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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倒(長篇小說) 五

對倒(長篇小說)

「並不是每一個買賣股票的人都賺錢的,」他說,「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
「所以,香港必須興建地下鐵路。」老李說。
「也有虧蝕的,」老李說,「事情並不如你想象那麼簡單,在股票上賺大錢的固然有,蝕大錢的也不少。幾個月前,報紙上曾刊出一家絲綢店老闆跳樓自殺的消息,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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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什麼眼光,」淳于白說,「在那時候買樓,主要是貪便宜。」
「說是一千多呎,其實不過八百呎左右。」
「許多買了樓的人,現在都發達了。我有幾個朋友,三四年前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買的樓宇,現在都漲至二十萬以上。」
「多少面積?」
「暫時我也無意將它售出;不過,同樣的樓宇據說是以三十幾萬成交。」
「還記得錢大發嗎?」老李問。
「我買樓,目的不在賺錢,只是不想納貴租罷了。」老李說。
「吃不下。」亞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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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沒有想什麼,我跟你講話,為什麼不答?」老李問。
淳于白怔住了,眼睛睜得很大。
「有的在六十年代中期;有的在六七年。」淳于白答。
「錢大發好像有個兒子。」
「你在外邊吃過東西?」
「這樣說來,錢大發現在很孤寂。」
亞杏的母親睜大眼睛,怔怔對亞杏望了片刻,問:
「香港是個蕞爾小島,空間太小,人口在激增中,屋荒無法消除。二十多年前,我從上海到香港,屋荒就相當嚴重。現在,雖然政府不斷興建徙置區,市區的屋荒卻比過去更加嚴重。據說,市區已經很少有官地賣出;而許多握有私地的人,見地價正在上漲中,都不肯隨隨便便將地皮賣掉。」
「不錯,那時候的樓價實在便宜。我在大坑道買的那層樓,有車間,首期只繳四千元,以後每個月供幾百。」
「他在做些什麼?」
「老是燒肉炒菜心、豆腐煮魚,吃膩了。」亞杏站起身,走去窗邊,觀看窗外的景色。
「向高空發展,也未必能夠解決屋荒。最好的九-九-藏-書辦法還是多建衛星市。」
「你想吃什麼?」母親問。
老李將名片接了過去,塞入口袋;然後舉起筷子,夾了一塊燒鵝往嘴裏塞,邊咀嚼邊說:「今天能夠遇見你,真高興!」
「你的境況這樣好,使我很高興。」淳于白說。
「讓我告訴你吧,」老李壓低嗓子說,「這個絲綢店老闆,我也認識。他之所以跳樓自殺,完全因為炒股票蝕了錢!」
「再過十年,香港的人口可能增加一百萬。」
「向她拿一點錢。」
「政府積極發展衛星市,就是這個理由。」
「交通是另外一個問題。」
「沒有,」亞杏說,「我沒有吃過什麼東西。」
「我不做工廠。」亞杏板著面孔。
老李邊笑邊說:「哪裡能算是發財,只是生活還勉強過得去罷了。」
「做一個香港人,衣食行還容易解決,就是住的問題最困難。」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暴躁的人,」老李說,「稍不如意,就會拿同事出氣。」
「要繳房租。」
母親坐在房內等著。那隻小圓桌已擺好。小圓桌上,擺了碗筷。看樣子,飯菜已煮好。亞杏望望母親,覺得母親額角上的皺紋加深了。她問:
淳于白不便勉強老李多喝,只好放下酒杯。當他仔細察看老李時,發現對方額角上的皺紋深了。二十年前,同在一個機構做事時,他們都在壯年。現在,大家都老了。
「這樣,你不是賺錢了?」
「有一次,他叫我趕去銀行存支票,因為過了時間,不能當日過戶,他竟當著許多同事的面,拍台拍凳罵我。」
「為什麼?」
老李笑了。
「當股市大紅大紫的時候,打幾個電話,就可以賺到數以萬計的錢財,怎能叫人不羡慕?」淳于白舉杯呷了一口酒。
「兩個多月前,我在街邊遇見另外一個老同事,提到錢大發,才知道他的境況並不好。」
「任何一個人,只要在六七年買入樓宇,現在都可以賺到幾倍。」
「要不是因為吸毒,他的妻子也不會跟他離婚。」
「報紙說是原因不詳。」
「現在恐怕不止二十四萬read.99csw.com了?」
「你只看到事情的一面,」老李扁扁嘴,露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炒股票容易賺錢,也容易虧蝕。股票的行情,是世界上變化最多最難捉摸的東西。」
「三日一小罵,五日一大罵。」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老李說,「香港的空間實在太小。」
「實用面積有一千呎左右。」
「怎會忘掉這個傢伙?」淳于白答。
「在我結識的朋友中,除非不炒股票,否則,總說在股票上賺了大錢。如果每一個炒股票的人都賺錢的話,他們賺的錢從什麼地方來的?」淳于白問。
「我羡慕你。」淳于白說。
她的父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每天中午出街,要到深夜或凌晨才回家,回到家裡,倒在床上便睡,睡到中午,稍微吃些東西,又出街,直到深夜或凌晨才回家,回到家裡,倒在床上……他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沒有人知道他在外邊做些什麼。亞杏不知道。亞杏的母親也不知道。亞杏養成野貓性格,她的父親也要負最大的責任。
「據管理員說:樓下有一層樓宇,面積與我買的那一層完全一樣,最近以二十八萬成交。」
「住在港島。」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交給老李。
「沒有想什麼。」
「正因為這樣,市區的樓價一定會繼續上漲。」淳于白說。
「知道不知道原因?」
亞杏聳聳肩,用筷子夾了一塊燒肉往嘴裏塞,沒有再說什麼。母親用嘆息似的聲音說:「你應該設法找工作做了。有了工作,可以拿薪水貼補家用。」
他說:「胃病雖不嚴重,但是,醫生關照不能喝太多的酒。我一向是喜歡喝酒的,近來已盡量減少。」
「目前,市區的樓宇都在向高空發展,中區已有三十幾層大廈出現。」
「在牛市中,我遇見的人,都說炒股票賺了錢。」
「那賣主是以一千一百呎計算的,所以不能算太貴,但是,實用面積不過八百呎左右。」
吃過鮑翅,老李說:「前幾個月,我在窩打老道山買了一層樓。」

