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砍倒三千齡樹屋
古阿霞用生疏的刀法做了十字架,在交疊處鑿了凹楔,又割下袖子,好把兩根木頭綁上。這是她第一次做大型的十字架,代價是手臂疼痛與手掌破了皮,卻換來了內心滿足。十字架插在墳頭時,陽光穿透逐漸飄霧的森林,呈現難得的耶穌光。
「回去吧!沒關就沒電了,紅色盒子也不會唱歌說笑話給你們聽了。」古阿霞催促。
她從紅檜的板根爬上去。淺根系的紅檜凡是超過七十齡,會長出板根支撐主幹,坡度越陡,板根更紮實。三千齡的大樹,板根大,雨淋濕滑,古阿霞勉強爬上第二塊板根,摔倒了,雨水灌進衣服。她起身,從另一側架在板根上的伐木工作台爬上去,不料滑跤了,連滾帶翻地往下坡甩了幾公尺,掉進一個挖掘樹頭后留下的大洞,要命的是它現在是雨水池。
古阿霞的腳站不穩,水流不斷撞擊,她心急了,快支撐不下去,在大樹附近大喊:「你在哪?你在哪?」這喊聲令古阿霞的心中有莫大恐懼,同時浮現「我完了」的恐懼,她在這個暴風荒涼的山林,無人,無遮蔽。
從森鐵那邊傳來鞭炮聲,是廟會活動。帕吉魯專註工作,不受干擾。兩尊神將沿小徑往上走,護著後頭四人扛的小神轎。神將約3公尺高,分別是千里眼與順風耳,兩臂搖擺,步履蹣跚地走在看似遭受隕石摧毀的月球表面——斷身的樹墩,挖去樹墩后留下的坑洞,寸草不生的陡坡,這形成林場奇特畫面。
「我知道。」
她望天,張開嘴,眼裡是雨水,從槁灰的絕境看著沉甸甸的暴雨天空,祈求上帝一定是不得不的正確選擇吧!她祈禱了幾句,停下來,漸而輕聲呼喚,最後大喊起來:
「很久呢!」
「好,沒問題。」古阿霞猛點頭,卻沒有認真聽,她的焦點放在廟會隊伍后的兩位青少年。一男一女,男孩背女孩。男孩走得喘,走幾步停下來休息,卻沒把女孩從背上放下來。
「不用擔心,它很好。」
這次,阿達瑪很快點頭了。古阿霞晃動身體,讓繩索擺向橋樑,她用腳夾住死者,好把橋上的另一副弔掛下來的繩索綁在死者腰部與胸部。這活兒已經讓古阿霞汗水直流,而且山谷鑽上來的寒風,冷不防從衣縫竄進了脊背。
那群人,為首的是綠衣郵差與藍衣報差,後頭跟來了工寮的小孩,小墨汁跨坐在阿達瑪肩上不斷揮手。古阿霞懂了,摩里沙卡自伐木以來,第一次有郵差與報差聯袂上山,是找她的。古阿霞擔心蘭姨出事了,那是她最關心的至親。她向主耶穌祈禱,給她勇氣,好面對接下來的挑戰,阿們。可是卻不爭氣地靠在帕吉魯身邊猛烈發抖。
莫茲桑又說:「Kiyoko 的日本話,跟樹沒有關係,是指純凈的囝仔。這是素芳跟我說的。」
古阿霞想到了,姊弟的父親是半月前送到山莊便傷重過世的伐木工,她幫忙縫過大體傷口。現在,一切明朗了,弟弟腳上穿著不合的綁腿與分趾鞋是來自父親遺物。姊弟一開始不表明是遺孤,是不想靠感情來博得演出的讚許。古阿霞更意識到,這對姊弟可能是隱性的邦查人。邦查有個習俗,活著的人回到死者長年工作或生活之地,取得更多的慰藉,好獲得餘生更大的生存動力。
「他的尻倉被……」三個工人笑著。其中一人說,阿南哥的臀部昨天晚上被扁鑽刺傷,今早才送下山去拔掉,你要是在路上沒遇到,在這裏也不會見到本尊了。說完,三個人又忍不住大笑。
帕吉魯卻說:「那是發光的地球,宇宙中耶穌唯一去過的地方啦!」然後他說他要去月球表面幹活了,玉兔餓了,在學狗吠,他說完就爬出洞。果真,古阿霞聽到黃狗在外頭叫著。
「我四歲時,媽媽帶我去找過赫爾曼,她說去找她的男人(her man)。」古阿霞說。
古阿霞的那台紅色 Sony 收音機是她收聽新聞與音樂的寶貝。山上的報紙總是隔天才到,天籟再棒也不能時時充盈耳畔,唯有收音機天下無敵。雙傻頗喜歡那台收音機,也喜歡古阿霞,經過她的教導,懂得轉動調頻鈕與開關電源。很少有人讓雙傻自在地碰機器,生怕使壞了,因為他們曾經把搞不清楚怎麼轉的水龍頭用手指頭塞了一天止住流水。
「這裏夠兩人擠。」古阿霞大喊,非常激動。
「阿達瑪,你看看,孔固力肚子餓了,嘴巴張得好大,好想吃飯。」古阿霞指著亡者,「我來喂吧!」
「對呀,你一路提到 Kiyoko,我怎麼忘了。」古阿霞一路有所思,有所愧歉,沒注意莫茲桑老是把這詞兒掛在嗓眼。她臉露苦澀,卻看到帕吉魯臉上的笑痕很深,有點惱他。
「囝仔,這是你爸爸有夠得意的把戲,人家機車四擋,他多一擋。」阿南哥拍拍姊弟兩人的肩膀,說,「這麼陡的山,你們爬上來,證明你們是摩里沙卡最棒的囝仔,來吧!今年的主祭詞你來講。」
「孬材了,雙傻出事,來去湊手腳幫忙,」趙坤來到大樹下,他的分趾鞋沾了一圈爛泥,「他們昨晚沒有回工寮,被透早去巡路的森鐵養護技工發現掉到橋下,受傷了。」
雨小了點,風還是猖狂,處處積了濁水,被打落的青綠樹葉到處是,有幾根衝來的樹枝橫在路上。雙傻跟來,連忙去除路障,他們的手腳從不合身的雨衣露出一大截,顯得蒼白。
她的眼裡有淚,也有雨,淚水肯定多過雨而悲傷,可是水池裡的雨水越來越失控了,她的意識越來越淡了,腦海絞繞許多曾有的畫面:身上飄來香水襲人的母親、瀰漫邦查野菜味的祖母、拿著鏟子在大炒鍋里追菜的蘭姨、一個她自囚五年的樓梯間小房,還有一個男人、一隻狗,那狗在夏天午後的巷裡追著腳踏車鈴鐺聲,咆個不停。
「然後呢?」古阿霞問,他們來到遙遠的月球了。
「荒涼。」
「Kiyoko,以純潔的孩子為名的樹,真的嗎?聽起來很美。」古阿霞眼神逡巡了這片二十余齡的樹林,想象它們活上千年的壯觀。
廟會的鞭炮繼續放,一拋手,一串辣聲,一陣青煙,在山壑回蕩。古阿霞顧著腳下的土丘,才抬頭,失去兩人的蹤影。她失禮地逆向穿過神偶隊,在挖過樹頭留下的凹洞,發現兩人狼狽地摔了進去。男的腳陷入洞底未乾的爛泥灘,女的倒栽蔥卡在坡上,行李散落。古阿霞使不上力幫忙,回頭叫了三個工人把他們救出來。兩人被拉出洞穴,有了齟齬。男孩眼眶紅,跌入洞穴成了這趟困頓的旅程的爆發點,他大力呼吸,然後努力眨眼睛不讓淚水掉下來,女孩則不斷安慰他。古阿霞從對話發現他們的關係,瘦弱與腳疾是姐姐。
「我知道。」
「我知道。」
他們沒有帶銀紙與香炷,也沒祭品,倒是摘了不少小徑旁的花朵,小墨汁幫哥哥折了高山薔薇,白瓣黃蕊的花朵,甚是嬌惹。她嫌太少,穿過巒大杉混合林時,摘了兩朵釉紫的阿里山龍膽花;又在向陽的崩塌地看見了早田氏香葉草,花朵紫白相間,遍地輝煌,昨夜的颱風沒有打壞它們。她總算把手中那把有點惹人嫌的虎杖花通通丟掉。
