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卷七 墮胎

卷七

墮胎

「不過,我們都是凡人,你不要想太多,到時候神自有安排。」
王佩芬再度回座時,臉上多了胭脂,掩蓋了黯淡神色。她仍是吸著幾乎沒有飲料的汽水罐,發出簌簌,用那聲響代替自己講話,填滿了沉默氣氛。無意間,她把袖子拉起來,露出被繃帶綁住的傷口,那是幾天前她割腕留下的。展示傷口使得氣氛更嚴肅,表示她的心念更堅定。
「跑去哪?而且還得相信腳跑對了地方。手長在肩上還會打自己,哪種不會背叛自己?越靠近自己的越不可靠,像男人,說跑就跑。」
「那就自己跑呀!腿長在身上。」古阿霞說。
「這才是我認識的阿霞,」薄醫師說,「你離開花蓮市,住伐木村,我太久沒有聽到你唱歌了,會不會你是專程跑來唱給我聽?」
「夠了,很夠了。」王佩芬哭得很慘,嘴巴抖動,眼線都糊掉了,然後起身到廁所整理儀容。
「謝謝。」
「平安。」薄醫師原籍美國,本姓布朗(Brown),看到人,高興地對一旁的妻子說,「看看我們多麼幸福,在這裏遇到阿霞。」
王佩芬被說服了,覺得是好方法。餐后,她們逛街買了漂亮袋子,她們不想用塑膠袋提了湯湯水水的嬰屍上街。又買八音盒,上了發條會以鋼梳狀簧片的機芯彈奏齣電影《北非諜影》主題曲《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以摩洛哥某城市為名的配樂,古阿霞藉此說服了王佩芬她肚子里的孩子會飛到那個浪漫之城。最後拆掉八音盒不必要的絨布與格局,足夠當作小棺木。
護理拿走四杯尿,從塑膠籠抓出母蛙,把2cc 的女性尿液用針筒打入虎皮蛙的背皮下。古阿霞知道這是驗孕,因為王佩芬昨天傍晚來過診所,護理把她的尿液打入蛙體。懷孕女性體內增加的絨毛膜促性腺激素(HCG)會刺|激母蛙在幾小時內排卵,在驗孕棒與超音波普及之前,青蛙是生物驗孕的大功臣。
「所以,你一輩子跑不了。」
「不過,你要是唱首歌就免錢了。」薄醫生忽然大笑,身兼助理的薄太太也是。
「喜歡,我看到不會的字,馬上拿字典查。」她手上珍愛的字典,是古阿霞送的。
薄醫師觀察了小墨汁的右眼,仔細問病情。據他的理解,這應該是兒童白內障,最佳的治療時機有點慢了,開刀后經過矯治,應該能恢復。致病原因可能是遺傳或與先天內分泌有關。
老婦難過地說:「你要治好他呀!我就把你們的『奶粉神』放在心裡,晚上抱著十字架睡覺。」
王佩芬一愣,「那要幹嗎?發什麼神經。」
「幫忙,救救我老婆。」一個男人低聲說。
「哪有,我每天都找時間練習,有時候連半夜睡覺都唱起歌,嚇得大家以為鬧鬼了。」
「你不會邊喝酒邊騎,就沒問題了。」
「去門諾的未婚媽媽之家吧!」
「我沒有別的方法了。」
坐夜車回摩里沙卡的路上,王佩芬靠窗睡去,手擱在肚皮,眼角猶有未乾淚水,她把孩子留下來了。火車朝蒼莽的地平線賓士,四周漆黑,唯有車響的迴音描繪出景深變化,河橋、樹林與車站,古阿霞凝視窗上自己的倒影,她知道,關於不自量力的堅持,即使涓滴,只要心湖夠大夠廣,不怕沒了漣漪,且是喜悅的那種。
「那你們把人先抬到外頭,這會影響大家。」護理說。
