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咒讖森林與浪胖
王佩芬躺在那,臉色泛白,身體流汗,一直拒絕古阿霞關心的她,終於說出自己真的很不舒服。古阿霞用毛巾幫忙擦乾汗水,握著她的手,要她深呼吸,很快能恢復心情,很快能適應森林的濕氣與傳說。
「不能原諒,吊起來打死,」學生們有了決定,「我們不要賠償。」
「最後腐爛了,不見了,身體印記卻留在孩子樹的身上。」
這五個小孩中,有一位叫王大崇的小孩到了法定入學年紀,會寫些字,卻拖了三年遲遲不上學。學校通報了教育廳,公文跑了一年,要是再不入學,將由警察權介入。古阿霞此行是來勸說的。
「它都快泡水了。」
「他怎麼走的?」古阿霞好奇起來。
古阿霞蹲下來看了朱大媽。它的眼神清澈,神情安定,似乎就跟往日一樣從容,「它看起來很安詳,應該沒問題。」
他們會記得這次的行刑之路,循著森鐵旁的檜木製水道,前往咒讖樹林。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弔死黃狗,古阿霞制止不了,將刑場定在咒讖樹林。戴著嘴套的黃狗一路自願跟來,它的膀胱永遠能擠出尿水面對路邊花草,不曉得什麼叫作厄運。
「真的嗎?」古阿霞上前摸,頭殼頂滑潤,在潮濕之地不著苔痕,眼眶骨卻微微長苔。忽然,她轉頭向帕吉魯求證是真的嗎。
「浪胖會照顧自己。」素芳姨說。
馬海斜了一眼,說:「我看你的皮也要繃緊一點,那件48林班地砍伐,你遲早會遇到麻煩的。」
當那尊媽祖神像被帶到樹下時,所有人驚呼起來,靠過來看。隨著天色越來越暗,營火越來越亮,小學生對長苔的媽祖更加好奇,忍不住刮開苔,果然看到一座神像安穩端坐。素芳姨說,她是三年前上樹摘種子時發現的。這促使學生髮揮了想象,討論起是動物叼去,人拿上去,還是媽祖自己爬上去。
「是你藏到樹上的吧?」古阿霞記得帕吉魯說過,日本神社在光復后改祀媽祖,神像卻離奇失蹤,從此廢廟。
「她會死嗎?」有個學生問。
帕吉魯點頭,表示這是真的人骨。他上前去摸,似乎跟頭顱說我來了。許多年來,他每次入森林或離開之際,始終這樣摸,頭顱自然光滑不長苔。
古阿霞說:「差不多。」
帕吉魯解釋,發獃不是想東想西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比較有建設性的發獃是獨處,聆聽並分辨出周遭二十種以上的聲音,直到100公尺外的微音也能入耳。發獃也可以做些事,比如:跟蹤一隻螞蟻在草坪上10公尺的路徑,即使混在上百隻的螞蟻隊伍中,也能清楚找到它;沒有兩片落下的槭葉有相同的蟲孔、色暈與大小,想辦法在兩小時內找出最相似的;或算出一片樹葉的葉脈有幾道分岔,算出風中搖擺的銀杏葉,算出從樹榦到最高處的樹枝總共分岔了幾次。
趙旻蹲在一旁看著水晶蘭。這種植物從腐殖土鑽出來,通體透明,活脫脫像是鑿下一塊月光般鍛造的器皿,註定是森林的焦點。他拿竹子往水晶蘭的底部挖,想窺透它的根,心思卻瞥在黃狗那裡。一群人圍著黃狗道別,他站得遠遠的,覺得自己是罪人,可是做這決定是所有的小學生,他只後悔要來監督這件事。
他們繼續往前走,地上留有一條當初開發森林的生鏽鐵軌,大部分已經朽毀。濕氣越來越濃,得穿上雨褲,防止腰部以下被路旁植物的水珠打濕。在他們眼裡,正一步步走向了鬼的地盤,台灣桫欏枯萎的長柄仍垂在主幹像鬼穿裙子,鳥巢蕨散發陰森氣氛;雜林深處,陸續出現了高挺的香杉、冷杉與雲杉,混著低矮的闊葉樹如巒大花楸等,台灣瘤足蕨則霸佔了底層,卻氣勢驚人。
素芳姨告訴大家,如果下次遇到黑熊,最好安靜地離開,不要激怒它。要是怕真的遇到黑熊,最好邊走邊喊,讓黑熊知道有人來了。
半夜三點,微雨不斷,寧靜的菊港山莊客廳發出驚人的鞭炮聲,廚房不久燒了起來。大家慌亂地從樓上跑下來,火勢、濃煙與救災的人亂成一團。林場消防也出動了,推出二戰時期的人力消防車,費力推過鐵道,那時的火勢被控制得差不多了,最後消防隊往屋頂投了兩顆石灰水玻璃消防彈,熄滅高處的火焰。這場半夜的火災終於撲滅了。
「那個『朋友』是誰?」小學生大喊。
「痛醒來,腦袋很清楚了。你們也試試看打一針。」趙坤非常有精神,往蜂箱找蜜蜂,找爬最快的小傢伙,效果最好。
到底是怎麼了,肯定有個環節出錯了,古阿霞想,一起進入森林的,除了大人之外,小孩都出現問題。古阿霞背包里只有白花油、檜木油與正露丸,頭部出現暈眩的給予白花油,心神不寧的擦檜木油,可是想吐的孩子卻拒絕了有怪味的正露丸,他們一吃就吐滿地,裡頭有未消化的粒狀野莓與稀飯。陸續地,幾個孩子開始嘔吐起來。時間過去,趙坤也說自己不舒服了,坐在石階休息。古阿霞的焦慮這時達到頂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連對野莓沒有興趣、沒吃上一口的趙坤也出狀況了。
「所以他會講話,我以為他是啞巴。」
「我可以用筆幫你記下來,你就永遠不會忘了。」古阿霞拿出一本空白練習簿,放在膝蓋上,就著暈暈炫炫的火光寫,字難免有點歪,把王大崇的爸爸心情記錄下來。她說,她還會上山,幫他記錄爸爸的話。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下山到學校來,那有老師會教他一些字,這樣就能靠自己寫下來了。最後她放了幾本從文老師棺材那拿來的破爛兒童雜誌《東方少年》與《學友》,留給他看圖文最多的漫畫章節。
帕吉魯拿出了隨身的斧頭,抽掉護套,朝河邊一株20公分粗的台灣胡桃砍去,給黃狗過來。樹倒了,倒了一半,樹梢被藤蔓卡住了。他趕緊拿出另一把斧頭,手持雙斧,輪流劈向樹榦,爬向四十五度傾斜的樹榦,砍掉阻攔的藤蔓。這需要花些時間。
氣氛僵了幾秒,王佩芬走了過去,狠狠地撥開兩人,從中間走過去,害帕吉魯與古阿霞得了踉蹌。古阿霞看著去上廁所的王佩芬漸漸消失在樹林後頭,心裏不是滋味,又不能說些什麼,雜怨只能往肚裡吞,也許往好處想,王佩芬沒有半點毒性發作,只是脾氣發作。
「你得走到隊伍前面。」素芳姨告誡總是殿後的古阿霞。螞蝗聞到人群的味道開始攻擊,走前頭的沒事,越後頭的老是遭殃。
古阿霞聽說五年前的一場運材車翻車,所有木材從100公尺深谷完好無缺地拉回來,繼續它們的旅程,三個慘死的工人卻終止旅程。小男孩的父親是其中之一。這種新聞在山上很多,而且很快被更聳動的新聞淹沒。古阿霞看著眼前不斷逃學也不願下山就讀的孩子,默默祈禱上帝,給他勇氣與恆念,好繼續展開他的學習。
帕吉魯還有個課也挺受歡迎的,叫「發獃課」。他喜歡發獃,就帶學生們去發獃,大家找個學校某處,圖個位置坐下,讓聒噪的身體在地表找到了安頓的插座,接上地氣,灌進大自然的靈氣。發獃沒這麼簡單,不能跟別人玩,不能跟別人說話,只能自己跟自己相處,自己跟自己的孤單、憤怒與無聊相處,最後不是待不住,就是睡著了。