光來了,太陽橫過樹頂,一塊光斑從樹壁滑下來,滑過受蓮根菌傷蝕的皺褶紋。他們躺著看,光里有細微粉塵,旋轉、輕飄、發亮。光斑最後從樹頂直直地貫落到底,打在古阿霞的肚子,充滿聖靈力量。「耶穌光」,她想這種在花東縱谷常見的雲隙光,從低沉的雲端散射地面的立體光柱。
大樹倒下時,樹頂的灰林鴞直到再也不能多停了,振翅飛去,中途得在刨殺露骨的林場停留五次,才能找到殘林躲藏。順著貓頭鷹飛去的方向,古阿霞看見奇特景象,有一群人朝這裏走來。工人們站在龐大如盤古死後的殘骸大樹上,停下電鋸。大家安靜下來看那群人。
阿南哥的眼神穿過人隙,看見古阿霞安慰的姊弟是他認識的。他拐著屁股傷走過去,想說些話又說不上,怕說了又讓自己在五十幾個男人前落淚,只摸摸兩人的頭安慰,臉上充滿了不忍。那雙手是模仿慈父的方式,讓始終在哭的弟弟,終於擦乾淚;而老是堅強的姐姐,這下哭壞了,她低頭把臉埋在黑髮里,拄著的拐杖與支撐下半身的鐵腳處在細微震動。
「我知道了。」帕吉魯輕輕地把古阿霞抱在懷裡,他不是回應古阿霞剛講的故事,是他真懂了,為何每次碰到她的身體,都有意無意地被撥開,這來自幼年遭受洋人驚嚇的噩夢殘遺。「我知道了。」他再度說,卻不是回應她對照片來源的解說。
「用布套它,輕一點。」
帕吉魯拿出以青箭口香糖片的錫箔紙防潮的火柴,點亮了,照亮四周,樹洞是圓錐狀,頂端有拳頭大的貫通樹洞透氣,波狀腐朽的樹壁飄香。風雨中,搖晃的樹腔是很好的共鳴體,呻|吟著,搖晃著,古阿霞則擔心樹會倒。帕吉魯說,這棵大樹三千年了,少說熬過上萬個颱風與地震,還有數不清的雷電與豪雨,至今都沒有問題,即使今天她的肚子被鑿了傷,給人鑽進來,還挺得住。古阿霞讚歎這一切好神奇,這大樹該叫神木才對,和無數的基督先知度過了艱困年代。古阿霞充滿感激,神木收留了她,和她的男人。
古阿霞撿了回來,敲掉鞋子上的泥巴。分趾鞋自唐朝便有,日本人沿用,這是林場男人的日常工作鞋。鞋腳板是黑橡膠制,鞋踝是帆布,特色是拇趾與四趾分開穿,頗像偶蹄目動物的腳。
「不待在月球了?」
沉默一會兒,阿達瑪點頭了。
「台北?」
用衣九_九_藏_書服塞住的鑽孔打開了,帕吉魯伸進手,端來一碗燙麵拌醬油,上頭擱了幾片高麗菜。古阿霞抓住那隻手,從強光的小孔往外看著模糊線條的人影,她抓了很久,他也是。
「天上的天使,最大的期待是來到人間成為寶寶。有些天使卻沒有辦法來到人間,因為他們不是破相,就是半遂:有的缺手,有的缺腳,有的缺眼睛,只能羡慕別的天使成為寶寶。他們只能待在天上,因為上帝疼惜他們有所殘缺,到人間會受到更多的苦難,受到更多的傷害。上帝不忍。」
「高雄?」
「隨在你,這沒人會給你錢,一個銀角仔都沒。」
「阿南伯父說可以來這裏的,」姐姐說,「如果你們不喜歡,我們還可以彈別的。」
「那時,跟我一起在植樹班的劉素芳,她說一個有關 Kiyoko 的故事。」莫茲桑說到這時,轉頭對帕吉魯說,「你媽媽對樹呀,對草呀,是嘎嘎叫的人,很有研究。」
「跟我回去。」古阿霞說。
帕吉魯會在哪避風雨?她用手電筒往四周掃。風嘶喊,雨越來越大,落到地表后,泛濫成流,帶來伐木工斫掉的原木枝條。人類文明入侵此地,加速了大自然摧毀的力量,堆積了世紀之久的豐饒表層土順著滾盪的水而流失。
她不但找不到人,也陷入困境,暴雨從雨衣縫隙鑽入了身體,衣服濕了,雨鞋積水,如果不能找到避難所,她會遭殃。她想到兩個地方,一是300公尺外那片刀斧未至的森林,二是眼前三千齡紅檜大樹,後者留下的伐向楔口足夠她避風——那是她與帕吉魯度過幾晚的睡床——也是最近的選擇。
古阿霞哭了,她又濕又冷,覺得要哭點什麼的才舒服,她更需要帕吉魯的擁抱才行。可是帕吉魯抓了她往30公尺外的集材機走去。那是台灣機械公司製造的 KO 型,5噸重,柴油引擎動力,是林場短材的集材主力。帕吉魯拿刀子劃破了工人防颱安置的防水帆布,拉動啟動繩,把古阿霞拉近那台高速運轉而產生熱源的引擎。古阿霞感到溫暖了,躲在逐漸溫熱的防水布內,可是帕吉魯沒有躲進來的意思。他穿著吸飽雨水的衣服,往大樹走回去。
「太遠了。」
莫茲桑是第五次垂降,帶了他們最愛吃的烤腌魚,那足以花半天的工資。可是沒有解決問題,無論她怎麼哄就是不行。她被拉上來時,頭髮亂糟糟,疲憊完全掛在臉上,看到古阿霞穿過人群走來,悲傷說:「人已經害了了,還要把大家這般拖磨。」
古阿霞對這兩人沒印象。女孩是穿了「鐵腳」的小兒麻痹症患者,手拿著拐杖之餘,用毛巾為男孩擦去額頭汗水。古阿霞有點觸動了,虔誠地跟隨廟會活動的人都有所祈求,她臆測是來自女孩遲遲無解的腳疾來的,覺得該去幫忙。她拿了水壺,走向廟會隊伍,留下帕吉魯繼續幹活。
大風大雨,哪能說蓋就蓋房子。古阿霞狐疑不止。那盞被帕吉魯帶走的手電筒卻暴露他接下來的蹤跡。他從爛泥中挖出了用防水布包裹的斧頭,爬上了伐木工作台。在燈光閃動之間,古阿霞看到那個伐木箱綁在大樹旁。樹太大了,如果沒有繞一圈,不會發現死角有什麼。帕吉魯利用木箱躲風雨,清空工具,綁牢樹榦,把自己與黃狗塞進去。不過木箱開啟后,他弄濕自己,更不可能把兩人塞進去了。他得在失溫前,開闢避難空間。
那是古阿霞聽過最棒的故事,自己丟出去的故事又跑回手中安慰自己。自此,她的淚水更多,她的手緊握著帕吉魯,她是需要被愛的世俗女孩。
鳥哪來殘障之分?古阿霞狐疑,不久看出端倪。灰林鴞的右翅膀非常小,屬於發育不全的那種,鳥類難道也有小兒麻痹症?「它怎麼飛出去吃東西?」她問道。
「我疼惜的囝仔,媽媽沒有機會看到你了,也老了,沒有能力再把你生出來了,」莫茲桑說,「你就快樂回去天上吧!」
鐵軌的兩枕木間會釘上木板,專供人行走。有塊木板留下民間燒冥紙剩下的灰燼,另有幾炷香插在縫隙,這是有人死去的意思。古阿霞見了五雷轟頂,手腳發抖,內心失了章法。她蹲下去,手抓住鐵軌,放低重心好把身體往外拉,忽而淚眼模糊,她哭了,確定掛在橋樑間的那個人死去了。
說走就走,帕吉魯拉她上了工作台,把螺旋鑽子拉出來,塞上衣服,之後從楔口洞把古阿霞推進樹內。她大喊不準對她毛手毛腳。他們再次進入樹腔,馨香淡淡,哭得鼻塞的古阿霞頓時鼻腔開通,一股爽颯鑽進腦門,直上天靈蓋。帕吉魯要古阿霞坐定位,準備發射太空梭,倒數完畢,自導自演地發出推進器噴發火焰的劇烈聲響,梭體與空氣激烈摩擦,穿過同溫層,進入太空漂浮,最後降落在月球。古阿霞覺得扮家家酒遊戲太滑稽了。帕吉魯靠嘴演盡,不過在迴音大的樹腔內,竟然有進入戲院被杜比環繞音場嚇著的感覺。