「你是醫生呀!」
「我有、我有錢,」古阿霞從皮包拿出一卷錢,攤開,一張張算出了兩千九百元,「我還有,等我。」
「阿嬤,好久沒看到你了。」薄醫師喊。
王佩芬卻只顧著皺眉頭。
古阿霞沒有顧到王佩芬的話,心思突然拉得極遠,遠得自己就飄浮在花蓮市上空,流眄自己曾走過的街道與部落,小小的身影,串起每片足跡。這使得她有了小小心念,眼神從被紅醬淹滿的碗里抬頭,靜看王佩芬,「好不好,最後我們把小孩死掉的身體帶走?」
「所以,你放棄了。」
「不用機器,等卵孵出蝌蚪就行了。」婦人越講越氣,診所的人都點頭,覺得驗孕還真貴。
「跌倒了,肉熟了。」
「你可以騎那頭紅色的山豬去,」古阿霞插嘴了,她看得出來斷腿https://read.99csw.com的兒子把眼神放在機車的時間,多過放在薄醫師問診。
薄醫師撩起傷者的褲管瞧,所謂的「熟」是久病不愈的傷口膿瘡,分析是骨折,得帶回醫院照 X 光與外科治療。老婦連忙說,很久沒看過錢,沒有辦法搭公車或火車去市區。久病而沒工作的兒子也不耐煩地說,他媽媽都不給米酒,用酒消毒傷口就好了。
「可愛的小雲雀,我在報紙看到消息了,你參加五燈獎比賽。」薄醫師剛見面就說起在花蓮的地方報《更生日報》看到的消息。
四個德魯固族男人看著彼此,他們口袋是扁的,其中一人說:「我們沒有這麼多錢。」
到了休息時間,薄太太來到茄冬樹下了解王佩芬的狀況,從停經的時間估算,肚中胎兒已有三個月。薄太太用罹患類風濕性關節炎而有點僵硬的手,隔著衣服摸王佩芬肚子,感受那裡有個小生命正在形成,說:「要是一個媽媽會扼殺肚子里的孩子,這個世界只剩下各種形式的仇恨、指責、辱罵與忽視他人,你應該保住這小生命。」
「我自己驗好不好,田裡的水雞很多,還不用錢。」
古阿霞對空顱的死嬰驚駭萬分,所以從頭到尾,她沒幫王佩芬祈禱,顧著為她肚中嬰兒向上帝祈禱,寬恕罪愆,給小天使翅膀回到天父的身旁。她禱告了三回,沒有辭窮,只嫌時間不夠,接著她緊縮在德魯固的傳統織布中,在上千個菱形紋「祖靈之眼」凝視下,她也祈求邦查與德魯固祖靈給予力量。
「她不去。」
「從此,你會失去一個孩子,失去一份愛,如果你以後願意多愛一些陌生的孩子,或許把愛給了自己沒來得及來到世間的小天使。」
古阿霞沒有深究,只是內心有個想法非得要說出來不可,經過王佩芬反駁也覺得頗有理,要帶走嬰屍幹嗎。她急中生智地說:「嬰屍會變成鬼,鬼會變成青蛙,你會被一種奇特的笑聲糾纏一輩子,這是你說的。」
王佩芬想了想,把手中絞爛的牛筋草扔了,說好。然後,又不安地摘了片姑婆芋葉子,撕得細細碎碎的,強鹼汁液弄得又痛又癢,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要阻攔古阿霞。古阿霞走遠了。
「再見了,平地的山地人,我看出你是阿美族人,你的祖先為你高興,而我的祖先也會保佑你。」四個男人離開了,他們付不起住院錢,冒險把動完刀的女人抬回去,他們多的是時間,走得很安全,肯花十二個小時把撿回一條命的女人帶回部落。