公路伐木是蔡明台開發咒讖森林的賭注性|事業,大功率美式集材機與運材車所向披靡,差3公里就砍了咒讖樹林,那最終會化為眼前光禿禿的褐黃大地。古阿霞終於明白帕吉魯說的,人要的不多,卻習慣用搶的,砍伐森林就是瘋狂的搶奪行為,有的是平靜的瘋狂,有的是瘋狂又瘋狂。公路開發的運材車駕駛屬於後者,那種瘋狂逼臨死亡。
古阿霞的眉頭微皺,這些小鬼老愛問些有的沒的,要是答得不好,他們會打蛇上棍,越問越糟。她說:「要我回答很簡單,就怕講了你們不相信。因為,要是我說有嘛!我也說不上口;我說沒有嘛!你們又不相信。」
「會嗎?」
「蟋蟀叔叔算過,真的。」古阿霞說。
「槍被沒收了,喊『番仔』來了,熊就懂了。」布魯瓦說。
王佩芬從帳篷爬出來,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給了古阿霞狠毒的眼神,「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說我的什麼。」
王佩芬仍恐懼地問:「我們大喊,熊不就知道我們來了?它會跑來攻擊我們。」
「我發現我身體里的惡魔了,」王佩芬拉著古阿霞到一旁,「你要幫我。」
然後,小學生們叫起來,邊跑邊逃,見鬼了。
「那是猴子的。」古阿霞說。
「我聽說它的媽媽是雲豹?」
「交出它來。」有人大喊。
「太不敬了,哪有人把頭骨放在那。」古阿霞有點氣,更多的是嚇著。
「離開森林,會好起來。」
「還好?倒的倒,暈的暈,這難道還好?」
「所以,我們大喊,黑熊就會走開?」趙旻問。
「不可能的。」所有小學生大喊,因為有的種子微小難辨。
真的很美,古阿霞驗證了趙旻所言。她被吊上去時,睜眼看著森林一寸寸地降下去,降到心靈最寧靜的時刻,感官全開啟。這真的是美麗森林,地勢較為平坦,扁柏筆直地踞立,光是千年以上樹齡的至少三百株以上,且是純林。扁柏林的邊緣才是紅檜、台灣杉與殼斗科闊葉木的地盤。初入森林時,在恐怖傳說的影響下,密集壯碩的扁柏給人壓迫感。然而古阿霞從樹梢俯瞰,壓迫感減少,能與這種演化歷史可追溯到兩億年前的裸子植物並肩,古阿霞有種跟老友走在一起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也是樹了。
素芳姨打開蜂箱蓋,蜂群在裡頭爬動,振翅聲可聞。還沒吃到蜜,幾個小孩都聚過來,看著蜂箱里營營爬行的蜜蜂,四周也飛了不少蜂。氣溫低了點,蜜蜂攻擊力弱,沒有叮人。
趙旻掙脫隊伍,一邊掉頭走,一邊脫下雨衣,把雨衣披在皮毛濕答答的黃狗身上,那是他僅能做的事。這意味著他必須淋雨走幾個小時的路回去。他寧願這樣彌補心中的愧歉。素芳姨把雨衣拿起來,披回趙旻身上,那個小男孩哭得肩膀都抖起來。
馬海連忙解釋,他的意思是修復山莊,將就點,不用太費工。他說,當初建立山莊是依照木頭特性,比如冷杉https://read.99csw.com與紅檜適合做抽屜,衣服放久也不會染黃,紅檜能耐潮、防蟻。亞杉防腐又耐水,做成浴室地板或水桶都好。紅豆杉的材質細,能當裝飾雕刻。但是說到當建材,還是扁柏是王中之王。馬海又說,樹木砍下來之後,沒有死掉,只是進入了長時間的休眠,非常長,直到腐爛。原木也不能馬上當建材,必須陰乾一陣子,等裡頭的水分排得差不多才開剖。胴剖與刨光的木頭,看似平滑,其實裏面可是充滿蜂巢孔隙的結構細胞,這是木材會呼吸的秘密。
「你們覺得呢?」
「那我要趕快回家躲雨了,下山了。」布魯瓦認同這計劃。
學生們將校舍南方的舊教室改建成朱大媽的家。朱家布置得溫馨,天花板垂下七彩紙片綴飾的玻璃風鈴,窗戶貼上紙花,門楣貼了橫批「諸事大吉」。朱大媽卻對美麗的裝潢不太領情,常常溜出家,在校園逛逛。學生們會從家裡帶把青菜梗,給些有的沒的。大家都承認,朱大媽是學校「最沉默的移動笑話」,它甩著一排風吹窗帘似的奶|子,只要走到哪,大家都笑。
「站得起來嗎?」古阿霞問。
「還好。」
帕吉魯帶著小學生,從空教室搬出木材。木材是學校重建時拆下來的堪用廢材,現在拿來修復山莊廚房。小學生們非常認真地工作,視為一門學習課,因為他們花了兩天在黑板畫下的草圖,讓監工帕吉魯點頭了,照單全收。三位學生扛出那根曾經是走廊下的舊柱子,上頭有幾條恐怖的指甲痕,他們認為是被逼瘋的學生留下的傑作,應該立在校門,讓進來的凶老師有所警惕。
「那就等他們自己站起來,相信我。」
「爸爸說了些什麼?」
「沒錯。」
「這是秘密。」素芳姨給帕吉魯一個神秘微笑,帶領學生沿石階來到舊神社旁,說,「有些事情先講破就不好玩了。」
趙旻說:「那是動物的,大猴子的。」
「真的,你要幫我,我月經沒來了,我肚子有了。」
這時,古阿霞起身去接第九通電話。電話那頭,有五個孩子用邊哭邊告狀的方式說,朱大媽流血很多,快死了。古阿霞掛上電話,走出屋外,霧浪一陣陣潑來,她的臉頰很快凝結小水珠,再走快點可以趕上要下山的末班森鐵。
兩人最後氣呼呼地指責對方,你怒氣那麼沖,山莊會燒光光。
「會擔心,但是光著急也沒用,山下這麼多人幫忙,他們會先處理。」古阿霞說,「對了,我故事講到哪了?」
「我吃太多『一位』了,這種東西有毒,很不舒服。」王佩芬眼神瞥了幾顆在不遠處的略紅果實。
「到底有沒有?」
帕吉魯在地上寫下一串數字788762。小學生們兜頭算,個、十、百、千、萬、十萬,驚呼一聲,然後從十萬那頭念了過來,七十八萬八千七百六十二。一棵扁柏母樹有這麼多種子,可以種滿整個摩里沙卡了。小學生更訝異的是,一個人怎麼能把種子算到這麼仔細,七十八萬余顆種子哪算得出來?一群人吵了起來,他們不相信,而且不說話的帕吉魯讓他們覺得肚子有鬼。
「你還好吧?」
過了兩秒,趙坤才痛得叫了起來,他拍不掉蜜蜂,用手指彈掉,卻發現蜂針還留在皮膚,他干粗活的手指長滿繭,做不了拔蜂針的針黹細活。古阿霞連忙用指甲拔|出|來,蜂針很有活力,仍不斷蠕動。
「可以流掉。」
火光堆旁,素芳姨沉默地看著布魯瓦,又轉頭看了帕吉魯,最後她認真點頭說:「可能全部都砍光。」
「那我們來交換秘密,我告訴你,你也告訴我,好嗎?」古阿霞把嘴靠近王大崇,說,「我在耳朵里養了我的祖母,你呢?」
大家走到10公尺外。鎖在樹下的黃狗焦急地叫起來,它往前沖,鏈條緊緊勒住頸部,它豎起前肢,不斷揮動,用被壓迫的喉嚨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懇求大家帶它走,別放棄它。那聲音在潮濕多雨的森林顯得悲切。
「想跟我的祖母說話嗎?你可以摸摸我的耳垂。」
「你的耳朵里也有鰻魚?」
「耶穌死了嗎?」
「好,那回去吧!」這意味著死刑解除。
到了晚上七點,坐森鐵的古阿霞回到山村,她很快找到朱大媽的蹤影,順著地上的血跡找下去,她走到了菊港山莊,然後折回到學校的朱家。孩子們都聚在那,臉上儘是悲凄表情,有幾個人看到古阿霞來便在髒兮兮的臉上流下了兩道淚水。他們輪流按壓朱大媽的傷口,換手時,血液又流出來,年事已高的朱大媽很難愈合傷口。