中餐時間到了,工人陸續休息,生火蒸便當。古阿霞打算回去給帕吉魯弄個簡便午餐,卻被爭執留步。原來是姊弟轉移到另一個樹墩表演,那裡人多,演奏到李叔同的《送別》時,幾個工人不耐煩地說廟會怎麼來個「糞埽聲」,是誰找來的。
台大學生登山隊緊急從七彩湖撤退避難,擠在走廊煮飯。五個原木調查隊員邊抽煙,邊收聽廣播節目。二十五個支持的森鐵養護技工在保養與清點裝備,他們神經繃緊,明早颱風過後得分批維修四十幾公里長的鐵道。林場工人的工資是照運到「土場」才計算。鐵路三日內不搶通,工人沒了三天工資,會給養護技工壞臉色。工寮的屋頂下人多熱鬧,屋頂上更是風雨喧鬧。屋頂用木條強化,牆縫用大片的檜木皮補強,但是每隔幾分鐘,都能感受到強風吹過屋頂的呼嘯聲,隨之而來的暴雨更是猛烈敲打。
「真的,真的跑掉了,下次帶你去看看。」帕吉魯說。
「唱三民主義歌。」阿南哥大喊。
「真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喜歡這故事。」莫茲桑看著由毯子包裹的亡者,說,「懷他的時候,我就種下這片樹林。這囝仔二十歲了,卻活在四歲的能力,我沒有辦法時時把他拴在身邊,只求他不要害人就好。他做到了,他沒有害過人,那些沒有機會長大的日子,就由樹來代替了。」
姐姐堅持繼續跟隨廟會活動,往林場前去。弟弟咬著下唇,背起她前進。古阿霞幫忙拿拐杖,提起那個原本掛在弟弟胸前的背袋。海拔2000多公尺,比平地少了百分之十五的含氧量,古阿霞已能適應,但對初次上山的弟弟來說,負重爬坡有如背著兩袋40公斤的水泥跑操場。來到300公尺外的林場前線,弟弟的脊背一片汗淖,腳快抽筋了,把姐姐放下,仰躺在地喘氣。
帕吉魯用斧背撞擊塞在鋸縫的木楔,撐開樹縫,大樹將要倒下。帕吉魯吞了口水,氣灌丹田,喊出了一串無法分辨內容的吟哦。古阿霞被這種呼喊大家閃躲的聲音嚇到,繼而笑出來,她沒料到這幾乎不講話的傢伙會大喊。然後,帕吉魯離開工作台。
「怎麼可能,我們是跑去台中。我們上次環島,繞北台灣,路過台中時,我跟你講過我去過台中找親戚的事吧!」
「這片樹林是二十年前,我還在植樹班工作時,種下的。」莫茲桑說,「那時候,我年輕,從台東跑到這裏的山上,剛懷胎,只是不曉得一次來兩個搗蛋。我那時候只顧種樹,哪管種的是冬瓜還是西瓜,有錢就好。」
雙傻站著,衝著她笑,跟她走,護著她,沒有掉頭,在幾處水窪處還跳進水裡,抱古阿霞過去。身體被接觸的古阿霞頗為尷尬。
帕吉魯拉了古阿霞前去升降架,幫她安上腰帶,安靜看她。古阿霞知道那意思,點了頭。幾個救難人員阻止不了,勉強放她下去。在8公尺深的木橋下,古阿霞看見了卡住的死者。他死亡十二小時的身體發黑,臉部扭曲,嘴張大,眼睛也是,溺水的恐懼靜止在最苦難時刻。雙傻的外貌與行為都一樣,臉上也沒有足以分辨的痣。可是,只消看他們面孔就知道誰是誰,因為多年前有個王八蛋在酒醉后,用針蘸了柏油,在他們眉間分別刺青了五元硬幣大的ㄚ與ㄎ。死者的眉間有個ㄎ,是孔固力。
「是呀!很久呢。」
古阿霞肯定這點,素芳姨的房間堆了一堆關於植物、登山冒險的書籍,大部分是中文與日文書,少部分是英文。對自小受日本教育長大的素芳姨,能順利跨越語言障礙學習中文,古阿霞剛開始以為不可思議,但想想自己憑著對書本渴望與世界好奇,不也這樣讀通一切。
莫茲桑從口袋拿出紅包,謝謝馬莊主前來開立死亡證明書。然後,她要阿達瑪抱起亡者,拿去安葬,有點急著把事情解決,連古阿霞都有點驚訝。莫茲桑有她的主張,森鐵斷了,要送下山到公墓安葬,得等上兩天,又要花上一筆公墓費用。找個山上荒僻處埋了,雖然違法,但是相信大家會體諒她的選擇。
「喔!天呀!」古阿霞發出驚訝,「你說,我們躲在大樹里。」
小墨汁教古阿霞用衛生紙摺紙飛機,那是纖維糙澀如冥紙的厚紙。心不在焉的古阿霞折了三次,折不出什麼,她老是注意大門,被風敲得格格響之外就是不見帕吉魯進來。
「這是我聽過最美的故事了,不是別人告訴我你上輩子造業,這輩子要忍受,而是告訴我,你是多麼有用、多麼堅強地能保護自己的孩子。那天你講給我聽之前,我心情煩悶九九藏書得像一坨屎,有去死的衝動。可是,你這故事讓我在睡前躲在棉被哭了好久。阿霞,我要謝謝你,一定是我這做媽媽的在最軟弱的時候,上帝派你來了。你是我見過的第一位天使。」
古阿霞猜想,昨日上林場,她把跟來的雙傻叫回去,必定是兩人走到半途又折了回來,出了意外。她的臆測獲得證實,一個森鐵養護技工說,早晨巡路,把枕木間某塊脫落的木板釘回去的時候,從空缺看見下頭的樑柱有兩個人,一個人往生了,另一個人緊緊抱住他。往生者可能是踩空掉下去,卡在樑柱,被山壁間衝下來的大水溺死;另一個爬下去,緊抱住死者,守候了整晚。古阿霞聽了,心情亂得失去頭緒,掉頭回去林場,要是多待在意外現場,自己會崩潰。趙坤沒有跟上古阿霞,他被人留下了,上安全腰帶去橋下幫忙拉屍體上來。整個早上,下去了幾個人拉都沒轍。
帕吉魯,
「我們可以在這表演嗎?」姐姐問。
橋上的人趕緊吊下食物來。古阿霞勉強克服了搖晃的繩索,用湯匙舀了冰冷的糙米飯與魚乾,放進死者嘴裏。三匙就滿出嘴了。一旁觀看的阿達瑪無言,瑟縮發抖,緊抱死去的弟弟,如果他再堅持下去,會體力耗盡,掉下橋去。那是萬丈深淵,摔下去必死無疑。古阿霞心意不在喂死者,死者已矣,她要幫助生者重新站起來。然而生者抱著死者超過十二小時,如此艱困地陪伴超越了颱風之夜的折磨,是什麼力量促成的?這是常人做不到的,由一對智力永保四歲的兄弟做到了,成了摩里沙卡的傳奇。
「再見了,我會常來送花的。」小墨汁把早田氏香葉草的花朵鋪滿墳塋,她期許晚上時,星星都垂下來撿花,順便把哥哥帶走。帕吉魯安靜合十,盼望森林給亡者的靈魂翅膀飛翔。他們回去的路上,阿達瑪吵著沒把孔固力帶走,不過他很快被古阿霞吸引了,她哭得眼睛都快壞了,誰安慰都沒用。
「那尊是二媽,出來找大媽,」帕吉魯指著神轎內的媽祖像,「大媽跑掉了很久。」
黃狗叫了,淡淡地,帕吉魯很遠就看到悲傷的古阿霞。她兩手抹淚,沿蜿蜒的山徑來,穿著他在台南買的紅雨鞋、藍色外套,給光禿的大地添了顏色,可是她很悲沉,在泥地連摔了兩次都沒有忘記流淚。他走下工作台,迎面抱著走來的古阿霞。
Momi 是日文漢字「樅」的發音,指的是台灣冷杉,樹形峭聳,能在台灣海拔3000公尺以上高度形成最美的針葉純林。這片林子海拔較低,顯然不是台灣冷杉,古阿霞講錯了。
