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顏，」阿速台騎馬來到他身邊，說，「我們就快到了。我很高興你一直在這兒。」

「為什麼您和我說這些？」伯顏問。

「當然，殿下。」伯顏至今仍不明白為什麼可汗的兒子對他如此寵信有加，關心備至，但出於必要的謙恭謹慎，他接受了這番好意。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哈維爾問。

格里芬指著地下室的水泥地面。「這是一場戰爭！」

記憶迴廊四散裂開，但大腦這次仍舊沒有什麼痛感，娜塔莉亞發現自己跨坐在一匹馬上，和一列怯薛軍武士們一起，他們之間是存放著大汗遺骸的四輪馬車。娜塔莉亞差點失去平衡，從馬鞍上摔下來，虛擬程序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記憶迴廊再次分崩離析，世界再次拼接組合起來，這是另一條道路。這次娜塔莉亞很容易就藏進後台，讓伯顏掌握控制權。透過他的眼睛，她認出了成吉思汗長眠的那座聖山，那時候他還被稱作鐵木真，不兒罕合勒敦山的頂峰高高矗立在遠方，白雪覆蓋其上。

「我能搞定。」她說，然後轉身面對阿速台，後者正坐在馬上，凝視著她，在扭曲變形的虛擬畫面中皺了皺眉。「不。」她堅定地告訴他，整個世界分崩離析了。

過了一會兒，沒有任何提示，她的思維又顛簸了一陣。她已經跳出虛擬進程，回到了Animus椅上。她摘下頭盔，開始咳嗽，這股力量在她的顱內敲打著她，像根纏著倒鉤的球棒。

「好的。」

伯顏放慢速度，他的頭一直低垂著，匯入大部隊中。隊列穿過中興府，這個不像城市、更像是城市幽魂的地方。現在的伯顏看著它，卻再也不認為這是天父的懲罰了。

格里芬在她耳邊咆哮。你在幹什麼？

「多謝。」

大衛重重哼了一聲。「你覺得這會讓你更高尚？」

「我現在後悔了。」格里芬說，然後他咕噥道，「另外，說是交易的話，你也沒履行承諾。」

娜塔莉亞頭暈眼花，還想嘔吐，她沒法解釋。

格里芬繼續說：「問問你自己，為什麼門羅沒和我們在一起？為什麼他不和你們一起上那輛車？」

「這個組織的目的是什麼？」伯顏問道。

「我沒有為以賽亞工作！」娜塔莉亞叫道，然後瞬間後悔了，因為腦部的痛苦開始洶湧起來。但她忽視了這痛楚，拒絕向後躺到Animus椅上去。「我也不是為你工作。我不是一個刺客，我也不是聖殿騎士。」

「嗯，如果他有自己的理由，那又怎麼樣？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蒙古人像碎葉一般飄散開來，不兒罕合勒敦山轟然倒塌，牛角形狀的地方也隨之傾覆，頂葉抑制器挾裹著一陣憤怒的風暴撕裂了娜塔莉亞的思維。

「不！」她說，「如九九藏書果你送我回去，我還會像剛才那樣做。」

「沒事，我只是……」娜塔莉亞平靜了一下心緒，「我應當舉止得體一些。」

「我想過了，殿下。」

她的確知道。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可汗即將被埋葬在何處，而格里芬不知道。如果她失去同步，就在現在，那他就永遠也不會知道。

伯顏點點頭。

娜塔莉亞等待著，漸漸地有些焦慮。很有可能在下一次虛擬進程中她就將知曉伊甸園碎片的所在地。這正是最關鍵的時刻，但這任務現在於她而言成為某種敲響世界末日之鍾一樣的東西。開始是以賽亞，現在是格里芬，他們一起計算著世界末日。和門羅一樣，她不希望任何一方奪得戟尖，兩派都只會帶來死亡和破滅。但她不確定怎樣才能預防他們中的任何一方找到它。