古阿霞深呼吸,這是她聽過最恐怖的死亡。她想,帕吉魯的祖父堅決赴死,有可能是宿疾纏身,想脫離苦海。不料,帕吉魯說那時的阿公年近六十,手腳利落,可以徒手爬上50公尺高的台灣杉。
古阿霞向來關心小學生與帕吉魯的互動。自從學校復建后,回到學校的帕吉魯不可能回到課桌,他的屁股搭到椅子就短路,腦袋瓜冒火花。於是,他的課堂在操場,他會木工,會修桌椅,順道開了木工課教小朋友敲敲打打,帶著大家在黑板畫下山莊廚房的修復草圖,然後花了十天建好。所有人認出那是童話里的陰森城堡,煙囪像刷子的木柄,馬海要是看過草圖,絕對不讓小朋友在他家後院蓋了一個放刷子的大馬桶。
「是的。」
「到底有幾顆?」
「是燒錢,山莊可是錢糊上去,」馬海說,「現在沒有錢了,廚房將就修一修,也不用照老方法了。」
「她吃的是『三尖』,沒毒。」帕吉魯說。
「先是吃『一位』的嫩葉自殺,沒死。然後開動集材機,用鐵繩把自己絞死,他的頭被絞斷,掉下來。」
「我只是在這付錢租房間,你大不了可以不租我。」
「如果中了心毒,哪找來解藥?難道要把帕吉魯祖父的頭骨拿過來,要他從空洞沒舌頭的嘴巴里說,這是一場誤解?」古阿霞想。
「我插個話吧!他說,扁柏掉下來的種子不是數十萬顆這樣含糊的數字。」古阿霞口中所謂的他就是帕吉魯。
那些無法阻攔的方式用盡之後,一個扔過去的大黑影卻有效了。黃狗對著地上黑影打圈子,嗅著,安靜下來。那黑影是黑色工作褲,一向是古阿霞穿的。現在的古阿霞只穿灰色大內褲,血水從她的胯|下順著雨水流下來。大家知道黃狗為什麼能夠從幾公裡外追來了,月經來的古阿霞刻意沒墊衛生棉,她一路殿後只為流下夠多的血,也留下血的記號,連雨都抹不去。素芳姨為之動容與震撼,脫下雨衣給古阿霞披在下圍。
「真不該來的,要是他們通通都來,就會投票決定,赦免浪胖。」
黃狗飛奔靠近野溪,它的嘴巴昨天攻擊黑熊時撞傷了,脖子在不久前掙脫鎖鏈時失去一大圈皮毛,露出鮮紅血肉。但是,它動力十足,面對跟十隻黑熊一樣兇猛的洶湧野溪,它用美麗的弧度跳去。水太急,它翻了兩圈又被打回岸上。它沒有放棄,如果放棄它就不會追過森林。它再度跳進河裡。但是,黃狗被激流衝到下游的時間越來越長,大家順著岸走,叫它別再跳了。它聽不懂,也無視於死亡,一次又一次被衝上岸又跳下去,只為了渡河。
「是人的吧?」幾個孩子大喊。
星期四下午,朱大媽照例在校園逛,黃狗也是,雙方有點煞到。黃狗沒有戴上嘴套,撲咬朱大媽的頸子。朱大媽不太掙扎,表情沒有驚嚇。學生嚇壞了,他們拿棍子打黃狗屁股解圍,總算救了朱大媽,十幾個人抓起了它就往菊港山莊衝去,那有唯一的醫生。
「爸爸。」
森林不是沉寂的,樹梢更能親近風。風與霧吹過時,扁柏押花似的樹葉攔下霧中養分,挺拔的樹榦在風中細微搖擺,發出的低吟歌聲,在潮濕空氣中更容易傳遞,這是巨木的音樂會。而且,高處的空氣流通,比森林底層那種濕濃、腐朽的氣味更加乾淨,或許苔蘚和蕨類的孢子造成小學生過敏,大家一進來就渾身不對勁。那種不對勁是還沒適應這裏的環境。
雨也開始下了,大家穿上雨衣都能感受到雨滴砸在肩上的力道。在幾株錐果櫟樹下,帕吉魯把黃狗繫上去,放了餅乾與幾個饅頭,不斷摸了摸黃狗的頭與頸部,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一再又一再,那是最能承受主人愛撫的部位,它眯起黑黝的眼睛享受,發出短暫低吟。帕吉魯非常清楚,黃狗跟了他八年。它身上哪處傷、哪次骨折,他都參与了,也一起療傷。黃狗給村子帶來太多紛擾,敵人太多了,如果今天不放到野外,難保哪天不吃到毒包子或被鐵矛刺死。
外頭飄起又濃又冷的大霧,拍打屋牆。這間檜木皮工寮在海拔高處,地點偏僻,距森鐵有1公里,房舍老舊,不通風的空間在夜晚時因為人們的體溫升聚而在屋樑滴起水珠,像活在大野狼滴口水的嘴裏。這成為古阿霞說童話的背景,只要就一盞爐火講,孩子們特別專註。
「他不是啞巴叔叔嗎?怎麼長出舌頭了?」一個小學生髮覺帕吉魯突然對古阿霞說話了。
古阿霞真有點氣,當初學生們揚言要弔死黃狗,她阻止不了,於是照帕吉魯的建議,如果把刑場選在咒讖森林,也許能阻止學生的想法。不料,學生在猶豫之後表決要進入森林。「不應該來這邊的,」古阿霞心裏想,「來了才知道狀況很糟。」
帕吉魯說這森林是他的地盤,他的場子,哪有什麼毒,他不會不曉得。古阿霞自此鬆了一口氣。兩人又多聊了幾句,有說有笑,忘了時間。
帕吉魯斷定,她不是中毒,又看到她身邊放了幾顆略紅的樹果子,全部抓了往嘴裏吃,表示這果子沒毒。帕吉魯這麼篤定,是紅豆杉的「紫杉鹼」毒性都在葉片與嫩莖,果子沒毒,是鳥類秋天打牙祭的零食。即使誤吃紅豆杉葉片,舌頭澀麻,也懂得別再吃下去,只有像他祖父這樣死意甚堅的人才會吃下去。
蔡九_九_藏_書明台說:「說不定有個王八蛋還沒等你修好,又放火燒了。」
「試試看。」那位小學生試著坐起來,卻一直站不起來,雙腿無力,便哭著說,「我中毒了。」
清晨趕回來的蔡明台說:「有人會被殺嗎?」
「死了,聽說又復活了,後來誰知道。」
噼里啪啦一聲,帕吉魯把藤蔓砍斷了,原本傾斜的樹迅速往對岸倒下,他沒站穩摔入野溪中,激流迭迭,他跌了又跌,失去一把斧頭,眼看要把命也失去了。
「爸爸最近跟你說了什麼話?」
詭異的疾病蔓延開來,首先有個小學生躺在地上。他兩眼無神,喃喃說自己手腳無力,胸部緊悶。古阿霞嚇壞了,好不容易說服家長們讓孩子來,要是學生有受傷,她很難交代。
秋天是森林殼斗科的橡果子成熟時,熊靠近咒讖森林覓食,將橡果子的熱量轉化成脂肪御冬。這隻熊吃飽了,沒有想攻擊,前肢始終貼在地面沒有舉起來作勢攻擊,它被王佩芬打擾了,卻誤進入學生們的營地。它得離開,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動靜。
古阿霞心想,《聖經》上提到耶穌受難后三天,屍體不見了,復活的神跡才傳開來,從來沒有提到受難的耶穌好端端地站在大家面前。但是跟小學生談,或外人說,恐怕又是一番討論。對古阿霞而言,耶穌自然是復活了,復活的意義是能夠從人世的苦難中站起來,重新出發。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就永遠沉淪,只能好死賴活地撐到死亡解脫。
「他不是啞巴啦!」古阿霞說,「只是舌頭會認人。」
「走啦!雨越來越大了。」趙旻催促。
「別殺它。」古阿霞趕緊阻止。
布魯瓦蹲下來,打了煙與檳榔,聊表敬意。他摸了黃狗的脖子,它隨時都很機靈與活潑,永遠帶領布魯瓦看到濃霧後頭的動物。
趙旻低頭,說:「好,不過我會說你帶走狗。」
素芳姨想了想說:「你最好喊,我有帶槍,快滾。」
帕吉魯順著ㄇ字釘上來,脫下安全帽遮住貓頭鷹,並伸手拿回了樹洞邊那個特別的「綠苔球」。即使歲月讓他包裹在綠苔里,古阿霞仍看出那是傳說中在多年前失蹤的媽祖神像。這尊神像就是所謂的「朋友」了。