「我的山羊腳掉了。」弟弟指著洞底陷入泥膏的分趾鞋。
「現在很美了。」
「糟糕,」古阿霞佯裝苦惱,「我的『拉基歐』沒關,你們去幫我關。」
「嗯!」
「喔嗚!喔嗚!」帕吉魯再度大喊,表示大樹倒下,無人受傷。
古阿霞多麼討厭颱風,討厭山徑泥濘,討厭自己。她內心浮起四歲那年的夏天從台中回來的路上,在每站必停的台鐵平快車,她餓得想吃便當,一路氣飽的媽媽當著眾人賞了她耳光,大罵掃把星,黑鬼,一輩子抾捔。她不需要知道掃把星與抾捔是什麼意思,媽媽的憤怒就是解釋。漸長,她發現這兩個詞成了一把刀的兩刃,插|進胸膛,討厭自己時就會碰到那把刀,無論拔|出|來,或埋藏到更深的體內,都是痛,都是血。
古阿霞跟去瞧,來到森鐵上。橋上聚集一群人,山地警察也在其中,往橋下叫著。古阿霞還沒到,先側著身子往橋下看狀況,腳底發涼了,橋樑有20公尺高,一邊是颱風后不斷泄水的峭壁,一邊是不見底的懸崖。雙傻站在橋下的樑柱間,一個不動,另一個不斷挪動久站的雙腳。
古阿霞慢慢醒來,四周很黑,很芬芳,並包圍了溫暖——這是寒冬時,躺在溫暖的陽光下的感覺,渾身的寒毛都酥了。
「你們去找『哈而鰻』。」
古阿霞思索神將入山林的意義,這才回神,說:「神像會跑掉?」
天空是透明的藍琉璃光,雲嵐夾在山谷間,雲影投影大地,地平線吸收熱量而微微發脹。呼應好天氣的方式是晒衣物。古阿霞把潮濕的衣褲與睡袋攤在工作台,陽光透透,水蒸氣暈暈,給古阿霞過不久就會隨雲飄走的錯覺。
橋上那些卧軌橫著身體往下看的十幾個人,發出驚嘆聲,他們搞了一個早上,不如古阿霞的幾句話。
「那是殘障鳥。」帕吉魯在下頭說。
古阿霞聽了帕吉魯解釋,認為神像不會自己跑掉,是被偷走了。
天氣很好,古阿霞坐在大樹楔口,曬著太陽。
帕吉魯說,沒問題,不過得先坐太空梭回地球。他走進樹內,吃完了面,又跑了火箭如何從月球回到地球的流程,才爬出樹洞。古阿霞來到日光強烈的地球,山林光禿禿,殺伐氣重。地球非常危險,充滿了死亡、灰心與挫折,要是沒有胸懷著愛,最好不要降臨此地。她走下工作台,走下山,沿著森鐵回去。她得這樣做,那隻受困在樹腔的殘障灰林鴞總是想回到危險的森林,喬納必定在反覆之後才走上尼尼微城,她的挫折來自上帝允諾的考驗,她手中握的是來自帕吉魯溫暖的手。
「我不知怎麼講。」
帕吉魯下斧了,下得重,下得謹慎。一分一秒過去,他重複相同動作,濕冷的古阿霞逐漸失溫,意念孱弱……
她腦門脹著,渾身疙瘩,非常擔心帕吉魯,非常非常……
「才不是山羊咧!是豬腳啦!一直穿,一直掉;一路走,一路跌倒。」弟弟很生氣。
日本人遇到喜事也會拍電報,跟台灣不同。大家響起掌聲,小墨汁大聲叫起來,其他人也是。郵差與報差早已獲知好消息,破例上山,他們想參觀林場,更想看努力為自己、也為別人的古阿霞破涕為笑的喜悅。
養護技工架設了簡易的升降架,以滑輪將人員垂降下去,好綁住屍體后拉上來。但是,遇到了兩個困難,造成救難作業延宕五個小時。第一,亡者摔落在橋樑的 Y 形支撐架時,遇到山壁間沖落的大水,因溺水恐懼,緊抱支撐架,身體經過一夜僵硬后很難解開。第二,另一個人阻撓了救難,緊抱亡者不放。
久久,阿達瑪點頭了。他花了六小時拒絕大家的美食賄賂,免得死去的弟弟被帶走,卻很樂意弟弟先吃點東西。
古阿霞做了,手被貓頭鷹穿過布套的利喙啄傷,痛得往後靠,樹壁遭蓮根菌侵蝕的粉狀樹屑掉落。古阿霞想起《聖經·出埃及記》描述的樹是「凈水器」,當摩西引領以色列人出奔時遇水荒,照上帝指示把一棵樹投進一窪苦水,水變甜了。她想,這棵龐大的凈水器,來自三千年前的一顆小小種子,某個微潤時刻發芽了,在這片土地長成美麗姿態,卻在還有生命存活下去的時刻被人喊停了。古阿霞摸摸紅檜,無盡地道謝與道歉,「再見了。」她在樹內繞了三匝,看著樹頂的那圈小藍天,充滿不舍。爬出洞穴時候,差點抓不住手中的小生命。它似乎很悲傷。
「是赫爾曼,她的男人,聽你說起來很好笑,」古阿霞說,「我們在台中住了一年。」
古阿霞偎在他懷裡,泊靠在溫暖的臂彎里。樹腔內,就著小燭火,古阿霞聽他呼吸,聽他心跳,一切靜好。她甚至有種奇異感受,大樹就像拉長的天線,她可以收聽宇宙敻遠之聲,銀河輕碰、星體凝聚、光線穿過星際塵埃的孤寂之音,還有,「鳥叫聲。」古阿霞睜開眼說,真的是鳥叫。
「不是 Momi。這是台灣杉,叫 Kiyoko。」
人是感情之體,工人們這時反過來安慰姐弟,有的說唱得好,有的說耳朵已經回甘了,紛紛讚歎。
莫茲桑婉拒,說:「一切都很簡單,不會花錢,我要用基督教葬禮。」然後轉頭對古阿霞說:「可以幫我嗎?到那片 Kiyoko 樹林埋了。」
「去哪?我們一起去。」
很煞風景的是,帕吉魯繼續用螺旋鑽子鑽樹,傳來澀礪的聲音,透過樹腔放大成悲切的泣鳴,他這麼努力地殺死救過他們的大功臣。古阿霞站起身,逃避離開,看見工人們沿泥濘的小徑走來。他們上工了,檢查各項機具有無損壞,吊回被大水沖走的原木。這時走在隊伍後頭的趙坤,向古阿霞招手,不久超越到人群前頭,大力揮著焦急的手勢。
雙傻最後走了。古阿霞鬆口氣,繼續往林場去。天色暗了,她把懸在胸前的手電筒打開,風雨越來越大,辨不清楚前方,她幾次遭受強風吹得背過身,以免雨衣帽被吹掀了。森鐵依山勢而建,鋪在山腰的懸崖峭壁間,有不少橋樑與棧道式的懸空路段,她只能趴在地上前進,爬過橋樑。山腰衝下來的濁水夾雜石頭,撞擊橋墩發出砰砰響,古阿霞從傳震良好的雲杉木橋感受到劇烈激蕩,祈禱上帝保佑她平安。
古阿霞還記得,媽媽總是穿高跟鞋,衣著亮麗,噴上美國軍官送的雅詩蘭黛(Estee Lauder)香水,塗雅芳(AVON)的粉紅色指甲油,傍晚出門,凌晨回家。有時候帶不同的白人軍官回家,古阿霞知道他們在幹嗎,床是邪惡的化身,帶給小孩噩夢,帶給大人淫念,人類被它教壞了。然後,她在某個作完噩夢的下午把床腳鋸斷,用剪刀割壞床單,把枕頭裡頭的棉絮拿到後院丟盡,隨風而去,反正
九_九_藏_書日子長得很無聊。
古阿霞的話沒有給救難人員帶來希望。他們都不信,一個女孩能幫上什麼忙,所以古阿霞走向升降架時,沒有人願意將她弔掛下去。救難人員在商討是否把支撐架鋸下來,連同死者弔掛起來。養護技工反對,這會危害橋樑。