古阿霞去找薄太太來幫王佩芬忙。可是,大家忙得很,來了一批新病患。她暫且放下自己的要求,幫忙打點,至少給他們倒點水的閑活還可以。有個七十幾歲的老婦人,背著自己癱瘓半個月的兒子來就醫,引起人注意。
古阿霞的眼皮耷拉了。穿透蕾絲窗帘的午後陽光,在桌面浮碎靈跳,遠方街道傳來了腳踏車鈴聲與攤販叫賣麥芽糖。美麗時光,古阿霞卻懺悔,她把蘭姨拉下水,神的審判不會只落在她自己的肩上,如果可以,她願意求神把責難的荊棘全落在她背上就好。
「我們有個『未婚媽媽之家』,你能住進去直到孩子生出來,一切免費,也沒有人知道你去過那,如果你覺得沒有辦法養小貝比,我們找新的父母來承擔這份愛,」薄太太說,「你很美麗,比天使還美,你的孩子也會是。我感到,小孩很渴望來到這世界擁抱自己的媽媽。」
古阿霞帶著王佩芬與小墨汁,來到山下的原住民部落,從200公尺外就看到山葉野馬100cc 的紅機車在醫療隊旁,非常顯眼,像賽德克山豬,那是基督教門諾會的薄柔纜醫師進行「山地巡回醫療工作」時騎的愛車。古阿霞跑過去,衝著薄醫師打招呼,把沮喪的王佩芬丟一旁。
到了下午三點的休息時段,餐廳已空,古阿霞才跟對座的蘭姨說:「你得幫忙,我們得選一家診所拿掉小孩。」
「記得,手術前,你可以隨時喊停,留下自己的天使。保有孩子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感念自己今天的勇氣。」
櫃檯後頭的護理看多了,鎮定地說:「先收五千元費用。」
蘭姨是最後擠進來九九藏書的,她叼著煙,兩手在圍兜上抹乾水,展開來迎接。古阿霞大叫平安,然後上前擁抱。蘭姨把古阿霞的行頭看了一遍,讚歎她很時髦,氣色也不錯。古阿霞打扮過,給蘭姨她過得很好的印象,還自豪是男朋友送的,意思很受男人照顧。古阿霞發給大家一人一包衛生紙,物料來源是摩里沙卡的鐵杉而自購較便宜。禮輕情意重,大家都說這牌子很貴,省省用,擤了鼻涕、擦了汗,切記要晾乾,能重複用。
「是的,不過我的專業是胸腔科,眼科不是我的專長。」
忽然,一隻公青蛙笑起來,嘿嘿嘿。
古阿霞點了餐用,兩道青菜、一盤炕肉,又點了兩罐花蓮當地自產的三劍牌汽水。她老想這樣做了,回來就坐在餐廳吃飯,不要淪為女兒賊躲在廚房吃免錢的。蘭姨苦勸吃飯不用花錢,餐廳雖然不是她開的,但是她在廚房當皇帝,吃東西幹嗎花冤枉錢,她動不了古阿霞的意志,於是在青菜底下藏了香腸,炕肉與油湯多得可以打包回去再顧兩餐。
不過,老是躲得遠遠的王佩芬,始終不願意來就診。她考慮了好久,直到古阿霞出門催促時才跟下山,如今被生疏的環境擊退。古阿霞走來安慰她,希望她親自向薄醫師請教肚中胎兒問題。王佩芬低頭,手中拚命把玩的牛筋草都絞出了綠液,她的心情像那攤汁,有點難收拾。她的想法很簡單,要古阿霞請醫生拿些墮胎藥,吃吃就好。她想過找山下的德魯固巫婆拿墮胎藥,管它死蛇、死貓、死人骨頭磨成的粉,又怕吃了,多了胡攪蠻纏的病痛,而胎兒死不了,像上次吃錯紅豆杉鬧出了岔子。
「你回去再考慮幾天吧!」蘭姨總是如此說。
一個男醫生從布幕探頭后又把頭縮回去,讓走出來的護理拿出同樣的答案,臉色更鐵娘子。四個男人不走,也不說話,他們把這女人抬回部落去是一具屍體了,留在這還有機會。護理最後拿起電話,要請關係良好的警察來處理。四個男人鬆動了,一臉悲凄與無奈地抬起婦人往外走。