「你問我,我問誰?你去幫我問素芳姨,怎麼辦。但是,絕對不要說我懷孕了。」
「可是血液一直流,」一個孩子說,「有人下山去找山地人的巫婆,她有神奇的葯。」
從沒坐過運材車的古阿霞快把雞皮疙瘩抖下來了。十二輪大卡車載了20公尺的原木,司機猛按喇叭,警告隨時從視野死角轉來的對向車,路崎嶇狹小,車行又快,輪胎經常壓到崖邊。司機轉彎時把大方向盤打死,然後放手,讓順著山路溝痕的前輪將方向盤快速扭正。大家嚇死了,只要有一次操作失敗,命也失敗了。
「他們會踩,不過是踩在自己的媽媽身上。那些隆起的樹根,記錄了他們媽媽有多麼大,甚至偉大。」素芳姨說。
「還好。」古阿霞的兩腳不斷流血,她把血蹭到地上。
不知怎麼的,有一回,年幼的古阿霞被一位老人的檳榔渣擊中臉,嚇得她跑回家大喊,她中了檳榔陣。無論祖母怎麼辯解那血是檳榔汁,也阻止不了她悲慘的哭聲。祖母背著她挨家挨戶去拜訪,問是誰的檳榔渣不小心掉到她的臉上。最後,找到了禍首,小古阿霞看對方牙齒都在才安心。「巫術最強的地方是,你得相信它是很可怕的。」祖母背著小古阿霞回家說,「你不相信它,它就沒有什麼作用。」
「我們發出通緝令了,抓到那隻賤狗,吊起來打死。」趙旻很生氣,他強調這隻狗在村子里鬧了很多案子,死雞、死貓、死了其中的三姑六婆,都是黃狗乾的好事,大家忍無可忍了。
「不是,它媽媽不是熊,也不是雲豹,不過聽說還有點狼的血統,這樣才讓浪胖有點不一樣。以前,我總喜歡遮遮掩掩地說,浪胖是從烏妹浪胖山撿來的,但其實它來自險惡的地方。浪胖沒問題的,即使只有一片葉子遮住頭,它也能熬過去。」
生理期來的古阿霞得定時回到帳篷更換衛生棉。
「確實很費工,這麼美好的建築,遇到火就完了。」古阿霞說。
「好。」古阿霞伸手捏了王大崇的耳垂,揣測要怎樣瞎掰一段話,給他一些安慰。
朱大媽不流血是它剛走了。這是一堂通宵的課程,除了死亡與安息到來,奇迹沒來。小學生最後大哭,深愛的朱大媽永遠醒不來了。
「他死前說的。」
狂烈的大雨沒有停過,所有人忘記寒冷,眼眶都紅了。
布魯瓦拿出燒光獸毛的飛鼠,取出番刀,切開微微褐黃的獸肚,說:「那你們也該知道,這是你們的水源地,殺光了大樹媽媽,你們也沒了水,摩里沙卡也要死了。」
疲憊的古阿霞沒有聽清楚,可是王佩芬把她的手臂抓青了,用五個指尖捏得死死。不知怎麼的,她有點慌躁,而且被身後小學生的巨大哭聲干擾了。
「真的?」
這引起了學生們的好奇。素芳姨解釋,這裏的六百零五棵大扁柏可以列為世界奇觀,通直漂亮,半數在千齡以上。扁柏的種子在年底的某幾天會爆炸撒出,尤其是風吹來時,暴雨灑落,高達數十萬粒芝麻般的種子落下。這裏的生活空間太擁擠,種子發芽後幾乎沒辦法長大,只有母樹倒下后,那些落在母樹身上的種子才有足夠的陽光成長,根慢慢延伸到土地,隆起的樹根是母樹腐爛后的空缺,看起來像巨樹抬起的腳。
「不然是被校長逼瘋的老師乾的,瘋子不凶,但更可怕。」
學生們期待巫婆葯塗上,生命便發亮。朱大媽卻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呼吸輕緩。「噓!它睡著了。」有個孩子要大家安靜,瞬間朱家的聲響都沒了。直到天明前,學生們輪班用手幫朱大媽止血,他們躡手躡腳走路,比手畫腳講話,在走廊用桌子拼成床,裹著睡袋與棉被對抗十月的冷溫。
小學生們瞪大眼睛,對此毫無知悉,古阿霞也是。他們看著對方,聽著森林充滿蟲鳴。山羌短鳴、飛鼠咻咻叫聲與貓頭鷹的自然重奏,一遍又一遍詮釋森林的靜謐,更遠的地方有個湖泊,偶爾傳來潑剌一聲。大家充耳不聞,心中的陰霾正如將降下的大雨。
於是,古阿霞不得不抬頭凝視眼前的森林,想著,有什麼道理值得以死來保護。
「你很幸福,他會跟你講話。我爸爸從來不跟我媽媽說話,都叫我傳話,他說,喂!叫你媽煮飯,叫你媽去買花生米。」
古阿霞懂了,連忙解釋:「我真的沒說你。」
他們從運材車走下來后,兩腳不聽使喚地抖,心情難恢復,有種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恍惚感。幾個人抽煙的抽煙,吐的吐,看著黃狗在四周跑跳。他們在短暫的休息后,進入1000公尺左右的低海拔雜林,沿著混合獵徑、獸徑、日本人理番道路的山徑前進,只有野獸、闊葉林、螞蝗與探險家對這裡有興趣,他們是來插花的。
「會把這邊全部的大樹媽媽殺光光嗎?」
「這樣也行,得常上漆,落漆了就壞了,不過要是天天曬到日頭,木材的變化大,上漆也沒用。」
「那是我阿公的頭。」帕吉魯穿過那株兩千年的紅檜樹底時,說出來。這棵紅檜底有樹根洞,人群依序通過,給他與古阿霞短暫講話的機會。
「不會死。」
蔡明台承認,砍伐「咒讖樹林」遇到些「意外」,不是麻煩,他認為這是工人不小心引起的,跟詛咒與外人刻意破壞無關。他比較擔心菊港山莊,這是木造建築,又位在村子里,只要誰丟煙蒂,肯定當棺材燒了。他估計得花上萬元才能修復餐廳,得拆掉已燒成炭骨的廚房,以目前山莊經濟來說是大失血。
「吸不太到空氣,頭很暈。」躺地上的小學生說。
「你路上吃了什麼?」
素芳姨檢查了剩下的果實,確實是紅豆杉,心急了,連忙給王佩芬催吐。王佩芬說她已經自我催吐了,再吐就沒命了,說著說著,把頭歪到素芳姨這邊,給自己落了兩把眼淚。素芳姨心頭酸著,心想,王佩芬從國中畢業后就在山莊幫忙打理,愛爭些有的沒的,愛說些有的沒的,不想跟她有太多搭理,但是看著她流淚還真有點不舍。
「我算出來了,六百五十二個分岔,」一個向來安靜的孩子說,「去年的銀杏從底下到最上面,有這麼多分岔,今年我就不知道了,樹會長大。」
「我們山莊也不想這樣。」
那是古阿霞看過最神秘與詭譎的森林,有過人工建築的繁華,也有大自然的繁華。森林中央有座清澈的小湖,湖岸蓋了座小的日本神社,沿斜坡而上的石梯兩旁有石燈籠,有一對石獅子與狛犬鎮守。石燈籠上落款的「昭和」年代字樣在光復后被鏨缺了。這裏後來改為媽祖廟,也因為媽祖「失蹤案」廢廟了,留下來的人工建築完全被灌木植物與苔蘚佔領。
「夭壽呀!這森林有死人。」這時始終沉默的王佩芬大喊。
古阿霞知道,孩子們的憤怒現在無法化解了。她接手照顧朱大媽,施點力壓在傷口上方止血。朱大媽面對死亡,呈現了純美眼神,無尷尬,無掛礙,令人動容,古阿霞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祖母的最後一眼也是如此堅定,便流下淚來。當古阿霞的看顧工作被下個孩子接手時,她發現,自己手上和臉上都濕了,她用滿手的鮮血在牆上畫了十字架,寫上「以馬內利」,在舊約聖經中的希伯來文是「上帝與我們同在」的意思。她跪在那向上帝祈求,給予朱大媽生命的勇氣,給予孩子們寬宥的能力。
「他在樹上幹嗎?」