古阿霞從工寮帶來的背袋,也拿進樹內。她穿起了用塑膠袋防水的衣服,也拿一件給他遮,不喜歡他裸身翹著那根傢伙,裝作無事地看她。接著,她開心地拿出汽化爐與統一肉燥面烹煮。他們不缺水,外頭很多,盛到小鍋煮開。帕吉魯等不及了,啃著調味包內擠剩的蔥干與味精醬料。燃燒的汽化爐帶來熱源,廢氣從頂端的樹洞排出。最後他們吃起熱騰騰的面,喊著燙,不時得把洞口塞住的衣服拿開,透透涼氣。
古阿霞眼下的樹木通直,30公尺高,直徑20餘公分,疏密有致。伐木后的造林常以成長快速、能迅速回本的杉樹為主。中、高海拔造林,常常種日本柳杉,稱為「蘇雞(Sugi)」,與「放山雞」一音之差。山上的人常常叫日本柳杉為「放山雞」,有砍光野生動物改養放山雞的詼諧。
這是颱風前夕的媽祖繞境,神偶從山下的廟裡出巡,坐流籠,乘森鐵,到沿線的工寮祈福,人們將三牲酒禮放在桌上祭供。山太陡,海拔太高,神偶爬得很累,需要點煙酒助興。
古阿霞掙扎了幾次才來,畢竟砍掉大樹還真不舍。大樹在颱風天庇佑她,在悲傷時撫慰她,說再見真難。她不舍帕吉魯砍倒大樹,好不容易磨出情感,又要告別。不過,帕吉魯的心情始終平靜,在很遠的地方對古阿霞招手,背後襯著雲痕輕抹的飽滿藍天,臉上微笑。古阿霞心想,這樣也好,經歷大樹之死,又很快放下了。
「這是哪裡?」她問,摸來摸去,摸到衣服擦掉屁股上的精|液。
在樹腔內,古阿霞仰看光斑,一切有其黑暗,一切自有光明。她想起了以前在教會時總是被拿來討論甚至責備的先知喬納。喬納被上帝派去宣道,前往罪惡的尼尼微(Nineveh)大城,他卻逃跑了,坐船往反方向逃。上帝掀起了大風浪考驗,船上的漁夫們無奈,把喬納丟入海中息怒。喬納還被上帝派來的鯨魚吞到肚裏,待了三天三夜,想通了才去尼尼微城,怎料進城宣道時,耍了脾氣。教會的人都無法想象,怪胎喬納也能位列先知,可是大家都承認,喬納是所有先知裏面,最抗拒考驗,最像凡人,跟大家一樣庸弱。
阿南哥拉高音調量,對工人們告誡,不要欺負阿水兄弟的兩位囝仔,他幾天前去參加告別式,這兩位兒女有心,要跟大家說聲感謝,上山來看爸爸工作的地方。
帕吉魯什麼也沒說,他沒把握化解她的哀傷,可是有力量給予擁抱。他撫著古阿霞的背,慢慢聽她說起昨夜發生的事,到今早看見的景況。他的眼光穿過她的耳際,看風拂過大地,遠方抖擻的樹林傳來細微聲響,白雲滑上了普魯士藍的天空。他想跟她說,學著大自然的寧靜、澹定與平和,卻說不出來,於是將心靈的那份寧靜,透過一雙手的撫摸傳遞,直到古阿霞安靜地靠著他。
在三千齡的紅檜旁,殺戮要完成了。一架弔掛來的集材機待命,三位拿著2公尺長電鋸的工人待會負責胴剖。早晨九點,三天來留在工寮幫忙莫茲桑打掃的古阿霞,越過五條稜線,前往大樹,森林線撤得很遠,留下乾燥凌亂的大地。她看到帕吉魯倚在大樹下,要把三千齡大樹放倒了。
「用山羊腳來形容『榻米』,很有趣。」古阿霞發現它不合腳,頗大的,裡頭的鞋尖部位塞了塊布。
「有一天,上帝發現,那些天使竟然辱罵、羞辱、攻擊對方,他很生氣,把他們叫過來責備。可是天使卻流淚說,他們是先學習人類才有的互相傷害,讓自己變得更堅強,他們想去凡間。」
「那是我爸爸的鞋子,」姐姐坐地上,腳疾使她無法在陡峭山坡起身,「爸爸說山羊能站在陡峭的山壁,行走自如,因為它們有雙奇特的腳,所以才叫這種鞋是『山羊腳』。」
大樹要倒了,過程極其細微。先是傾斜,發出的斷裂聲類似手錶秒針一秒一頓的聲響;接著傳來木材在熾火中爆裂的聲響,嗶嗶剝剝,最後發出嘰嘰嘰狂鳴,往兩點鐘方向的安全範圍倒下。轟隆一聲,地面震動,塵土噴起來,樹倒的聲響傳過了幾座山谷,又傳回來。
「我說的。」那天古阿霞知道小墨汁與雙傻的身世后,覺得該給莫茲桑一點支持,便選了時機說出這個在教會流傳的故事。
「純凈的孩子?」古阿霞很好奇。
比較難的是,把孔固力環抱橋樑的僵硬雙手鬆開。吃飽有活力的哥哥,喝一聲,便把弟弟從卡死的橋樑縫拉起來,看屍體漸漸被拉上去,拉上晴朗乾淨的藍天,要消失似的。阿達瑪的心慌亂了,把古阿霞往外推開,忍了一夜終於哭叫,沿著橋樑爬上去,又蹬又攀,非常敏捷。
「不是『放山雞』,是台灣杉。」
「我想要你幫我。」
夜很晚了,古阿霞和帕吉魯曲身盤睡,額頭碰額頭,膝蓋碰膝蓋。他們討論兩隻灰林鴞是兄妹、情人或父女之間的關係。這問題無解,夠他們又笑又鬧地跌進夢裡,「晚安!謝謝大樹,謝謝貓頭鷹,在颱風天收容了我們。」古阿霞說完話,倏忽跌進豐饒酥軟的夢裡,直到天明。
她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剛剛瀕死,現在有呼吸、有心跳,還有個無風無雨的空間,這是天堂嗎?漸漸地,她回神了,也意識到溫煦來自有個男人抱她,給她溫度,而且這個男人沒穿衣服,她也是。古阿霞不敢多動,生怕是夢,剛從死亡淵藪爬出來,讓她感到在人間被愛是舒坦、真誠與感動。不過,由正面抱著的男人用充血的陽|具貼在她臀部,有時還磨蹭,她知道那不是發抖,是情慾。古阿霞不由得流下淚,她懂得那種感覺,一種全心全意給他的衝動,一種在這輩子要為自己愛的男人生個小孩的衝動,一種要在身體生出個新生命見證父母白頭偕老的衝動。古阿霞睜開眼,眼前是黑的,她一手岔開指頭梳著他又濕又軟的發,一手撫摸他的背,兩個人盤坐著摩擦,時而緩,時而疾,卻不讓他進入她的身體,整個空間隨之呻|吟,輕輕晃動,直到他丟出一泡白濁的精|液。
檜木會受根腐病侵襲,心材漸漸腐朽。扁柏會得到「抹香腐」,材質腐朽成粉末狀的異香,卻不易形成樹體中空。但是,超過兩百年的紅檜,樹榦受「蓮根菌」感染,造成蓮藕般的蜂洞,三千齡紅檜的樹榦根基足以形成大空洞。帕吉魯有股能耐,繞著紅檜胸徑一邊走一邊用斧背敲擊,憑迴音,能測出樹體內朽藕的大小。所以,在颱風侵襲的緊急狀況下,他從楔口鑿通到了樹腔,帶著失溫的古阿霞躲進去。
帕吉魯的射|精,使古阿霞的情慾流動降溫了,有了羞怯,那泡沾在屁股的精|液也令她覺得有股初潮來時的無所適從。她挪開他,久久沒有言語,心頭沾了糖粒似,又甜蜜,又嫌疙瘩。
「等一下,光就要來了。」
「不曉得,」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上,淚蒙蒙地說,「祖母死前,把我交給蘭姨,那時我就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家的人,去哪都行。」