娜塔莉亞嘆了口氣。「好。」

娜塔莉亞的思維在干擾著伯顏，讓他無法回答，虛擬場景變得傾斜而扭曲。

「這重要嗎？」

「噢。」他走到一旁他的電腦控制台前，「我們不用那個。」

娜塔莉亞翻了個白眼。如果她不需要大衛，那她也同樣不需要他。

阿速台朝著前方的谷地點點頭，一座城池出現在眼前。「中興府，從前的西夏國首都。」

「或許他的想法才是正確的。」娜塔莉亞說。

「謝謝您，殿下。」

「進去的時候。」

當一切消退，她站在記憶迴廊中，喘著粗氣。

「不用。而且你會一直在椅子上，你會發現這樣一來進入虛擬進程就沒那麼費勁了。但如果你粗心大意，可能會更容易失去同步。」

道路、裝載著可汗遺骸的四輪車，還有成列的武士們慢慢融化，像是一陣奇妙的大霧席捲了道路，她的馬也被卷了進去，然後娜塔莉亞發現自己就站在一片虛空上。

他看到的只是死亡。

大衛看著哈維爾和娜塔莉亞。「他說他是為了歐文留下來的。」

伯顏看著這座城市，怯薛軍漸漸走近，城市破滅的殘跡依然可見。即使已經過去三十年，大段城牆依舊沒有重建，被燒焦的寶塔依舊矗立在那裡，像是對背叛者進行無聲警告的黑色警示柱。

「停下。」娜塔莉亞感激大衛為她挺身而出，但她可以自己力爭。「停下就好。」她說。

娜塔莉亞搖搖頭。「不，我沒有什麼計劃。我只是……」

地下室陷入一片寂靜，只有電腦風扇在嗡嗡響。

「但不是我的戰爭。」

「我討厭這個階段。https://read.99csw.com」

格里芬昂起頭。「那又怎麼樣？」

「當然，」阿速台說，「我會在不兒罕合勒敦山再問你一次。」

怯薛武士們抵達山腳下一片小河谷，一條河流在此流淌著。起伏的山巒圍繞著他們，也圍繞著這個地方，讓這裏看起來像是接近神明的庇護所。隊列涉水渡過淺灘，然後帶著無言的虔敬，開始上坡。伯顏抬頭，向他們前進的方向看去，他發現一個天然形成的形似牛角的岩石地帶，他確信，那裡就是大汗的長眠之所。

「讓我出去。」娜塔莉亞說。

「在萊格尼察的囚徒之中，有個年輕的武士隸屬於一個名為聖殿騎士團的組織。」

「那你的回答是？」

「我只是在努力做好這一切，搞定它。」

「他們要經歷長途跋涉，」娜塔莉亞說，「阿速台他們的行軍速度大概是每天三十到四十英里，所以……一個月？五周？」

「我沒這麼說。」

我想我們距離真相已經很近了。格里芬說。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吧。」哈維爾說。

「和我一起上前去。」阿速台策馬向前小跑了一段距離，伯顏跟著他，直到他們和大部隊拉開了一段距離，先遣的弓箭手和武士們還在十幾碼之前。「十八年前，成吉思汗的部下，偉大的速不台將軍在和波蘭王國的作戰中取得了勝利。」

「他曾經為阿布斯泰戈工作，」格里芬說，「他曾是個聖殿騎士。你覺得這能輕易洗刷嗎？」

娜塔莉亞吃了一根格蘭諾拉燕麥棒當早餐，然後坐在了Animus椅上。這台機器和她在鷹巢使用的那台幾乎一模一樣，雖然沒那麼舒適。格里芬將她和所有線路、連接器連接起來，她閉上了眼睛。

娜塔莉亞同意。

「如果你早點成為怯薛軍的一員，或許我父汗還活著。」

「這不要緊！不管你是否喜歡，你已經被拽進戰場了，而現在你就在戰場的核心地帶。你知道那些在戰場上無所作為的人，他們的結局會是什麼嗎？」

伯顏不知該如何回答。

控制好自己。格里芬說。ｒｅad•99cｓw•ｃom

「你欠我一個解釋。」格里芬說。

伯顏那時還是個男孩，但他也聽過那些故事。部族將這座城池夷為平地，屠殺了這座城的居民，幾乎將整個党項滅族。但那座被搗毀的城市如今已經恢復生機，農田開始重新種植起稻米。暫時，平靜成為它的主題。