大家討論到此,素芳姨已經爬上一樓高了。她用木槌,將ㄇ字形鐵釘打入了扁柏樹榦,接著兩手抓住上下鐵釘,把身體提升。這亟須強健的臂力,多由男人擔任。素芳姨長年來靠著雪攀與登山練出了體能,吃下這份工作。她的身形一寸寸地往樹梢爬去,下到第五十釘,離地40公尺,那有一根粗丫能掛上滑輪與吊繩。素芳姨丟下棉線,把攀樹的工具吊上去安裝妥當。然後https://read.99csw.com,由底下學生們合力把人拉上來。
「這哪算根蔥的發獃?是發瘋吧!」連負責溝通的古阿霞都發出驚嘆。
「鬼扯,你哪會通靈?」
「又是問樹,樹不會回答。」有小學生抱怨。
警察才走,馬海抱怨連連:「這案子擱很久了,先前被人家丟豬頭殼,丟動物屍,接著放火,我看下次……」他怕說下去是詛咒自己。
王佩芬還沒講完,幾個學生拿了石頭朝樹林砸,因為那裡傳來聲響。帕吉魯覺得不對勁,連忙把系在灌木叢的黃狗放開,迎接一步步從黑夜走了出來的大身影。
修復菊港山莊,最後是靠小學生之手。
早上十點,他們坐上兩台30噸的大型福特運材車下山,從後照鏡看著3公裡外的咒讖森林消失在第一道路彎,還有目送的學生們。坐上車的是古阿霞、布魯瓦、素芳姨、帕吉魯與趙旻,還有黃狗。昨晚黃狗力戰狗熊,救了小學生,原本該受絞刑的它,改判流放到萬里溪的雜林。
它是熊,從夜裡走出來還是很黑。大家尖叫逃跑,往後退到不能再退。它在營火光圈的最邊緣,對峙的是拖著狗鏈、嘴套來不及被摘掉的黃狗。黑熊是森林里最兇狠的野獸,體形是黃狗的十倍大,顯然佔上風了。黃狗卻沒有怯志,嘴巴無法張開,仍能夠狺狺發出低沉的憤怒聲。
「問他呀!這種問題問男生最清楚了。」古阿霞把責任推給了帕吉魯,讓小學生們都氣結。
「那是真的,我阿嬤說的。」古阿霞記得祖母說的是海鰻住在發里,從此主角的頭髮如水,發出喃喃思念。她不過是將鰻魚的住所改到耳垂。
朱大媽是古阿霞復校的老班底,是條豬。這條馬海賣給她的母豬,讓她贏得第一筆錢,也讓她從來訪的老奶奶身上學到一課。學校完成後,學生們敬稱它為豬媽媽,又嫌以豬稱呼有鄙視之意,改稱朱大媽。朱大媽年事已高,不太適合生豬寶寶了,古阿霞乾脆免了它的生育工作。
「那就問樹上的『朋友』吧!」連古阿霞都很好奇,樹上的朋友到底長什麼樣子。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古阿霞一路上禱告了十八次,有一半的禱告被驚險畫面打斷,嚇得忘了耶穌姓什麼就差點要見到他了。司機把一罐摻了咖啡的保力達酒給大家喝,多喝了就沒事。布魯瓦得喝才能解暈,車行激烈,仰頭就被瓶口撞傷了牙齦流血。司機拿回酒瓶,喝盡最後一口,空瓶朝窗外丟,直接空心飛過100公尺的陡峭山壁摔碎山谷。那畫面絕對是一則預言。
最醒目是牌子旁放了頭顱,米白色,牙齒仍在,古阿霞馬上丟出毒氣彈似的說:「那是人的,我們回去吧!」這樣就不用執行黃狗死刑。
「不是只砍一部分嗎?」古阿霞說出疑問。
黑熊爬樹時,銳利的前肢抓樹,失去攻擊性。黃狗抓到時機,所有的力量聚在後腿蹬出,撞上黑熊柔軟的腹側。黑熊當下掉下來,狼狽逃跑,往黑夜的灌木叢竄,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取而代之的是大家的歡呼,把黃狗當作英雄,把它又親又抱的。布魯瓦根本擠不到前頭給黃狗鼓勵,只好給自己打根煙,抽煙慶祝。
「現在又開始了吧!」布魯瓦把飛鼠放在火上,燒掉獸毛。
布魯瓦走過來,「小兄弟,打個商量,這狗我帶回部落,大家回去都說它綁在這裏。」
素芳姨是人工造林班,趁秋季採集種子。每年十一月是採收扁柏種子的季節,紅檜則可以延到來年初採收。咒讖森林的檜木、台灣杉都是良好的母樹,等到球果成熟且未裂開之際,爬上樹,用長鉤採集樹冠各方向的球果,求得均質的種子育苗,種回砍光后的林場,摩里沙卡的許多樹種來自咒讖森林,這是母樹的森林。
小孩的母親曾說:「大崇怎樣都不想離開我,送他去學校又跑回來。我叫碰碰車司機不要載他,他就走路上山,走過幾百公尺又黑又滴水的山洞都敢。他每天晚上睡覺要摸我的耳垂,我看他將來的老婆得有彌勒佛的耳朵。」
「不行,繼續前進。」趙旻他看見黃狗對著頭顱撒尿,狗的表情非常舒泰。他對黃狗又多了點恨。
「如果你能夠算出那棵銀杏樹的落葉底下,會有多少種植物的種子,他就會跟你說話。」
「嗯!他說要把頭放在入口,我不敢放,媽媽也不敢,放了會給警察抓。是他死掉后多年後,我才從墳墓挖出來放。」
馬海被第一個衝進來喊救命的學生嚇著,接著被後頭的場景逗笑了。幾個小男生上身裸裎,把脫下來的卡其服交錯成墊著朱大媽的擔架,抬了過來。朱大媽躺著流血,身上披著無數只斷袖,被當作受傷的伐木工對待,給予祝福。他們要馬海趕快救治,又吵又鬧又流淚。馬海苦笑,覺得小孩好像在玩扮家家酒,而他不是獸醫。趙旻則打了八通電話叫古阿霞快點回來。
古阿霞睜大眼說:「將就?怎麼可以。」
古阿霞邊說故事,邊觀察在角落的王大崇。他的膝蓋縮在胸前,低著頭,右手老是摸自己的耳垂。古阿霞不自覺摸自己的耳垂,臨場發揮,說了一個改編自邦查傳說的故事:有一條鰻魚住在小女孩的耳垂里,女孩得捏著那兒跟它說話。王大崇瞪大眼,看了過來,著迷得忘記捏自己的耳垂。
「這叫自殺。」
布魯瓦沿路在樹榦做記號,好折返把黃狗帶回來。這時,他驚嘆地說:「這狗是雲豹的孩子,而且去古阿霞的學校讀過書才這麼聰明。」
黃狗緊逼不放,低伏的前肢隨時要跳擊,但是它更聰明地知道自己嘴套未除,失敗的話會被熊掌撕成肉條。黑熊往趙旻走去。趙旻嚇得往樹上爬,素芳姨從10公尺外喊他別這樣,因為熊也有這樣的想法。它往樹上爬去了。
「真的是人的頭。」小學生大喊。
「還有呢!去年銀杏的樹葉超過兩千八百片,種子有四百三十顆。」
「你們從我祖先手中搶過去的好樹林,想到的都是錢,都要把大樹媽媽殺光光才行,」布魯瓦說,「難怪你們菊港山莊會被放火,我也想去放火。」
「我沿著樹榦爬上去一個個算。」
「沒錯,砍光扁柏森林會締造伐木事業的高潮,也會殺死摩里沙卡的最後命脈了。」
失火之際古阿霞做了古怪的夢,夢裡她光著身體,在數百人看的舞台上,一句歌詞也唱不出來。然後,她忽然驚醒。帕吉魯衝進房間緊張得喊火火火火,把搞不清楚的她拉下床,拖下又陡又窄的樓梯。古阿霞這才醒過來,不是忙著逃,而是忙著救火。用防火沙與水桶救完火,她爬回床,把濕答答的衣服換掉,換上乾淨的衣服睡覺,第二天下床,右腳忍不住抗議似的疼痛。她從腳板拔出一根剩一小截的生鏽鐵釘,那是昨晚救火心急的證物。她拐著腳下樓,拿出藥箱上藥。客廳聚了不少人,榻榻米與窗檯有層昨晚火災留下的塵灰,山地警察對莊主馬海剛做完筆錄,言明會抓到縱火的人。
「不要說嘛!」
「我媽媽都說我很可愛的。」布魯瓦把聲音裝柔一點,「害怕我的只有動物,我會把狗帶回去好好教到有一天帶回去學校跟大家道歉的。」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伐木,後來停了。」
「亂說。」