這是古阿霞參加過最溫潤的廟會了,因為她進教堂后,沒參加過任何的道教活動。她看著姐姐擦乾淚,在人群前虔誠地帶領大家拈香,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古阿霞也低頭,十指緊扣,祈求上帝對這塊山川的苦難者懷抱希望,保佑他們平安,賜予大地能恢復生機的橄欖枝。
平日只要十余分鐘的路程,她走了一小時才到林場,大部分是在強風中爬過驚險的橋樑與棧道。赫然,更恐怖的畫麵攤開,光禿禿的林場泛滿大水,從高處宣洩,在兩道稜線間的凹谷匯成水渠。古阿霞用手電筒掃了一遍四周,不確定要不要走進去,她大喊,希望能得到帕吉魯的響應。然而,響應她的只有風雨,只有寒冷。
「我來試看看。」古阿霞說,這是她能贖罪的方式。
古阿霞不禁難過起來,眼角泛淚,想到孔固力是颱風天護著自己上林場,不幸墜橋,悲愴絞心。入葬開始了,他們抓住毯子的四角,將亡者放入墓穴。古阿霞有多次在「安息聚會」上擔任詩歌吟唱的經驗,她這時唱了亨利萊特牧師的名曲《求主同在》(Abide with me),她唱到第六個段子,大家也把土覆完了,古阿霞卻淚流滿面。
「來吧!帶走朋友,」帕吉魯說,「到樹洞吧!很安全的,沒有要它倒,它是不倒的。」
帕吉魯的笑,是對古阿霞肯定,畢竟她不是他祖父以客語說的「躦山人」——走踏在山裡的伐木工。古阿霞只是博學強記,耳朵較尖,眼睛較利,學得比較快的人,不過真正經驗得從山裡滾出來。菊港山莊常有木材商往來,言詞間都是術語;山莊牆上也貼有各式木材胴剖圖與樹木的中文名字。古阿霞耳濡目染,能掌握幾分,不過還是半吊子,會誤認「台灣櫸」和「台灣山毛櫸」很相近,然後把各類杉木誤以為差異很大的樹種。對帕吉魯而言,台灣木業沿用不少的日本文化,像是鐵杉稱「栂」(Toga),雲杉稱「唐檜」,扁柏叫喜諾氣,是「火之樹」的意思,因為飽含樹脂。這種文化不能光從表面的漢字理解。
那個撒糖的白人軍官帶她們去軍官宿舍,那是美村路附近的雙並豪房,外頭有白牆、鐵欄杆、梔子花;傢具是日制松下冰箱、冷氣機,潔白浴缸大到可以游泳了;音樂不是 Bob Dylan,就是迪斯科。古阿霞之所以會read•99csw.com記得那間美式裝潢的房子,是白人軍官黏媽媽黏得很緊,她常去。
莫茲桑在講述那段記憶時,忘了很多關鍵詞,不過古阿霞事後向素芳姨詢問過,拼出更完整的傳說。這故事跟「早田文藏」有關,一個日本植物學家,他在二十世紀初來到台灣。那正是全世界植物科學進行大量植物的命名的高潮,植物學家將之歸類后,循慣例在學名后,添加自己名字。台灣植物的學名後頭掛有早田文藏(Hayata)的約有一千六百種,尤其是台灣原生裸子植物最常見。早田文藏忙於歸類植物時,厄運吸附而來。他忽略了次女日漸惡化的疾病。某夜,他從總督府的辦公室回家,才連忙找三輪車將呼吸微弱的次女送醫,可是次女卻在震蕩的車上離世了,他淚流不停,請車夫在台北街頭悠轉五小時直到天光,終於給了女兒生前最期待的旅行。早田文藏突然想起了他在地表見過最美麗的樹木——台灣杉,樹形筆直,樹高近100公尺,樹齡可達千年。
他們返回工寮,卻困在木橋,原因是屍體還沒弔掛上來。
又有一天,有個喝醉的美國軍人開軍卡在田裡亂兜,先是台灣警察來了,不敢動手,隨後來的四位美國憲兵很有效率,用毛巾包裹的大扳手,猛敲破窗,拉出一個黑得看不出屁股與頭在哪裡的黑人。白人憲兵非常討厭兩種人,種族歧視者與黑人,尤其是後者犯罪就用警棍痛打,帶走。那是她第二次看到黑人,世界上很接近她血緣的人種,場面卻非常難堪,酒醉、流血與哀號,戴上手銬,被死拖上吉普車帶走。然後,她發現自己遇見的兩個黑人都很慘,不是卡在屋頂,就是被打,她不要這樣的爸爸。
「我們在大樹的肚子。不過,很溫暖。」帕吉魯說。
「大樹的身體里。」帕吉魯說。
「非常漂亮,連我都想留著使用,」莫茲桑讚美說,「阿青會喜歡,十字架很美。」
「都不是。」
帕……吉……魯……
古阿霞從郵差手中收取雙挂號,絞開信,看到省教育廳的公文,說明大觀分校復校生效了。她又把報差遞來的電報抽出來看,看了五分鐘才懂。這封電報迥異於寄掛在山莊的樣本,從台北總局轉來的,先是英文電碼,再譯成中文。古阿霞看得又笑又哭的,讓四周等待的人都傻了。
「去月球吧!你當嫦娥,我當吳剛。」
狗叫聲越來越近,不似在記憶里。她張眼,一個熟悉的黃影子闖入眼帘,繞著水池吠個不停。隨後跟來的男人機靈地撲倒在池邊,抓住古阿霞的領子,使勁地拽出來。
「破相、半遂的天使,吵著要去人間,再多的艱苦,他們都願意承受。上帝說,不行,你們不知道世間的苦難。上帝沒有答應過。」
「塞進那個箱子了。」
「哪可能,你有太空梭?」
「再見了,Q 毛仔,再見了。」古阿霞也喊起來,把心中那股無以名狀的情感喊出來才行,不然會哽住呼吸,因為她搞不懂,這麼努力在改變的事,卻像毀滅世界。她更懂的是,即使今天撒下了千千萬萬個種子,她的第三十代子孫也未必能觀賞到一株如此美的巨樹,不過,她會把傳奇說下去,她是見證著大山大樹的人。
「有錢人才住得起。」
「我突然很想蘭姨,好想離開這。」古阿霞說。
「越南?」
「走,幫我帶孔固力回去關收音機吧!他會想關掉收音機。」
自從發布林場防颱,林場撤守之後,工人將所有機具與鋼索就地保固或拆卸。加藤式火車運來一批四日份伙食,運走最後一批原木,伐木活動停止了。帕吉魯要古阿霞先回工寮,他說,整理好砍大樹的工作,會好好面對颱風。他沒有說撤退到工寮,在工寮的古阿霞卻以為他會回來避風。
「還有一隻朋友幫它,在最高的地方。」
古阿霞站起身,想去林場,可是剛到門口,卻被雙傻擋下來。雙傻銜母令守門,不要給古阿霞去林場。她只能回榻榻米陪小墨汁玩摺紙飛機。到了傍晚四點,古阿霞跳起來,在背包塞了四包泡麵、灌滿了煤油的汽化爐、蠟燭、孔雀餅乾,衣服另外用塑膠袋紮好防水,她穿上雨衣,要去找人,在門口與雙傻幾度推擠。這時候,莫茲桑趕了過來,用感嘆的口氣說:「我年輕時候,從來沒有個男人讓我在颱風天跑出去找,趁雨小,去吧!」
「我想回去地球,回到耶穌基督去過的地方。我得去找莫茲桑,被她打、被她罵都行。」