「小朋友,你喜歡查字典嗎?」薄醫師看到小墨汁隨身的袋子有本簡易中文字典。
在一小時后的診間手術室,刺白的手術燈下,古阿霞披著德魯固傳統織布坐在小凳子,抓著躺在床上的王佩芬。這是王佩芬要求的,要古阿霞為她禱告,她不希望有點差錯,今天有太多干擾了。披著白袍的醫生沒有反對,合理範圍的要求能緩解病婦的心情,他是用10公分的穿刺針將某種強心劑的毒劑,隔著母體,戳到嬰兒,如果感受胎兒掙扎而傳來叉中活魚的強悍力道,賓果了,然後毒死他。毒劑讓屍體軟化,方便醫生從產道用各種器具將胎兒絞碎,一塊塊夾出來。
站在櫃檯的護理把食指放在唇邊,示意要大家安靜。
中華路上的餐廳將結束中午營業時間,古阿霞帶著王佩芬進來用餐。她選了靠窗位置,上前招呼的女侍顧不了體面大叫。然後幾個女人陸續從廚房走來,拿鏟子的拿鏟子,手抓菜的抓菜,他們說是古阿霞沒錯,即使她穿灰色喇叭褲,紅色的中國強布鞋。
古阿霞摸透王佩芬的心思,決計不幫她拿墮胎藥,而叫她生下小孩的念頭講了幾遍后,自己也被罵得臭頭,就不提了。古阿霞知道,薄醫師有辦法,門諾曾在花東幫助過很多挺著大肚子的未婚媽媽,問問他最好。「我們問薄太太好了。」古阿霞提出新計劃。婦女病問男醫生,總是讓女病患卻步,問女醫師反而自在。薄太太雖然不是醫生,但長久浸潤在醫學環境,有些想法。
「這世界好玩的是學習,永遠學不完,當自己不懂的,還願意搞懂,而不是假會。」
沉默好久。蘭姨知道,王佩芬過了古阿霞那關,有什麼過不了她這關。古阿霞內心的神都擋不了這件事,她又怎麼擋得了自己的女兒。
「你兒子怎麼了?」
「對不起,我帶麻煩來了。」古阿霞道歉。
婦女氣沖沖甩上花格不透明玻璃門走了。古阿霞深覺婦人會回來,不過三分鐘后撞開門的是四個男人,他們氣喘吁吁,用門板抬了一個難產的婦人,花了三小時從木瓜溪上游的銅門部落走過來。這個婦九-九-藏-書人兩天內耗儘力氣尖叫,把部落的男人們吵得沒辦法睡覺,也讓女人們靠過來用盡了巫術、推移與關懷。現在,婦女暈厥了,身上蓋了三層用來祝福的紅白菱形的德魯固傳統織布,安靜躺在門板上,唯有汗水濕答答地往地上響著。
「我也是,每天晚上讀書時,遇到不懂的英文字還是會查。」
「我們走吧!」古阿霞想出去散步,這裏的空氣太悶,充滿血腥與消毒水味道。
「沒問題呀!不過要收錢。」薄醫師說。
「我知道。」
「來求我,你的痛苦不會比你的朋友少。」蘭姨看古阿霞眼角泛光,「這不是好事,神不會原諒我們。」
古阿霞擔心帶不夠錢,有點窘地說:「應該的。」
「哪有酒,不行喝啦!」老婦的中文不好,常聽不懂,回答時夾雜日文和德魯固語。
下午兩點,花蓮市,陽光落在這美麗的平原上。
「你不懂,從身體裏面給他消毒的啦!你看傷口裂開來的地方是嘴巴,想要喝酒。我不要去醫院,你給我酒就好了。」
現在,所有人都同意了,這個為生產叫得嘶啞的原住民婦女有權插隊了,四個男人抬她進診間開急診刀。穿著淡綠色病服的王佩芬被請了出來,她向古阿霞抱怨手術前的陰|毛剃除只做一半就喊停,下體有短毛刺穿內褲的違和感。