她頭戴安全帽,戴手套,選定了靠近舊神社旁的大扁柏,近兩千年。扁柏長到這麼大歲數不容易,王者之姿矗立在擁擠的森林,綠袍苔蘚爬滿了5公尺下的樹榦,令周圍的扁柏要卑微地矮下身討取微薄的陽光。所以要爬上王者之樹更危險。素芳姨說:「這棵樹出生的年代,跟耶穌差不多了,對抗很多的疾病、地震與颱風,而且活得好好的,大樹不說話,我們都能感受到她的偉大之處。」
布魯瓦拿石頭朝對岸的黃狗丟去,發出怒吼,希望它別再對野溪挑戰。它是躲開了,又跳入河中。
布魯瓦長得有點凶,學生們不敢回應,也深怕他腰間掛的番刀。當布魯瓦抽出番刀時,學生們驚嚇,認為布魯瓦想給朱大媽一個痛快。他們尖叫,連朱大媽也嚇得翻起身,極為激動,頸部的傷口大量噴出血來。
「所以,你們殺了一些大樹媽媽,讓小寶寶長大起來?」布魯瓦這時從森林走回來,手上多了一隻抓到的飛鼠。
帕吉魯從遠方小徑走來,淡淡霧中,他腋下夾了個頭顱,頭顱唱歌。他後頭跟著待在森林三天採集扁柏種子的素芳姨。古阿霞看傻了,等到帕吉魯走得夠近,看到他腋下夾的不過是個人工蜂箱,蜂鳴如歌聲。蜂箱是龍眼木刳的,保溫散熱的效果好,以繩索從高30公尺的扁柏樹頂垂近地面,防黑熊偷吃。這裏產的蜂蜜是山莊熊牌蘋果膏的秘密武器,帕吉魯在一個月前採收后,將大部分的蜂箱移往低海拔山谷禦寒。他手上拿的,是唯一留下給黑熊的,得給它們留個甜頭,它們向來是森林的守護神。
趙坤、帕吉魯、布魯瓦走來關心,素芳姨說明原委,要他們背王佩芬去村子救治。此事刻不容緩。帕吉魯看了王佩芬幾眼,卻沒有中毒的癥狀,比如呼吸困難、流口水、麻木與痙攣,她只是漲紅著臉,不斷流淚,那種淚幾乎是被命運打敗后的委屈,唯有哭才能發泄。
「你們當中有個人點頭,我會這樣。」布魯瓦用番刀削掉帶來的香蕉莖,用那兒分泌的汁液沾了混合茄冬與血桐等樹木燒成的粉末,塗在朱大媽傷口。這是巫婆交代的治療方法。
「我要是死了,就是你這大嘴巴害的,別以為我沒聽見。」王佩芬聽到古阿霞在帳篷外私語,當下以為自己懷孕的事曝光,惱火上身。
「幹嗎自殺?」
大家的眼神轉向了操場邊的銀杏,這棵樹齡四十年,越活越有精神,每年深秋,落下的白果種肉飄出一股濃烈臭味,有些小動物來取食。時序更晚,樹葉會暈黃如琥珀酒液,不雜一葉綠渣,便在突如其來的寒風中全部褪落,集體撤退到泥地成了發光的影子般。這時候有心的孩子可以算盡它的樹枝分岔。
王佩芬的目的很清楚了,她來到森林,表面是幫有糖尿病的村民采些紅豆杉回去當葯治療,私心卻是摘些紅豆杉果實墮胎。紅豆杉從根到嫩葉都有毒,民間傳說使用微量,可治療糖尿病,可以麻痹胎兒九九藏書墮胎。大量服用會致死,有些自殺的人用這種方法結束生命。
小學生們打了冷戰,一時間都愣著。古阿霞的雞皮疙瘩逃竄,也有點後悔讓王佩芬跟來。王佩芬懷孕之後,老是要她去村裡找老人家問墮胎藥,或陪她去花蓮市診所找密醫拿掉,行徑古怪,嘴巴更不饒人。古阿霞多次婉拒大嘴巴的王佩芬跟來,怕她講話膨脝,嚇壞人,偏偏她最後關頭要跟來。
「你親過他嗎?」有人一問,其他人起鬨了。
「那他怎樣才能跟我講蟋蟀話?」
「你沒有騙我。他才不跟你說話,因為爸爸真的越來越少跟我說話了。」
「這不是食物中毒,」趙坤走來,說:「閩南語『咒讖』的意思是詛咒,這是個詛咒森林,陰氣很邪,連媽祖都會離開,來這的人很容易著猴,所以才很少有人來這裏。」
雨漸漸收束,可是野溪的水聲從來沒斷過。他們沿河岸下切陡坡,路經一小片的台灣胡桃純林。這種樹木向來被視為最佳染料植物,其羽狀複葉在秋色中發黃,把小溪風景染暈了。所有人停下腳步,這時天氣驟變,一片不知哪來的壓頂烏雲飄來,下起滂沱大雨,忽然強風捲來,把胡桃葉強行扯落,古阿霞在一道幾乎打亮森林與打破耳膜的近處落雷中沒縮起身子,強迫自己睜眼看清楚在森林邊陲跳動的動人身影,熟悉的影子呀!
當帕吉魯來到時,安靜的孩子又悲憤起來了。他們詢問主人,為什麼黃狗如此無情兇狠,敢對朱大媽下毒手?難道它只能殘害弱者?帕吉魯無須解釋,多年來他面對了多次相同的問題,黃狗咬死家畜,他付錢了事。村民大會早在兩年前有了決議,黃狗再犯,受害家屬可以隨時動刑把它打死。可是,大家寧願拿錢了事。
馬海站起身,幫古阿霞檢查腳傷,說:「將就好了。」
「這我就不懂了。」
一個影子脫離既定方向,往山谷急切,邊跳邊蹬地越過落葉與蕨影,那是黃狗。它跑得很快,脫離了鎖鏈,追了幾公里,那麼大的森林,它一絲沒有偏差地追來了。
「螞蝗會分泌抗凝血劑,吸你半小時,脫落後的傷口還會流血半小時。」
「所以她也會死掉,不過,這世界上會讓有意義的東西早點死掉的,通常來自人類之手。」
「每扇窗都很好關。我以為在窗溝塗多點蜂蠟就行了,」古阿霞倒是想起山莊的木構問題不大,「難道是把木頭上漆,黏死毛細孔。」
1000餘公尺海拔的雜林比迷宮還複雜,古阿霞暫忘黃狗,專心面對路況。雜樹林立,多陽光的季節會在地面篩落各種星狀、菱形或流浮的抽象繪畫光斑。但在雨來臨時,視線暗下來,森林充滿詭異的氣氛。布魯瓦很專心找路,多年前他來過這裏,不過日日走向繁華或荒蕪的森林像是巨大的橡皮擦,把他僅有的幾個印象快擦乾淨了。布魯瓦很清楚,野獸是這裏的主人,足跡會帶他深入森林,或離開森林。他說,野豬是獵人最想遇到的對手,獸徑旁常常有獵人留下的路標,最顯眼的是在大樹榦的刀痕。
「好厲害。」大家驚呼。
「可是媽媽呢?」有人問。
古阿霞晃動身體,好抓住了樹榦上的ㄇ字釘,然後再往上爬。「朋友」住在樹丫的樹洞內。古阿霞不太會爬,爬上去時又遇到麻煩,一隻被吵醒的灰林鴞發出咻咻叫響,睡眠不足使得它脾氣暴躁,張開翅膀,要啄人。她嚇壞了,不敢亂動。
古阿霞沖向素芳姨,打斷她跟學生們討論森林的未來去向,拉到一旁說王佩芬真的中毒了,氣色很不好。古阿霞想出了個借口,她說王佩芬要采些紅豆杉回去治糖尿病,把紅果實也摘了,摻在早上摘的野莓堆,不小心吃了幾顆。
「又來了,他是算種子大王吧!」有小學生大喊。
素芳姨知道,黃狗很精明,鼻子非常靈敏,一放就回家,十座山十條河也擋不住,最後可能死在村人刀下,便祈求:「希望你忘記回家的路,然後成為森林的子民。」
「是媽祖託夢說,想坐船,樹上搖得比較像船。」
王大崇說:「好可怕,我才不養那個,要是游進腦袋就完了。」
攀樹活動開始了,小學生們輪流吊上去,離樹10公尺后,他們很害怕,覺得腳底不夠踏實,並且流眼淚,尖叫,很快地被放回地上。趙旻的反其道表演太假了,他閉上眼睛,上升的過程猛鼓掌,大叫太美了。直到他從樹梢眯眼俯瞰森林時,發出恐怖尖叫,大喊太美了,不斷重複這句話,久久都不願下來。
通過一個長滿苔蘚的大石塊,便是森林入口。一株兩千齡的五岔樹枝的紅檜樹下,立了木牌,字跡寫著「回頭去,厲鬼附身了」,重描的紅字字跡清晰,牌子上的苔蘚濃得都快要掉下來。
古阿霞了解,帕吉魯用吃果子說明了它無毒,但是這件事不能演場啞巴劇就解釋了。她把帕吉魯拉出帳篷,仔細問透。
「我對你爸爸充滿敬意。」布魯瓦烤起飛鼠,說,「他用自己的死,阻止這些大樹媽媽被殺。這森林是你爸爸的家。」
「電話很急,怎麼了?」一個孩子問。