相片人物是古阿霞的父親,赫爾曼(Herman)。她跟帕吉魯提過,今天是第一次秀出照片。人像非常地小,牛奶糖膚色,帕吉魯慶幸不是像黑人牙膏商標圖的角色有多毛、三白眼的恐怖模樣。古阿霞說過這件事,總是說得含蓄:她媽媽十六歲時,在花蓮中山路的酒吧認識了從越戰來台度假的美國黑人爸爸,懷上了古阿霞。赫爾曼休完五天的海外度假就坐飛機回越南。媽媽連寫十幾封信,告訴赫爾曼,她懷孕了、她水腫了、她生下了小女孩。赫爾曼回了三封信說,他很高興、他很思念、他很喜歡夕陽從山脈落在花蓮巷道的餘光,「霞」是他念過來最美的中文音,他會帶她們母女回美國。她媽媽又連寫了十幾封信,說小女孩很會講話,小女孩的眼睛像爸爸,小女孩要奶粉與尿布錢。赫爾曼再也沒回信了。
早田文藏第一次見到台灣杉時,希望孩子們都能這樣,要歷經災難,也要屹立不搖。可是,次女卻倒在他懷裡,難過得說不出話。他在次女的葬禮過後,連拍了幾封電報回日本,要求將新發表的植物群歸類命名中,把台灣杉的英文學名改成次女的名字 Kiyoko——潔子,意謂純凈的孩子——取代自己的名字。可是論文已印刷完畢,他只能在往後出版的《台灣植物圖譜》,以一種錯誤、荒謬、無人理解的手法將台灣杉的學名換成潔子樹,未獲植物學界的認可。
颱風掃盡了大地,林場布滿潺潺的小水流,土窪坑的積水沉澱了,飄著的落葉在浮光間閃爍。塵埃滌幹了,大山清晰,100公裡外的大武山群峰可見。古阿霞心想,她乘坐整夜搖晃的紅檜「搖籃船」,過程像是挪亞用「歌斐木」造舟,躲過了上帝懲戒世界的大風雨。雨停了,她把自己攤在陽光下,用日光抽出內心的陰霾,一點一滴蒸發。
古阿霞往上瞧,約10公尺的幽黑高處,另有隻灰林鴞停在樹壁的凹槽。它身體縮緊,受古阿霞的來訪驚擾,也沒辦法逃到颱風天里。這是它的家,它幾天來都站在大樹的樹梢鳴叫,古阿霞絕對不會陌生。她為這風雨天的造訪而愧歉,同時湧起感動,那種直透酥麻的感受是:某些動物跟人類一樣有高尚情操,也會照顧殘弱者,不離不棄。
有一天,她獨自在房間玩布娃娃,把父親留下的唯一照片放旁邊。忽然砰一聲,瓦房上掉下一個全身被空降繩纏住的菜鳥軍人,且是黑人,練習空降飄錯了地方。她嚇一跳,那個黑人跟照片長得一模一樣,難道她懷想爸爸,爸爸就從天上掉下來?古阿霞忍不住叫他 Herman。黑人割斷繩子脫困,留下破屋頂,還有個永遠在風中噼里啪啦響的綠色降落傘,在三天移除的空窗期,古阿霞還拿繩索當鞦韆。因為這件事,媽媽允許她到後院玩,免得她又被天兵嚇到。院子周圍在春天時長滿一種毛茸茸、未曾見過的植物,後來才知道那是麥子。
「天使們的努力學習付出,感動了上帝,答應讓他們到人間。上帝說,人間苦難極多,你們的心志強還是不夠用,需要比一般人更強的父母。因為你們多受一分苦難,你們的父母會承受兩倍的苦難。我會為你們選擇人世間最堅強的父母保護你們,好了,我的小天使們,下去凡間吧!」
「不是講什麼,是你們來了,學到你爸爸五擋上山的真功夫,」阿南哥指著光禿禿的山川大地,「看這些被我們銼光光的山,沒一寸是美,沒一寸是好,只有勇敢的囝仔最美。」
受台灣林場始祖阿里山拜媽祖的影響,各林場也常拜媽祖。摩里沙卡最早的媽祖廟是在48林業區,這是極其神秘壯麗的森林,日本人蓋神社,光復后改祀媽祖。不料,媽祖神像失蹤了,而且48林業區充滿鬼怪神秘,便在山下另建宮廟,再迎一尊新媽祖,從此香火大盛。
帕吉……魯……
馬莊主把紅包拿下,錢退還給莫茲桑,說:「留下來,一點心意。」
古阿霞知道找誰了,她爬進樹洞,把帕吉魯當梯子爬上他的肩膀。在視線所及的小樹洞,看見那隻殘障貓頭鷹。
「油會用光,夜很長,我們會很冷,」帕吉魯說,「我去請大樹幫忙,蓋房子。」
憤怒的弟弟忽然安靜下來,有種悲傷浮上來,看著姐姐。姐姐用拐杖撐起自己,鐵腳發響,說:「我是來找阿南伯父。」
「你們先回去,我自己去就好。」古阿霞決定的路,自己走,不希望有人陪著冒險。
雙傻站著,衝著她愣,不知如何是好。
「是 Momi 呀!這種樹難得見到。」古阿霞很驚喜。
「你知道這故事怎麼來的?」
古阿霞陷在泥淖,邊坡不穩固,一抓就落土,跟她落難的還有滿池打旋的落葉與枯枝。當她第三次爬不出水池,絕望一如冰冷的水不斷灌進來,她害怕會葬身在這裏了,可是她不服氣,靠著胸前掛著的那盞手電筒照明求救,又試了十次,壞了十次,手腳麻得失去知覺,只剩凍紫發抖的雙唇向上帝祈禱了。
古阿霞鎮定地告訴自己,打完就可以離開臭男人,媽媽忍一下。媽媽招了計程車回去房間,把屬read.99csw.com於男人的東西都撕掉,包括赫爾曼的照片,輕蔑說:「這爛黑鬼現在是別人的男人了,死去給越共當靶子。」然後把細軟收一收,回到了花蓮,把她丟給祖母后,又跑走了。
古阿霞讚歎說:「非常屬靈的光呀!」
「去台東?」
古阿霞問:「你們是來找爸爸?」
站在大樹下的古阿霞,觀神偶祈福,有迥然的詭異感受,半個月前她初來到林場,看巨樹倒下,油然浮起人定勝天的震撼。可是她待久了,森林白天沒有遮陰,夜晚陰風慘慘,處處所見,是荒涼,是蒼冷,是殘軀敗壞,呈現「活活被凌虐致死的剝皮牛」而裸|露得血肉斑斑。現在,兩尊神偶走在牛肋骨上,走在腐敗牛屍上,古阿霞想,收妖的神隊到底是保佑人們平安,繼續砍完森林,或是庇佑受傷的大地休養?答案出現了,神將停下來,有人從神偶腹部的觀景窗抽煙,喝摻了養樂多的藥酒保力達。神,是人操控的。
「這張被撕碎的小照片是從台中帶回來的。」古阿霞說。
古阿霞出生之後,被媽媽交給祖母養,從小在邦查部落的野地打滾。直到三歲那年,偶爾回來探視的媽媽帶她去台中清泉崗找「她的男人」。那是記憶像月桃抽芽仍記得陽光刻痕的童歡時光,卻強行被媽媽摘下,離開阻攔的祖母。清泉崗(CCK)是東南亞最大的空軍軍事基地,是越戰期間美軍在台駐屯最多人的據點,B-52轟炸機在 F104戰鬥機的護航下,規律地從機場起降,轟炸北越。她的記憶中,媽媽把她關在一間她現在都說不清楚地方的租賃屋,屋瓦平房,有個小小的後院。她經常被關在房裡玩,聽軍機的巨大聲響。
古阿霞初為震驚,後轉為認同,緊握帕吉魯。說走就走,連葬禮也是,基督教沒有佛道教喪禮得遵守吉時的概念,只要虔誠無比,就是好時刻。莫茲桑要阿達瑪背起用毯子裹住的亡者,帶了鏟子與開山刀,立刻出發。
帕吉魯用長3公尺、直徑15公分的螺旋鑽子穿通大樹胸膛,樹太大,鑽子得用上加長型。他要打幾個孔才行。台灣針葉木多長在陡坡,年輪的同心圓會往山坡方向偏移,形成支撐力量。不打樹孔,貿然用鋸,樹木應力作用,隨時會垂直裂開或倒下,除了造成危險,樹木裂開,價值也打折。
「我們成功了。」古阿霞看著帕吉魯,說,「這是國際電報,那個日本人拍來的,他把蓋學校的費用,匯到指定的台灣銀行了。」