沮喪的小墨汁稍後為自己的無禮道歉,她擔心右眼會更糟,甚至失明,雖然她已經習慣了這樣不明不白的眼力。薄醫生說,世界的不幸,不是苦難,而是沒有伸手去幫忙苦難的人。他又說,他願意伸出手幫忙,即使伸手會被人打、被唾棄、被咬傷,可是他得思考的是,他伸出援手是幫人還是幫倒忙。薄醫生拍拍小墨汁的肩膀說,他回去會向更專業的台灣或美國醫生詢問她的病況,寫信告訴古阿霞轉達。不過根據他多年的經驗,花蓮目前沒有專業眼科醫生有開刀能力,得去台北醫治。
「你先來醫院,別管車錢還是治病錢,你這腿要是治不好,會壞掉,要撐拐杖一輩子。」薄醫生警告。
時間到了,坐在古阿霞身旁的王佩芬被叫進診間進行墮胎,她猶豫起身,走幾步回頭。猶豫是對手術的害怕,渴望古阿霞能陪她進入診間。可是,古阿霞只是點頭地給予安慰與加油,靜靜坐在被無數屁股磨得光滑的木條椅。毛玻璃上流動街道的人影漫漶,和外頭的熱鬧相比,古阿霞覺得該救人為主的診所,分秒都冷得不舒服。
「你的男人?他娶你就沒有問題了。」
「平安,布朗醫生。」古阿霞大喊。
「年輕時,我懷過一個孩子,但是我疑心病重的老公懷疑不是他的,扯著我的頭髮去打掉。要是孩子今天留下來,可能像阿霞這麼大了。那庸醫技術太差了,我從此就沒懷孕了。」蘭姨說,「我會帶你去一家技術好的診所,這樣以後你還是能當媽媽。」
「來吧!再披上都烏利葛·烏度戌的布,你是我們山地人祖先會保佑的好朋友了。」又披上第二件。
「我絕對不走。」堅持把墮胎做完的王佩芬很生氣,最好動了胎氣就一了百了。
「不是,是我的朋友生病了,我帶他們來看。」古阿霞瞥了身邊的小墨汁,與更遠處茄冬樹下絞著手指的王佩芬。
一個男人把德魯固族傳統的織衣,披在古阿霞身上,說:「請披上有都烏利葛·烏度戌(dowriq utux)的布吧!你是我們山地人的好朋友了。」那是織滿菱形紋狀的「祖靈之眼」。
「你怎麼想?」蘭姨對王佩芬說。
薄醫師苦笑,面對天真的原住民,得有古阿霞鬼靈精怪的巧思才行。不過他絕不會讓斷腿的男人騎車,至少載他去沒問題。
「你可以幫我開刀嗎?我可以天天唱歌給你聽。」小墨汁說。
「青蛙卵要用2mm 的玻璃細管抽取,放在顯微鏡觀察,你沒有機器也看不出來。」
王佩芬對妊娠試驗非常反感,懷胎就懷了,月經停了三個月,幹嗎要多費一天驗孕,早點拿掉更好。蘭姨卻認為得這樣做,目的很簡單,她希望王佩芬多考慮一天,哪怕多一秒的猶豫也好。
婦人仍然嫌貴,說:「你有老天滔,吃人夠夠。」九九藏書
「鐵山豬很……危險的ㄋㄟ,尾巴會燙人。」
從廁所出來的三個少女和一位少婦矗立不動,手裡拿的玻璃杯盛著深淺不一的尿液,她們看著護理轉身朝角落的工作桌走去。那有個裝青蛙的塑膠籠,裡頭有隻公蛙發出人類笑聲似的「嘿嘿嘿」。霎時,青蛙不叫了,護理很生氣,她白費了兩天時間要抓出籠里唯一的公蛙。
「我們幫小嬰兒舉行基督教葬禮。」這是古阿霞唯一能做的。
「嘿嘿嘿」,櫃檯後方傳來男人似的笑聲,這次連叫幾聲,「嘿嘿嘿」,所有人都聽到虎皮蛙的嘲笑聲。
男人臉露希望,以為她是轉身向醫生求情或通融。可是卻出現令人費解的一幕。護理靠近蛙籠,迅速拎起一隻鳴叫的公蛙。這次她成功了,跑出櫃檯,打開前門扔出去,回頭時趕他們到診所外面。四個男人不知道怎麼辦,有的捏拳,有的看彼此,有的跟護理哀求。護理心軟了,走到診間後頭問醫生。