兩人你來我往,帶著火藥味。古阿霞聽不出帕吉魯在這之間有何問題,開口追問。蔡明台與馬海安靜一會兒,說他沒問題,然後又吵起來。馬海要蔡明台出廚房重建的錢。蔡明台說這不干他的事,他沒錢。古阿霞搞不懂那些爭執的背後細節,她只聽懂,一向被外界認為有錢的蔡明台老是說自己窮,花光了家當開發的咒讖樹林目前從外圍不值錢的二級木砍伐起。至於山莊也是慘淡經營,要挪出錢修廚房,簡直比逼馬海從扁柏擠出油脂來還困難。
「不過,你會發現,菊港山莊的窗戶都沒這問題。」馬海說。
馬海說,木板一曬,會出現兩邊往中間翹、閩南語的「笑」(瓦翹),或兩端往中間卷的「翹頭」,甚至扭轉的「揣(tsuainn)」,這幾種狀況最常出現在含油脂低的闊葉木。相較之下,扁柏的材質安定,軟硬適中,但是經過長時間曝晒,也是沒擋頭。建築山莊之初,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每個方位的建材都取自每個山位的檜材。比如南方窗材,取自山南常受日照的扁柏;北方建材,取自山北較陰的紅檜。如此呀!整棟建築處在安定的休眠狀態,永遠瀰漫芬芳。而且,某些樑柱與下層地板,用傳音與共振效果好的雲杉,能傳遞腳步聲,趕走老鼠與白蟻。
「還好,我沒事。」
在海拔2000多公尺的伐木工寮里,古阿霞為五個小朋友講故事,不過找她的電話也追來這了。電話那頭,趙旻在不斷干擾的雜訊中說,黃狗咬破了朱大媽的喉嚨。朱大媽受傷了,一直哀號,流了很多血。電話陸續打了八次,古阿霞除了接起前兩通,就不再理那些電話了,一來是她沒有辦法實時下山,二來她不希望老是有人中斷她講故事。
「一隻獵狗永遠找得到山豬,就像高砂豹與水鹿沒有辦法生活在同一棵樹下。」布魯瓦來到現場后這樣說。原來是小墨汁下山去部落找巫婆拿葯,巧遇布魯瓦,便一起來了。
沒錯,它跟來了,古阿霞跳下野溪邊,大喊:「浪胖,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原本是這樣的,可是,美國與大陸建交了,我們的美援就沒了。政府為了增加外匯,會積極砍樹賣。」
黃狗沿岸追下去,沒有猶豫地躍進了激流,很快游近主人,願意為他獻上綿薄的力量,或性命。帕吉魯抓住了狗,在野溪中翻了幾圈,終於回到岸邊,緊緊地擁抱良久。受盡折磨的黃狗不忘舔舌頭回報主人,感謝他。
「休息一下,會很好。」
「怎麼辦?」古阿霞向帕吉魯求救,不能讓學生們的安全出差錯。
小學生認真想了想,說:「刺波。」
那個算盡樹岔的孩子,覺得古阿霞與帕吉魯每每耳鬢交接,像蟋蟀溝通,便說:「他真的只跟你說話?而且只跟你講『蟋蟀話』?」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問問看樹,她是耶穌的好朋友。」古阿霞說。
「正好,你這瘟神,不住最好。」
「拜託,快去救它,」趙旻急得快哭了,向帕吉魯說,「拜託。」
古阿霞指著柱子上又深又長的爪痕,轉達了帕吉魯的解釋,這隻熊可能是上樑去偷屋檐下的蜂巢,才留下指痕。
在某段鐵道,分道揚鑣的檜木水道往山徑而去,不遠處立了舊木牌。木牌爬滿了苔蘚,用日文與中文雜混地寫「立入禁止、冤魂纏身」。原本嘰里呱啦吵不停的小學生瞬間安靜下來。
帕吉魯也很確定,離這最近的紅豆杉已經死了二十幾年,被當作集材柱,現在成了大赤啄木鳥的家。這種樹形丑,太硬,不受市場歡迎,最常被砍掉樹梢當集材柱,因此不受歡迎或被視為老鼠屎。這附近倒是有幾株台灣粗榧,沒有毒,無論果實與樹葉都跟紅豆杉很像,難以分辨的程度是砍下來觀察橫剖面的顏色才能得知。帕吉魯斷定,王佩芬沒有中毒,有,也是心毒。
「它看出了你沿路的記號。」素芳姨對布魯瓦說。
「所以不能原諒浪胖?」
「沒錯,永遠不能原諒它。」學生們氣憤難耐。
「我知道,要怎樣把十五個學生背走呢?」
「他們大部分的癥狀不一樣,應該是心理作用,」素芳姨說,「吃點蜂蜜很有效果,能轉移心情。」
古阿霞剛剛在山莊聽馬海說,朱大媽只能靠自愈力了,鎮定劑、嗎啡或任何藥品不會用在動物身上,因為不曉得下一刻誰會從門口橫著送進來,而葯剛好被豬搶走了。
古阿霞心中有了底,這是森林的詛咒應驗了,最先中毒的是心防最脆弱的人。他們還沒進森林就被傳說嚇壞了,進來更緊張,身體出現各種狀況。這座森林被下的蠱,正是千奇百怪的傳說,像是伐木工人的死亡、運材車翻車,成了摩里沙卡人的集體潛意識噩夢。這就像邦查人向來膽怯卑南巫術,在遇到之前,早已經被自己嚇壞了。
「我看過它媽媽,它是整座中央山脈最勇敢的狗,在最寒冷的大雪中,也不退縮。它的兒子也會一樣,大雪都能挺過去
九九藏書,雨不算什麼。」
「好棒喔!」
那是前往森林半途的開闊地,陽光足,長了一片匍匐的懸鉤子,藤蔓上綴滿金黃色果實。一個眼尖的學生衝上前去,摘了就往嘴巴丟,其他人也擁去,不顧藤上能劃破皮膚的尖刺,眼明手快地吃起大自然的饗宴。離開時,學生還用做成缽狀的小手裝滿野莓,邊走邊吃,意猶未盡。
「確定?你看她躺成這樣。」
「吃飽沒事幹,你瘋了嗎?」有人大喊。
「我也快忘了,好像是:他養了一隻小鳥什麼的。」
素芳姨緩頰,她說,據她所知,日本時代有個植物學家松浦作治郎,專門研究檜木種子發芽與生長,他計算過一棵扁柏種子的確切數字,紅檜更多,可以高達兩百萬顆,松浦確實算過。素芳姨說:「可是,那麼多的種子,長成巨樹的很少,除非這森林有一棵巨木死了,才能空出位置。」
趙坤擠過來吃,仗著人高馬大,搶好位置。帕吉魯認為大人要是狀況好,不用跟小孩子搶,不過他不會拒絕,而是抓了一隻蜜蜂,輕輕擠腹部,用那根露出來的竄動蜂針往趙坤手臂叮去。
「朱大媽被咬了,嚴重受傷,流了很多血。」
馬海檢查了朱大媽的喉嚨撕裂傷,傷口不大,血卻流不停。他無法處理血流不止的問題,要小學生們輪流壓著傷口,直到血停。
小學生覺得有趣,說著說著就七嘴八舌地吵起來,有人高喊太吵,他遲早會被人類害死,然後大樹也會被吵死。學生們轉而問古阿霞,耶穌真的復活了?因為她最相信耶穌。
「我說什麼?」古阿霞辯駁。
「他沒有說,真的。」古阿霞誠實以告,說錯了傷害更深。
帕吉魯在一旁笑起來。趙坤也贊同,摸摸表弟趙旻的後腦勺說,「你將來是當老闆的料」,然後把那根柱子放在自己肩上,說這工作他來就好,大老闆將來事業有成不忘分杯羹給他。
「有骨頭。」趙旻指著木牌底下,那有一堆長苔的骨頭,刻意堆放,有些鼻腔較長的顱骨看得出是黑熊或水鹿,但有些頭顱看似小孩的,大家有點嚇壞。
「有毒的東西幹嗎吃?」
布魯瓦非常興奮,他的祖先來過這傳說中的森林,每年春夏之交的節氣,被稱為「老鼠居住的樹」(qhuni qowlit)的檜木會膨脹,這時的樹皮較不黏,能順利剝下整塊當作完好的屋頂。這片森林,隨時都能發現祖訓,他忙著打煙致敬,也忙著幫祖先好好抽完。除了布魯瓦、帕吉魯與黃狗之外,不知怎麼的,其他人都很不安。對於壓迫,或者說恐懼的來臨,搞得大家緊張兮兮。狀況陸續出現,有人忽然跌倒,有人鼻子過敏,有人胸口有壓迫感,連古阿霞都覺得腦殼脹脹的,她覺得是那台湖岸邊的台制蒸汽集材機所致,它不再冒蒸汽,卻冒出十五年來將垮解的濃烈銹味。