古阿霞對卡祖笛很眼熟。花蓮市的小孩稱那種古怪的笛子叫「放屁笛」,是一九六◯年代的美軍第七艦隊與越戰來台休假的美國大兵帶來的,跳蚤市場還找得到。吹「放屁笛」不需要好技巧,透過喉嚨唱腔,可以隨意地改變笛聲,比放屁還簡單。
雙傻猶豫幾秒,轉身回去,頻頻回首他們無法守護的古阿霞。
從太平洋撲來的中度颱風從花蓮登陸,工寮更熱鬧了。
前往那片 Kiyoko 樹林約半小時的路程上,颱風蹂躪之後的道路更難走,處處是泥濘與坍毀。一小時后,他們來到了杉木純林,這時是下午四點,斜照的陽光穿透樹林,有飄渺之美。帕吉魯在林隙找到平坦地,拿鏟子挖洞。小墨汁用花朵在四周布置。莫茲桑用毛巾沾了水,幫亡者凈身,發現四肢柔軟了,表情安詳,膚色回潤多了,只有胃部殘食在背負過程中被頂了出來,溢在嘴角。
「這真是美好的一天呀!」她激動抱著帕吉魯,今天,上帝同時把一雙手放在她的肩上賜福。
「這片樹林也很美。」
「它一定很冷,要不要找它進來躲雨?」
鳥叫聲真的很近,在不遠處。古阿霞坐在帕吉魯肩上,舉著燭火,往頭頂的樹凹處看去。那蹲了一隻眼睛清亮的灰林鴞,樹穴邊有混合鍬形蟲、青蛙或金龜子殘骸的條狀鳥屎。古阿霞意識到,她手上的光芒干擾了它,把燭火低下去。
「狗呢?」
「回去吧!去關掉收音機。」古阿霞又催促。
「我不能做主,你應該問那些男人。」古阿霞看著這位十六歲的女孩,腳疾讓她顯得矮小,眼睛卻無比透徹。
古阿霞仍哭著,不過她學著聆聽,至少耳朵沒有淚水。
「這是什麼樹種?『放山雞』?」
「也好。」古阿霞覺得,要是能上月球,現在就去,那裡沒有人事紛擾。如果在月球,帕吉魯會有一棵永遠砍不倒的大樹,可是她不要玉兔,只要荒野,自然會有充滿生機的野菜。還有,不要叫阿姆斯特朗來,他只會留下擦不掉的鞋印。
帕吉魯用斧背大力敲樹身,引起巨大迴音,目的是讓另一隻灰林鴞從樹頂飛出來。它遲遲不走,深情呼叫幾聲,古阿霞手握布袋裡的那隻也悲鳴著。它們要別離了。
一個苦力頭被古阿霞拉來,回答姐姐:「你是宮廟裡請來的?還是來表演賺錢的?」
說曹操,曹操就到。阿南哥從山下來了,他得主持廟會結束時的謝神與送神儀式。背他的是趙坤,越過了幾道山,渾身是黏膩的汗水。阿南哥到了,工人們站起來,問他的傷口好點嗎。阿南哥指著包繃帶的大屁股,說,包尿褲來了,而且屁股多了個洞,以後不用掛慮痔瘡與秘結了。工人都笑起來了。
「阿霞,阿姨再講個故事給你聽。」莫茲桑說。
關掉汽化爐,改而點起蠟燭,照明外,也有暖意。古阿霞把項鏈取下,那是銀墜子,銅鍛十字架聖經,扭開經書罩子,露出的相框里有張黑白照。她拿燭火上蠟,再上層薄薄的膜。她每隔一段時日這樣做,防潮防汗。
古阿霞不懂他要幹嗎,卻懂得這時砍大樹蓋房子,絕不可能,沒人能夠把兩個月的木工活,壓縮在幾分鐘內完成。除非上帝來了,給了帕吉魯魔法。不過,她隨即了解到他是荒野唯一能解決這問題的燈塔,她落水時,呼喊的是他,她蒼涼時,呼喚的是他。她現在能做的是,祈禱奇迹,不,是看見奇迹。
「走。」
她媽媽卻跑到黑人酒吧混。黑人的體味重,用的香水比較沖。白人軍官的大鼻子專門能嗅出異類的味道,大罵她媽媽,兩人打起來,瘦小的媽媽被揍得流鼻血,頭被塞進馬桶里。
阿達瑪伸手,徒手從古阿霞端的碗里抓了飯菜,往嘴巴囫圇。他的嘴巴張開了,氣勢如飯桶,把橋上弔下來的食物都吃光了,也喝足味噌湯,脫掉那件潮濕的破衣服,換上乾淨的。
「你跳舞的功夫很䆀(遜),阿南哥不會找這種落魄水平。」一個工人點出殘疾女孩唱到興緻時,扭動的下半身很不搭。
「我是罪人,我害了別人。」她不斷說。
兩人選了直徑2公尺的樹墩當舞台,姐姐唱歌,彈奏由中秋月餅鐵盒自製的小吉他烏克麗麗,弟弟吹直笛伴奏。姐姐的唱腔與彈調還可以,音質乾淨,玲瓏悅耳;弟弟的直笛則走調,壞了氣氛,每奏完曲子,用手蓋住直笛的消音口,猛吹氣,要把樂器囤積的口水噴出來,實則掩飾他心虛與拙劣的演技。但是,弟弟隨即拿出鐵制的卡祖笛(kazoo)翻盤演出,搖頭晃腦吹起來,曲律頗好。
有人死了,而自己是禍首。古阿霞心碎了。
這下弟弟難過得為姐姐而大哭,姐姐拄著拐杖過去安慰。
下午三點,菊港山莊的馬莊主來到了工寮。鐵路斷了幾處、山崩了幾處,他幾乎是徒步來的,為死者「趙柏青」開死亡證明書。馬莊主也詢問了阿達瑪的名字是「趙柏長」,柏樹長青,兩兄弟的名字不俗。馬莊主檢查死者的大體,猙獰僵硬,雙手虛抱什麼。他告訴莫茲桑,只要慢慢地挪動死者關節,能恢復平躺姿勢,如果把大體放置十六小時以上,也會恢復平躺,不過這時意味著肉體趨於腐敗了。
「阿達瑪,你看看,孔固力都吃了,他希望你也吃,你也吃幾口吧!」
「山民注意,五擋爬山……」眾人立正唱和,這歌詞亂改,每個人卻唱得一臉肅穆,不是他們那種平日喝酒打鬧的習性。
她知道帕吉魯沒回工寮,仍在林場,更擔心颱風天他能躲哪裡。她既然來了就沒回頭路,去找他。她沿著泥濘的小徑前進,跨過無數的小水渠,走過了第三道稜線,毫無遮蔽了,風雨越來越大,她用手電筒照出那棵大樹。它矗立在無邊際的黑夜與荒野,非常孤單地對抗風雨。可是,大樹旁沒有熟悉的帳篷,更沒有人影,風狂暴地吹過,枝葉卷向風去的方向。
「這樹名真好,我才中意這片樹林。」
帕吉魯爬上了工作台,狂風吹來,大樹搖晃,工作台咻咻地發出聲音,幾乎像在狂浪上的小舟。他沒辦法站定,張手就要飛走。他跪在楔口,忍著就要被吹走的危險,向大樹祈禱:大地上擺盪的女神頭髮呀!Q 毛仔,我是你朋友,你選擇我把你砍倒,不過,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忙,請給我與古阿霞一個家,我需要你的幫忙,我需要你的保護,我們沒地方去了,請你保護了。
還有一次,有個白人軍官用吉普車帶她們母女進城玩。古阿霞對美國男人的印象就是清醒時叼雪茄,而想要清醒時就喝酒。這個白人喝點酒,等紅綠燈看見一群小朋友放學過馬路,隨手丟巧克力與水果糖,像餵鴨,撒一把,小朋友瘋狂地衝來搶。然後,白人要她把剩下的糖果也丟下去。她拿起糖果,竟是朝他們低下去的頭砸。這引起幾位較年長的小朋友憤慨,罵臭雞掰,把手中糖果砸回來,用閩南語罵她「潘桶人」,意思是廚餘餿水攪和得分不清楚的混血兒。聽不懂閩南語的古阿霞沒有意識到取笑,媽媽卻沖了下車,甩了對方兩耳光。
「我知道。」古阿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