32

淳于白也笑了九九藏書:「大家是老同事,何必講這種話?」說著,舉杯邀老李共飲。老李點點頭,也將杯子舉了起來。淳于白興緻高,要乾杯。老李搖搖頭,笑容中帶著明顯的歉意。
當她們坐在小圓桌邊吃飯時,樓下唱片公司又在播送姚蘇蓉的《今天不回家》。這首歌使她想起父親。她的父親是不大在家吃飯的。
「他的脾氣很暴躁。」
亞杏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她對自己的期望與母親對她的期望不同。母親希望她到工廠去做工。母親的想法是:像亞杏這樣的少女,能夠到工廠去做工,賺那麼多的錢,實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亞杏不喜歡做工廠。她希望做歌星。她希望做電影明星。她崇拜姚蘇蓉。她崇拜尤雅。她崇拜陳寶珠。她崇拜井莉。她常常這樣想:現在年紀太輕,還不是做歌星或電影明星的時候,再過幾年,說不定可以變成姚蘇蓉第二、尤雅第二、陳寶珠第二、井莉第二。她是不願意到工廠去做的。每一次,母親提到這件事,她總會板起面孔,用上排牙緊咬下唇。母親見她板起面孔,就不敢再說什麼了。事情總是這樣的。母親不能叫亞杏做她不願做的事情。
「現在,那層樓值多少錢?」
母親點點頭,口也懶得開。
「你在經紀行做事,是行家,容易抓到賺錢的機會。」淳于白說。
「飯菜煮好了?」
「吃過晚飯,我要到你姨媽處去一次。」母親一邊咀嚼一邊說。
「我年紀太小。」
「為什麼?」
「據說他已染上毒癮。」
「我也給他罵過。」
老李微笑,低下頭去吃鮑翅,吃得津津有味。這家酒樓的鮑翅做得很好。
「我還記得這件事,」淳于白說,「當時,我們都以為他會將你辭掉的。」
「他在做什麼?」淳于白問。
「我去拿。」說著,大踏步走去廚房。
夥計將兩碟熱氣騰騰的鮑翅端到淳于白與老李面前。兩人一邊進食,一邊談論樓價。老李知道淳于白在收租度日,吃了一口鮑翅后問:
「我問你:現在住在哪裡?」
「你不是賺了大錢?」
「許多像你那樣年紀九九藏書的,都在工廠做工。」
「你真有眼光。」老李說,「六七年,樓價狂跌,有賣無買,若非眼光獨到,絕不會在那混亂的時期購入樓宇。」
淳于白這才似夢初醒地閃閃眼睛,聳聳肩:
「是的,我相當幸運。」
母親不敢責備亞杏,怕刺傷她的感情。亞杏之所以會養成野貓性格,母親的溺愛應該負最大的責任。
「既然沒有吃過東西,怎會吃不下?」母親問。
「有多少面積?」
亞杏回到家裡,仍不能將亞財給她的醜陋印象從腦子裡排除出去。她不喜歡亞財的酒糟鼻。她不喜歡亞財的葫蘆臉。她不喜歡亞財太陽穴上的那個疤。她不喜歡亞財的牙齒。她不喜歡亞財。她喜歡柯俊雄。她喜歡李小龍。她喜歡狄龍。她喜歡阿倫狄龍。她喜歡英俊的男人。她喜歡高大的男人。她喜歡那部電影中的男主角。她討厭醜陋的男人。她討厭亞財。問題是:她常常見到亞財。每一次出街,總有可能見到他。亞財很忙,常常提著竹籃到各處去送東西。亞財見到她時,總是笑嘻嘻的。她不喜歡亞財的笑容,也不喜歡跟他兜搭。但是,亞財是很喜歡她的,見到她,就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說起來,你一定不會相信。」老李說。