不過,令人膽怯的不是遇到會攻擊人的山豬,是螞蝗。潮濕的森林向來是螞蝗的地盤,這種神秘隱者會埋伏數個月等待動物經過,從腐爛樹葉或灌木叢爬出來,豎起身體,齒顎在空中搜尋獵物。素芳姨告誡大家,不要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螞蝗會上身,切忌喝山泉,螞蝗會卡在鼻腔寄居一個月。
爬高樹是危險的。素芳姨向學生示範如何爬上40公尺高的扁柏,不過,這次她不是要去摘種子,是去找「朋友」。小學生要在森林待上一晚,內心的恐懼與黑夜一樣濃,有個「朋友」能安慰他們。
然後他們來到一條小山溪,溪水混濁,彙集幾座山的雨勢,溪水滾動的聲響疙疙瘩瘩似發瘋,也阻斷去路。布魯瓦找到一根被苔蘚佔據的橫木,他先獨自走到中央時,腐朽的橫木當下折斷,人摔落溪中,怒水撲過了身上,他費了幾個掙扎才渡過野溪,瀟洒地把雨鞋裡的水倒出來,沒有枉費幾個人在岸邊的擔心與祈禱。橫木已斷,但是仍橫亘在野溪,別無選擇之下,幾人冒險過了湍流。
「她要是死了會復活嗎?像耶穌。」
「順著樹上的刀痕,可以回去部落。」布魯瓦說。
在一棵八百齡的紅檜樹下休息,趙坤頭頂都是血,兩隻從樹梢空降的螞蝗在他頭髮里吸血,造成傷口持續流血。大家幫彼此檢查,陸續在手腕、腳踝與脖子發現吸血蟲。螞蝗吸血不會引起不適,卻會引起恐慌,大家無法安心走路,每每停下來檢查,或強迫症似的重複塗上台灣秋海棠汁液防咬。尤其他們得爬過一處危橋時,爬上臉參觀他們苦瓜臉的螞蝗足足有二十條,像美杜莎的蛇發豎起來亂晃。
古阿霞不相信巫術有多大的害人效力。她記得祖母說過,邦查巫術頂多醫療或靈療,卑南巫術才是最狠毒的,尤其是「檳榔陣」。卑南巫師會把鐵鍋碎片夾在檳榔,下巫術。邦查人吃起來毫無異狀,把鐵片當石灰與荖花穗,然後牙齒掉光,血流不停,這個邦查人在死前還把檳榔渣塗在小女孩臉上。邦查語中,檳榔與女性生殖器同音,檳榔渣塗臉,意味著把卑南毒咒轉給了小女孩,讓她終身不受孕。
凌晨六點,東方天色深紫透青,屋檐滴著整夜濕氣凝聚的水滴,王佩芬匆忙地從霧中風景擠出輪廓,來到了校園。她沿走廊跑,泥濘的鞋子害她不小心撞到了學生的桌子床,學生們醒來,起身去看,發現輪到看顧的人早已抱在朱大媽身上睡得很熟,它也是,不再流血了。
古阿霞鬆口氣了,學生們的精神與身體狀態恢復了,又吵又鬧,恢復成失控的課堂,再加上信仰的媽祖陪伴,學生們安心了。學生講出自己想法,他們知道這座森林是水源地,日常用水來自這,卻常常被恐怖傳說嚇著,最常聽到的是巨樹踩人的故事。剛進來森林時,霧中的巨樹像是會抬腳踩死人,嚇壞了,現在仔細看看,巨樹確實會抬腳,卻沒有移動過,也不踩人。
「至少,我幫你說出心裏的話了。」
它會不斷渡河,即使面對死亡,只為了跟主人重逢。
「人口渴的時候,會割破自己的喉嚨取血喝。」
「是熊留下來的。」古阿霞轉達了帕吉魯的意思。
大家離開了,古阿霞回頭看著那隻櫟樹下的黃狗,它在雨中叫個不停,直到帕吉魯握著她的手離開。握手的力道是如此溫柔的撫慰,可是古阿霞的一顆心還是懸著。
「你上輩子是『番仔』,轉世成這輩子是『番狗』,下輩子有機會,當番薯或番茄都比較自由。」布魯瓦打了香煙敬黃狗,也把背籠的白米與檳榔送給它。狗不吃生米與檳榔,那是獻給祖靈以保佑黃狗的。他不反對古阿霞向上帝祈禱,但是上帝只保護子民,保護進教堂的人,但是羊群、狼群與大地不會擠進教堂。祖靈卻是徹徹底底從這塊土地誕生的,他們向來無私地保佑大地,不只是樹,更不只是人。布魯瓦願祖靈保佑這條花東縱谷最迷人的黃狗。
「你這烏鴉嘴,都是你害的,還有心情說。」
「不想。」王大崇遲疑了很久,才說,「你想跟我爸爸說話嗎?」
「謝謝。」
「這是 mhuni(黑巫術),也是平地人講的下毒,」布魯瓦說,「不過這種毒不是吃下肚子,是下在腦袋裡。」
「瘟神是誰?好吧!瘟神是我。那你把劉政光抓出來問問,我是瘟神,他是火神,走到哪都著火。要是我走,他要不要走?」
「他用一條命阻止這片的森林砍伐,成功了,」帕吉魯說,「他要我把他的頭放在森林入口,嚇每個人,最好能嚇死。」
「大家很怕你,你帶走狗沒有人敢說話。」
「浪胖呢?」古阿霞關心那隻肇事的狗。
馬海又說,木材會依照天氣變化而呼吸。天氣乾燥時,窗戶與抽屜比較好拉動,這是木材的毛細孔把空氣與水氣排出來,干縮了,可是木桶與木槽浴室就糟了,會漏水了。到了夏天或山上起霧時,空氣潮濕,窗戶常卡死,脾氣很拗的樣子,這是因為木材膨脹了。可是,同間房子常有不同事發生,比如夏天時,南方向陽的窗戶受熱膨脹難關,向北的卻簡單多了。
爬樹是不簡單的事,尤其爬上千年的大扁柏。
古阿霞不相信野莓有問題,她也吃了幾顆。接著,趙旻跑來說,有個學生蹲在石階旁,全身漿汗。古阿霞忙著過去看,也找不出病因,同樣吃了野莓。但是學生們陸續出現病徵,嚴重的會四肢僵硬,躺在地上無法動。布魯瓦沒看過這樣的狀況,如果是中毒,應該是所有吃野莓的人都會出現這種徵狀,包括他自己。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病徵擴散,孩子或多或少地出現病狀,連古阿霞都覺得自己有點頭暈了。
「他真敢,你也真敢。」
「每棵樹都有靈魂,靠近靈魂的方式是站在她們的肩上,所以『朋友』喜歡在樹上。」
過了不久,王佩芬幾乎用沖的回來,精神好得沒半點毛病,她慌張大喊看見鬼了,有個黑得像從鍋灰爬出來的傢伙偷看她尿尿,她拿石頭砸,那個傢伙就沖她來。
「你不擔心?」
帕吉魯摘了一束錐果櫟葉片,也分送大家幾片,以掌心搓揉,味道會跟黃狗的離別牽連。這是索馬師仔的告別程序。古阿霞覺得錐果櫟的葉味太普通,跟森林的潮濕味道很像。念此際,回憶將與所有的落雨森林相關了。她也摸了黃狗多次,永遠記得它在玉里鎮跳河救水鹿與台南車站前沖入著火的巴士救人。她向上帝祈禱,保佑黃狗。
「等我們下山,你再回來帶走狗,我就不知道狗是自己跑走,還是被你帶走的了,好嗎?」
他們很多人休息很久了,身體狀況還是沒好起來,令古阿霞的心懸得怦怦跳。
帕吉魯把肋骨排列的蜂巢片折下一小片,金黃蜂液從指尖滲出。他把蜂蜜塞進小學生的嘴巴,也給古阿霞。蜂蜜非常甜,古阿霞感到一股黏膩的幸福滑進胃裡,從那升起暖意,不安的靈魂稍微獲得安頓了。幾位小學生看著蜂蜜散發誘人滋味,用手指摳來吃,他們很少吃過如此美味的瓊漿,這下心情都好了起來。濃蜜安慰驚魂甫定的孩子。
「那是被凶老師逼瘋的黑熊。」趙旻當下說。
「有解藥嗎?」古阿霞急著問。
學生們投票表決,弔死黃狗。
叫最大聲的是趙坤,他又被叮了。
「我記得那個傳說,森林入口有個人頭骨。」趙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