「青蛙驗孕的排卵不一樣,要用空針吸出來檢測,這是專業。」
古阿霞在花蓮所屬的教會,與薄醫師所屬的門諾會美崙教會隔了幾條路,可是薄太太做的美式煎餅、熱狗與冰淇淋,像上帝之手穿過幾條巷子,把古阿霞的鼻子牽去。尤其是冰淇淋,比教會發放的奶粉更有魅力。薄醫生不只在花蓮創辦醫院,還經常到山地鄉巡回醫療,接觸多了原住民信仰,視野廣,尊重古阿霞在「聖別禮拜」之外仍心存邦查祖靈。薄醫師知道,邦查文化與祖靈是古阿霞的祖母留給她在人世間唯一孫女的資產,上帝是陽光,邦查是葉子,讓曾是光禿禿的古阿霞這棵樹在困頓時刻又復活了。因為如此,古阿霞跟薄醫師談到耶穌時,非常自在,談到祖靈,也沒有芥蒂。
她衝出診所,記得這附近有家郵局,她轉了一條街才確定方向,跑進郵局填寫提款單,太緊張了,直到第三張才把複雜的大寫國字金額寫對,又哀又求地插隊提款。她提完款,過馬路時看見虎皮蛙被輾死,黃綠的蛙身噴出內臟,成了黑色柏油路上顯眼的肉泥。她趕回診間時,難產的女人醒過來哀號,診所的人都逃到騎樓下皺眉頭,不想被厲聲折磨。
十一月的花蓮城鎮街道,人潮淡淡,雲影淡淡,一陣又一陣刷亮的潑剌陽光從遠方捲來。古阿霞喜歡花蓮的秋色,恬靜舒適地走在晨光街道,坐在遮陽效果好的麵包樹下和祖母吃午餐,或者凝視霞光翩翩的黃昏,一切都好。正如此刻,風雲愜意,帶來茄冬落果糜爛的酸澀味,以及遠處海洋沖淡的味道。古阿霞可以把通直的中正路看到底,不知怎麼的,卻顧著眼前柏油路的一攤蛙屍,她對今日怵目驚心的一切感到疙瘩。她拿了插在診所鐵窗上的廣告單,走前去,趁蛙屍沒有被碾成皮干之前,收拾起來,走到巷子後頭的雜草地埋了,輕輕說了「以馬內利」。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不做也行,做了更舒服。
「真的?我以為大人什麼字都會呢!」
「會的,有天我就會跑,頭也不回,像條河有再多的石頭也攔不了。」
「……」
「對ㄋㄟ,我怎麼沒想到,」斷腿的兒子轉頭對老婦人,「媽媽,為了去花蓮市,我就犧牲一下喝點酒好了。」
八年前,薄醫生前往花蓮縣唯一的賽德克族的山裡部落行醫,半路被衝出來的山豬撞傷,忍痛騎車到部落。部落男人很生氣,說那隻山豬有不長眼的德魯固血統,於是把機車漆成紅色,油箱畫上男人的戰鬥紋面,請巫師作法,整路的山豬就怕了,成了賽德克品種的機車,可騎去打敗整個花蓮的德魯固族。薄醫生逢人講這個九*九*藏*書故事,直到他知道這充滿了原住民間的爭執,便不說了,紅山豬機車倒是沒改過。
王佩芬刺刺不休地講,她說診所不該用青蛙驗孕,青蛙是嬰胎鬼變的,才會發出嘿嘿的恐怖笑聲,她隔幾天要去安嬰靈,不想被糾纏。她又說,那難產的山地人婦女是被「流霞煞」勾勾纏了,要拿註生娘娘真經墊頭下才行。她又說,花蓮市真不賴,買化妝品的選擇多,衣服樣式也多,乾淨舒服不潮濕,有點質疑古阿霞沒事幹嗎往山上去住,她要是有能力,也不蹲山裡。
「謝謝。」
薄太太年輕時因為摔傷不孕,從此失去成為一位媽媽的能力。她把這份秘密與遺憾告訴了王佩芬,抓起她沾了樹汁的臟手,放在肚皮,感受小小生命在最深處的跳動,如此細微,如此充滿希望。