「她不欠你任何東西。」她聽到大衛說。

「明白了。」娜塔莉亞舒了口氣，很開心她至少不用再面對那個令人難受的玩意兒了。

「感激不盡，殿下。」

「好吧，」格里芬說，「你就和你的青春期叛逆做鬥爭吧，我要去不兒罕合勒敦山了。」他跺腳走向軍火牆，開始往下拽武器。

「我們從第四周開始，然後如果需要向前推進，我們也可以再調整。你準備好了嗎？」

「我們不用？」

「現在，」格里芬說著，擺弄著控制台，「我們知道了蒙哥汗死亡的日期，我們該從他死後多久開始？」

格里芬又抱怨了一會兒，但她知道他會帶他們去的。她其實不太想去蒙古，但她必須去，這樣可以防止格里芬和以賽亞或是別的什麼人找到伊甸園碎片，而她知道，自己在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幢廢棄房屋的地下室里是無法做到這一切的。

伯顏點點頭，在他的腦海深處，娜塔莉亞再次感到恐慌。這個蒙古王子說的話聽起來彷彿謀害數百萬人的性命既是必要的，也是合理的。這就是聖殿騎士團的世界，這座城市便是明證，它的一切都被毀滅，花費數十年之久才恢復正常。

「並不僅僅是個武士團，」阿速台說，「我們的目的和野心超越了我們軍事上的成就，戰爭僅僅是個非常有效的工具而已。」

「那是個武士團？」伯顏問。

「殿下，我——」

「我失去控制了。」

數日之前，蒙哥汗的葬禮就已經開始了，現在一小群他的近親以及精挑細選的怯薛軍正抬著他的遺骸去往他山間的陵墓，帶著大量的黃金、絲綢，還有美玉、寶石。他們面前的道路空無一人，人們害怕如果他們看到葬禮，則必將被處以死刑，如同當年成吉思汗葬禮的目擊者們一樣。

「是的！」格里芬喊道，「我們不——」

「是的。」

娜塔莉亞從未考慮過這一點。這沒讓她重新思考自己的選擇，卻讓她擔憂起來。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阿速台說，「大部分怯薛都是聖殿騎士，雖然並非全部。正如我之前所言，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刺目的光亮打碎了黑暗，但這一次，娜塔莉亞並沒有那種頭骨被刺穿的感覺，而下一秒，她已置身於虛空之中。格里芬沒說錯，這種虛擬體驗沒有頂葉抑制器帶來的那種真實感。娜塔莉亞的意識有一部分確信無疑地知道，她現在正躺在一座破舊老房子的地下室的Animus椅上，這也讓她樂於接受reａｄ•９9cｓｗ•cｏｍ虛擬體驗。

「抵達不兒罕合勒敦山後，我會找到那座陵墓。」娜塔莉亞說著，斟酌著自己的語句。

娜塔莉亞不想控制好自己。她不想讓伯顏成為聖殿騎士。

但娜塔莉亞沒有繼續討論下去的心情了。門羅做什麼、為什麼那麼做都跟她沒關係。她不是因為他才失去同步，也不是為了其他任何人。格里芬不會這麼容易就說服她的。

「為什麼我要讓她一個人待會兒？」格里芬問，「根據我現在所知的一切，她還在為以賽亞工作，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因為據我所知——」

伯顏猶豫了，在這一瞬間，娜塔莉亞發現了他心中的道德準則。當伯顏開始相信上天是這場戰爭的主宰時，他覺得殺戮、死亡還有重建都是正常的，但現在他知道了，有一個秘密組織，由人組成的秘密組織在控制著所有的戰爭。他感覺自己像被從馬鞍上扔下來一樣。

看來他也感覺到了。娜塔莉亞一言不發。

他的肩膀和腰側的傷漸漸愈合了，雖然仍有些許疼痛，而且他仍時時念起那個擊敗他的宋人武士。他沒有被仇恨蒙蔽雙眼，反而很欽佩她的勇武和技藝，他深深感到天父已經對他有些不悅，他甚至有點希望她能夠活下來，有時他甚至會愧疚自己對她造成的傷害。

「我們開始吧。」

隨著伯顏的馬揚蹄越過一英里一英里的路程，娜塔莉亞感到一陣陣不寒而慄。匕首就在可汗那裡，和幾副鎧甲、劍還有弓在一起，而他們很快就要抵達墓穴了，她能目睹伊甸園碎片的安置之所。