34

「記得。」
淳于白望望老李,暗忖:「二十年前,老李是那個機構的雜工,因為肯努力,現在弄得這麼好;但是錢大發,當年是那機構的主管人,因為自暴自棄,竟弄成這個模樣了。——人的道路,就是這樣迂迴曲折的。」想到這裏,下意識地舉杯喝了一大口酒。老李好像在跟他講些什麼,因為聲音低,淳于白沒有聽清他在講些什麼。淳于白想著自己走過的道路。二十年來,不知道有過多少快樂的時刻,也不知道有過多少悲哀的時候。曾經得意過,曾經失意過。道路是曲折的。走過平坦的道路,也走過崎嶇的道路。荊棘。鮮艷的花朵。有時候,坐在大石上休息;有時候,必須費了很大的勁爬上山去。他不能忘記在新加坡的那幾年。起先,處境順利;後來,情況https://read.99csw.com就不同了。有一個時期,因為找不到工作,幾乎無法應付生活。他不能忘記一個開小飯館的同鄉。他不能忘記兩個曾在經濟上幫助過他的女人。他不能忘記每晚在遊藝場內兜圈子的情景。他不能忘記麻將館里的氣氛。他不能忘記坐在三龍街吃消夜的情趣。他不能忘記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賺了一筆錢。……二十年來,走過的道路是曲折的。許多細小的事情,似乎都已忘記了,偶爾也會從記憶堆中跳出來,猶如夏夜的流星,甫現即逝。他不知道應該喜悅抑或悲哀。
「在油麻地一家大檔睇水。」
「談不上一個『好』字,只是平平穩穩過得去就是了。」
「對於吸毒的人,沒有一樣東西比毒品更重要。」老李說。
「一千呎左右的樓宇,連車間,只售四萬五,太便宜了!」
「但是,炒股票比買樓更容易賺錢,」淳于白說,「據我所知,許多人都在炒股票時發了大財。」
「六七年樓價大跌。」
「幾年前,他的兒子患了一場急病,死去了。」
「你在想些什麼?」老李加重語氣問。
亞杏吃了半碗飯,就將碗筷放下。
「我付的樓價就貴了,」老李說,「二十四萬。」
「有這種工作做,應該算是不錯了。」
「炒股票終究與買樓不同,」老李說,「這幾年,樓價一直在上升,有漲無跌,但是,炒股票說不定會傾家蕩產!」
「那時候,有錢人都移居外國,香港樓價狂跌。」
「不知道他現在的境況怎麼樣?」淳于白問。
「那層樓的價錢,連車間在內,不過四萬五。」
「你跟我講什麼?」
「沒有錢了?」
「怎麼啦?」
「你很幸運。」
「多少錢?」
「錢大發吸毒?」
「為了錢,緊張得生了胃病,有什麼好羡慕的。」老李說。
夥計端來一碟白灼蝦。
「什麼?」淳于白問,「錢大發做大檔的睇水。」
亞杏只裝沒有聽見,不答。她想起了魚翅。
「我很討厭這個人,」老李咬牙切齒說,「我恨他!」
「首期只繳四千元?」
「平均三百元一呎,不算貴。」
「你的那幾層樓,什麼時候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