「我以為醫生什麼都會。」
「這是傳說。」
王佩芬用吸管把見底的汽水罐吸得簌簌響,久久才說:「我不想生下來,不是一個人死,就是一屍兩命。」
「冬天青蛙很難找,而且要找大隻的。」
穿襯衫的中年醫生從布幕後頭的診間走出來,說:「不要就不要,來個大小聲,等明年你的青蛙蛋孵出來就行了。」
「連我講話都沒在聽,你到底有什麼心事?」王佩芬抱怨。
「謝謝。」王佩芬說。
「不行。」
「太貴了,收三十元,一隻水雞也沒有這麼貴。」有個剛走進診所的婦女跟護理吵起來,嫌驗孕太貴了。
中正路旁的小診所,王佩芬等待墮胎,古阿霞陪侍。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小墨汁懂了薄醫師的意思,眼前深輪廓的褐發醫師永不放棄的是解決事情的企圖;疑惑與問題永遠接踵而來,絕不要停下的是迎接挑戰的能力。
「沒有你,這裡會變成難過的地方,我們會討厭更多的花蓮市,討厭更多的平地人,然後一輩子也討厭自己的沒用。」
古阿霞羞怯了,說:「那是被迫參加的。」
「噓!等一下。」護理把食指放唇邊,示意安靜,轉身往後方走。
「要是這樣,我就不用這麼苦命了,他跑走了。」王佩芬掉著淚,她不想多提了,多說一次,又心碎一次。
醫生一手摸王佩芬的肚皮抓位置,一手拿長針要刺下去。忽然間,古阿霞抬頭大喊,連打了麻|醉|葯而即將陷入睡意的王佩芬也在最後關頭喊停了。有股力量瞬間打破僵局,那不是來自上帝之手,而是真實的人間力道,連醫生都感受到。這是三個月大的嬰兒狠狠地踹了他的世界,使得王佩芬的肚子大力震動,那好像是說:「注意點,我在這,我從現在起要成為有用的人,我在這……」這個嬰兒救了自己。
「你都用喝的。」老婦大罵。
古阿霞拎著物品回到診所,看見奇特場景。四個原住民男人聚在騎樓下,圍著剛手術完躺在床板的女人。他們買了塊豬肉當作祈福牲禮,手指沾米酒彈灑,祈求祖靈保佑眼前苦難的女人平安回到部落,以及慰藉死去的嬰兒。當四個男人看見古阿霞從對街走來時,活力十足地跳著,圍著過馬路的古阿霞又唱又蹬,讓路人與車輛停下來看他們進行儀式。古阿霞安慰王佩芬,沒事的,自己心裏卻靜不下來,即使猜得到這個山地族群千年來用此儀式渡過難關或慰藉受挫情緒,但是,被人圍著畢竟不是好受的事。直到警察騎機車來吹哨,把人趕回騎樓下。
古阿霞腦海混亂,因為剛剛進手術室就見到那具五千克的死嬰,放在角落的鐵盤,即使用布蓋上仍看見露出的恐怖畫面。那是之前原住民婦女難產留下的苦難。醫生要取出她肚中的巨嬰,從產道使用「破顱術」攪爛嬰兒的腦內組織,腦漿流滿了手術台,再用鐵鉗夾斷嬰兒肩骨,以產鉗拔|出|來,過程像不擇手段地吹熄普羅米修斯遞給人間的一盞火苗。
走到某個賣油炸肉丸的騎樓下,王佩芬要吃,也要古阿霞陪著吃。她不只辣椒醬油放得凶,還買了一罐短胖瓶的台灣啤酒,嫌小產後不能這樣吃,只好現在吃個夠。
「只想散步而已。」
「我不要去醫院,醫院醫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