才刷乾淨,她腰椎酸得吱吱叫。最後,小墨汁用大片的海帶教古阿霞如何塞入澡池的木板縫隙,非常專註。當熱水注入水池,膨脹的海帶會防止木縫漏水。「這是煮味噌湯的味道。」小墨汁說。
「臭美。」帕吉魯笑了,說,「他們是看我,全摩里沙卡扛著自己棺材走路的,是我。」
「原來是這樣呀!」古阿霞點頭。
「一定要小心蜻蜓就是了,」小墨汁抬起頭說,「有些鬼會化成蜻蜓,跟蟑螂或蚯蚓交配,再飛到女生肚臍生卵,肚子里就有小寶寶。你要是發現蜻蜓,不要抓,用吹的把它吹走,抓了,下次它們來偷偷在你肚臍生卵,讓生下來的小孩有隻眼睛變成白色的。」
「電影上怎麼演,你們就怎麼救。」阿海師接下來蹲地上,對死者說,「好兄弟,忍耐點,我們會把你送下山的。」
「你先去吃飯,『風呂』的時候較有閑,再跟你說。」
「一起來吃吧!站久就沒有了。」趙坤說罷回頭,菜肴告罄了,琺琅瓷盤的湯汁反射著電壓不穩的燈光。
夜裡睡覺,古阿霞腦海盤桓著小墨汁與莫茲桑的身影。隔天,她去林場找帕吉魯前,到後院摘顆高麗菜上山。小墨汁在澆肥,用長柄勺從公廁邊的糞池口舀水肥,走上三十幾公尺的小路到種滿高麗菜、青蔥與紅蘿蔔的菜畦,仔細地澆到菜根外圍的10公分,以免肥傷。古阿霞對她充滿敬意,甚至想幫忙,最好的回饋仍是讓她獨自完成工作,在餐桌上讚美她種的每道菜。
「阿彌陀佛,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仙,怎麼救活?」一個捆工說。
趙坤的個兒高,站在由50加侖汽油桶切半製成的爐灶旁,拿鍋鏟炒菜。他加鹽巴按山上的章法,挺凶的。這是幹活的人流汗多,羅漢腳又錢少,多下點粗鹽,害得每道菜像活生生的蟹螯,吃了都夾舌,得嗑上三碗飯才能消苦。趙坤被炒菜的咸油煙氣嗆到,喝碗水,回頭看,鏟子被古阿霞奪去幹活,碗就懸在嘴邊愣住了。
「有人就是不結婚就能生小孩。」
「沒有人一次能做好,不過你有彌補的機會了。」
剛從山下發車的客車流籠,約十分鐘后抵達。也就是說表演過程得再延長十分鐘,甚至再久,直到客車關門的剎那才謝幕。菊港山莊的莊主馬海,穿過了滿懷希望的人群,對四個急救的人說:「可以了,別再拖磨下去,他夠艱苦了。」
帕吉魯點頭,深有同感,卻說:「將軍,不給人(脫)掉衣服,他們很會比較,誰都不先脫。」
古阿霞來到78林班地,她第一次進入砍伐的林場。摩里沙卡事業區,以逆時針在萬里溪與知亞干溪劃分一百零八個林班地,形如孔雀開屏,不是華麗盛開,是華麗后的殘敗。古阿霞來到這,便知曉所有大地的砍伐故事。
「他們想說再見。」
傷口埋藏在袖子底下,傷口的肉層外翻,血液乾涸在肚皮上,一截粉色腸子露出來。馬海用彎針縫合傷口,他上次使用是兩年前的事,技術卻退步了好幾年似的,多虧古阿霞幫忙才完成。接著,古阿霞擦乾淨死者遺容,把泥巴、淚水和痛苦從臉上拿下來。馬海幫死者剃好最後一次的鬍子。最後,死者換上乾淨的工作服、夾腳工作鞋,一切看來像是躺在森林光斑下的午眠。
「不會。」古阿霞說得斬釘截鐵。
古阿霞說罷,把菜盛在琺琅瓷盤,一邊端菜,一邊把他們趕到飯桌。羅漢腳抄起了筷子,喉嚨稀里蘇嚕響,扒飯夾菜,額頭冒汗,最後幾個還為了搶盤子里的蒜末,筷子都拌死在一塊了。
「他是被斧頭砍到肚子,怎麼砍到我不清楚,卻造成脾臟破裂,大量失血,休克走的。」馬海得講明道理給古阿霞聽,「剛剛在死者前講是不敬,他可能不是好的伐木工,沒注意危險,卻是好爸爸。」
「我不坐車,一人走,慢慢地,現在才走到這。」
「他的左手一直握著胸前掛著的小木盒,太用力了,盒子都碎了,破片插|進掌中,我在你來來回回去端水的時候清理很久。」
「是嗎?」
教古阿霞頭皮發麻的是,坐上載原木的空車板上滑過1260公尺長的高嶺索道,令她兩腿發涼,感到內臟空蕩蕩的。古阿霞剛著陸,又坐上森鐵火車暈眩得閉眼休息,隱然聽到有人追著對她笑。她定睛看,是黃狗。它戴上嘴套,追著火車跑來了。她有些話從心坎捏到了喉嚨,大喊:「我下車,我來了。」她撿了火車轉彎慢速的時候跳車,沒抓准要多跑幾步才行,失去平衡跌倒,袋裡的罐頭、睡袋、衣服等細軟撒了出來。
第五座山頭旁,矗立一棵剽悍巨樹,散落一旁的工人渺小如芥粟。她得花二十分鐘的腳程才會走到大樹旁,沿途經過作業區,一根根3噸重的原木咻咻地拖過頭頂,兩架台灣機械公司製造的5噸柴油引擎運轉聲蓋過一切。照帕吉魯指示,古阿霞找到了頭綁毛巾、負責監工的「苦力頭」,托他把電報轉給下屬,免除直接送電報的壓力。再走上五分鐘,她看到那棵巨樹,非常大,非常美麗,是為了榮顯上帝而立在這裏的。
「到餐廳去等。」她說。
下午三點,電話鈴聲響起,接電話的古阿霞從歐匹將得到訊息:「有個重傷患快到了,請流籠機械室人員待命。」古阿霞追問傷員情狀。電話那頭說,危險隨時都在,病患永遠為自己撐下去。這是實話,沿線60公里、1萬公頃的伐木森林,危險像愛國獎券強迫中獎,被10噸的原木壓身、遭斷裂鋼纜打傷,或被傾倒的運材車、斷纜的流籠壓得剩下牙齒是健全的。這仍阻擋不了男人上山,因為排隊想賺危險錢的窮光蛋太多了,除非有人離開。最快離開的方式是死亡。
古阿霞裝模作樣地看天,黃狗也瞧著,天藍油迸的,有什麼答案閃著,「你沒誠實講喔!我看就知道。」
「媽祖桑?我又不是慈悲為懷的。我叫莫茲(まつ,matsu),日本話是松樹的意思。」
「你會『恨』……」古阿霞突然意識到措辭嚴厲,改口,「我是說你會討厭莫茲阿姨抓了蜻蜓嗎?」
帕吉魯走上樹墩,手滑過細齒狀的電鋸截面,那瞬間算出了年輪密紋,知道這棵有兩千一百歲,美妮喜,一千年前曾被颱風吹斜,兩禮拜前被砍倒,歷時約兩小時,而它換算的價值是「能請五個老師,兩個月薪水」,帕吉魯說。
「Q 毛仔。」這是古阿霞小時候的綽號,也是她看到巨樹的反應。
「換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