王子剛剛的話已經表明了他就是聖殿騎士團的一員，但伯顏克制住自己，不對此做任何評價，讓阿速台繼續說下去。

「不。」她輕聲說。

「他們會死，」格里芬說，「如果你不想變成那樣，你就要選擇和你一起戰鬥的同伴，你沒法保持中立。門羅不是中立的，無論他怎麼騙他自己。」

「六周吧。」娜塔莉亞說。

娜塔莉亞閉上眼睛，她的胃部因失去同步的負面效果而蠕動著。

「這是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嗎？」格里芬問道。

「你有沒有好好考慮過我之前說過的建議？」

格里芬陷入沉默，很久很久，娜塔莉亞感到心中一陣寒意蔓延開來，就像記憶迴廊里的暖氣被某個人關閉了一樣。

伯顏在阿速台身後策馬而行，後者率領著怯薛軍進入山間，跟在他的叔伯們身後，最終他們走下山坡，進入平地，沿著河谷向北而行。松樹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青色的牧草和農田在向他們招手，聖地越來越近，不兒罕合勒敦山已在眼前。

「別多管閑事，小鬼。」

娜塔莉亞有點站不住了，但她還是努力保持站姿。

「我們已經到了中興府。」他穿著那件華麗的鍍金鎧甲，頭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想讓htｔps://ｒead•９９ｃsｗ.coｍ你留在我身邊。」

「我們也去，對嗎？」大衛問道。

「為什麼呢？」

他輕夾馬腹，跟上年輕的王子，向他垂首致敬：「殿下。」

「您已經賜予我榮耀，」伯顏說，「能否再允許我稍作考慮？」

「只是什麼？」

娜塔莉亞漸漸明白了，這並非易事。但她逼著自己將身心的控制權交給伯顏，就像她和阿德麗娜那樣，這樣她就能好好騎在馬上了，他們共享著思維和記憶。

娜塔莉亞知道伯顏會接受的，他只能這麼回答，否則就太失禮了。蒙古人不論是為天父而戰，還是為聖殿騎士團而戰，或者只是單純地追求財富和殺戮，他們都是伯顏的同胞。他是草原上的漢子，是武士，是騎士，是弓箭手，他會如此而生，也會如此而死，和部族一起。

他們這隊人馬向北行進，穿過黑水河流域，這裏的氣候涼爽宜人而且乾燥，明亮的天空廣闊而深遠。自從治水者將河流改道灌溉平原之後，農田再度煥發生機。整個小腿沾滿泥濘的農民們默默地看著蒙古軍隊通過，旗幟飄揚，號角轟鳴。陳倫，那個党項族的募兵，就來自這個地區。雖然這裏和伯顏生活的大草原不盡相同，但也比宋朝那些該死的山谷更像家鄉了。

「我們這麼做的理由不一樣。」格里芬說。

「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那東西在哪兒。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我們帶來和平，」阿速台說，「通過我們的治理，我們的貨幣，我們的道路，我們用秩序取代動亂，我們確保對不同神的信仰都能夠得到容忍，我們的律法帶來鐵一般的正義。」

「頂葉抑制器。」

格里芬閉上了嘴，走到一旁，用一隻手的掌心揉搓著另一隻手的指關節。「你聽起來就像門羅。」

「伯顏！」阿速台向他招手，讓他上隊列前頭去和他會合。

「我準備好了。」娜塔莉亞說。

「是的，」娜塔莉亞說，「他答應過我們。」

我想我們可以快進一點了。格里芬說。

「在我之前，我父親已經成為騎士團的一員。那就是他能夠擊敗和壓倒我祖父的兄弟——窩闊台的眾多背信棄義的嗣位者，成為可汗的原因。現在我繼承了他的位置，成為一名聖殿騎士，雖然我並非大汗。」

過了一會兒，娜塔莉亞躺在一片黑色的沉靜中，然後格里芬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格里芬點點頭。「或許他是，或許他有自己的理由。」

「那又怎麼樣？」她說。

「哪個階段？」他問道。

「不，」大衛說，「我們離開聖殿騎士，是因為他們想要控制我們。現在你也要做同樣的事情？」